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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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興1
"也不知道二姐是怎麽習慣江下的天氣的，從前她最不喜歡下雨了。"靳長風慵懶地依靠在窗邊，手伸到窗外，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掌上。
鉆了幾條巷子，挑了個偏僻些人少些的客棧，再選了間靠邊的上房，晚飯吃過了，酒也喝下了，靳長風的重重心事，還是重重疊疊比山高。
任玉龍側身挨坐在羅漢榻上，單手托著太陽穴，閉著眼，安靜地聽著靳長風說話。
"大哥，方才在街上碰著我的那位夫人，是我長姐，魏翩鴻，"靳長風的手終於舉累了，疲憊地搭在窗戶邊，"那個叫小湘的小姑娘，應該是我的外甥女了。"
任玉龍意外睜開眼，望著靳長風的側臉，他總覺得靳長風的眼紅紅的。
"我剛才一直低著頭，其實沒看著她的正臉，可是我看到她手上戴著的金鐲子了，"靳長風抿嘴苦澀笑笑，"我就知道那一定是她。"
"鐲子時你送她的？"任玉龍順著他的話問。
靳長風擡頭望著外面像掉線珍珠般的雨，說："長姐出嫁那年，我才七歲，我什麽都不懂，我只知道以後再也見不到長姐了，就特別的難過，好像心都要被割走一塊似的，那段日子我一直哭，一直扯著長姐的裙子哭，哭著不讓她走。別人看長姐，是個剛毅要強的性子，可她終歸是心軟的，那時她見不得我哭，明明都臨近出嫁的日子，還一天到晚在軍營裏待著。"
"後來二姐看不下去了，有天讓我把我自己偷偷存起來的銀子都帶上，然後把我帶去了城裏最大的金鋪，"靳長風望著雨後的月亮，從前發生的事情，仍然歷歷在目，"二姐跟我說，長姐出嫁，我得親自送她個金飾，長姐會一直帶著，就是我一直在保護她，我一直沒有離開她。"
靳長風忽然回頭，苦笑著對任玉龍說："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在那鋪子挑到人家都打烊了，我還沒挑得合心意的。最後店家可能是看我不挑到合適的就不走，才從裏頭給我拿出來一個他私藏多年，不舍得賣出去的金鐲子。"
其實靳長風自己大概也沒想過，這麽多年了，魏翩鴻如今想盡榮華富貴，又怎會缺這麽一個十多年前老款式的鐲子，可卻偏偏將他送的那只金鐲子，一直戴在手上。
三年前西離一役，魏翩鴻甚至不知道魏允臺的死活。
比起哭，靳長風這時的微笑，更讓任玉龍覺得感同身受。就好像靳長風這時候的心痛，自己的心也知道要在哪裏跟著一起痛一樣。
或許是因為他真的能夠明白，靳長風此時此刻的心情。倘若那是自己的師娘，自己大概也會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任玉龍很想告訴他自己明白他此時此刻的感受，也很想安慰他，可是卻又覺得，無論自己說什麽，都顯得格外的多餘和蒼白。
他走上前，從靳長風身後緩緩將他抱住，下巴埋在他肩上蹭了幾下："明日我陪你去看看她們，重要的是心意到了。"
靳長風點點頭："嗯。"
說完他回頭貼了貼任玉龍側臉，邊往梳妝臺走去，邊說："也不知道小唐棋的事兒辦成怎樣了？"
"那小子是醒目人，我不擔心他。"任玉龍回到羅漢榻上側身坐下，單手舉著燭臺，仔細地繼續研究著茶幾上安靜躺著的勿用劍。
這把勿用劍自從到了靳長風手裏，這小子多麽寶貝著這寶劍，恨不得連睡覺的時候都抱著，寸步不離。
那晚上任玉龍也多想看一眼這聞名四海的寶劍，誰知道這小子死抱著這把劍不放手，還對任玉龍振振有詞地說："這劍是向前輩送我的。"
好端端一把絕世寶劍，在任玉龍心裏立刻成了一堆有什麽了不起的破鐵。
這小子抱我都不曾抱得這麽緊。
終於這陣子好不容易等到這小子有別的心事纏身將這劍放下，任玉龍也終於得了機會好好一品這把破劍，怎麽看都看不夠。
他這號人，表面擺著對什麽都沒興趣，但從小到大，他就總對這些刀劍武器的分外著迷，當年將自己的刀取名潛龍，多少也是因為從鹿見林口中聽了不少南海劍神勿用劍雲雲的傳奇故事，滿心向往，心想他朝一日，自己也要成為向孤洲這般的傳奇人物，江湖一流高手。
潛龍勿用，潛龍勿用，潛龍，勿用。
既有勿用劍，何不潛龍刀。
這把勿用劍的劍鞘其實已經銹跡斑斑，但仍能夠清楚地看到上面的雲水紋。任玉龍將燭臺放下，長劍出鞘。向孤洲幾十年來的握劍成功，劍柄上的紋路已經被磨滅淺去了不少，但劍身依舊明亮，刀鋒依然銳利。
梳妝臺的位置正好背對著羅漢榻，靳長風面對著銅鏡，剛好又能從銅鏡上看到任玉龍沈迷眼前寶劍的背影。
靳長風輕輕搖了搖頭，見梳妝臺上放著一方黛硯和石黛，他心頭一動，往銅鏡裏背後那人瞥了一眼，拿起眉筆蘸了石墨，便仔細地描起眉來。
這動作嫻熟利落，怎麽看怎麽不覺著有男子第一次描眉時的笨拙，筆落眉中靠尾的地方，再一點一點輕起輕落地往眉尾帶去。
雨點落在屋檐的聲音滴滴答答，晚風帶雨，吹在窗臺上。
靳長風的手本就白皙，手指更是纖長，握著眉筆的姿勢，每一個動作，溫婉如春風，柔而不嬌羞，媚而不妖艷，大方得體，儒雅又似流水，若論風情儀態，如何都不輸名門大家閨秀。
他從銅鏡裏仔細看著自己每一筆落下，餘光似有若無地瞟了鏡裏的另一人 ——另一個絲毫不解風情的人。
他放下眉筆，見那不解風情之人仍只盯著那把勿用劍，挑挑眉，學著深閨怨婦般沈長地嘆了一口氣，幽怨道："哎沒想到啊，這麽大個活人放在屋裏，就在眼前，竟還比不過一把冷冰冰的鐵了。"
這邊是怨著那邊不解風情，殊不知那邊也被他嗆得一肚子委屈。
委屈還好笑。
這把當了月老的勿用劍，從那邊眉筆第一筆落下，已經被任某人當作鏡子往後看了多少眼，這會兒還得被人嗔是一把冷冰冰的鐵，真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
任玉龍哭笑不得直搖頭，走到靳長風身後，伸手兜住他下頜擡起他的臉，然後從上親到他唇上。
這一下親得似綿綿春雨，靳長風緩緩轉過身來，雙手勾住任玉龍的脖子，任玉龍耐心看著他。
靳長風偏頭說道："大哥你真是難琢磨透的，就算是將《周易》《梅花易數》，甚至《奇門遁甲》都翻了個透，我覺得也是算不準你心意的。"
任玉龍的手放在他後腦，揉了揉，讚同地點點頭，說："確實，《奇門遁甲》，應該是沒太大幫助的。"
靳長風驀地單膝跪在椅子上，二人隔著拳頭距離般對視著，任玉龍另一只手挽在他後腰，兀自有點點頭，歪頭一本正經道："要是想要琢磨透了，光看書怎麽行？你們讀書人不是有句話，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嗎？"
"大哥是想要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罷？"靳長風雙手緊緊抱著任玉龍，貼在他身前，柔柔膩膩地親在他嘴角，擡眸對上任玉龍目光，又繞到任玉龍耳邊，輕聲道，"還有一句詩，我覺著這會兒特別應景...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
"潤物細無聲。"任玉龍岸著他後腦的手定著他便親上前。
也不知道是誰占了誰便宜，靳長風的一張嘴明明正親著某人，嘴角的笑還說怎麽都壓不下去，再多的親近都是不夠，靳長風伸手就探進了任玉龍衣服裏。
好一句潤物細無聲，任玉龍單手抱著他，另一只手飛快地解開了自己的腰帶。
這腰帶剛滑到地上，"啪"的一聲，房門忽然被從外飛快打開又關上。
任玉龍哪裏還管得上這春雨還是腰帶的，伸手就湊到玉龍刀上，靳長風本還纏纏綿綿地抱在任玉龍身前，這推門聲楞是將他的情致都打散了。
好好一個水煮蛋快要熟了，偏偏被打散成了蛋花湯。
任玉龍退後抽刀，魏允臺整個人趔趄向前。二人分別看清來者是誰後，都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眼珠子都要翻了一整個圈了。
任玉龍覺得頭很痛，特別他媽的痛。
靳長風覺得心口很痛，痛得要死。
良辰美景奈何月老吃錯藥。
任玉龍低頭撿起腰帶，轉過身背對著門口，一邊綁著腰帶，那一下子差點沒把自己勒死，他滿腹怨氣說："你進別人的屋不好歹先敲一下嗎？"
"算了，別怪他了，"靳長風扶額在桌邊坐下，瞥了站在一邊，一臉毫不在乎的小唐棋一眼，無奈道，"你見過賊偷東西錢還先敲門的嗎？"
"知道就好。"誤闖一夜春宵良辰美景時，小唐棋半點難堪不見，反而大搖大擺地就走到靳長風身邊，將手裏抱著的包袱"啪"地丟在桌面，"你們要的東西，都給你們帶來了。"
靳長風覷了他一眼，攬過包袱解開，隨手翻了兩下，便又重新包起來。
小唐棋雙手環抱胸前，狐疑地打量了他幾眼，又轉身打量了任玉龍幾眼，懷疑冷聲道："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倆大男人的，要這女人的衣服，還有這女人用的胭脂水粉，做什麽？"
"這你管不著，"任玉龍走到靳長風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好讓自己冷靜下來不立刻揍小唐棋一頓，瞥了他一眼，又冷聲問，"還沒問你呢，你怎麽在這兒？
"這你們也管不著。"小唐棋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一句話都吃不了虧。
他又不耐煩地分別看了他倆一眼，食指在包袱上點了點，傲慢無禮地說："靳長風，反正我答應你的事，我就一定會做到，而你，你也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了。"
小唐棋說完，轉身就出房離開了。
離開的時候，還不忘往廚房繞了一趟。果不其然，皇天當真不負苦心人，幫著這倆人跑了一晚上腿之後，老天爺果然就給他在鍋裏備上裏兩只油亮亮的豬肘子。
他得意地提了提嘴角，從旁邊抄了個碗，便連碗帶豬肘子地就要溜了。
小唐棋打小幹著偷摸的行當，悄無聲息地從後廚順走兩只豬肘子，對他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避開人行離開便是了。然而他剛要開門離開時，忽然停下了動作，他眼神一冷，驟然轉身便從窗戶翻身上了屋頂。
在屋頂上從廚房的一邊走到了另一邊，緊接著順著墻角的地方輕輕地跳落地面。
小唐棋的輕功極好，那位一直待在墻角地方一臉毅然，就等著守株待兔抓住小唐棋的小姑娘，儼然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等的人，此時竟已經在她身後。
甚至還拍了拍她肩膀，差點沒把這小姑娘嚇得魂飛魄散。
小姑娘剛要叫出聲來，一下子便捂住自己的嘴巴，警惕地往後退了兩步，"噌"的一聲抽出長劍攔住小唐棋去路。
"你這小毛賊，還不給我逮著你了！？"小姑娘振振有詞地喝道。
小唐棋也不意外更不吃驚，他眨了眨眼，將肘子遞向小姑娘："新鮮出爐的豬肘子，還燙著呢，吃嗎？"
小姑娘楞了一下。
小唐棋見這小姑娘年紀輕輕的，穿得著實素凈，又一臉正義凜然，還有淋著雨水天打雷劈都要打抱不平的堅定神情，他將視線緩緩移到姑娘手中劍鞘的流蘇上。
果然沒猜錯了。果真就是玄瓊司庵的人。
可是這紋絲不動的，也耐不過人食五谷，藍沁餓得肚皮都在打鼓了。小唐棋必然是聽見了，他搖搖頭，在藍沁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原路返回，又再回到藍沁跟前了。
這次他手裏還多了幾個冒著煙的饅頭。
小唐棋把饅頭遞給她："行了，別跟著我了，拿去吃了，就當你沒見過我。"
藍沁卻凜然斥責道："這是你偷來的東西，出家人..."
"你愛吃不吃！啰裏八嗦的！"小唐棋最煩他們道士和尚那套又臭又長的說辭，他將那包起來的饅頭放在屋檐下，轉身就走了。
只剩下藍沁站在墻角屋檐下，手裏還舉著長劍，一直低著頭望著地上的那碗饅頭。她心裏，腦子裏，都在告訴她，盜竊之物不可取，可是她的肚子卻不爭氣地一直在叫喚。
藍沁低頭看著那饅頭的白煙都要散去了，她咬咬牙，從懷裏掏出兩個銅錢，放在碗邊，然後抱著那碗饅頭，便冒雨沖了出去。
就在她才從廚房後院繞到外頭小巷時，卻剛好看到兩個小叫花子，正蹲在巷尾屋檐下。小叫花子見著她抱著一碗饅頭出來，雙眼都跟會發光似的，盯著那饅頭。
藍沁驀地停下腳步，她回頭望著他們，他們卻望著她手裏的饅頭。
倆小叫花子衣衫襤褸，枯瘦如柴，藍沁不過看多了幾眼，低頭看著手裏的饅頭，心裏嘆了口氣，就朝著他們走去。
然而她才走出半步，從天忽然落下一個人，攔在她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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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二姐是怎麽習慣江下的天氣的，從前她最不喜歡下雨了。"靳長風慵懶地依靠在窗邊，手伸到窗外，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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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玉龍側身挨坐在羅漢榻上，單手托著太陽穴，閉著眼，安靜地聽著靳長風說話。
"大哥，方才在街上碰著我的那位夫人，是我長姐，魏翩鴻，"靳長風的手終於舉累了，疲憊地搭在窗戶邊，"那個叫小湘的小姑娘，應該是我的外甥女了。"
任玉龍意外睜開眼，望著靳長風的側臉，他總覺得靳長風的眼紅紅的。
"我剛才一直低著頭，其實沒看著她的正臉，可是我看到她手上戴著的金鐲子了，"靳長風抿嘴苦澀笑笑，"我就知道那一定是她。"
"鐲子時你送她的？"任玉龍順著他的話問。
靳長風擡頭望著外面像掉線珍珠般的雨，說："長姐出嫁那年，我才七歲，我什麽都不懂，我只知道以後再也見不到長姐了，就特別的難過，好像心都要被割走一塊似的，那段日子我一直哭，一直扯著長姐的裙子哭，哭著不讓她走。別人看長姐，是個剛毅要強的性子，可她終歸是心軟的，那時她見不得我哭，明明都臨近出嫁的日子，還一天到晚在軍營裏待著。"
"後來二姐看不下去了，有天讓我把我自己偷偷存起來的銀子都帶上，然後把我帶去了城裏最大的金鋪，"靳長風望著雨後的月亮，從前發生的事情，仍然歷歷在目，"二姐跟我說，長姐出嫁，我得親自送她個金飾，長姐會一直帶著，就是我一直在保護她，我一直沒有離開她。"
靳長風忽然回頭，苦笑著對任玉龍說："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在那鋪子挑到人家都打烊了，我還沒挑得合心意的。最後店家可能是看我不挑到合適的就不走，才從裏頭給我拿出來一個他私藏多年，不舍得賣出去的金鐲子。"
其實靳長風自己大概也沒想過，這麽多年了，魏翩鴻如今想盡榮華富貴，又怎會缺這麽一個十多年前老款式的鐲子，可卻偏偏將他送的那只金鐲子，一直戴在手上。
三年前西離一役，魏翩鴻甚至不知道魏允臺的死活。
比起哭，靳長風這時的微笑，更讓任玉龍覺得感同身受。就好像靳長風這時候的心痛，自己的心也知道要在哪裏跟著一起痛一樣。
或許是因為他真的能夠明白，靳長風此時此刻的心情。倘若那是自己的師娘，自己大概也會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任玉龍很想告訴他自己明白他此時此刻的感受，也很想安慰他，可是卻又覺得，無論自己說什麽，都顯得格外的多餘和蒼白。
他走上前，從靳長風身後緩緩將他抱住，下巴埋在他肩上蹭了幾下："明日我陪你去看看她們，重要的是心意到了。"
靳長風點點頭："嗯。"
說完他回頭貼了貼任玉龍側臉，邊往梳妝臺走去，邊說："也不知道小唐棋的事兒辦成怎樣了？"
"那小子是醒目人，我不擔心他。"任玉龍回到羅漢榻上側身坐下，單手舉著燭臺，仔細地繼續研究著茶幾上安靜躺著的勿用劍。
這把勿用劍自從到了靳長風手裏，這小子多麽寶貝著這寶劍，恨不得連睡覺的時候都抱著，寸步不離。
那晚上任玉龍也多想看一眼這聞名四海的寶劍，誰知道這小子死抱著這把劍不放手，還對任玉龍振振有詞地說："這劍是向前輩送我的。"
好端端一把絕世寶劍，在任玉龍心裏立刻成了一堆有什麽了不起的破鐵。
這小子抱我都不曾抱得這麽緊。
終於這陣子好不容易等到這小子有別的心事纏身將這劍放下，任玉龍也終於得了機會好好一品這把破劍，怎麽看都看不夠。
他這號人，表面擺著對什麽都沒興趣，但從小到大，他就總對這些刀劍武器的分外著迷，當年將自己的刀取名潛龍，多少也是因為從鹿見林口中聽了不少南海劍神勿用劍雲雲的傳奇故事，滿心向往，心想他朝一日，自己也要成為向孤洲這般的傳奇人物，江湖一流高手。
潛龍勿用，潛龍勿用，潛龍，勿用。
既有勿用劍，何不潛龍刀。
這把勿用劍的劍鞘其實已經銹跡斑斑，但仍能夠清楚地看到上面的雲水紋。任玉龍將燭臺放下，長劍出鞘。向孤洲幾十年來的握劍成功，劍柄上的紋路已經被磨滅淺去了不少，但劍身依舊明亮，刀鋒依然銳利。
梳妝臺的位置正好背對著羅漢榻，靳長風面對著銅鏡，剛好又能從銅鏡上看到任玉龍沈迷眼前寶劍的背影。
靳長風輕輕搖了搖頭，見梳妝臺上放著一方黛硯和石黛，他心頭一動，往銅鏡裏背後那人瞥了一眼，拿起眉筆蘸了石墨，便仔細地描起眉來。
這動作嫻熟利落，怎麽看怎麽不覺著有男子第一次描眉時的笨拙，筆落眉中靠尾的地方，再一點一點輕起輕落地往眉尾帶去。
雨點落在屋檐的聲音滴滴答答，晚風帶雨，吹在窗臺上。
靳長風的手本就白皙，手指更是纖長，握著眉筆的姿勢，每一個動作，溫婉如春風，柔而不嬌羞，媚而不妖艷，大方得體，儒雅又似流水，若論風情儀態，如何都不輸名門大家閨秀。
他從銅鏡裏仔細看著自己每一筆落下，餘光似有若無地瞟了鏡裏的另一人 ——另一個絲毫不解風情的人。
他放下眉筆，見那不解風情之人仍只盯著那把勿用劍，挑挑眉，學著深閨怨婦般沈長地嘆了一口氣，幽怨道："哎沒想到啊，這麽大個活人放在屋裏，就在眼前，竟還比不過一把冷冰冰的鐵了。"
這邊是怨著那邊不解風情，殊不知那邊也被他嗆得一肚子委屈。
委屈還好笑。
這把當了月老的勿用劍，從那邊眉筆第一筆落下，已經被任某人當作鏡子往後看了多少眼，這會兒還得被人嗔是一把冷冰冰的鐵，真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
任玉龍哭笑不得直搖頭，走到靳長風身後，伸手兜住他下頜擡起他的臉，然後從上親到他唇上。
這一下親得似綿綿春雨，靳長風緩緩轉過身來，雙手勾住任玉龍的脖子，任玉龍耐心看著他。
靳長風偏頭說道："大哥你真是難琢磨透的，就算是將《周易》《梅花易數》，甚至《奇門遁甲》都翻了個透，我覺得也是算不準你心意的。"
任玉龍的手放在他後腦，揉了揉，讚同地點點頭，說："確實，《奇門遁甲》，應該是沒太大幫助的。"
靳長風驀地單膝跪在椅子上，二人隔著拳頭距離般對視著，任玉龍另一只手挽在他後腰，兀自有點點頭，歪頭一本正經道："要是想要琢磨透了，光看書怎麽行？你們讀書人不是有句話，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嗎？"
"大哥是想要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罷？"靳長風雙手緊緊抱著任玉龍，貼在他身前，柔柔膩膩地親在他嘴角，擡眸對上任玉龍目光，又繞到任玉龍耳邊，輕聲道，"還有一句詩，我覺著這會兒特別應景...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
"潤物細無聲。"任玉龍岸著他後腦的手定著他便親上前。
也不知道是誰占了誰便宜，靳長風的一張嘴明明正親著某人，嘴角的笑還說怎麽都壓不下去，再多的親近都是不夠，靳長風伸手就探進了任玉龍衣服裏。
好一句潤物細無聲，任玉龍單手抱著他，另一只手飛快地解開了自己的腰帶。
這腰帶剛滑到地上，"啪"的一聲，房門忽然被從外飛快打開又關上。
任玉龍哪裏還管得上這春雨還是腰帶的，伸手就湊到玉龍刀上，靳長風本還纏纏綿綿地抱在任玉龍身前，這推門聲楞是將他的情致都打散了。
好好一個水煮蛋快要熟了，偏偏被打散成了蛋花湯。
任玉龍退後抽刀，魏允臺整個人趔趄向前。二人分別看清來者是誰後，都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眼珠子都要翻了一整個圈了。
任玉龍覺得頭很痛，特別他媽的痛。
靳長風覺得心口很痛，痛得要死。
良辰美景奈何月老吃錯藥。
任玉龍低頭撿起腰帶，轉過身背對著門口，一邊綁著腰帶，那一下子差點沒把自己勒死，他滿腹怨氣說："你進別人的屋不好歹先敲一下嗎？"
"算了，別怪他了，"靳長風扶額在桌邊坐下，瞥了站在一邊，一臉毫不在乎的小唐棋一眼，無奈道，"你見過賊偷東西錢還先敲門的嗎？"
"知道就好。"誤闖一夜春宵良辰美景時，小唐棋半點難堪不見，反而大搖大擺地就走到靳長風身邊，將手裏抱著的包袱"啪"地丟在桌面，"你們要的東西，都給你們帶來了。"
靳長風覷了他一眼，攬過包袱解開，隨手翻了兩下，便又重新包起來。
小唐棋雙手環抱胸前，狐疑地打量了他幾眼，又轉身打量了任玉龍幾眼，懷疑冷聲道："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倆大男人的，要這女人的衣服，還有這女人用的胭脂水粉，做什麽？"
"這你管不著，"任玉龍走到靳長風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好讓自己冷靜下來不立刻揍小唐棋一頓，瞥了他一眼，又冷聲問，"還沒問你呢，你怎麽在這兒？
"這你們也管不著。"小唐棋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一句話都吃不了虧。
他又不耐煩地分別看了他倆一眼，食指在包袱上點了點，傲慢無禮地說："靳長風，反正我答應你的事，我就一定會做到，而你，你也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了。"
小唐棋說完，轉身就出房離開了。
離開的時候，還不忘往廚房繞了一趟。果不其然，皇天當真不負苦心人，幫著這倆人跑了一晚上腿之後，老天爺果然就給他在鍋裏備上裏兩只油亮亮的豬肘子。
他得意地提了提嘴角，從旁邊抄了個碗，便連碗帶豬肘子地就要溜了。
小唐棋打小幹著偷摸的行當，悄無聲息地從後廚順走兩只豬肘子，對他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避開人行離開便是了。然而他剛要開門離開時，忽然停下了動作，他眼神一冷，驟然轉身便從窗戶翻身上了屋頂。
在屋頂上從廚房的一邊走到了另一邊，緊接著順著墻角的地方輕輕地跳落地面。
小唐棋的輕功極好，那位一直待在墻角地方一臉毅然，就等著守株待兔抓住小唐棋的小姑娘，儼然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等的人，此時竟已經在她身後。
甚至還拍了拍她肩膀，差點沒把這小姑娘嚇得魂飛魄散。
小姑娘剛要叫出聲來，一下子便捂住自己的嘴巴，警惕地往後退了兩步，"噌"的一聲抽出長劍攔住小唐棋去路。
"你這小毛賊，還不給我逮著你了！？"小姑娘振振有詞地喝道。
小唐棋也不意外更不吃驚，他眨了眨眼，將肘子遞向小姑娘："新鮮出爐的豬肘子，還燙著呢，吃嗎？"
小姑娘楞了一下。
小唐棋見這小姑娘年紀輕輕的，穿得著實素凈，又一臉正義凜然，還有淋著雨水天打雷劈都要打抱不平的堅定神情，他將視線緩緩移到姑娘手中劍鞘的流蘇上。
果然沒猜錯了。果真就是玄瓊司庵的人。
可是這紋絲不動的，也耐不過人食五谷，藍沁餓得肚皮都在打鼓了。小唐棋必然是聽見了，他搖搖頭，在藍沁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原路返回，又再回到藍沁跟前了。
這次他手裏還多了幾個冒著煙的饅頭。
小唐棋把饅頭遞給她："行了，別跟著我了，拿去吃了，就當你沒見過我。"
藍沁卻凜然斥責道："這是你偷來的東西，出家人..."
"你愛吃不吃！啰裏八嗦的！"小唐棋最煩他們道士和尚那套又臭又長的說辭，他將那包起來的饅頭放在屋檐下，轉身就走了。
只剩下藍沁站在墻角屋檐下，手裏還舉著長劍，一直低著頭望著地上的那碗饅頭。她心裏，腦子裏，都在告訴她，盜竊之物不可取，可是她的肚子卻不爭氣地一直在叫喚。
藍沁低頭看著那饅頭的白煙都要散去了，她咬咬牙，從懷裏掏出兩個銅錢，放在碗邊，然後抱著那碗饅頭，便冒雨沖了出去。
就在她才從廚房後院繞到外頭小巷時，卻剛好看到兩個小叫花子，正蹲在巷尾屋檐下。小叫花子見著她抱著一碗饅頭出來，雙眼都跟會發光似的，盯著那饅頭。
藍沁驀地停下腳步，她回頭望著他們，他們卻望著她手裏的饅頭。
倆小叫花子衣衫襤褸，枯瘦如柴，藍沁不過看多了幾眼，低頭看著手裏的饅頭，心裏嘆了口氣，就朝著他們走去。
然而她才走出半步，從天忽然落下一個人，攔在她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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