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坪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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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坪沙4
鐘朧看都不想看面前這個蒙面的人，好像看多一眼，心裏都會長出刺來。
他始終將柳霏護在自己身後，柳霏卻對著那人點點頭，瞧她臉色，頗為有禮貌。
那人對鐘朧說：“受傷了嗎？”
鐘朧深呼吸後，才質問那人：“不是讓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嗎？”
“可你越界了。”
鐘朧：“這條界，也可以由我來定。”
鐘朧帶著柳霏轉身離開的時候，就像月光下一陣黑風卷著一道綠光。
就像他們方才站在院子裏大棺材上那樣。
裴雪行在角落裏不痛不癢一句話，眾人都不約而同地轉身望向他。
裴雪行：“鐘朧有個雙生哥哥，鐘晴。剛剛那個人，是鐘晴。”
靳長風跟任玉龍對視一眼，任玉龍又回頭看向閻觀南，閻觀南的眉頭皺成“川”字那樣，像是好不容易才從方才那場景反應過來。
“如果裴公子的話當真，那這可就麻煩了...”閻觀南說出這話到最後，好像自己都不敢再往下多想一點那樣。
閻觀南那是說到了任玉龍心坎子上去了。
過去這段時間裏，鐘朧這名字實在是聽得多，早前鹿見林提到過，瀛山閣滅門一事與鐘朧有關系。只是過去一直都被若虛跟簡學而這倆名字給迷了眼，這時候才想起來，還有這號人物。
而且，這人，武功，極高。
任玉龍還在回想著剛才鐘朧那幾掌，靳長風忽然走到棺材邊上，低聲道：“先開棺，咱們在這裏瞎想也無益，還得聽聽裏頭的死人說的話。”
這幅棺材只是尋常木棺，也還未下土，這棺蓋也並不太緊實，三人合力，沒兩下子，棺蓋就被推開了。
藍沁自幼在寺廟裏長大，哪裏見過這等開棺的場面，下意識地就往小唐棋身後躲去，但又耐不住好奇心，抓著小唐棋的袖子，又拼命探出頭來。
小唐棋一直死死盯著棺蓋下面，微回頭對藍沁說：“你要是怕你就站遠點兒，到裴雪行那邊去等著。”
藍沁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倔強，搖搖頭：“不，那太遠了，看不清...”
“嘖！你這不是怕嗎？”小唐棋不耐煩，卻又將她一把拉到自己背後，然後向著棺材走去。
棺材裏頭躺著一個男人，男人年紀不大，給多了也就三四十歲，他身上的粗布衣服還完好無損的，就是沾了些塵，倒是那張臉比較白 —— 不過既然是死人，臉白些也正常。
四個男人加上半個藍沁圍著棺材盯著這死人許久，月光落在他臉上，更加瘆人了。
靳長風低聲道：“你們往後站些。”
隨後他忽然用劍劃破自己掌心，對準死人的臉，又問任玉龍借了個火折子，用火燒著自己往下滴落的血滴。
被燒過的都血滴落在那人的嘴唇上，大概過了半柱香時間，任玉龍驀地看到那人的手指動了動。
不到他皺眉，死人忽然驚醒！
莫說藍沁被嚇得半死大叫了一聲，就連任玉龍小唐棋跟閻觀南都嚇白了臉，小唐棋跟閻觀南甚至立刻往後退了好幾步。
只見那死人醒來之後瘋狂地深吸一口氣，緊接著瞪地睜大了雙眼，驚恐萬分地張望著，同時大口大口的喘氣。
就在他想要做起來的時候，靳長風忽然伸手進去，用力地掐著他脖子將他按回去躺好。
那人剛“起死回生”，這三魂七魄都還沒歸位，又給這祖宗給全他媽嚇飛了。
他驚恐地不停揮動著自己的手腳，雙手緊緊握著靳長風的手，靳長風卻死活不放手。
“還記得我嗎？高黎？”靳長風陰冷地朝著那人笑著，莫說是那剛醒來驚魂未定的人了，就是站在一旁圍觀的閻觀南，都被靳長風這一下子的眼神震懾了一下。
“高黎，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決定要不要留你一條狗命。”靳長風皮笑肉不笑地說。
高黎整個人都在顫抖，他雙眼急得都紅了，本來就喘不過氣來，這時候更加是覺得自己離斷氣不遠了。
他只能不停地眨眼點頭表示認得，靳長風冷笑一聲，輕輕松開手，高黎立刻坐了起來不停地喘氣。
然而他這邊還沒喘過氣來，那邊靳長風就已經將勿用出鞘架在他脖子上，歪著頭，幽幽說：“你假死了這麽久，就是為了躲我吧？你最好現在把當年你做的好事給爺我一五一十地說個清楚，不然，我現在就讓你回你該回的地方去！”
高黎整個人都在顫抖，他忽然翻身就跪在棺材裏，不停地朝著靳長風磕頭，嘴裏還念著什麽“不要殺我”“求求侯爺”之類的話。
靳長風翻了個白眼，一手握住高黎的下頜用力擡起來，陰鷙地盯著他雙眼，壓低聲音道：“你現在才知道來求我？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們這些卑鄙齷齪的叛狗，當年十萬鳩安鎮北軍一去無回！你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嗎？他們都是被柔化的蒼狼一口一口撕爛的，連骨頭都只剩下渣了...你最好也就是假死了，你要是真死了，他們在黃泉路上，排著隊來等你呢！”
高黎也不知道是後悔還是害怕，只見他臉都還沒回了血色，眼淚就不停地留下來。
任玉龍在潼水的時候，是見識過裎關侯的劍走偏鋒和偏執瘋癲，小唐棋也在九州同的時候，見識過這人的蠻不講理，所以這時候的二人對他這般舉措並不意外，可是閻觀南，卻已經看得鬢邊出汗。
他一直只以為這不過就是泰歧觀的一位年輕道長，就是脾氣大了些，方才酒桌上敬酒的時候，也是有規有矩十分禮貌的。
這時候他才知道，這所謂的規矩，所謂的禮貌，到底都出自哪裏。
堂堂鳩安晉安侯府的家教，又怎能與平常相比？
鳩安晉安侯...那個六年前，年僅十六的就披甲上陣，激流勇進怒闖西北的少年晉安侯。
閻觀南呆呆地看著靳長風，這位翩翩公子爺，長得跟美人似的公子爺，竟有種寒潭裏生起火來的錯覺。
高黎那是一個叫三魂不見了七魄，他眼淚鼻涕一把一把地落下，一抽一抽地說：“我說...我都說...都是文相...當年...當年老侯爺的死，還有後來西北兵敗...都是文相爺的意思...”
靳長風一聽，手頓時松了一下。
高黎：“我知道的其實也不多，七年前，老侯爺在軍場點兵，準備下月就帶兵鎮壓西離叛軍的時候，文相爺的人忽然有一日給了我一瓶藥...讓我給老侯爺的戰馬驍騏的糧食裏加進去...我沒辦法...嗚嗚嗚...我的夫人孩子，我的爹娘都在他手上...我不能不聽他的話...”
“別他媽廢話繼續說！”靳長風忽然怒喝。
高黎嚇得一抖：“第二日...第二日老侯爺就從馬上摔下來，還給驍騏踩死了...”
“然後呢！？”靳長風忽然猛地扇了高黎一巴掌，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問你然後呢！？”
任玉龍上前輕輕抱住靳長風，手在他手臂來回了幾下。
“侯爺！侯爺我發誓！後來出賣鎮北軍的事情，不是我做的！那真的不是我做的！”高黎抖得跟篩糠似的，“後來文相爺是讓我跟另一個人去告密的，可是那日我受了傷，根本動不了...就只有另外那人去了...後來...後來文相爺知道我沒死...他就用我家人來威逼我出現...我害怕...我怕文相爺對我出手，更怕他對我的家人出手...我只能假死，然後送到六層樓裏留著...”
“侯爺！侯爺！我發誓，我真的知道的都已經說出來了...”高黎抓著靳長風的手，睜大雙眼表示自己的忠誠，不停地哀求，“我求你...我求你不要殺我...”
“那人呢？！那那個人現在哪兒了！？”靳長風怒道。
“我...我不知道啊...”高黎欲哭無淚，“他那日進了西離城，就再沒有出來了...”
靳長風一把將他甩開，高黎跌落在棺材裏，靳長風死死地盯著他片刻，回頭與任玉龍對視一眼，又對高黎說：“你好好看清楚這裏的人，你看看你還想起來什麽...你這狗命留不留的下來，就看你吐得了多少了！”
高黎立刻就往院子裏的所有人看了一遍，每個人都皺著眉頭看著他，藍沁被他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抖了一下，趕緊又往小唐棋身後縮了點。
誰知道高黎的目光卻停在了她身上，伸出手指，顫抖著指著她，沙啞道：“我認得你...”
眾人目光不由跟著轉了過去，小唐棋皺了皺眉，回頭看了藍沁一眼。
高黎驚恐：“唐棋...我記得你...唐棋...唐棋...你不是死了嗎？你怎麽還在這裏？當年在江郊...你不是被芥子堂的人殺了嗎...你怎麽...”
誰知高黎話沒說完，一支箭忽然從屋頂的地方射了過來，不等種人反應過來，已經直/插在他喉嚨上。
一點都沒偏。
裴雪行一陣風似的就跟了上去，任玉龍也緊隨其後。
那人的輕功其實並不好，然而就在裴雪行馬上就要抓住那人的時候，忽然一個熟悉的黑影沖了出來，將那人帶走了。
“又是鐘晴，”裴雪行皺眉，“鐘晴最近出來的，也太頻繁了吧。”
任玉龍的目光一直緊盯著黑影離開的方向，他低聲道：“那人，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高黎這次也叫做是真真正正的死了，眾人心裏不一樣的驚惶意外，卻都是一樣的疲憊了。
閻觀南給他們各自安排了房間後，一晚上的疲憊，眾人沒有多說，各懷心事便分別休息去了。
藍沁一人在房間裏一直惴惴不安，總覺得那顆心總是安定不下來，一閉上眼，腦子裏都是方才高黎驚醒的場景，還有高黎被一箭封喉的情形，就被嚇得渾身都是冷汗。
她本想出去到隔壁去找小唐棋，可又想到這大半夜去找別的男子，心裏又是亂哄哄的。
她起身點了燈，給自己倒了杯水，門外忽然傳來“嘖”地一聲，她嚇得連水壺都丟了。
“你大晚上不睡覺還幹嘛！？”小唐棋的聲音傳了進來，從門上的影子來看，他正盤腿坐在門外，“趕緊把燈滅了！煩死！”
隔壁屋裏，裴雪行伺候著陳羽筠上床休息後，陳羽筠忽然抓住他的手，問：“雪行，你還好嗎？”
裴雪行笑笑，輕輕拍了拍他手背：“我沒事，你睡吧。裴雪山的死，我並沒想法，在我眼裏，他早就死了，我只想快點找到《了了》而已。”
對面屋裏，靳長風雖然知道了答案，可他的心裏並沒有放輕松下來，相反地，更重了。
任玉龍伸手將他攬到懷裏，靳長風一直望著臺面上搖搖曳曳的燈。
“大哥...我覺得，這些事，不是梁成熙做的。”靳長風皺著眉，擡頭看了任玉龍一眼，小聲說道。
“嗯？”任玉龍直接躺下，讓靳長風枕在自己胸口。
“知道了這些之後，梁成熙現在反而給我的一種感覺...更像是...更像是在向我求救。”靳長風想了很久，才想到了一個合適的形容，“就好像是，他不見得有多信任我，可是比起其他的人，他身邊根本沒有一個可以說話，可以依靠信賴的人...他覺得，我是唯一一個可以，也會真正去救他的...不...”
“不...”靳長風抓著任玉龍的手，兀自地搖了搖頭，“不...不僅僅救他...還是要救整個汝平梁宗...”
“因為，他也在賭...賭我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了。”
“梁成熙知道，鐸川櫟平梁氏的子孫，不會看著梁氏去死的...”
二人四目相對，任玉龍低頭看著他，問：“那你到底是不是？”
靳長風低聲：“我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但事到如今，我也必須去確定一下...”
任玉龍沈思片刻：“那你自己怎麽想？”
靳長風垂眸片刻，反問道：“大哥怎麽想？”
“鐘朧，”任玉龍斬釘截鐵，“我覺得，鐘朧跟文家，斷不了關系...我打個比方，鐘朧跟文家，一個江下地方做送魂生意的武林高手，一個汝平朝廷手握重權的丞相，看似一點關系都沒有，可是中間，黃金臺，簡學而，若虛...就很好地將他們之間穿起來了。瀛山閣的事，當年西北的事...他們都脫不了幹系...”
靳長風往任玉龍身上又湊近了些，任玉龍也連帶著將他又抱緊了些。
“大哥...我雖然不喜歡梁成熙，可是...更討厭別人在背後□□刀子...這仇不報了，我心裏不痛快。”靳長風說完，擡頭望著任玉龍。
雙眼裏汪汪的，卻好像從清澈的深淵裏，看到一束燦爛的星光在燃燒。
對視良久，任玉龍忍不住親了他一下，靳長風也又抱緊了些。
“我也是，”任玉龍沈聲，“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有意思了。”
兩人之後也沒再說什麽，吹了燭也就睡去，就算是七月，海風入了夜，也是清涼涼的。
靳長風大概是冷了，總是往任玉龍懷裏鉆去，任玉龍幹脆翻過身來，直接將他抱住。
然而到了半夜的時候，靳長風忽然整個人都在任玉龍懷裏發抖，額頭身上都是冷汗，雙眼緊緊閉著，可臉上的驚恐卻讓人看著都覺得可怕。
“長風...”任玉龍趕緊要叫醒他，但這次靳長風卻怎麽都醒不過來。
冷汗將他的裏衣都浸濕了，他越顫抖越厲害，任玉龍也是第一次慌了神，快半柱香過去了，無論他怎麽呼喊怎麽搖，靳長風都像被什麽困住一般。
最後任玉龍忽然想起了什麽，將那藥包從刀鞘上摘了下來，送到靳長風鼻子前。
靳長風一個抽搐，頓時驚醒。
“沒事了...”任玉龍額頭上的汗，不比靳長風的少多少，“沒事了...不怕...”
這句“沒事”，任玉龍說得實在是心虛。
靳長風一直在大口喘氣，許久後他才抓著任玉龍的衣襟，緊盯著他雙眼，咬著牙，一字一字說：“剛才鐘朧說...我活不久了...”
“可是大哥...”
”我，還，不，想，死。”
任玉龍忽然一把將他用力抱在懷裏：“別聽鐘朧放他媽的狗屁...”
“我不會讓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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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對鐘朧說：“受傷了嗎？”
鐘朧深呼吸後，才質問那人：“不是讓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嗎？”
“可你越界了。”
鐘朧：“這條界，也可以由我來定。”
鐘朧帶著柳霏轉身離開的時候，就像月光下一陣黑風卷著一道綠光。
就像他們方才站在院子裏大棺材上那樣。
裴雪行在角落裏不痛不癢一句話，眾人都不約而同地轉身望向他。
裴雪行：“鐘朧有個雙生哥哥，鐘晴。剛剛那個人，是鐘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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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裴公子的話當真，那這可就麻煩了...”閻觀南說出這話到最後，好像自己都不敢再往下多想一點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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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人，武功，極高。
任玉龍還在回想著剛才鐘朧那幾掌，靳長風忽然走到棺材邊上，低聲道：“先開棺，咱們在這裏瞎想也無益，還得聽聽裏頭的死人說的話。”
這幅棺材只是尋常木棺，也還未下土，這棺蓋也並不太緊實，三人合力，沒兩下子，棺蓋就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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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棋一直死死盯著棺蓋下面，微回頭對藍沁說：“你要是怕你就站遠點兒，到裴雪行那邊去等著。”
藍沁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倔強，搖搖頭：“不，那太遠了，看不清...”
“嘖！你這不是怕嗎？”小唐棋不耐煩，卻又將她一把拉到自己背後，然後向著棺材走去。
棺材裏頭躺著一個男人，男人年紀不大，給多了也就三四十歲，他身上的粗布衣服還完好無損的，就是沾了些塵，倒是那張臉比較白 —— 不過既然是死人，臉白些也正常。
四個男人加上半個藍沁圍著棺材盯著這死人許久，月光落在他臉上，更加瘆人了。
靳長風低聲道：“你們往後站些。”
隨後他忽然用劍劃破自己掌心，對準死人的臉，又問任玉龍借了個火折子，用火燒著自己往下滴落的血滴。
被燒過的都血滴落在那人的嘴唇上，大概過了半柱香時間，任玉龍驀地看到那人的手指動了動。
不到他皺眉，死人忽然驚醒！
莫說藍沁被嚇得半死大叫了一聲，就連任玉龍小唐棋跟閻觀南都嚇白了臉，小唐棋跟閻觀南甚至立刻往後退了好幾步。
只見那死人醒來之後瘋狂地深吸一口氣，緊接著瞪地睜大了雙眼，驚恐萬分地張望著，同時大口大口的喘氣。
就在他想要做起來的時候，靳長風忽然伸手進去，用力地掐著他脖子將他按回去躺好。
那人剛“起死回生”，這三魂七魄都還沒歸位，又給這祖宗給全他媽嚇飛了。
他驚恐地不停揮動著自己的手腳，雙手緊緊握著靳長風的手，靳長風卻死活不放手。
“還記得我嗎？高黎？”靳長風陰冷地朝著那人笑著，莫說是那剛醒來驚魂未定的人了，就是站在一旁圍觀的閻觀南，都被靳長風這一下子的眼神震懾了一下。
“高黎，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決定要不要留你一條狗命。”靳長風皮笑肉不笑地說。
高黎整個人都在顫抖，他雙眼急得都紅了，本來就喘不過氣來，這時候更加是覺得自己離斷氣不遠了。
他只能不停地眨眼點頭表示認得，靳長風冷笑一聲，輕輕松開手，高黎立刻坐了起來不停地喘氣。
然而他這邊還沒喘過氣來，那邊靳長風就已經將勿用出鞘架在他脖子上，歪著頭，幽幽說：“你假死了這麽久，就是為了躲我吧？你最好現在把當年你做的好事給爺我一五一十地說個清楚，不然，我現在就讓你回你該回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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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黎也不知道是後悔還是害怕，只見他臉都還沒回了血色，眼淚就不停地留下來。
任玉龍在潼水的時候，是見識過裎關侯的劍走偏鋒和偏執瘋癲，小唐棋也在九州同的時候，見識過這人的蠻不講理，所以這時候的二人對他這般舉措並不意外，可是閻觀南，卻已經看得鬢邊出汗。
他一直只以為這不過就是泰歧觀的一位年輕道長，就是脾氣大了些，方才酒桌上敬酒的時候，也是有規有矩十分禮貌的。
這時候他才知道，這所謂的規矩，所謂的禮貌，到底都出自哪裏。
堂堂鳩安晉安侯府的家教，又怎能與平常相比？
鳩安晉安侯...那個六年前，年僅十六的就披甲上陣，激流勇進怒闖西北的少年晉安侯。
閻觀南呆呆地看著靳長風，這位翩翩公子爺，長得跟美人似的公子爺，竟有種寒潭裏生起火來的錯覺。
高黎那是一個叫三魂不見了七魄，他眼淚鼻涕一把一把地落下，一抽一抽地說：“我說...我都說...都是文相...當年...當年老侯爺的死，還有後來西北兵敗...都是文相爺的意思...”
靳長風一聽，手頓時松了一下。
高黎：“我知道的其實也不多，七年前，老侯爺在軍場點兵，準備下月就帶兵鎮壓西離叛軍的時候，文相爺的人忽然有一日給了我一瓶藥...讓我給老侯爺的戰馬驍騏的糧食裏加進去...我沒辦法...嗚嗚嗚...我的夫人孩子，我的爹娘都在他手上...我不能不聽他的話...”
“別他媽廢話繼續說！”靳長風忽然怒喝。
高黎嚇得一抖：“第二日...第二日老侯爺就從馬上摔下來，還給驍騏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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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玉龍上前輕輕抱住靳長風，手在他手臂來回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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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侯爺！我發誓，我真的知道的都已經說出來了...”高黎抓著靳長風的手，睜大雙眼表示自己的忠誠，不停地哀求，“我求你...我求你不要殺我...”
“那人呢？！那那個人現在哪兒了！？”靳長風怒道。
“我...我不知道啊...”高黎欲哭無淚，“他那日進了西離城，就再沒有出來了...”
靳長風一把將他甩開，高黎跌落在棺材裏，靳長風死死地盯著他片刻，回頭與任玉龍對視一眼，又對高黎說：“你好好看清楚這裏的人，你看看你還想起來什麽...你這狗命留不留的下來，就看你吐得了多少了！”
高黎立刻就往院子裏的所有人看了一遍，每個人都皺著眉頭看著他，藍沁被他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抖了一下，趕緊又往小唐棋身後縮了點。
誰知道高黎的目光卻停在了她身上，伸出手指，顫抖著指著她，沙啞道：“我認得你...”
眾人目光不由跟著轉了過去，小唐棋皺了皺眉，回頭看了藍沁一眼。
高黎驚恐：“唐棋...我記得你...唐棋...唐棋...你不是死了嗎？你怎麽還在這裏？當年在江郊...你不是被芥子堂的人殺了嗎...你怎麽...”
誰知高黎話沒說完，一支箭忽然從屋頂的地方射了過來，不等種人反應過來，已經直/插在他喉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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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雪行一陣風似的就跟了上去，任玉龍也緊隨其後。
那人的輕功其實並不好，然而就在裴雪行馬上就要抓住那人的時候，忽然一個熟悉的黑影沖了出來，將那人帶走了。
“又是鐘晴，”裴雪行皺眉，“鐘晴最近出來的，也太頻繁了吧。”
任玉龍的目光一直緊盯著黑影離開的方向，他低聲道：“那人，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高黎這次也叫做是真真正正的死了，眾人心裏不一樣的驚惶意外，卻都是一樣的疲憊了。
閻觀南給他們各自安排了房間後，一晚上的疲憊，眾人沒有多說，各懷心事便分別休息去了。
藍沁一人在房間裏一直惴惴不安，總覺得那顆心總是安定不下來，一閉上眼，腦子裏都是方才高黎驚醒的場景，還有高黎被一箭封喉的情形，就被嚇得渾身都是冷汗。
她本想出去到隔壁去找小唐棋，可又想到這大半夜去找別的男子，心裏又是亂哄哄的。
她起身點了燈，給自己倒了杯水，門外忽然傳來“嘖”地一聲，她嚇得連水壺都丟了。
“你大晚上不睡覺還幹嘛！？”小唐棋的聲音傳了進來，從門上的影子來看，他正盤腿坐在門外，“趕緊把燈滅了！煩死！”
隔壁屋裏，裴雪行伺候著陳羽筠上床休息後，陳羽筠忽然抓住他的手，問：“雪行，你還好嗎？”
裴雪行笑笑，輕輕拍了拍他手背：“我沒事，你睡吧。裴雪山的死，我並沒想法，在我眼裏，他早就死了，我只想快點找到《了了》而已。”
對面屋裏，靳長風雖然知道了答案，可他的心裏並沒有放輕松下來，相反地，更重了。
任玉龍伸手將他攬到懷裏，靳長風一直望著臺面上搖搖曳曳的燈。
“大哥...我覺得，這些事，不是梁成熙做的。”靳長風皺著眉，擡頭看了任玉龍一眼，小聲說道。
“嗯？”任玉龍直接躺下，讓靳長風枕在自己胸口。
“知道了這些之後，梁成熙現在反而給我的一種感覺...更像是...更像是在向我求救。”靳長風想了很久，才想到了一個合適的形容，“就好像是，他不見得有多信任我，可是比起其他的人，他身邊根本沒有一個可以說話，可以依靠信賴的人...他覺得，我是唯一一個可以，也會真正去救他的...不...”
“不...”靳長風抓著任玉龍的手，兀自地搖了搖頭，“不...不僅僅救他...還是要救整個汝平梁宗...”
“因為，他也在賭...賭我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了。”
“梁成熙知道，鐸川櫟平梁氏的子孫，不會看著梁氏去死的...”
二人四目相對，任玉龍低頭看著他，問：“那你到底是不是？”
靳長風低聲：“我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但事到如今，我也必須去確定一下...”
任玉龍沈思片刻：“那你自己怎麽想？”
靳長風垂眸片刻，反問道：“大哥怎麽想？”
“鐘朧，”任玉龍斬釘截鐵，“我覺得，鐘朧跟文家，斷不了關系...我打個比方，鐘朧跟文家，一個江下地方做送魂生意的武林高手，一個汝平朝廷手握重權的丞相，看似一點關系都沒有，可是中間，黃金臺，簡學而，若虛...就很好地將他們之間穿起來了。瀛山閣的事，當年西北的事...他們都脫不了幹系...”
靳長風往任玉龍身上又湊近了些，任玉龍也連帶著將他又抱緊了些。
“大哥...我雖然不喜歡梁成熙，可是...更討厭別人在背後□□刀子...這仇不報了，我心裏不痛快。”靳長風說完，擡頭望著任玉龍。
雙眼裏汪汪的，卻好像從清澈的深淵裏，看到一束燦爛的星光在燃燒。
對視良久，任玉龍忍不住親了他一下，靳長風也又抱緊了些。
“我也是，”任玉龍沈聲，“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有意思了。”
兩人之後也沒再說什麽，吹了燭也就睡去，就算是七月，海風入了夜，也是清涼涼的。
靳長風大概是冷了，總是往任玉龍懷裏鉆去，任玉龍幹脆翻過身來，直接將他抱住。
然而到了半夜的時候，靳長風忽然整個人都在任玉龍懷裏發抖，額頭身上都是冷汗，雙眼緊緊閉著，可臉上的驚恐卻讓人看著都覺得可怕。
“長風...”任玉龍趕緊要叫醒他，但這次靳長風卻怎麽都醒不過來。
冷汗將他的裏衣都浸濕了，他越顫抖越厲害，任玉龍也是第一次慌了神，快半柱香過去了，無論他怎麽呼喊怎麽搖，靳長風都像被什麽困住一般。
最後任玉龍忽然想起了什麽，將那藥包從刀鞘上摘了下來，送到靳長風鼻子前。
靳長風一個抽搐，頓時驚醒。
“沒事了...”任玉龍額頭上的汗，不比靳長風的少多少，“沒事了...不怕...”
這句“沒事”，任玉龍說得實在是心虛。
靳長風一直在大口喘氣，許久後他才抓著任玉龍的衣襟，緊盯著他雙眼，咬著牙，一字一字說：“剛才鐘朧說...我活不久了...”
“可是大哥...”
”我，還，不，想，死。”
任玉龍忽然一把將他用力抱在懷裏：“別聽鐘朧放他媽的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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