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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孤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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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孤洲3

靳長風枕著放在任玉龍腿上,手裏玩弄著胸口墜著的玉牌,明朗的月光從支起的窗架流進屋裏,輕輕落在靳長風臉上。

"小孩子的玩意兒?"靳長風閉著眼問。

"嗯,"任玉龍背靠墻,點點頭,"就是隨意地擺在地上,撥浪鼓,小木馬,就好像...好像小孩子玩完還沒收拾那樣。"

靳長風皺了皺眉:"可這小島上除了咱仨也找不著第四個人來了,難不成可真像傳聞說的那樣,什麽天降神女,這神女還給向前輩生了個娃娃?"

"是真神還是假鬼,只有他自己知道,"任玉龍搖搖頭,慢慢地捋順著靳長風散下長發,"而且還有一事我也覺得奇怪,不知道你方才有沒有註意著,向孤洲的手,好像時不時的,在發抖。"

靳長風的眉頭還沒來得及舒展,這會兒又再皺緊了一些,他滿臉意外,好似想到了些什麽,睜眼與任玉龍對視片刻,又閉上雙眼:"之後我留意一下。"

海風拂山崗,浪潮疊月影。風聲,浪聲此起彼伏,反而襯托著此時此刻的平靜安寧。

從前在城裏或是路上,總是馬不停蹄,這得顧慮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那又得防範著會不會忽然出現什麽人,反而如今在這與世隔絕的小島上,一直緊聳的雙肩,才算慢慢放松下來。

好像這麽想,也就能夠理解,曾經的一代宗師,為什麽會選擇在這荒蠻孤僻的地方生活。

靳長風緩緩感慨:"不過說來也是...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咱們常說的什麽得失與共,此消彼長了...今日在船上,洪十九把鬼府的鴛鴦刀丟下海的時候,我滿腦子只覺得可惜,那色胚也是真的一雙眼長著也就是是廢物,竟這般不識貨...不過那時候扔了也就扔了,我只是也更加是真的沒想過,之後向前輩會明擺著把他的一生絕學傳授給我。"

"鴛鴦刀葬身南海固然可惜,可鬼府刀法,只要人還活著,就是丟不掉的。"任玉龍緩緩道。

"鬼府童醫死了。"靳長風沈聲。

任玉龍驀地睜眼,二人對視,靳長風神色平靜道:"三年前,我離開西北的時候,有人要來殺我,童醫因為保護我,死了。"

任玉龍喉結滾了滾,輕輕撫了一下靳長風額頭,二人又各自閉上眼。任玉龍似乎深思熟慮少頃,才沈聲問: "你小時候,你,或者說你們家,是不是認識向孤洲?"

"大哥你之前問過,我之後也再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但應該不是,向前輩他在東南,我們在西北,而且我們鳩安魏家是朝廷中人,基本上跟江湖人士沒有來往,這大纜都拉不到一塊兒去的...除非..."靳長風頓了頓。

"除非什麽?"任玉龍問。

"除非當年我長姐嫁到南邊來的時候,通過長姐夫的關系,她結識了向孤洲,"靳長風認真想了想,立刻又否定道,"但這也說不過去,要按著江湖上的說法,向前輩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小島。大哥,你為什麽這麽問?"

任玉龍:"向孤洲性格孤僻,但是第一次在九州同他救了我倆,他救我,是因為我師父,可是他說他救你,是有私心,這私心,要不你是他私生子,要不他欠你家人情..."

靳長風忽然一本正經且略帶嚴肅地打斷:"大哥,我可能真的是私生子,但不是他的。"

倘若這小子沒把話說得這麽一回事兒,任玉龍可能也不至於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所以他打算直接忽略。任玉龍繼續說道:"再有就是,向孤洲性情古怪,生人勿近,可是他對你我都一樣,都好像是因為某個人,而對我們格外照顧。但這裏也說不通了,他為我療傷,是因為我師父,可是你呢?而且他還把自己的劍法傳授給你了,你覺得他會傳給一個八桿子打不到一塊的人嗎?"

"我們鳩安魏氏,一脈九代單傳,我能想到能跟他或許會有一點關系的,只有長姐跟長姐夫...又或者說,是當年長姐出嫁之前魏廣寧南下的時候,結識了向前輩..."靳長風邊想邊說,但想到這裏,似乎又碰到壁,他也累得沒有力氣再繼續想了,換了個姿勢躺著,懶懶地說,"大哥...無論怎麽說,他既然能把我們叫來,還幫你療傷,又把劍法教我了,無論出自什麽理由,也應該不是為了要殺我們,我們也不差再等等看了。"

靳長風說完,轉身背對著任玉龍,好像真的就沈睡過去了。

海風入屋,任玉龍撚來被子,給他蓋好。好像在給他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其實更想知道的,是關於當年瀛山閣的事,向孤洲他到底都知道些什麽。他當年為什麽能及時趕到瀛山,在最後關頭跳出來救了我?還有... 如果他早就知道當年的事的話,為什麽沒有出來阻止...反而在事發之後才來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

"大哥別想了,"靳長風將被子拉到脖子,拽著任玉龍的手好好摟著自己,含糊地喃喃,"勞神也費力氣的,既然都到這兒了,遲早也問出個明白。快休息吧..."

浸著海風,這風明明又腥又黏,可偏偏催人眠。靳長風懶懶糯糯的聲音也叫任玉龍越發睡意昏沈,只是腦子裏總是有些事兒無賴似地纏著自己,自己解不開,又不讓自己睡去。

他沈沈呼了一口氣,喃喃自語:"只怕等不及..."

任玉龍的是無心之說,靳長風卻聽進心裏去了。

他拉著任玉龍躺下,任玉龍平躺在他身邊,靳長風側著身子,給任玉龍蓋好被子,胳膊搭在他身上,故作不經意地問:"大哥,你曾經一心要行俠仗義,警惡鋤奸。如今還想嗎?"

任玉龍的心明顯地沈重震了一下,睡意一下子就沒了。

靳長風的胳膊落在他心口上,隔著袖子,隔著衣衫,可還是感覺得到那一下的心動。

而任玉龍始終沒睜開眼,沒說話,也沒有動。

靳長風又道:"我想,你還是想的,我看得出。"

任玉龍慢慢睜開了雙眼。

想嗎?應該還是想的吧。

睜開眼不是因為醒了,而是閉著眼,眼前反而都是一些自己最排斥的畫面。

好比在九州同,自己看到一位賣菜老伯被當地的貪/官欺辱,他一條腿已經邁了向前,想上前去教訓這位貪/官,可最後還是停在原地,然後繞道離開。

也好比在前往九州同的路上,自己看到地方幫派仗勢欺人,自己明明已經緊握潛龍要上前為那年輕人討回公道,可最後也還是視若無睹地走了。

再好比,渲州泰歧觀外。那時見到司徒三嫂和許願在林中被黑衣人圍攻,白無邪扯著他上前幫忙的時候,他嘴上說著不要多管閑事,可心裏最怕的,還是白無邪忽然妥協,真的就不去幫了。

瀛山閣滅門一事,是他心口上一座堅硬不摧的墓碑。是這件事讓他明白了,什麽叫做牽一發而動全身。

後來的日子裏,他想行俠仗義,但他更怕累及無辜。

如瀛山閣一門一百二十四人。

倘若不是自己當年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見義勇為和目中無人,或許有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有很多的人,也還好好地生活著。

直到不久之前。

九州同無窮寺壹珍閣門前,白無邪跳出來義無反顧地要用自己性命來保護自己的時候,他好像在忽然一瞬間,明白了一些事和一些道理。

原來過去這麽些年裏發生的事,一部分,或許的確是他自己惹回來的,但更多的另一部分,其實本來就會發生。

無論他在與不在,或者是做了什麽,沒做什麽,他在哪裏,那些事情,都會發生。

就好比是一潭深淵,漩渦本來就在那兒的,而自己,不過是剛好一頭撞進了這個漩渦。

他就自以為是地認為,是自己,沖起的這個漩渦。

而這潭深淵,也就是所謂的江湖。

但是其實他在這潭深淵裏,並沒有那麽重要。那時的自己,不過就是游魚戲水,不知潭水深淺,更不知天高地厚。

能攪動一潭水的,能激起千波浪的,不會是一條入世未深自以為是的小魚,而必定是潛海蛟龍。

任玉龍平靜地望著屋梁,伸手從靳長風脖子下繞過去,將他摟入懷中:"江湖這趟渾水這麽深,想要來一次翻天覆地,那只能從水底入手。我也在這死水裏睡的足夠久了,既然現在回來了,既然,向孤洲那老鬼把我點醒了,潛龍睡久了,也該出來問問世了。"

任玉龍點了點眼皮子,悶哼一聲:"不成蛟龍,難入深淵。"

靳長風抿嘴微笑瞥了他一眼,捏著被子平躺好,點著頭,作著一副老成的模樣,欣慰說:"大哥既要做蛟龍,那我便留在你身邊,幫你也好,陪著你也好。"

任玉龍挑眉:“如果我比你先死呢?”

“為什麽?”靳長風皺眉。

任玉龍輕輕搖搖頭,也看不準這人是認真的還是玩笑,總覺著臉上帶著點兒詭計得逞的奸笑,可又尋不著半點兒證據。他說:“之前路上碰著個江湖術士,他說我活不過三十,我今年都廿七了,這掰指頭算算,也就不剩那幾年了。”

靳長風忽然輕蔑地冷笑一聲:“他哪門子的道士?穿個道袍插個旗子,也就敢管自己叫術士?神棍騙你十年八年,信口開河你就真信了,我明天就去把他的攤子給拆了。"

說到道士,明擺著是撞上了自己本行,就跟自己老祖被汙名了一樣,這小子竟說來越發不忿:"我才是正兒八經泰歧觀的道士,我說你是會一定能逢兇化吉,長命百歲,再說了,道家講究的是逆天改命,要是上天真的要大哥命裏有劫,那我便破了那劫。”

“為什麽?”本聽著這位正兒八經的道士越說越著了自己道,任玉龍忍不住也嘴角微提。只是這說到末了,靳長風的話竟不像是在玩笑。

"大哥還記得當年在紫隴道十裏狗場那次嗎?"

"我第一次見著你那次?"

靳長風搖搖頭:"大哥你怕是都忘了,咱後來還去了一次。就那次咱還沒到紫隴道裏頭了,就瞧見孫狗頭的兒子孫沖,那小子仗勢欺人,自己喝了點兒酒,就去把人家菜農的菜地全踩爛了,之後人家喊冤叫屈,那小子竟然還放了他家狗出來咬那戶人家。那戶人家有個小兒子才四五歲,被那些惡狗咬得面目全非,爹娘想去救人,結果都被孫沖的手下痛打。"

這情節聽著就叫人心口發堵,任玉龍皺皺眉:"依稀有印象。"

"咱那時候也只是路過,遠遠聽見哭喊聲,大哥你二話不說就上去教訓了那小子,"靳長風娓娓道來,"還有還有,當年還有一次,我記得很清楚,是在江中地方,那次你瞧見那賣花的老奶奶和她孫女被天龍幫的人趕,你就上前去幫那婆孫倆討回公道,結果那次敵眾我寡,大哥你偏偏被天龍幫的人打倒在地,你那次傷得可真不輕得,可你也沒有放棄。你還記得你那時候跟我說了什麽嗎?"

任玉龍是真記不得了,轉頭看著他:"我說了什麽?"

靳長風認真地一字一句說:"你那時候跟我說,太陽會依舊升起,可總有太陽照不到的地方,但那些地方不該是公義消亡的地方。是最後你爬起來,還是將那二當家打得滿地找牙。"

這些事,任玉龍或許真的能記起來依稀,可是如今從靳長風口中說出來,他滿眼自豪和崇拜,反而叫自己覺得不真實。

"我跟在大哥身邊的那段日子,我才明白,原來人的一生,也可以這樣過的。是為了自己心中堅信的對,只要堅信著,只要是對的,最後的結果,也都會是好的,如果不是好的,那我也相信,那是因為我們還沒走到最後。"

靳長風眼裏的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冷了,任玉龍將他抱緊了些。

"當時我在西北,三年抵守,最後還是被叛徒出賣而全軍覆滅。十萬鎮北軍的屍首就在我身邊,我被當作死人丟在了亂葬崗,我在亂葬崗裏過了七天七夜,七個晝夜,每個晚上我看著天上的星星,總覺得是那十萬英魂在告訴我,我不能放棄。可是每個晚上我都覺得很可怕,為什麽只有我活下來了,憑什麽,是我活下來了。我也想過一死了之,但每次我想著就這樣算了的時候,我總會想,要不我再等等...我好像把什麽都忘了,可我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只要不放棄,太陽依然會升起。"

既然人都是向死而生,但我們不要死在太陽升起之前。

靳長風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平靜得就像從樹上緩緩落下的桃花瓣。這些叫人單單是聽著都覺得汗毛倒豎的事,他明明就是從其走來,可字裏行間,偏偏卻更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溫柔且堅定。

任玉龍心頭萬千思緒,也只剩下將他摟的更緊。

"所以啊,"靳長風從他懷中靠後,溫柔地看著他,"大哥既然還想,那就不要放棄。"

任玉龍點點頭,湊到他唇上親了一下,又問:"那你現在都查到什麽端倪了?"

"哎,"靳長風平躺好,拉起被子蓋好,閉上眼睡意昏昏地念著,"文相爺,梁成熙,黃金臺,若虛..."

說著說著,就倒在任玉龍肩窩處睡過去了。

而任玉龍給他蓋好被子的時候,恰好從窗口看見,向孤洲正往山上鬼鬼祟祟地走去。

"爾嫣,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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