白坪沙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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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坪沙5
這一晚上的月光特別的亮，亮得像一把刀的返照出來的光，刀刀刻在人心上。
也不知道靳長風是真的睡不著，還是不敢，或者不願意再睡過去，他說想去吹吹風，任玉龍便跟著他一塊兒去到了海邊。
可能是夜晚特別的靜，襯得這浪聲特別的幹脆利落。看不見大海到底是從哪裏與夜幕分別的，反正那道月光無論怎麽砍都砍不開。
二人走累了，就坐在海邊沙灘上，靳長風靠在任玉龍肩膀，任玉龍將他摟在懷裏。
靳長風忽然又重覆了一遍方才說的話：“大哥，我還不想死。”
只是這一次，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海風吹散了多少聲嘶力竭，竟然堅定地有點陰森和蒼涼。
任玉龍深吸一口氣，將他又抱緊一些，想起方才靳長風陷入夢魘醒不來的樣子，他多少心虛。
只是心虛對著自己可以，對著等待自己肯定答案的人，不可以。
從前的任玉龍也從不在意這些，但是面對著靳長風，他好像也在意起來了。
他讓靳長風看著自己：“你不想死，你五爺我，一定不會讓你死。”
而這一次，他還添了一句：
“沒有你，我什麽都不是。”
滄海鯨吞無邊月，劍指桑田問歸還。
天地恥笑少年窮，少年一劍破蒼穹。
既然都到了白坪沙，自然就沒有不去見見魏翩鴻的道理。
第二日一早，魏翩鴻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的時候，靳長風正在跟任玉龍一同練著武。
靳長風一見到自己姐姐自然就是撲著上去，而魏翩鴻上下打量了任玉龍一眼，一句話都沒說，可在任玉龍心裏，這位白坪沙大嫂，至少用那眼神罵了自己幾百遍。
那日在閻觀南的親自介紹下，終於跟潘紹良正兒八經地算是認識了。潘紹良是爽快的人，一見到任玉龍，上來先是在所有人跟前自罰了三杯，說是在松興時候多有得罪，這三杯算是賠罪了。
杯酒泯恩仇，本來也不是多大的事兒，這中間其實只要魏翩鴻沒有一句“不”，大家也樂於交了這個朋友。
閻觀南給潘紹良簡單說了昨晚從天而降的棺材事件，任玉龍也說了自己的想法，比起閻觀南昨日的憤怒和驚訝，潘紹良明顯是淡定沈穩許多。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皺著眉沈思了一炷香左右，才壓低聲音對任玉龍說：“如果你推算得沒錯，那這就不是你一個人可以解決的事情了。”
屋裏只是任玉龍靳長風，閻觀南還有魏翩鴻，潘紹良還是往外謹慎地看了一眼，確定沒有人在偷聽，才低聲道：“鐘朧幾乎沒有在江湖裏出現過，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深，就算黃金鯉都未必說的出來個意思...如果真的是鐘朧...還有一個鐘晴...是在跟文家暗地裏勾結，那這可不是小事。”
“但我們也不能就這麽放手的，”魏翩鴻微怒，“就算梁成熙有保住我們的意思，可是梁成熙算個什麽，文家要做些什麽，他根本連說句不的膽子都沒有！”
任玉龍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些甚至只是我們的猜測，我們連他們背後的實力和勢力到底有多深都不清楚，要瓦解冰消，一時三刻那是斷不可能的...可是如果我們從兩人中間，一環一環剪斷，也未必是徒勞無功。”
“是，”靳長風點點頭，“我們已經給若虛送了消息，九月初一，棠陵藥王廟，先解決了一個若虛，也夠他們煩一陣子了。”
閻觀南讚同地點點頭，忽然說：“不如我也跟著過去，幫上一把？”
“不，”任玉龍決絕打斷，“這是我跟若虛的私人恩怨，我要親手解決這件事。”
潘紹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也是道理，只是少閣主且記著，有什麽事，我們白坪沙絕不會袖手旁觀，我們喊一句兄弟，就是拼了命，都會幫著你的。”
任玉龍感激地回了禮，又說：“既然潘大當家都以兄弟相稱，也就沒必要再叫我少閣主了。我姓任，名雁歸，既然比二位年少幾年，日後便是我任雁歸大哥二哥。”
“好！”潘紹良爽快覆應。。
那晚家宴上，靳長風一直都陪在小湘身邊玩，這位小叔總能輕而易舉地就將小湘哄得嘻嘻大笑。
後來入夜後，魏翩鴻來到二人身邊，對靳長風說：“阿幺，長姐還是那句話，你只管做自己需要做的，認為是對的事，不必顧慮長姐，長姐拼盡全力，都會幫你的。”
任玉龍一直在廊下看著他們，海風吹過，還卷來了一陣桂花香。
他忽然想起來另一位年紀相仿的小姑娘了。
也不知道淩煙近來如何了，不過跟著寶賢，想來也總比跟著自己過得好。
在白坪沙又過了一天一夜，直到第四天更天左右，靳長風還在任玉龍懷中睡著搶著他的被子，一陣急促敲門聲傳進來，二人頓時驚醒。
“少閣主！”是子河的聲音，子河急得團團轉，卻又不敢大聲說話用力敲門，“是我，子河...少閣主...快醒醒，快醒醒。”
二人衣衫不整地開門，子河也管不得非不非禮勿視了，急著就道：“少閣主你們趕緊離開吧！是幫主讓我來帶你們抄小道走的！神鯤幫的洪十九帶著別的幫派的人沖到大嫂家門口，就要他們把少閣主您交出去！”
任玉龍像被潑了一盆涼水，跟靳長風對視一眼，轉身回屋拿起潛龍就要向魏翩鴻家裏方向而去：“這是為我而來的，沒必要把無辜的人也牽連連累了。”
靳長風卻一把拉住任玉龍，低聲道：“長姐跟閻大哥他們既然讓我們先走，必然就有他們的打算，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去棠陵要緊。”
二人皺眉對視許久，各自眼神嚴峻，最後任玉龍還是點點頭，下意識地望向小唐棋藍沁還有裴雪行的屋子，卻見到所有的屋子，都黑著燈。
早在一炷香之前，小唐棋已經帶著壓根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藍沁繞小路離開了。
藍沁睡意懵松還一頭霧水，她被小唐棋拉著磕磕碰碰地走著，不滿地喃喃道：“你慢點啦...”
小唐棋回頭看了她一眼，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你個傻子，你沒看到城裏很多人鬼鬼祟祟嗎？準都是來抓人的，我們再不走，晚些把我們當作一夥兒的，到時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藍沁一聽，驟然停下腳步，擔心道：“那任前輩怎麽辦？”
“哎我說你這小尼姑怎麽這麽麻煩吶！？”小唐棋的暴脾氣，總是分分鐘給她點著，“你還擔心他們？我們先走，那是在幫他們，要咱們被抓了，他們還得想辦法救你呢！”
小唐棋說完，拉著藍沁繼續跑，藍沁卻低著頭，小聲嘀咕著："我覺得，要是你被抓了，他們也會來救你的...”
任玉龍離開的時候，裴雪行跟陳羽筠也要緊隨其後一起走。
任玉龍跟靳長風交換了眼神，靳長風點點頭後，任玉龍才對裴雪行二人說：“陳門主，裴公子，你們留下來。”
裴雪行皺眉：“我們可以一路相助少閣主...”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因為相信你們，所以才讓你們留下來，我們去探清真相，但是我們的勢力，也要好好的保存，”任玉龍低聲，“我信你，才讓你留下來，如果你想幫我，我希望你能幫我們看守的不僅僅是白坪沙，而是江下地方。至於《了了》跟你大哥的事情，之後一路，我們定會幫你找到答案。”
“大哥，你真的相信裴雪行嗎？”剛出了白坪沙，與子河告別之後，靳長風便立刻問。
自從白坪沙出來，任玉龍的眉頭就沒有解開過，靳長風這麽一問，他反倒是松了些。
“我信，”任玉龍說，“我知道你想起來了誰，但是裴雪行，跟白無邪不同。”
白無邪口中的的無所求，還是太刻意了。
“但裴雪行不同，裴雪行並非毫無所求，我之所以相信他，是因為我們的求，歸根結底，剛好相同而已。”
從白坪沙往棠陵，就是一直再往西走，如無意外，大概不到一月便能到棠陵地方了。
剛從白坪沙出來天還是黑的，二人快馬加鞭地趕了一大段路，看著天邊從吐白到泛金，直到確定沒有人跟上才緩了下來。
或許也算是人的本性。夜裏狂奔的不安，總會在見到太陽的時候平靜下來。
好像只要看到還會升起的太陽，就知道黑暗終會消散。
只是這燦陽並沒有高掛在天邊許久，便被濃雲這在後頭了。就連躍躍欲試的陽光都透不過氣來，只能擋在雲後。
這一路並不算得上太順利，且不說一直在多雲跟下雨之間切換，一路上多的是得了黃金帖要來殺任玉龍的人。
甚至還多了好不少在追捕朝廷逆犯魏允臺的官兵。
平心而論，若是要打一場，這些嘍啰斷不是任玉龍跟靳長風的對手，只是這打掉一波人，反而還暴露了自己行蹤，實在得不償失。
能避就避倒也不算難事，就是給路上拖了些日子。
江下地方七八月最是多雨，也不知道是不是靳長風這小子不習慣這潮濕悶熱，這一路上的話也少了，臉色也青了。
只是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任玉龍看在眼裏，擔憂全部放在了心裏。
直到有一日，天上下著滂沱大雨，二人正疾馳在山間懸崖邊上的九曲小路上，靳長風忽然一下子捂住了心口，連手上的韁繩都握不穩。
這馬在雨裏又只想著飛奔向前，靳長風兩眼昏花，根本使不上勁兒，要不是任玉龍瞧出端倪，立馬持住韁繩將那馬停下，靳長風大概就已經摔下山去了。
靳長風那時是連一句“我沒事”都已經說不出來，他靠在石頭邊上坐著喘氣的時候，全身的力氣都用來拽住任玉龍的衣袖，瘋狂地吸著香包的香味。
那晚的雨實在是大，任玉龍帶著他在山裏找到了一處荒廢多年的土地廟進去休息。
因為淋了雨，靳長風渾身滾燙發抖，這時候那陣雪松木香夾雜在雨水泥土的味道裏，竟有些突兀跟詭異，叫人聞了就覺得心口發慌。
靳長風靠著香包才算舒緩下來，任玉龍也給他運功調息少頃，靳長風才覺得舒坦一些。只是到了夜裏，任玉龍抱著他睡去的時候，他又再次深陷夢魘，許久不能醒來。
那次靳長風真的有些累了，從夢魘醒來，躺在任玉龍懷中的時候，臉色是白的，唇色是紫的，任玉龍的心是痛的。
靳長風疲憊地說，如果我真的死了，大哥一定不要葬我。把我的骨灰燒了，帶到西離，就撒了吧。
我做不到給那十萬鎮北軍沈冤得雪，我也不敢背離他們，葬在他們回不去的故土。
靳長風說的這些話明明說的很輕，輕得沒有一絲力氣，就連眼角落下來的淚水都比不上外面落下的雨滴重。
靳長風說，那可能是那十萬亡魂的悲哀。
任玉龍好像從未試過這般的心痛。
不是師母去世時候的傷心，不是呂伯鴻丟下他離開的難過，也不是瀛山閣滅門，虞年被害時的悔恨。
是好像心口有一些什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的無力感。
他只能將他緊緊抱在懷裏，再用指腹輕輕擦掉他的眼淚，說，小臺，
我不會讓你死在任何一個太陽升起來之前。
到了棠陵的時候，已經是八月最後一日了。
棠陵在依江而建，本來應是富饒之地，可是百年前彰國在此地與覃國一戰，全軍覆滅，屍橫遍野，這麽個海棠開盡的小鄉，就成了無人聞花香的亂葬崗。
無人聞花香，花香依舊在。
香花問人無，無人問海棠。
據說當年是凈餘師太路經棠陵，被一朵飄落在她手掌心的海棠花瓣留在了此地，建了玄瓊司庵，用一輩子的功德，來超度這無窮無盡的孤魂。
二人來到棠陵那日，天上難得露出了些許陽光。路邊田地裏寥寥幾位在耕種的老伯老婆婆都對這兩位外來客感到意外，只是大家都只看了他們一眼，就又低下頭彎下腰，繼續勞作了。
棠陵不大，過了那塊寫著“棠陵”的石碑，就能看到隱於雲後的九層塔，想來就是玄瓊司庵了。
在往裏走，問了路人藥王廟怎麽去，結果每一位都用懷疑的眼神望著他們，有些人搖搖頭，一句話沒說就走了，問了大概四五個人，才有一位大叔給他們指了路，但眼神都是如出一轍的疑惑。
走到藥王廟的時候，天上又開始下起了小雨。二人才發現，這藥王廟，跟他們在山裏留宿的土地廟也沒差多少。
一樣的陳舊。只是稍微沒那麽破爛。
這座廟宇看上去其實不小，但是藤蔓環繞四周高墻，墻身漆落，就連寫著“藥王廟”三字的牌匾都已經殘缺一角，無處不透露著年久失修且無人問津的破敗。
從外看去，唯一有點生機的，就只剩下那棵參天的老榕樹了。
任玉龍二人對視一眼，也不在耽擱，進去之後才發現這座寺廟裏頭空空如也，到處都沾染了厚厚一層灰塵。
這不僅是年久失修，這根本就是沒有人的跡象。
直到他們走到中庭的時候，遠遠才瞧見一位小和尚蹲在廊檐下，正興高采烈地玩著地上的雨水，渾身都濕透了，卻也一點沒有擾了他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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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上的月光特別的亮，亮得像一把刀的返照出來的光，刀刀刻在人心上。
也不知道靳長風是真的睡不著，還是不敢，或者不願意再睡過去，他說想去吹吹風，任玉龍便跟著他一塊兒去到了海邊。
可能是夜晚特別的靜，襯得這浪聲特別的幹脆利落。看不見大海到底是從哪裏與夜幕分別的，反正那道月光無論怎麽砍都砍不開。
二人走累了，就坐在海邊沙灘上，靳長風靠在任玉龍肩膀，任玉龍將他摟在懷裏。
靳長風忽然又重覆了一遍方才說的話：“大哥，我還不想死。”
只是這一次，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海風吹散了多少聲嘶力竭，竟然堅定地有點陰森和蒼涼。
任玉龍深吸一口氣，將他又抱緊一些，想起方才靳長風陷入夢魘醒不來的樣子，他多少心虛。
只是心虛對著自己可以，對著等待自己肯定答案的人，不可以。
從前的任玉龍也從不在意這些，但是面對著靳長風，他好像也在意起來了。
他讓靳長風看著自己：“你不想死，你五爺我，一定不會讓你死。”
而這一次，他還添了一句：
“沒有你，我什麽都不是。”
滄海鯨吞無邊月，劍指桑田問歸還。
天地恥笑少年窮，少年一劍破蒼穹。
既然都到了白坪沙，自然就沒有不去見見魏翩鴻的道理。
第二日一早，魏翩鴻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的時候，靳長風正在跟任玉龍一同練著武。
靳長風一見到自己姐姐自然就是撲著上去，而魏翩鴻上下打量了任玉龍一眼，一句話都沒說，可在任玉龍心裏，這位白坪沙大嫂，至少用那眼神罵了自己幾百遍。
那日在閻觀南的親自介紹下，終於跟潘紹良正兒八經地算是認識了。潘紹良是爽快的人，一見到任玉龍，上來先是在所有人跟前自罰了三杯，說是在松興時候多有得罪，這三杯算是賠罪了。
杯酒泯恩仇，本來也不是多大的事兒，這中間其實只要魏翩鴻沒有一句“不”，大家也樂於交了這個朋友。
閻觀南給潘紹良簡單說了昨晚從天而降的棺材事件，任玉龍也說了自己的想法，比起閻觀南昨日的憤怒和驚訝，潘紹良明顯是淡定沈穩許多。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皺著眉沈思了一炷香左右，才壓低聲音對任玉龍說：“如果你推算得沒錯，那這就不是你一個人可以解決的事情了。”
屋裏只是任玉龍靳長風，閻觀南還有魏翩鴻，潘紹良還是往外謹慎地看了一眼，確定沒有人在偷聽，才低聲道：“鐘朧幾乎沒有在江湖裏出現過，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深，就算黃金鯉都未必說的出來個意思...如果真的是鐘朧...還有一個鐘晴...是在跟文家暗地裏勾結，那這可不是小事。”
“但我們也不能就這麽放手的，”魏翩鴻微怒，“就算梁成熙有保住我們的意思，可是梁成熙算個什麽，文家要做些什麽，他根本連說句不的膽子都沒有！”
任玉龍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些甚至只是我們的猜測，我們連他們背後的實力和勢力到底有多深都不清楚，要瓦解冰消，一時三刻那是斷不可能的...可是如果我們從兩人中間，一環一環剪斷，也未必是徒勞無功。”
“是，”靳長風點點頭，“我們已經給若虛送了消息，九月初一，棠陵藥王廟，先解決了一個若虛，也夠他們煩一陣子了。”
閻觀南讚同地點點頭，忽然說：“不如我也跟著過去，幫上一把？”
“不，”任玉龍決絕打斷，“這是我跟若虛的私人恩怨，我要親手解決這件事。”
潘紹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也是道理，只是少閣主且記著，有什麽事，我們白坪沙絕不會袖手旁觀，我們喊一句兄弟，就是拼了命，都會幫著你的。”
任玉龍感激地回了禮，又說：“既然潘大當家都以兄弟相稱，也就沒必要再叫我少閣主了。我姓任，名雁歸，既然比二位年少幾年，日後便是我任雁歸大哥二哥。”
“好！”潘紹良爽快覆應。。
那晚家宴上，靳長風一直都陪在小湘身邊玩，這位小叔總能輕而易舉地就將小湘哄得嘻嘻大笑。
後來入夜後，魏翩鴻來到二人身邊，對靳長風說：“阿幺，長姐還是那句話，你只管做自己需要做的，認為是對的事，不必顧慮長姐，長姐拼盡全力，都會幫你的。”
任玉龍一直在廊下看著他們，海風吹過，還卷來了一陣桂花香。
他忽然想起來另一位年紀相仿的小姑娘了。
也不知道淩煙近來如何了，不過跟著寶賢，想來也總比跟著自己過得好。
在白坪沙又過了一天一夜，直到第四天更天左右，靳長風還在任玉龍懷中睡著搶著他的被子，一陣急促敲門聲傳進來，二人頓時驚醒。
“少閣主！”是子河的聲音，子河急得團團轉，卻又不敢大聲說話用力敲門，“是我，子河...少閣主...快醒醒，快醒醒。”
二人衣衫不整地開門，子河也管不得非不非禮勿視了，急著就道：“少閣主你們趕緊離開吧！是幫主讓我來帶你們抄小道走的！神鯤幫的洪十九帶著別的幫派的人沖到大嫂家門口，就要他們把少閣主您交出去！”
任玉龍像被潑了一盆涼水，跟靳長風對視一眼，轉身回屋拿起潛龍就要向魏翩鴻家裏方向而去：“這是為我而來的，沒必要把無辜的人也牽連連累了。”
靳長風卻一把拉住任玉龍，低聲道：“長姐跟閻大哥他們既然讓我們先走，必然就有他們的打算，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去棠陵要緊。”
二人皺眉對視許久，各自眼神嚴峻，最後任玉龍還是點點頭，下意識地望向小唐棋藍沁還有裴雪行的屋子，卻見到所有的屋子，都黑著燈。
早在一炷香之前，小唐棋已經帶著壓根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藍沁繞小路離開了。
藍沁睡意懵松還一頭霧水，她被小唐棋拉著磕磕碰碰地走著，不滿地喃喃道：“你慢點啦...”
小唐棋回頭看了她一眼，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你個傻子，你沒看到城裏很多人鬼鬼祟祟嗎？準都是來抓人的，我們再不走，晚些把我們當作一夥兒的，到時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藍沁一聽，驟然停下腳步，擔心道：“那任前輩怎麽辦？”
“哎我說你這小尼姑怎麽這麽麻煩吶！？”小唐棋的暴脾氣，總是分分鐘給她點著，“你還擔心他們？我們先走，那是在幫他們，要咱們被抓了，他們還得想辦法救你呢！”
小唐棋說完，拉著藍沁繼續跑，藍沁卻低著頭，小聲嘀咕著："我覺得，要是你被抓了，他們也會來救你的...”
任玉龍離開的時候，裴雪行跟陳羽筠也要緊隨其後一起走。
任玉龍跟靳長風交換了眼神，靳長風點點頭後，任玉龍才對裴雪行二人說：“陳門主，裴公子，你們留下來。”
裴雪行皺眉：“我們可以一路相助少閣主...”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因為相信你們，所以才讓你們留下來，我們去探清真相，但是我們的勢力，也要好好的保存，”任玉龍低聲，“我信你，才讓你留下來，如果你想幫我，我希望你能幫我們看守的不僅僅是白坪沙，而是江下地方。至於《了了》跟你大哥的事情，之後一路，我們定會幫你找到答案。”
“大哥，你真的相信裴雪行嗎？”剛出了白坪沙，與子河告別之後，靳長風便立刻問。
自從白坪沙出來，任玉龍的眉頭就沒有解開過，靳長風這麽一問，他反倒是松了些。
“我信，”任玉龍說，“我知道你想起來了誰，但是裴雪行，跟白無邪不同。”
白無邪口中的的無所求，還是太刻意了。
“但裴雪行不同，裴雪行並非毫無所求，我之所以相信他，是因為我們的求，歸根結底，剛好相同而已。”
從白坪沙往棠陵，就是一直再往西走，如無意外，大概不到一月便能到棠陵地方了。
剛從白坪沙出來天還是黑的，二人快馬加鞭地趕了一大段路，看著天邊從吐白到泛金，直到確定沒有人跟上才緩了下來。
或許也算是人的本性。夜裏狂奔的不安，總會在見到太陽的時候平靜下來。
好像只要看到還會升起的太陽，就知道黑暗終會消散。
只是這燦陽並沒有高掛在天邊許久，便被濃雲這在後頭了。就連躍躍欲試的陽光都透不過氣來，只能擋在雲後。
這一路並不算得上太順利，且不說一直在多雲跟下雨之間切換，一路上多的是得了黃金帖要來殺任玉龍的人。
甚至還多了好不少在追捕朝廷逆犯魏允臺的官兵。
平心而論，若是要打一場，這些嘍啰斷不是任玉龍跟靳長風的對手，只是這打掉一波人，反而還暴露了自己行蹤，實在得不償失。
能避就避倒也不算難事，就是給路上拖了些日子。
江下地方七八月最是多雨，也不知道是不是靳長風這小子不習慣這潮濕悶熱，這一路上的話也少了，臉色也青了。
只是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任玉龍看在眼裏，擔憂全部放在了心裏。
直到有一日，天上下著滂沱大雨，二人正疾馳在山間懸崖邊上的九曲小路上，靳長風忽然一下子捂住了心口，連手上的韁繩都握不穩。
這馬在雨裏又只想著飛奔向前，靳長風兩眼昏花，根本使不上勁兒，要不是任玉龍瞧出端倪，立馬持住韁繩將那馬停下，靳長風大概就已經摔下山去了。
靳長風那時是連一句“我沒事”都已經說不出來，他靠在石頭邊上坐著喘氣的時候，全身的力氣都用來拽住任玉龍的衣袖，瘋狂地吸著香包的香味。
那晚的雨實在是大，任玉龍帶著他在山裏找到了一處荒廢多年的土地廟進去休息。
因為淋了雨，靳長風渾身滾燙發抖，這時候那陣雪松木香夾雜在雨水泥土的味道裏，竟有些突兀跟詭異，叫人聞了就覺得心口發慌。
靳長風靠著香包才算舒緩下來，任玉龍也給他運功調息少頃，靳長風才覺得舒坦一些。只是到了夜裏，任玉龍抱著他睡去的時候，他又再次深陷夢魘，許久不能醒來。
那次靳長風真的有些累了，從夢魘醒來，躺在任玉龍懷中的時候，臉色是白的，唇色是紫的，任玉龍的心是痛的。
靳長風疲憊地說，如果我真的死了，大哥一定不要葬我。把我的骨灰燒了，帶到西離，就撒了吧。
我做不到給那十萬鎮北軍沈冤得雪，我也不敢背離他們，葬在他們回不去的故土。
靳長風說的這些話明明說的很輕，輕得沒有一絲力氣，就連眼角落下來的淚水都比不上外面落下的雨滴重。
靳長風說，那可能是那十萬亡魂的悲哀。
任玉龍好像從未試過這般的心痛。
不是師母去世時候的傷心，不是呂伯鴻丟下他離開的難過，也不是瀛山閣滅門，虞年被害時的悔恨。
是好像心口有一些什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的無力感。
他只能將他緊緊抱在懷裏，再用指腹輕輕擦掉他的眼淚，說，小臺，
我不會讓你死在任何一個太陽升起來之前。
到了棠陵的時候，已經是八月最後一日了。
棠陵在依江而建，本來應是富饒之地，可是百年前彰國在此地與覃國一戰，全軍覆滅，屍橫遍野，這麽個海棠開盡的小鄉，就成了無人聞花香的亂葬崗。
無人聞花香，花香依舊在。
香花問人無，無人問海棠。
據說當年是凈餘師太路經棠陵，被一朵飄落在她手掌心的海棠花瓣留在了此地，建了玄瓊司庵，用一輩子的功德，來超度這無窮無盡的孤魂。
二人來到棠陵那日，天上難得露出了些許陽光。路邊田地裏寥寥幾位在耕種的老伯老婆婆都對這兩位外來客感到意外，只是大家都只看了他們一眼，就又低下頭彎下腰，繼續勞作了。
棠陵不大，過了那塊寫著“棠陵”的石碑，就能看到隱於雲後的九層塔，想來就是玄瓊司庵了。
在往裏走，問了路人藥王廟怎麽去，結果每一位都用懷疑的眼神望著他們，有些人搖搖頭，一句話沒說就走了，問了大概四五個人，才有一位大叔給他們指了路，但眼神都是如出一轍的疑惑。
走到藥王廟的時候，天上又開始下起了小雨。二人才發現，這藥王廟，跟他們在山裏留宿的土地廟也沒差多少。
一樣的陳舊。只是稍微沒那麽破爛。
這座廟宇看上去其實不小，但是藤蔓環繞四周高墻，墻身漆落，就連寫著“藥王廟”三字的牌匾都已經殘缺一角，無處不透露著年久失修且無人問津的破敗。
從外看去，唯一有點生機的，就只剩下那棵參天的老榕樹了。
任玉龍二人對視一眼，也不在耽擱，進去之後才發現這座寺廟裏頭空空如也，到處都沾染了厚厚一層灰塵。
這不僅是年久失修，這根本就是沒有人的跡象。
直到他們走到中庭的時候，遠遠才瞧見一位小和尚蹲在廊檐下，正興高采烈地玩著地上的雨水，渾身都濕透了，卻也一點沒有擾了他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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