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海孤洲4

關燈
南海孤洲4

任玉龍看著向孤洲往山頂走去的時候,隱約看到,他懷裏好像揣著什麽。

山頂地方是一大片平地,一邊獨獨有一塊兩人高的巨石。向孤洲從巨石前走過的時候停下了腳步,轉頭定神地凝視著石頭很久,嘆了口氣,這口氣裏好像有些惋惜,又好像有些悔不當初。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亮,從山頂往天上看,就像一個巨大的金玉盤子晾在天上,就是缺了一彎瓣。

向孤洲走到山頂邊邊,擡頭看到天上一輪月,低頭也看到海裏一輪月。

而自己就這麽孤零零地站在兩扇月光裏。

他好像想起是有那麽一句詩,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向孤洲緩慢地在山頂邊席地坐下,打開一直小心翼翼揣在兜裏的布包,裏頭兜著一大一小兩個木頭人,還有兩個熟得剛好的桃子。

兩個木頭人比他手掌稍微大些雕刻仔細,雕工純熟,人物栩栩如生,甚至連頭發絲都能一根一根地數清楚,不難看出來,大一點的木雕是一位女子,小一點的是一個小男孩兒。

特別是這女子木雕,五官靈動可愛,好像與她對視再久一點,她就真的會朝你溫柔莞爾一笑。

向孤洲將兩個木雕平放在自己身邊,面朝大海。他輕輕地摸了一下女子木雕的頭,疲憊笑了笑:"爾嫣,別來無恙。"

他大概是真的很希望,萬分希望,迫切希望,這個木雕真的會對自己有所回應,哪怕只是一個微笑,一個眨眼,他都會心滿意足。倘若這木雕真的能給他一個反應,他甚至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換。

可是一年又一年,幾十個春夏秋冬過去了,木雕也不過只是木雕。

又怎麽會笑?又怎麽會眨眼?

向孤洲祥和地看著木雕很久,很久,久到他再一次終於又明白,這個木雕不會給他回應,他才失望地將目光轉向大海。

每一次都抱著微渺的希望,每一次又都不意外地失望。

"爾嫣,你猜猜看,誰來看我了?"海風吹起他淩亂的發絲,他苦笑一下,"我猜你也看到了吧,老虞的那徒弟,任雁歸,還有啊,你表哥家的那位老幺,魏允臺...咳咳..."

大概是海風嗆人,向孤洲連著咳了好幾聲。月光灑在海面上,熠熠生光,就好像將一天繁星借給了大海。

"你以前總是說,廣寧家的那孩子,長得好看,俊氣,而且還乖巧可愛,你還說,這小子幾歲那會兒,別家孩子都愛哭的時候,他就總笑著...爾嫣,你說過的話,我都記著呢..."

他低頭看了看木雕,仿佛還在盼望著什麽奇跡會出現,可木雕還是一動不動的在原地,他又失望了一次。

"爾嫣,要是你再待久一會兒,哪怕只是一會兒,就能看到這孩子長大了,"向孤洲低頭對著木雕說,說著說著,覺得心口有些酸痛,可他卻強作著笑意,"你跟我說過,你說這小子長得像他母親,那時候我不知道,今天終於見著了,我瞧著這小子,長得的確不像他爹。"

之後向孤洲還有的沒的,東扯扯西拽拽地講了許多話,講著講著有時他會笑,可是笑著笑著,一陣海風吹過,他才又恍然醒悟。

哦,原來又只有自己在笑。

木雕或者,也是在笑。

沈默了半晌,他又低頭看向木雕:"爾嫣,你在那邊過得好嗎?"

他顫顫巍巍地將一個桃子放在木雕跟前,滿臉歉意地說:"今日是你生辰,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桃子。這桃子是我到九州同那邊買的...咳咳...我其實一直都想在這兒種上桃樹的,你說桃樹開花漂亮,結了桃子又清甜爽口...可是爾嫣,十多二十年了過去了,沒有一棵長成的..."

向孤洲沈長地嘆了一口氣,垂眸片刻,眼圈不知不覺中,竟是紅了:"爾嫣,是你一直還在恨我,所以才不讓我種成這桃樹吧..."

"可是他不該把你帶走的,該死的明明應該是我啊..."向孤洲越說哽咽,他顫抖著用手背輕輕拭過木雕的背部,卻只有一片冰冷淒涼。

"該死的應該是我啊..."海風吹散他的青絲,漸漸泣不成聲,他將兩個木雕緊緊抱在懷裏,就像生怕有人再要搶走一樣,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們該把我帶走的...為什麽...為什麽是要把你跟許楊帶走啊..."

"爾嫣...我很快就會來陪你跟許楊了,你到時候見著我...能不能別趕我走..."

月還是那方月,月只有一方月。

汝平的月亮,落不在大海成海天絕色,只能點綴在一城無盡繁華裏。

朱墻之內,帝王寢宮雍華宮後有一個小院子,梁成熙去年改名為璇璣裏。

月光空靈地墜在璇璣裏裏頭墻角的一棵杏花樹枝頭,小院子不大,這一點懸著的月光已經足夠照亮了。

樹下茶幾上擺著果點,身著銀白便服的梁成熙正翹著二郎腿,剝著一個杏子。院子裏除了他,還有一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年,正在院子裏玩著投壺。

少年要比梁成熙高上一點兒,只見他身上錦服華貴,手上帶著寶石戒指,月光照下來,閃閃發亮。

"然後呢?"少年單著瞇眼,手裏攥著一支木矢,瞄準方向後向前一擲,木矢卻貼著銅壺落在地上。

他懊惱搖搖頭,從邊上又取來一根木矢,回頭又問:"然後呢,南海劍神出現了,就怎麽了?"

梁成熙嗤笑一聲,將杏核吐出,說:"還能咋滴,早不出來晚不出來,偏偏得在任玉龍快不行的時候跳出來,無非就是來救他的唄!不過你知道最讓朕奇怪的是什麽?你說這向孤洲救了任玉龍也就罷了,他為啥還得把魏允臺帶走?"

少年一聽,臉色一沈,手裏的木矢本已經瞄準銅壺了,也被他放下,回頭皺眉問:"魏允臺?魏允臺還跟他認識?"

"哼,朕這內兄這會兒就真出息了,裎關侯李明鈺你聽說過罷?"梁成熙走到少年身邊,從他手裏奪過木矢,隨隨便便往前一投,木矢竟就順順當當地落到壺裏,得意地覷了少年一眼,陰陽怪氣地說,"朕的子秋兄長啊,竟還幫朕管起了裎關的事兒來了。"

少年皺眉一直皺眉看著梁成熙,眼神中分明有股濃濃的鄙夷不屑那味兒:"早知道,我也就跟著陛下你去這一趟了。"

"思駿你這話可真真沒說錯,這回你真當該跟朕一塊兒去的,"梁成熙意味深長地提了提嘴角,"這九州同,可熱鬧得很。"

"瞧陛下您這話說的,"文思駿佯裝埋怨地乜了梁成熙一眼,"陛下您還好意思說呢,您自個兒跑出去了,也不給咱們說一聲。草民這等閑雜人等啊,想來給陛下您請安那會兒,還給人擠兌了一道陛下諸事煩身,不願見人呢。"

梁成熙"哈哈"大笑兩聲:"你少給朕來這套!還來把這罪都怪朕頭上了,那是朕沒尋你來著麽?這不是尋你不著,瞧你那樣兒,你在春熙樓裏玩兒的那是一個叫快活呢?"

梁成熙用胳膊撞了文思駿一下子,鬼祟笑問:"快給朕說說,那江中第一名妓沅沅姑娘,如何?"

說別的還好,這話簡直就是戳中了文思駿痛處。張狂桀驁的少年人,都要做出一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模樣,無奈搖頭,嘆氣道:"陛下您可真快別提了,這冰山美人,可說不來假的。我堂堂文府大少爺,千金都擲出去了,誰想到呢?竟被全部退回來,連那美人的面都見不著。你說..."

"一天到晚,只知道尋歡作樂,荒廢時日!自己不成材也就罷了,還帶著陛下一通胡鬧!"

未見其人,先聞了一把年邁蒼勁的聲音。

文思駿這滿腦子的興致都被這如老松的聲音破了一盆冰水,他跟梁成熙會心一一對視,二人默契十足地各自嘆了口氣,文思駿轉身便朝著進來那人行禮,訕訕喊道:"爹。"

文棠年過六旬,身板子還是那麽硬朗。一身布衣根本看不出來他是這紈絝大少爺的爹,更像他家的老管家。

文棠朝梁成熙點頭作禮,梁成熙也心虛地喊了聲"相爺",這麽一喊,倒是看不出誰是主來了。

"相爺,是朕喚思駿進來陪朕的,您也莫怪罪思駿了。"往江湖裏走了一圈,梁成熙大概也學會了一丁半點兒的義氣。

可憐了文棠一把年紀了,身位一朝相爺,這頭管不住自己的兒子,那頭還得絞盡腦汁去規勸自己的主子,這年過半百的,精力也撐不起來了,責備了一句出口,硬的使了,還得再想軟的。

文棠瞪了文思駿一眼,文思駿一臉不服氣。文棠便對梁成熙苦口婆心道:"陛下,微服私詢雖能地道細致地體察民情,可是江湖聚會這等危險之事,陛下往後還是不要參與了。陛下九五至尊,容老朽大不敬一句,倘若有何不測,那朝中文武百官,乃至天下百姓,又該如何是好?"

梁成熙連連點頭:"文相爺,這朕都知道,朕以後當真不會再這麽胡鬧了!"

文棠趁熱打鐵:"陛下..."

"哎呀文相爺,您看這天色都晚了,思駿!快,快帶文相爺回家吧,趕緊休息去!"梁成熙推搡著文思駿往他爹走去。

文思駿回頭還急著想跟梁成熙說什麽,梁成熙卻湊到他耳邊小聲道:"要是見著了沅沅姑娘,記得回來跟朕好好說說。"

文思駿無奈跟著他爹身後,拖著步子不情不願地順著宮墻往宮外走著。

餘光將這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頎長,出了宮門,文家的車子已經侯著。上了車後,文棠才問:"陛下與你都說了些什麽?"

文思駿還一邊做著投壺的動作,瞥了他爹一眼,說:"任玉龍,魏允臺,南海劍神,向孤洲。"

文棠驚訝:"向孤洲?"

遠在南海孤島的向孤洲一大早打了個噴嚏。

他覺著必定是任玉龍倆小子在被窩裏說自己壞話,可是走到屋外門口,貼著耳朵卻只能聽著裏頭跟死了人一般安靜。

天還沒亮得透徹,清晨的海島水汽格外的濃稠,昨晚月光的清冷還沒散去,清晨時分分外的清涼。

任玉龍二人四仰八叉地還沈醉在夢鄉裏,任玉龍背對著靳長風,靳長風就從後攬著任玉龍,而任玉龍摸著那只繞到自己腰上的手,就覺得十分安心。

這安心著安心著,忽然被一道巨大的推門聲震醒。

四下安靜,這推門聲響亮地就像放了個花炮,倆人一下子也不知道是被聲音嚇醒還是被自己的警覺驚醒,任玉龍的手都已經摸著了潛龍了,可隨即二人對視一眼,這破島上,除了那老鬼,還能有誰?

既然是那老鬼,那就沒啥好驚嚇的了。

要是他老人家願意看著倆大男人光著身子抱在一起睡覺,那他倆也沒什麽異議。

可他倆也是沒想到,這位老人家不僅對倆大男人光著身子抱在一起視若無睹,還光明正大地拿著一根木棍就直接打在他倆身上。

倆人還睡眼惺忪,誰能想到這老頭還有這一茬。挨了一下棍子,第二下任玉龍下意識地就將靳長風抱在懷裏,自己硬生生地挨多了好幾下。

忍了大概七八下,這疼也該疼醒了,任玉龍忍不住破口罵道:"向孤洲你到底想要怎樣!?"

向孤洲又給了狠狠一棍子:"一天天睡到天亮才起來,瀛山閣的規矩,就是這樣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