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興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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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興10
在松興的日子過得快，期間靳長風為了緩和任玉龍跟魏翩鴻之間的嫌隙，也是下了不少功夫，例如讓任玉龍給魏翩鴻倒茶，又例如讓任玉龍給她挑禮物雲雲。
這心思大概是不能感動到這位昔日的邊境女帥的，反倒是將女帥的夫君給感動到了。
潘紹良那日替魏翩鴻接過任玉龍的茶時，笑道："少閣主，有心了。"
這一句有心，任玉龍不由多看了這位白沙水鬼幾眼。潘紹良一看便是做實事之人，說話做事從沒有多餘，有一說一，該做的做，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也不會吐出半個字。年紀大概也不到半百，身材高大健碩，神采奕奕。
潘紹良是不茍言笑的人，也不看他了，就看邊兒上下屬，甚至連孟訣與他說話都跟端著滿滿一碗水似的，可偏偏就是這樣一位，卻對自己的夫人分外關心照顧。
任玉龍還記得那晚在孟府後院，一家子圍著聊天，靳長風自然黏著倆姐姐了，孟訣有些事兒不在，就剩下任玉龍跟潘紹良在旁。
大半天過去了，倆人一動不動的，誰都沒說一句話。好像誰先開口就輸了一樣。
也不是說尷尬，就是別扭，特別別扭。
然而就在丫鬟端了一盤楊梅上來的時候，潘紹良卻忽然跳了起來，差點兒沒把任玉龍嚇得從椅子掉下來。
就在魏翩鴻拿起一顆楊梅就要送到嘴裏時，潘紹良沖到魏翩鴻身邊，輕輕拿下楊梅，低聲道："夫人上次吃楊梅便出了疹子，夫人還是莫要吃了。"
只剩下魏婉游跟靳長風在一旁相視偷笑。
等潘紹良回到任玉龍身邊木著臉坐下後，靳長風才笑著小聲道："長姐，這是不是就叫做張飛穿針，粗中有細呢？"
半月後，魏翩鴻跟潘紹良還有怒海幫的人便啟程回白坪沙了。離開之前那晚，魏翩鴻拉著靳長風在屋裏說了一整宿的話。
無他，魏翩鴻最重要說了一句，無論是文家還是梁成熙，都不會放過你的。這條路只要走上去了，便再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姐姐還是那句話，你只需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不必擔心姐姐。
靳長風那晚問了句："姐姐，你說對的事情，到底什麽為之對的事情？如果，如果我走到一半，發現原來這條路是錯的，那我該怎麽辦？"
魏翩鴻向來嚴肅，如今也不例外："允臺，什麽叫做對的事情，對的事情便是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自己。天地為萬物，萬物不由人，平生公正義，自在為天地。良於心有知，知為天地人，於心求無愧，此為正本心。這世上所有的道路，只要對得起天地良心，最後一定都是好的。如果結局看似不好，那是因為，你還沒走到最後。可是如果你中途放棄了，那才是錯。"
而潘紹良離開那日，坐在馬上遠遠地望了任玉龍許久，神情嚴肅，似有許多話想說，最後還是轉身就離開了。
回白坪沙的路上，潘紹良與魏翩鴻說，那晚他無意看到簡學而去尋正培說話了，簡學而讓正培殺了允臺，不然就以窩藏朝廷逆犯論罪，論罪當誅。
魏翩鴻驀地勒馬，不敢置信地凝望潘紹良。
魏翩鴻問，那正培說了什麽？
潘紹良："正培什麽都沒說。"
魏翩鴻沈吟許久，才嘆了一口氣，道："這麽看來，將任雁歸留在允臺身邊，反而是好事，我看那姓任的，對那小子也是真上心的，起碼可以護著這小子平安。"
潘紹良似乎想了許久，才上去拍了拍魏翩鴻的肩膀，道："夫人不必太過擔憂。我潘紹良自娶夫人那日，便對天後發誓，夫人家人，便是我潘紹良的親人，夫人所求，便是我潘紹良所追。我潘紹良就是耗盡白坪沙所有，也一定會保護夫人，保護夫人的家人，還有夫人母家的名聲榮耀。"
後來靳長風給魏婉游的孩子取了表字。
小臨。孟季安，字小臨。
小是人間萬丈天，不事滄海不桑田。
誕凡四顧紅塵妙，招搖點酒賒幾錢。
昨夜醉望月如水，雲漢迢迢下九天。
臨欄方知天地遠，何不逍遙笑神仙。
再半月後，任玉龍跟靳長風也拜別了魏婉游跟孟訣，跟裴雪行陳羽筠他們，再向西行。
魏婉游本還想再留靳長風，但大家心裏都清楚，紙始終是包不住火的，再待久一點兒，就算是給了汝平一個借口了。
但其實汝平想要一個理由，不過都是順手拈來。
汝平宮外，梁成熙正跟文思駿在深山溪澗裏蹚水，文思駿忽然說，魏允臺在松興孟訣家這事兒，陛下可聽說了？
梁成熙聽了頓了頓，可隨即嗤笑一聲："聽說啦，哎，人食五谷雜糧，朕的這位兄長回來這麽久了，總該惦念自己留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啦。"
文思駿卷著褲腿兒袖子，手裏拿著木枝，一邊找著魚兒，一邊用餘光覷著這位小皇帝，問："陛下，你就不怕嗎？"
“怕呀，這怎能不怕的，可再怕，那還不是有你爹爹嘛！”梁成熙笑道，“今日咱是好不容易才從你爹爹眼下溜出來玩兒的，來來來，有什麽等回去了再說，別掃興，不說正事兒，不說正事兒...長久兒！昨兒南邊送來的枇杷，拿來拿來！”
文思駿這會兒能陪著梁成熙嬉笑，心裏卻總想著昨晚文棠與他說的話。
"我是瞧著，咱們這位小皇帝，竟好像是沒了這個心一樣，魏允臺都趕到跟魏翩鴻他們說上話了，宮裏那位卻還是不上心思，"文棠皺眉，緩緩說，"他到不像是完全沒心思的人啊..."
文思駿咬著一個桃子，問："爹爹，你這是怕陛下他是有意放著魏允臺的？"
文棠冷笑："你別瞧咱們這位小陛下成天跟沒長大似的，心底裏藏著的事兒，就沒揭開來給咱們看而已。你這些日子去探探他的口氣，我看著這小陛下，還沒疑著你呢..."
文思駿笑了，站起來擦了擦手，邊往外走邊笑著說："這紈絝是爹要我給當的，爹，下次我到春熙樓的時候，你可別罵我了哦！"
七月初二，多雲陣雷。
畢竟帶著一位雲箏仙子，任玉龍四人還是租了輛馬車來趕路。
此事任玉龍也沒異議，畢竟出錢的不是自己，還走得舒服些，何樂而不為。
只是一開始，任玉龍也以為那是因為雲箏仙子身嬌肉貴還不懂武功，所以才處處呵護，但後來一次，這位雲箏仙子腳踏輕功登上瓦頂的時候，任玉龍可謂是大開眼界。
如此更好，少了一份顧慮擔心。
此先任玉龍其實還有另一份擔心，他為之事出有因，乃之前這家夥對人家裴雪行的種種敵意，以故這一路上任玉龍也不得不添了個心眼兒，以防這位長風小朋友會不會對人家玉面青衣做手腳。
但後來他發現著實是自己多慮了。
且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任玉龍是萬萬沒想到，這位靳兄弟，不過就是上馬車的時候，對著人家雲箏仙子盯了許久，忽然來了一句，仙子真真是大美人，竟就跟這位仙氣飄飄的雲箏仙子成了無話不淡的閨中好友。
此後壓根兒就沒將裴雪行放在眼裏。
先前任玉龍與陳羽筠的幾面之緣，了了幾句話，也只是覺得這位傳聞當中天仙下凡，不食人間煙火的雲箏仙子，有些過於淡薄。
臺上撫箏時的專註凝神，確實叫人覺得她便不沾紅塵世俗，乃世外女仙，臺下客棧中隔著珠簾匆匆幾句，又讓任玉龍覺得她得了一句門主稱呼，確實有家主氣度，爽快冷靜。
起先路上，她端然坐在車中，恬靜適然，靳長風那小子自上車後，根本不掩飾自己沈迷人家的美貌的態度，明裏暗裏就是在看著人家，連任玉龍看了都覺得十分過意不去。
靳長風時不時與人家一句，時不時又一句，大概見著人家並沒有不耐煩的意思，這話就開始多了。
而陳羽筠也確實沒有半點不耐煩，相反的，靳長風說什麽，她從來不會敷衍，真心實意地回答著，任玉龍明顯看到她好幾次都被靳長風逗笑。
後來靳長風這小子也真實演繹了什麽叫做得寸進尺，就在陳羽筠被他逗得眉眼俱笑，輕輕搖頭的時候，靳長風忽然認真問："雲箏仙子，我以後能不能管你叫仙子姐姐？"
任玉龍楞了一下。
陳羽筠明顯也頓了頓，任玉龍也留意到陳羽筠某種一閃而過的一絲悲傷。
然而她馬上便溫柔點點頭："自然可以。"
後來他們聊的內容也越發的包羅萬象，如江中哪家成衣鋪的料子最好，如江上那家香料店的配法最獨特，再如江下哪家的珠花飾物手工最了得。
以至於任玉龍覺得自己就是車輿中多餘的，他自問十分有自知之明，便跑到外頭，坐在正在趕馬的裴雪行身邊。
裴雪行沒有說什麽，只是抿著嘴搖頭笑。
任玉龍姑且將那當作是某種嘲笑，也無謂計較了。
他問裴雪行："那個戲本，為什麽這麽重要？"
裴雪行反問，這世上，有沒有少閣主能為之一死的事情？
任玉龍沒有說話。想了許久，他才說，能為之一死的事，不過是責任，能為之無論艱難險阻，都選擇活下去的，才是重要。
裴雪行沈思片刻，說："既然同路，那裴某便給少閣主說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小孩，天生便沈迷戲劇，甚至滿月抓周的時候，他也從小桌上爬了下來，爬到架子邊上，拿起了家裏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隨意擺放著的一本戲本。家裏都是中規中矩的讀書人，害怕這小孩將來成了那下三流的戲子，早早便將小孩送進學堂，還嚴加管教，背不出書來便是一頓打罵。可是天生之事，並非後天輕易能改之。家裏因為當年那事，堅決不讓家裏出現任何關於戲曲的物件。但雖然如此，這小孩還是會偷偷溜出去，就為了去大堂看上一臺戲。"
"後來這家子生不逢時，小孩的父母因病早早離去，只剩下大哥。大哥是讀書人，一生志在考取功名，步入仕途，而長兄為父，大哥對這小孩的管教絲毫不弱於父母。後來小孩七歲那年，機緣之下，得到了西北名戲《了了》的孤本，珍若珠寶。誰知此事還是讓他大哥知道了，大哥卻覺得小孩不思進取，游手好閑，不成大器，一氣之下，將小孩剛得手的《了了》戲本帶走藏了起來。"
"大哥不知道的是，這本戲本，是這小孩挨了三十二拳，差點死掉而得來的。他把戲本藏起來後，小孩哭天搶地，結果卻被大哥鎖在房間裏三天三夜。直到第三天，小孩發現大哥都沒有出現，因為饑餓難耐，小孩號啕大哭，引來鄰居前來解救。出來之後小孩才發現，他的大哥在三天前，便失蹤了。小孩找遍全家上下，都沒找到那戲本。"
裴雪行說話的時候，都跟唱戲似的，聲音大不，抑揚頓挫，起承轉合，一樣不缺。任玉龍看了他一眼，卻看不到他臉上半點表情。
"後來呢？"任玉龍問。
"後來？後來這個小孩一個人到處游蕩，也不是想找到他哥哥，就是真的很想找回那個戲本。小孩到處去問，卻都被人趕了出來，想進戲班子，卻都被人笑話，說跟女孩子似的。人總是喜歡欺負自己有足夠能力欺負的人，欺善怕惡嘛，就是這麽個道理。所以人們見到這個小孩跟傻子似的走在路上，都喜歡踹幾腳，遇到不高興的，還會直接拿這小孩當出氣包。後來小男孩在街頭奄奄一息，他自己也以為這輩子再也不能見到那戲本了，結果他遇到了一位前輩，前輩將他救走了，還教他武功，前輩精通暗器之術，後來甚至還將一生的所學都教給了這個小孩。而再後來，小男孩兒遇到了陳門主，陳門主念及他的才華，將他收入了門下。"
這些話傳到車裏，本在跟靳長風說話的陳羽筠忽然頓了頓。
靳長風心細留意到，多少帶著玩笑的意味兒，問她："姐姐是不是喜歡裴雪行？"
陳羽筠垂眸搖搖頭，似乎笑了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只是她心裏想起了當年長樂門裏面的一個姑娘。
這位姑娘為了生計，留在長樂門裏打砸，卻總是被班子裏的人欺負。姑娘為了自己的弟弟，一直忍氣吞聲，被人醉後動手動腳，甚至拳打腳踢，都只能忍著。
直到後來她的弟弟被人在街頭打死了，她才知道發瘋似的朝著那些動手的人撕咬。
而這時不知從哪裏忽然飛出來的幾枚銀釘，正正好釘在了那幾人的胸口。
那些人血都沒有流出一點，便都倒在地上，再也沒起來了。
後來這個使暗器的少年殺了長樂門所有人，還教姑娘武功。
少年對姑娘說， "你別怕，以後沒人會欺負你了，你是長樂門，最尊貴的門主。"
陳羽筠一直垂眸不語，靳長風也沒有再問。
只是心中想起了昨晚任玉龍說起的一句話，"裴雪行跟陳羽筠的關系，有點奇怪。"
車外的任玉龍沈默片刻，又問裴雪行："為什麽是我？你為什麽覺得，我可以幫得到你？"
裴雪行："因為裴雪山，最後一次出現，是在西離，而他身邊站著的，是當年漠陽教聖姑，容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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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松興的日子過得快，期間靳長風為了緩和任玉龍跟魏翩鴻之間的嫌隙，也是下了不少功夫，例如讓任玉龍給魏翩鴻倒茶，又例如讓任玉龍給她挑禮物雲雲。
這心思大概是不能感動到這位昔日的邊境女帥的，反倒是將女帥的夫君給感動到了。
潘紹良那日替魏翩鴻接過任玉龍的茶時，笑道："少閣主，有心了。"
這一句有心，任玉龍不由多看了這位白沙水鬼幾眼。潘紹良一看便是做實事之人，說話做事從沒有多餘，有一說一，該做的做，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也不會吐出半個字。年紀大概也不到半百，身材高大健碩，神采奕奕。
潘紹良是不茍言笑的人，也不看他了，就看邊兒上下屬，甚至連孟訣與他說話都跟端著滿滿一碗水似的，可偏偏就是這樣一位，卻對自己的夫人分外關心照顧。
任玉龍還記得那晚在孟府後院，一家子圍著聊天，靳長風自然黏著倆姐姐了，孟訣有些事兒不在，就剩下任玉龍跟潘紹良在旁。
大半天過去了，倆人一動不動的，誰都沒說一句話。好像誰先開口就輸了一樣。
也不是說尷尬，就是別扭，特別別扭。
然而就在丫鬟端了一盤楊梅上來的時候，潘紹良卻忽然跳了起來，差點兒沒把任玉龍嚇得從椅子掉下來。
就在魏翩鴻拿起一顆楊梅就要送到嘴裏時，潘紹良沖到魏翩鴻身邊，輕輕拿下楊梅，低聲道："夫人上次吃楊梅便出了疹子，夫人還是莫要吃了。"
只剩下魏婉游跟靳長風在一旁相視偷笑。
等潘紹良回到任玉龍身邊木著臉坐下後，靳長風才笑著小聲道："長姐，這是不是就叫做張飛穿針，粗中有細呢？"
半月後，魏翩鴻跟潘紹良還有怒海幫的人便啟程回白坪沙了。離開之前那晚，魏翩鴻拉著靳長風在屋裏說了一整宿的話。
無他，魏翩鴻最重要說了一句，無論是文家還是梁成熙，都不會放過你的。這條路只要走上去了，便再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姐姐還是那句話，你只需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不必擔心姐姐。
靳長風那晚問了句："姐姐，你說對的事情，到底什麽為之對的事情？如果，如果我走到一半，發現原來這條路是錯的，那我該怎麽辦？"
魏翩鴻向來嚴肅，如今也不例外："允臺，什麽叫做對的事情，對的事情便是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自己。天地為萬物，萬物不由人，平生公正義，自在為天地。良於心有知，知為天地人，於心求無愧，此為正本心。這世上所有的道路，只要對得起天地良心，最後一定都是好的。如果結局看似不好，那是因為，你還沒走到最後。可是如果你中途放棄了，那才是錯。"
而潘紹良離開那日，坐在馬上遠遠地望了任玉龍許久，神情嚴肅，似有許多話想說，最後還是轉身就離開了。
回白坪沙的路上，潘紹良與魏翩鴻說，那晚他無意看到簡學而去尋正培說話了，簡學而讓正培殺了允臺，不然就以窩藏朝廷逆犯論罪，論罪當誅。
魏翩鴻驀地勒馬，不敢置信地凝望潘紹良。
魏翩鴻問，那正培說了什麽？
潘紹良："正培什麽都沒說。"
魏翩鴻沈吟許久，才嘆了一口氣，道："這麽看來，將任雁歸留在允臺身邊，反而是好事，我看那姓任的，對那小子也是真上心的，起碼可以護著這小子平安。"
潘紹良似乎想了許久，才上去拍了拍魏翩鴻的肩膀，道："夫人不必太過擔憂。我潘紹良自娶夫人那日，便對天後發誓，夫人家人，便是我潘紹良的親人，夫人所求，便是我潘紹良所追。我潘紹良就是耗盡白坪沙所有，也一定會保護夫人，保護夫人的家人，還有夫人母家的名聲榮耀。"
後來靳長風給魏婉游的孩子取了表字。
小臨。孟季安，字小臨。
小是人間萬丈天，不事滄海不桑田。
誕凡四顧紅塵妙，招搖點酒賒幾錢。
昨夜醉望月如水，雲漢迢迢下九天。
臨欄方知天地遠，何不逍遙笑神仙。
再半月後，任玉龍跟靳長風也拜別了魏婉游跟孟訣，跟裴雪行陳羽筠他們，再向西行。
魏婉游本還想再留靳長風，但大家心裏都清楚，紙始終是包不住火的，再待久一點兒，就算是給了汝平一個借口了。
但其實汝平想要一個理由，不過都是順手拈來。
汝平宮外，梁成熙正跟文思駿在深山溪澗裏蹚水，文思駿忽然說，魏允臺在松興孟訣家這事兒，陛下可聽說了？
梁成熙聽了頓了頓，可隨即嗤笑一聲："聽說啦，哎，人食五谷雜糧，朕的這位兄長回來這麽久了，總該惦念自己留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啦。"
文思駿卷著褲腿兒袖子，手裏拿著木枝，一邊找著魚兒，一邊用餘光覷著這位小皇帝，問："陛下，你就不怕嗎？"
“怕呀，這怎能不怕的，可再怕，那還不是有你爹爹嘛！”梁成熙笑道，“今日咱是好不容易才從你爹爹眼下溜出來玩兒的，來來來，有什麽等回去了再說，別掃興，不說正事兒，不說正事兒...長久兒！昨兒南邊送來的枇杷，拿來拿來！”
文思駿這會兒能陪著梁成熙嬉笑，心裏卻總想著昨晚文棠與他說的話。
"我是瞧著，咱們這位小皇帝，竟好像是沒了這個心一樣，魏允臺都趕到跟魏翩鴻他們說上話了，宮裏那位卻還是不上心思，"文棠皺眉，緩緩說，"他到不像是完全沒心思的人啊..."
文思駿咬著一個桃子，問："爹爹，你這是怕陛下他是有意放著魏允臺的？"
文棠冷笑："你別瞧咱們這位小陛下成天跟沒長大似的，心底裏藏著的事兒，就沒揭開來給咱們看而已。你這些日子去探探他的口氣，我看著這小陛下，還沒疑著你呢..."
文思駿笑了，站起來擦了擦手，邊往外走邊笑著說："這紈絝是爹要我給當的，爹，下次我到春熙樓的時候，你可別罵我了哦！"
七月初二，多雲陣雷。
畢竟帶著一位雲箏仙子，任玉龍四人還是租了輛馬車來趕路。
此事任玉龍也沒異議，畢竟出錢的不是自己，還走得舒服些，何樂而不為。
只是一開始，任玉龍也以為那是因為雲箏仙子身嬌肉貴還不懂武功，所以才處處呵護，但後來一次，這位雲箏仙子腳踏輕功登上瓦頂的時候，任玉龍可謂是大開眼界。
如此更好，少了一份顧慮擔心。
此先任玉龍其實還有另一份擔心，他為之事出有因，乃之前這家夥對人家裴雪行的種種敵意，以故這一路上任玉龍也不得不添了個心眼兒，以防這位長風小朋友會不會對人家玉面青衣做手腳。
但後來他發現著實是自己多慮了。
且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任玉龍是萬萬沒想到，這位靳兄弟，不過就是上馬車的時候，對著人家雲箏仙子盯了許久，忽然來了一句，仙子真真是大美人，竟就跟這位仙氣飄飄的雲箏仙子成了無話不淡的閨中好友。
此後壓根兒就沒將裴雪行放在眼裏。
先前任玉龍與陳羽筠的幾面之緣，了了幾句話，也只是覺得這位傳聞當中天仙下凡，不食人間煙火的雲箏仙子，有些過於淡薄。
臺上撫箏時的專註凝神，確實叫人覺得她便不沾紅塵世俗，乃世外女仙，臺下客棧中隔著珠簾匆匆幾句，又讓任玉龍覺得她得了一句門主稱呼，確實有家主氣度，爽快冷靜。
起先路上，她端然坐在車中，恬靜適然，靳長風那小子自上車後，根本不掩飾自己沈迷人家的美貌的態度，明裏暗裏就是在看著人家，連任玉龍看了都覺得十分過意不去。
靳長風時不時與人家一句，時不時又一句，大概見著人家並沒有不耐煩的意思，這話就開始多了。
而陳羽筠也確實沒有半點不耐煩，相反的，靳長風說什麽，她從來不會敷衍，真心實意地回答著，任玉龍明顯看到她好幾次都被靳長風逗笑。
後來靳長風這小子也真實演繹了什麽叫做得寸進尺，就在陳羽筠被他逗得眉眼俱笑，輕輕搖頭的時候，靳長風忽然認真問："雲箏仙子，我以後能不能管你叫仙子姐姐？"
任玉龍楞了一下。
陳羽筠明顯也頓了頓，任玉龍也留意到陳羽筠某種一閃而過的一絲悲傷。
然而她馬上便溫柔點點頭："自然可以。"
後來他們聊的內容也越發的包羅萬象，如江中哪家成衣鋪的料子最好，如江上那家香料店的配法最獨特，再如江下哪家的珠花飾物手工最了得。
以至於任玉龍覺得自己就是車輿中多餘的，他自問十分有自知之明，便跑到外頭，坐在正在趕馬的裴雪行身邊。
裴雪行沒有說什麽，只是抿著嘴搖頭笑。
任玉龍姑且將那當作是某種嘲笑，也無謂計較了。
他問裴雪行："那個戲本，為什麽這麽重要？"
裴雪行反問，這世上，有沒有少閣主能為之一死的事情？
任玉龍沒有說話。想了許久，他才說，能為之一死的事，不過是責任，能為之無論艱難險阻，都選擇活下去的，才是重要。
裴雪行沈思片刻，說："既然同路，那裴某便給少閣主說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小孩，天生便沈迷戲劇，甚至滿月抓周的時候，他也從小桌上爬了下來，爬到架子邊上，拿起了家裏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隨意擺放著的一本戲本。家裏都是中規中矩的讀書人，害怕這小孩將來成了那下三流的戲子，早早便將小孩送進學堂，還嚴加管教，背不出書來便是一頓打罵。可是天生之事，並非後天輕易能改之。家裏因為當年那事，堅決不讓家裏出現任何關於戲曲的物件。但雖然如此，這小孩還是會偷偷溜出去，就為了去大堂看上一臺戲。"
"後來這家子生不逢時，小孩的父母因病早早離去，只剩下大哥。大哥是讀書人，一生志在考取功名，步入仕途，而長兄為父，大哥對這小孩的管教絲毫不弱於父母。後來小孩七歲那年，機緣之下，得到了西北名戲《了了》的孤本，珍若珠寶。誰知此事還是讓他大哥知道了，大哥卻覺得小孩不思進取，游手好閑，不成大器，一氣之下，將小孩剛得手的《了了》戲本帶走藏了起來。"
"大哥不知道的是，這本戲本，是這小孩挨了三十二拳，差點死掉而得來的。他把戲本藏起來後，小孩哭天搶地，結果卻被大哥鎖在房間裏三天三夜。直到第三天，小孩發現大哥都沒有出現，因為饑餓難耐，小孩號啕大哭，引來鄰居前來解救。出來之後小孩才發現，他的大哥在三天前，便失蹤了。小孩找遍全家上下，都沒找到那戲本。"
裴雪行說話的時候，都跟唱戲似的，聲音大不，抑揚頓挫，起承轉合，一樣不缺。任玉龍看了他一眼，卻看不到他臉上半點表情。
"後來呢？"任玉龍問。
"後來？後來這個小孩一個人到處游蕩，也不是想找到他哥哥，就是真的很想找回那個戲本。小孩到處去問，卻都被人趕了出來，想進戲班子，卻都被人笑話，說跟女孩子似的。人總是喜歡欺負自己有足夠能力欺負的人，欺善怕惡嘛，就是這麽個道理。所以人們見到這個小孩跟傻子似的走在路上，都喜歡踹幾腳，遇到不高興的，還會直接拿這小孩當出氣包。後來小男孩在街頭奄奄一息，他自己也以為這輩子再也不能見到那戲本了，結果他遇到了一位前輩，前輩將他救走了，還教他武功，前輩精通暗器之術，後來甚至還將一生的所學都教給了這個小孩。而再後來，小男孩兒遇到了陳門主，陳門主念及他的才華，將他收入了門下。"
這些話傳到車裏，本在跟靳長風說話的陳羽筠忽然頓了頓。
靳長風心細留意到，多少帶著玩笑的意味兒，問她："姐姐是不是喜歡裴雪行？"
陳羽筠垂眸搖搖頭，似乎笑了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只是她心裏想起了當年長樂門裏面的一個姑娘。
這位姑娘為了生計，留在長樂門裏打砸，卻總是被班子裏的人欺負。姑娘為了自己的弟弟，一直忍氣吞聲，被人醉後動手動腳，甚至拳打腳踢，都只能忍著。
直到後來她的弟弟被人在街頭打死了，她才知道發瘋似的朝著那些動手的人撕咬。
而這時不知從哪裏忽然飛出來的幾枚銀釘，正正好釘在了那幾人的胸口。
那些人血都沒有流出一點，便都倒在地上，再也沒起來了。
後來這個使暗器的少年殺了長樂門所有人，還教姑娘武功。
少年對姑娘說， "你別怕，以後沒人會欺負你了，你是長樂門，最尊貴的門主。"
陳羽筠一直垂眸不語，靳長風也沒有再問。
只是心中想起了昨晚任玉龍說起的一句話，"裴雪行跟陳羽筠的關系，有點奇怪。"
車外的任玉龍沈默片刻，又問裴雪行："為什麽是我？你為什麽覺得，我可以幫得到你？"
裴雪行："因為裴雪山，最後一次出現，是在西離，而他身邊站著的，是當年漠陽教聖姑，容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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