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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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水11
其實如果任玉龍的這道傷一日比一日嚴重的話，任玉龍或許還會放在心上。
但偏偏也沒有，雖然一直沒有痊愈，卻也沒有更嚴重，也就是在他肩膀上始終留著一道刀口子，不深不淺，可就是時不時就流血，時不時又疼一下。
久而久之，也就沒放在心上了。
靳長風用清水將傷口重新清理後，又斂來燭光照在傷口上仔仔細細地查看。
任玉龍光著上身也隨著靳長風看個夠，本是在閉目養神，結果許久聽不得動靜，便扭頭瞥了他一下。
屋裏只留著四個角落的企燈，晦暗得很，靳長風手上舉著的小燭臺，反倒將他的側臉燙得通紅，他自己都還不為意。
任玉龍只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又重新合上了眼睛。
從前小臺跟著自己的那會兒，每每自己受了傷，那小子都會慌慌張張，圍在自己身邊團團轉著，不知所措。
任玉龍記得有一次，自己忍著側腹一道刀傷帶著這小子走了幾裏路，終於走不動了，只能就近在一座荒廢的觀音廟裏休息。
他一路沒告訴魏允臺自己的傷勢，就是因為不想聽得這小子的聒噪。但在觀音廟裏自己再也站不穩而倒下的時候，側腹傷口源源不斷滲出的血還是將那小子嚇了一大跳。
就在魏允臺要急出眼淚又開始要圍著自己團團轉的時候，任玉龍當機立斷，扯著自己最後一點力氣，有氣無力地喝道："別轉！"
魏允臺立刻停下來，跪在任玉龍身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緊盯著任玉龍手捂著側腹的地方，滿眼焦急。
任玉龍瞧他這模樣是想發火都發不出來，沒好氣地說："三七，艾草，白芨，香蒲，車前草，你出去找到什麽，就帶什麽回來..."
魏允臺仍是死盯著任玉龍的傷口，盯得雙眼紅紅的。
任玉龍深吸一口氣，喝道："你再不去，我就自己去了？"
任玉龍說著就真的扶著墻壁要站起來，魏允臺這才慌慌失失地回神，手忙腳亂地摁著任玉龍讓他坐下，然後轉身就往外跑。
那時候的魏允臺還會手忙腳亂，這時候的靳長風，已經會沈著冷靜地給自己清洗傷口，嫻熟地給自己上藥包紮。
"忍著點兒，鬼府的藥都下了紅花，要比一般的金創藥痛些，但也好得快些，"靳長風一手拿著藥瓶，一手跟羽毛似的輕掃在傷口邊上，"傷口我仔細看了，倒也沒有紅腫發燙，就是一直不能埋口結痂，所以才一直還會流血。大哥...昨晚...昨晚那會兒應該跟我說的。"
任玉龍低著頭閉著眼，沈沈道："傷口沒有再往嚴重去，疼著疼著也習慣了，習慣了也就忘了。"
這鬼府的藥果然有點東西，這傷口流血的時候不覺著有多疼，這時候沾了藥，任玉龍反而忍不住皺眉"嘶"一聲。
靳長風幫他包紮著，一邊說："枉了跟著這麽多人學了的醫術了，昨晚的時候竟然都看不出這傷口的不妥。"
任玉龍悶悶哼了一聲："若虛下的毒，要是被你這種後生晚輩一眼就看出來了，那他也太無用了。"
靳長風冷笑一聲："可無窮寺裏，他最後不還是把人丟了，觀音像也丟了嗎？"說完他便下床去，將帶著血的臟布臟衣拿開一邊。
任玉龍再睜開眼的時候，身上已經多了一道從左肩到右脅的紗布。雖是多了一道束縛，可他卻莫名覺得踏實許多。
靳長風給任玉龍遞來一碗藥，任玉龍接過後問也不問，一口氣仰頭便灌下了。
"若虛和簡學而絞盡腦汁設計了這麽一場大龍鳳，結果在無窮寺還是沒將你殺了，這倆狐貍不會這麽罷休的，"靳長風把碗放下，回到榻上扶著任玉龍靠著坐好，"大哥可想出端倪來了？"
任玉龍隨手將軟枕放到自己腿上，讓靳長風枕下，合上雙眼，沈聲道："你有沒有聽說過，潛龍勿用。"
"《周易》卦一，乾，初九，潛龍，勿用，"靳長風緩緩道，"大哥的意思，是靜觀其變？"
任玉龍輕輕順著靳長風的長發，道："他們本想借著開光大會上，讓簡學而殺了我這個人神共憤的江湖敗類，借這麽一個高功，然後順水推舟將他推上武林盟主，可是我沒死，甚至還被我跑了，但是恰恰是同時，當年漠陽的殺人惡魔，還有幾年前叛變西北的朝廷逆犯同時出現將我救下...如果你是若虛，你會怎麽做？"
靳長風細細想想，道："凝水劫沙，見龍在田。還是一句順水推舟。"
"他們要的，不過只是盟絡武林的一個借口，然後把簡學而推到那位子去。黃金臺的幌子本來就在那兒了杵著了，他們只需要給簡學而一個機會坐穩罷了。本來簡學而除我，是他們給武林的一個借口，可是這個借口沒行通了，反而給了他們另一個借口，"任玉龍緩緩道，"雖說如此，但我們始終是明，他們在暗，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也不知道他背後除了芥子堂之外，都有些什麽實力和勢力...我們可以做的有很多...但統統都會是無用功..."
"與其主動出擊，打草驚蛇，還不如靜觀其變，見招拆招。"靳長風接著任玉龍的話說道。
任玉龍點點頭："嗯。"
靳長風笑笑。
靳長風身上的雪松木香籠罩著任玉龍，窗架微啟，晚風滲著月光如絮般流進屋裏。
"大哥..."靳長風一直側身背對著任玉龍躺著，他手中一直握著掛在心口的那塊黃狼玉牌，目光冷清地望著墻上二人的倒影。
"嗯。"
"羅大強是我殺的。"
靳長風話音落下，一陣風忽然入了屋，一下子將桌上那燭臺的火苗吹得奄奄一息，墻上二人的倒影，也跟著震了一下。
靳長風還是漠然地盯著那倒影，許久等不來回應，靳長風的心卻越跳越快。
"我知道，"隔了好一會兒，耳邊才傳來任玉龍低沈沙啞的聲音，"我沒瞎。"
靳長風："......"
靳長風跳得飛快的心，好像忽然被一沈實的巴掌拍了一下，有許多的惶惶不安和解釋，也被這一巴掌連帶著拍走了。
心裏也莫名響起曾經任玉龍說過的話，還有自己方才說的話。
他換了個姿勢躺好，任玉龍的手搭在他腰上，又道："我不是什麽善類，我也沒有資格要求你，去做什麽事，成什麽人。但是昨晚你說過的話，我現在還給你。你只管做你需要做的，我會為你善後。"
"為什麽？"靳長風驟然翻身，擡頭望向任玉龍。
而任玉龍卻還是沒有睜開眼，也似乎欲言又止了幾次，最後他只是回了一句："沒為什麽，睡吧。"
"你變了。"靳長風笑笑。
任玉龍："你也變了。"
"那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說過，我以後一定會保護你的。"
"那就留到以後再說。你現在的武功，先顧好你自己吧。"
靳長風："......"
靳長風重新背對著自己安心側躺著時候，任玉龍卻慢慢睜開雙眼，望著墻上二人明滅的倒影。
自己本不是什麽善類，但是他曾經給自己見過的光，任玉龍也忘不了。
如果可以，用盡全力，任玉龍還是想守護他那寸明光。
但若人世晦暗，明光熄滅，本就在黑暗中獨自行走的任玉龍也還是希望，能夠在風起雲湧中，走在他前面為他提燈。
任玉龍心裏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靳長風的手臂："睡吧。"
人還是那個人，只是經歷的不同了。
就好像從前的魏允臺，很少遇夢魘。
但西北三年後，他才在一次又一次的夢魘醒來時知道，清風明月，白露淒星，也可以是黃沙埋白骨，豺狼噬臭肉。
柔化長沙十八勇騎就像是地獄的惡魔，從遠處黃天相交的地方，卷著滾滾黃沙，嘶吼著朝自己的軍隊飛奔而來。
十萬鐵甲精騎，在這十八頭畜生的撕咬下竟不過如手無縛雞之力的紙片一般。
魏允臺在軍隊之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隊伍裏那些鐵血錚錚的將士在剎那間身首分離，血肉模糊還粘在森森白骨上，馬上卻又被那蒼狼瘋狂卷起的黃沙埋藏在地裏。
他高高坐在馬上，目光所到之處都是鮮血迸濺，耳邊都是回旋不斷的痛苦嘶喊，還有蒼狼獲勝高傲的嗚嚎。明明是正午明日，他卻覺得陰冷澀骨。
那頭為首的蒼狼才將一條腿從一位將士的身上撕扯下來，那條血淋淋的腿還叼在他嘴裏，它驀地一個回頭，正好與魏允臺的目光對上。
一位是萬軍領袖，一位是群狼之首。一人一狼隔著千軍萬馬，遙遙對視著。
蒼狼驟然將嘴裏的人腿甩開，猛地便朝著魏允臺撒腿沖了過去。
魏允臺竟無法動彈，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頭惡狼朝著自己越來越近，可他的雙手雙腿，整副身軀卻像被用麻繩死死捆住，他咬緊牙關渾身發震，卻只能定著等著那頭狼張著血盆大嘴，朝著自己撲來。
剎那間猛然驚醒。
醒來時卻忽然覺著自己腰間被雙臂穩穩地摟在懷中。
"沒事，夢而已，"任玉龍半夢半醒的聲音從身後貼著自己耳邊傳來，"夢而已，沒事...沒事..."
方才夢裏的餘悸還久久不能散去，他的心一直在砰砰亂跳，靳長風渾身都是汗，雙眼通通紅，淚水不止地從眼角流下。
每次夢醒來，靳長風都覺得心口像是被十萬八千帶刺的藤蔓纏繞著，攪得他呼吸不來。
“藥...”他緊抓著任玉龍的手臂，抓得都出紅痕來，任玉龍也沒有縮手，一直抱著他。
"沒事...沒事..."任玉龍幹脆將另一只手也伸出來將他緊抱在懷裏，然後趕緊從旁邊衣服裏將那藥草包找出來。
靳長風像落水之人抓到稻草一般抱著藥草包深深呼吸，稍微緩過來，他又驀地轉過身便鉆到任玉龍懷中。
任玉龍上身沒有穿著衣服，成年男子身上的熾熱驟然將靳長風包圍著。
"怎麽了？"任玉龍心疼地順著將他往自己懷裏抱緊，一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輕聲哄道，"沒事...""
"我想你了。"靳長風咬著牙，緊緊閉著眼，本想止著淚水，淚水卻不受控制般流到了任玉龍胸膛。
任玉龍緩緩睜開眼，望著漆黑的墻上，心裏覺如被冰錐刺著。
他用力將靳長風摟入懷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我在。"
雖是在江下，但夜半三更，風也是涼的，月也是冷的。
九州同無窮寺後山巒疊嶂，宛如給這半山寺廟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順著後山一直走，就在聳立的群山峻嶺當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孤山。整座山筆直穿霧，就像一座天然而成用山石壘起的高塔。
孤山山巔地方狹小，人貼著人來算，也僅能容下十個人，然而就在這麽個狹窄的山巔地方，竟還建著一間小屋子。
山巔由一條鐵索吊橋連接著主山脈，月色被半空的雲煙隱去了光澤，鐵索橋上走著的人，也落不下影子。
屋子亮著微弱的光，屋子裏只有一張四方木桌，若虛正坐在東面的位置，雙手合十在胸前，雙眼閉起，神色平靜。
而坐在他旁邊的簡學而豎著一條腿，一次又一次地用帕子擦拭著自己的考鐧，腦海中都是自己心上人的音容笑貌。
可是自己與美人之間來往周折屈指可數，這些一來一往過了一遍又一遍，也還沒等來要等的人。
就在他第十次來回擦拭那雙鐧的時候，他忽然問若虛："餵若虛，話說回來，你真的為什麽這麽相信那姓鐘的？他可是跟鬼打交道的，你就不信他暗地裏戕你一把子？"
若虛緩緩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那他也該來了吧？"簡學而又望門口看了一眼，不耐煩道。
然而簡學而話音剛落，門外忽有開門動靜，簡學而目光一冷，頓時放下膝蓋，雙鐧緊握手中，面對門口轉身望去。
"讓簡莊主久等了，實在不好意思。"進門之人一身黑袍，進門時將手裏的紙傘收齊，抖了抖雨水，才慢慢走進屋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時常和陰重的東西打交道，鐘朧長著一張沒多少血色的臉，五官端正，卻又叫人看不出歲數。一張毫無瑕疵的臉看著像是不過三十多歲的人，可那雙眼中暗淡無光，總是暗暗露著陰冷無情，又叫人覺著像是活了幾百年的模樣。
鐘朧關門後，將收起的紙傘隨意傍在門後墻角，走到若虛對面的位置坐下，也不顧若虛還閉著眼，只隨意地朝他點點頭，卻看都不看簡學而一眼。
簡學而也不在意，雙手搭在桌面，朝著鐘朧眨眨眼，作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皮笑肉不笑地問："據我所知鐘堂主好像一直都在九州同的，可怎麽還要我們等你這麽久啦？"
"有事耽擱了，"鐘朧仍只看著若虛，沈聲道，"觀音像丟了？"
若虛緩緩睜開眼："魏允臺偷走了。"
鐘朧點點頭，放在桌上的手一下一下地點著，說道："人放走了，觀音像丟了，刀也還沒找到，不知二位，接下來，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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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偏偏也沒有，雖然一直沒有痊愈，卻也沒有更嚴重，也就是在他肩膀上始終留著一道刀口子，不深不淺，可就是時不時就流血，時不時又疼一下。
久而久之，也就沒放在心上了。
靳長風用清水將傷口重新清理後，又斂來燭光照在傷口上仔仔細細地查看。
任玉龍光著上身也隨著靳長風看個夠，本是在閉目養神，結果許久聽不得動靜，便扭頭瞥了他一下。
屋裏只留著四個角落的企燈，晦暗得很，靳長風手上舉著的小燭臺，反倒將他的側臉燙得通紅，他自己都還不為意。
任玉龍只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又重新合上了眼睛。
從前小臺跟著自己的那會兒，每每自己受了傷，那小子都會慌慌張張，圍在自己身邊團團轉著，不知所措。
任玉龍記得有一次，自己忍著側腹一道刀傷帶著這小子走了幾裏路，終於走不動了，只能就近在一座荒廢的觀音廟裏休息。
他一路沒告訴魏允臺自己的傷勢，就是因為不想聽得這小子的聒噪。但在觀音廟裏自己再也站不穩而倒下的時候，側腹傷口源源不斷滲出的血還是將那小子嚇了一大跳。
就在魏允臺要急出眼淚又開始要圍著自己團團轉的時候，任玉龍當機立斷，扯著自己最後一點力氣，有氣無力地喝道："別轉！"
魏允臺立刻停下來，跪在任玉龍身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緊盯著任玉龍手捂著側腹的地方，滿眼焦急。
任玉龍瞧他這模樣是想發火都發不出來，沒好氣地說："三七，艾草，白芨，香蒲，車前草，你出去找到什麽，就帶什麽回來..."
魏允臺仍是死盯著任玉龍的傷口，盯得雙眼紅紅的。
任玉龍深吸一口氣，喝道："你再不去，我就自己去了？"
任玉龍說著就真的扶著墻壁要站起來，魏允臺這才慌慌失失地回神，手忙腳亂地摁著任玉龍讓他坐下，然後轉身就往外跑。
那時候的魏允臺還會手忙腳亂，這時候的靳長風，已經會沈著冷靜地給自己清洗傷口，嫻熟地給自己上藥包紮。
"忍著點兒，鬼府的藥都下了紅花，要比一般的金創藥痛些，但也好得快些，"靳長風一手拿著藥瓶，一手跟羽毛似的輕掃在傷口邊上，"傷口我仔細看了，倒也沒有紅腫發燙，就是一直不能埋口結痂，所以才一直還會流血。大哥...昨晚...昨晚那會兒應該跟我說的。"
任玉龍低著頭閉著眼，沈沈道："傷口沒有再往嚴重去，疼著疼著也習慣了，習慣了也就忘了。"
這鬼府的藥果然有點東西，這傷口流血的時候不覺著有多疼，這時候沾了藥，任玉龍反而忍不住皺眉"嘶"一聲。
靳長風幫他包紮著，一邊說："枉了跟著這麽多人學了的醫術了，昨晚的時候竟然都看不出這傷口的不妥。"
任玉龍悶悶哼了一聲："若虛下的毒，要是被你這種後生晚輩一眼就看出來了，那他也太無用了。"
靳長風冷笑一聲："可無窮寺裏，他最後不還是把人丟了，觀音像也丟了嗎？"說完他便下床去，將帶著血的臟布臟衣拿開一邊。
任玉龍再睜開眼的時候，身上已經多了一道從左肩到右脅的紗布。雖是多了一道束縛，可他卻莫名覺得踏實許多。
靳長風給任玉龍遞來一碗藥，任玉龍接過後問也不問，一口氣仰頭便灌下了。
"若虛和簡學而絞盡腦汁設計了這麽一場大龍鳳，結果在無窮寺還是沒將你殺了，這倆狐貍不會這麽罷休的，"靳長風把碗放下，回到榻上扶著任玉龍靠著坐好，"大哥可想出端倪來了？"
任玉龍隨手將軟枕放到自己腿上，讓靳長風枕下，合上雙眼，沈聲道："你有沒有聽說過，潛龍勿用。"
"《周易》卦一，乾，初九，潛龍，勿用，"靳長風緩緩道，"大哥的意思，是靜觀其變？"
任玉龍輕輕順著靳長風的長發，道："他們本想借著開光大會上，讓簡學而殺了我這個人神共憤的江湖敗類，借這麽一個高功，然後順水推舟將他推上武林盟主，可是我沒死，甚至還被我跑了，但是恰恰是同時，當年漠陽的殺人惡魔，還有幾年前叛變西北的朝廷逆犯同時出現將我救下...如果你是若虛，你會怎麽做？"
靳長風細細想想，道："凝水劫沙，見龍在田。還是一句順水推舟。"
"他們要的，不過只是盟絡武林的一個借口，然後把簡學而推到那位子去。黃金臺的幌子本來就在那兒了杵著了，他們只需要給簡學而一個機會坐穩罷了。本來簡學而除我，是他們給武林的一個借口，可是這個借口沒行通了，反而給了他們另一個借口，"任玉龍緩緩道，"雖說如此，但我們始終是明，他們在暗，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也不知道他背後除了芥子堂之外，都有些什麽實力和勢力...我們可以做的有很多...但統統都會是無用功..."
"與其主動出擊，打草驚蛇，還不如靜觀其變，見招拆招。"靳長風接著任玉龍的話說道。
任玉龍點點頭："嗯。"
靳長風笑笑。
靳長風身上的雪松木香籠罩著任玉龍，窗架微啟，晚風滲著月光如絮般流進屋裏。
"大哥..."靳長風一直側身背對著任玉龍躺著，他手中一直握著掛在心口的那塊黃狼玉牌，目光冷清地望著墻上二人的倒影。
"嗯。"
"羅大強是我殺的。"
靳長風話音落下，一陣風忽然入了屋，一下子將桌上那燭臺的火苗吹得奄奄一息，墻上二人的倒影，也跟著震了一下。
靳長風還是漠然地盯著那倒影，許久等不來回應，靳長風的心卻越跳越快。
"我知道，"隔了好一會兒，耳邊才傳來任玉龍低沈沙啞的聲音，"我沒瞎。"
靳長風："......"
靳長風跳得飛快的心，好像忽然被一沈實的巴掌拍了一下，有許多的惶惶不安和解釋，也被這一巴掌連帶著拍走了。
心裏也莫名響起曾經任玉龍說過的話，還有自己方才說的話。
他換了個姿勢躺好，任玉龍的手搭在他腰上，又道："我不是什麽善類，我也沒有資格要求你，去做什麽事，成什麽人。但是昨晚你說過的話，我現在還給你。你只管做你需要做的，我會為你善後。"
"為什麽？"靳長風驟然翻身，擡頭望向任玉龍。
而任玉龍卻還是沒有睜開眼，也似乎欲言又止了幾次，最後他只是回了一句："沒為什麽，睡吧。"
"你變了。"靳長風笑笑。
任玉龍："你也變了。"
"那你還記不記得，我以前說過，我以後一定會保護你的。"
"那就留到以後再說。你現在的武功，先顧好你自己吧。"
靳長風："......"
靳長風重新背對著自己安心側躺著時候，任玉龍卻慢慢睜開雙眼，望著墻上二人明滅的倒影。
自己本不是什麽善類，但是他曾經給自己見過的光，任玉龍也忘不了。
如果可以，用盡全力，任玉龍還是想守護他那寸明光。
但若人世晦暗，明光熄滅，本就在黑暗中獨自行走的任玉龍也還是希望，能夠在風起雲湧中，走在他前面為他提燈。
任玉龍心裏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靳長風的手臂："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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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西北三年後，他才在一次又一次的夢魘醒來時知道，清風明月，白露淒星，也可以是黃沙埋白骨，豺狼噬臭肉。
柔化長沙十八勇騎就像是地獄的惡魔，從遠處黃天相交的地方，卷著滾滾黃沙，嘶吼著朝自己的軍隊飛奔而來。
十萬鐵甲精騎，在這十八頭畜生的撕咬下竟不過如手無縛雞之力的紙片一般。
魏允臺在軍隊之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隊伍裏那些鐵血錚錚的將士在剎那間身首分離，血肉模糊還粘在森森白骨上，馬上卻又被那蒼狼瘋狂卷起的黃沙埋藏在地裏。
他高高坐在馬上，目光所到之處都是鮮血迸濺，耳邊都是回旋不斷的痛苦嘶喊，還有蒼狼獲勝高傲的嗚嚎。明明是正午明日，他卻覺得陰冷澀骨。
那頭為首的蒼狼才將一條腿從一位將士的身上撕扯下來，那條血淋淋的腿還叼在他嘴裏，它驀地一個回頭，正好與魏允臺的目光對上。
一位是萬軍領袖，一位是群狼之首。一人一狼隔著千軍萬馬，遙遙對視著。
蒼狼驟然將嘴裏的人腿甩開，猛地便朝著魏允臺撒腿沖了過去。
魏允臺竟無法動彈，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頭惡狼朝著自己越來越近，可他的雙手雙腿，整副身軀卻像被用麻繩死死捆住，他咬緊牙關渾身發震，卻只能定著等著那頭狼張著血盆大嘴，朝著自己撲來。
剎那間猛然驚醒。
醒來時卻忽然覺著自己腰間被雙臂穩穩地摟在懷中。
"沒事，夢而已，"任玉龍半夢半醒的聲音從身後貼著自己耳邊傳來，"夢而已，沒事...沒事..."
方才夢裏的餘悸還久久不能散去，他的心一直在砰砰亂跳，靳長風渾身都是汗，雙眼通通紅，淚水不止地從眼角流下。
每次夢醒來，靳長風都覺得心口像是被十萬八千帶刺的藤蔓纏繞著，攪得他呼吸不來。
“藥...”他緊抓著任玉龍的手臂，抓得都出紅痕來，任玉龍也沒有縮手，一直抱著他。
"沒事...沒事..."任玉龍幹脆將另一只手也伸出來將他緊抱在懷裏，然後趕緊從旁邊衣服裏將那藥草包找出來。
靳長風像落水之人抓到稻草一般抱著藥草包深深呼吸，稍微緩過來，他又驀地轉過身便鉆到任玉龍懷中。
任玉龍上身沒有穿著衣服，成年男子身上的熾熱驟然將靳長風包圍著。
"怎麽了？"任玉龍心疼地順著將他往自己懷裏抱緊，一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輕聲哄道，"沒事...""
"我想你了。"靳長風咬著牙，緊緊閉著眼，本想止著淚水，淚水卻不受控制般流到了任玉龍胸膛。
任玉龍緩緩睜開眼，望著漆黑的墻上，心裏覺如被冰錐刺著。
他用力將靳長風摟入懷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我在。"
雖是在江下，但夜半三更，風也是涼的，月也是冷的。
九州同無窮寺後山巒疊嶂，宛如給這半山寺廟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順著後山一直走，就在聳立的群山峻嶺當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孤山。整座山筆直穿霧，就像一座天然而成用山石壘起的高塔。
孤山山巔地方狹小，人貼著人來算，也僅能容下十個人，然而就在這麽個狹窄的山巔地方，竟還建著一間小屋子。
山巔由一條鐵索吊橋連接著主山脈，月色被半空的雲煙隱去了光澤，鐵索橋上走著的人，也落不下影子。
屋子亮著微弱的光，屋子裏只有一張四方木桌，若虛正坐在東面的位置，雙手合十在胸前，雙眼閉起，神色平靜。
而坐在他旁邊的簡學而豎著一條腿，一次又一次地用帕子擦拭著自己的考鐧，腦海中都是自己心上人的音容笑貌。
可是自己與美人之間來往周折屈指可數，這些一來一往過了一遍又一遍，也還沒等來要等的人。
就在他第十次來回擦拭那雙鐧的時候，他忽然問若虛："餵若虛，話說回來，你真的為什麽這麽相信那姓鐘的？他可是跟鬼打交道的，你就不信他暗地裏戕你一把子？"
若虛緩緩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那他也該來了吧？"簡學而又望門口看了一眼，不耐煩道。
然而簡學而話音剛落，門外忽有開門動靜，簡學而目光一冷，頓時放下膝蓋，雙鐧緊握手中，面對門口轉身望去。
"讓簡莊主久等了，實在不好意思。"進門之人一身黑袍，進門時將手裏的紙傘收齊，抖了抖雨水，才慢慢走進屋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時常和陰重的東西打交道，鐘朧長著一張沒多少血色的臉，五官端正，卻又叫人看不出歲數。一張毫無瑕疵的臉看著像是不過三十多歲的人，可那雙眼中暗淡無光，總是暗暗露著陰冷無情，又叫人覺著像是活了幾百年的模樣。
鐘朧關門後，將收起的紙傘隨意傍在門後墻角，走到若虛對面的位置坐下，也不顧若虛還閉著眼，只隨意地朝他點點頭，卻看都不看簡學而一眼。
簡學而也不在意，雙手搭在桌面，朝著鐘朧眨眨眼，作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皮笑肉不笑地問："據我所知鐘堂主好像一直都在九州同的，可怎麽還要我們等你這麽久啦？"
"有事耽擱了，"鐘朧仍只看著若虛，沈聲道，"觀音像丟了？"
若虛緩緩睜開眼："魏允臺偷走了。"
鐘朧點點頭，放在桌上的手一下一下地點著，說道："人放走了，觀音像丟了，刀也還沒找到，不知二位，接下來，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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