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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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水12
若虛眼神冷靜，鐘朧目光寒涼，二人幽幽對視良久，若虛才慢慢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得失盈虧，非在朝夕。任玉龍是走了，但是漠陽餘孽祝星辰，謀逆罪臣魏允臺的重現江湖，對任容遺孤的維護，何不也是一道契機？上天不讓我等做成某事，必然與我們留有後手。不知鐘堂主意下如何？"
鐘朧的修長且蒼白的手指一直敲在桌面，他這時才緩緩向著簡學而望去，問："簡莊主，又意下如何？"
"你們這些人說話也真的是叫人聽著難受了，大家都是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直接了當些不成嗎？"簡學而一副委屈之態翻了翻眼珠子，埋怨道，"你不就是想問我，這事兒我能不能辦成而已，幹嘛非得整著指桑罵槐？沒意思。"
鐘朧深深吸一口氣，若虛仍舊平靜地轉著手中佛珠。
簡學而不滿地分別瞥了他們二人一眼，幽幽道："你們一個跟鬼做生意，一個只會念經敲木魚的，這些事兒，就算我說我不去做，難不成你倆一鬼一佛自己去做嗎？"
鐘朧與若虛對視一眼，簡學而都看在眼裏。
他冷笑一聲，故作姿態地長嘆一聲，搖搖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忽然一手拍在桌面，整個人探上前來，笑瞇瞇地分別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笑道："黃金臺的同盟帖已經陸陸續續發出去啦，人間的事，還是交給我吧。我呢，是俗人，也不跟你們搶天上地下的飯吃，但是吧，開講也說啦，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簡學而臉上的笑意忽然冷了下來，他把頭又往桌子中間湊近一些，眨眨眼，繼續道："我們仨求的，可是同樣的東西。我做我的人間的事兒，也請二位大師，把你們的鬼，你們的神，都給配合一下。可不要到了下次快成事兒那會兒，才又跑出一個已經死了的漠陽鬼，或者什麽南海什麽劍神。"
鐘朧緩緩轉頭望向簡學而，簡學而便朝著他天真無邪地微笑。
鐘朧冷淡道："簡莊主還是有必要先將自己的名聲處理好了，祝星辰瘋人瘋話自然不可信，可是信則有不信則無的道理，人心千面，話落成讖，只怕有心人。畢竟當年浙官萬壽山莊被鐘平侯一把火燒了之後，萬壽山莊便成了廢墟，荒廢百年，簡家的人，也再沒在浙官出現過。"
簡學而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
可隨即他又眨眨眼，朝著鐘朧拱拱手，有模有樣地點點頭，道："鐘堂主有心了。"
簡學而說完，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雙手按著桌面鄭重站起，隨著又伸了個懶腰，懶散道："還有別的話嗎？沒有的話爺爺我就先溜啦。後會有期。"
也不等二人回答，簡學而大大咧咧地推門就往外走了。
直到簡學而的腳步聲遠去，鐘朧才停下手指頭上的動作，擡眸冷盯著若虛，冷聲道："南海劍神的事，還是不要太著急了。向孤洲的魂，我怕送不走，地下那位要來尋我明傀堂麻煩。"
山中的夜空仿佛扯了一層薄紗，輕飄飄地懸在月下，讓月光總是迷糊不知路。
簡學而吃了鐘朧一肚子悶氣，從懸崖閣樓裏出來後臉色便一直沈著，回到無窮寺後的竹林時，阿盧和萬壽山莊的人還在侯著。
阿盧跟著簡學而多年，是位老來沈穩有眼力見的。瞧著自家主兒這等臉色，趕緊的連平日裏恭維的話也省了，上前只交代了兩句隨時可以啟程回山莊，便沒再多話。
簡學而正要上車之際，忽然冷聲問："還沒找著那姓宋的小子？"
阿盧臉色一黑，連忙低頭回道："小的已經發散了咱們的人去找了...可是莊主..."
"等會兒，別說話。"簡學而半只腳已經踩在蹬板上，黑不溜秋的竹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他頓時側過身子豎起耳朵。
聽著聽著，他還皺著眉，順著聲音來源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師父，馬備好了。"
換了一身幹凈衣服的宋是知牽著馬的手裏打著火折子，另一只手也扯著一匹馬。
朝他迎面走來的鐘朧朝著他點點頭，取過韁繩，翻身上了馬。
看著眼前師徒二人踢踢踏踏走遠，暗處的簡學而臉色要比這天色還黑。他眨眨眼松了松脖頸，忽然轉身便大步向著無窮寺裏走去。
若虛才回到供奉觀音菩薩的凈慧殿，手裏剛點燃的香燭還沒散去餘煙。簡學而氣沖沖地走到他面前攔住他去路，若虛冷淡地看著他，絲毫不意外。
"事成之後，我要殺了鐘朧。"簡學而背對著高坐名堂的觀音像，鄭重有聲道。
若虛幽幽地睨了他一眼便從他身側繞過，走到觀音像前，將香燭奉上香爐，冷淡道："這是你的事情。"
簡學而一口惡氣被若虛冷冷冰冰地壓在喉頭，他翻了個白眼，轉身跟到若虛身邊，雙手環抱在胸前，側著頭質問道："誒和尚，你就不怕那裝神弄鬼的瘋子最後害了你嗎？"
若虛輕輕長呼一口氣，瞥了他一眼，滿眼虔誠地觀望著觀音像，清冷道："我跟他求的東西，從最開始，就是不同，我與他合作，是各取所需，就像我跟你合作一樣，是各取所需。你殺了他，如果會害我失去了我想要的，我會先殺了你，同樣，如果他要殺你，而殺了你會害了我想要的，我也先會殺了他。"
簡學而看著若虛在觀音大士面前面不改色地說著謀財害命雲雲之話，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擡頭，心虛地覷了那高臺上慈眉善目的觀音大士一眼。
他兀自又翻了個白眼，五官都擰巴著，百思不得其解地問若虛："你真的是和尚嗎？"
若虛雙手從一而終地合十在胸前，他慢悠悠地轉身，面對簡學而平靜道："你只要放心去做你要做的，向孤洲活不久了，至於懷初，我會去幫你解決。這次我們不能再失手了。"
簡學而低頭喃喃："西北...西北蠻子...梧溪明傀堂..."
"回到梧溪之後，你最近沒什麽事，就不要外出了。"
鐘朧師徒二人迎著月光走在林中，鐘朧說："讓阿霏再帶你去做兩身中原的衣裳，別人問道，只說你生在江中，長在江下，是我明傀堂的人。"
與他平路而行的宋是知低著頭，一雙眼明晃有光，心中明明是有話的，卻一直雙唇緊抿，一直弓著背，瘦削的身子，這會兒顯得更孱弱。
鐘朧冷冰冰地目視著前方，又說："簡學而接下來要是再見到你，他想弄死你，你就不會死的這麽容易了。"
宋是知還是一直埋著頭，雙手死扣著韁繩，半晌後他才咬牙切齒說道："我可以殺了他。"
"點金勝手，簡學而，你知道他有今天這個地位這個名號，他在泥坑裏死了多少回嗎？他如今的武功，就算是你再練十年，都未必是他對手，"宋是知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鐘朧也不覺可笑更沒嘲諷，說話語氣一如既往的不帶絲毫感情，冷得如月光，"好好留著自己的命吧，在西北的時候，聽過忍辱負重這個詞嗎？"
宋是知驀地擡頭望著鐘朧，不解地問："你為什麽要救我要幫我？你明明是中原人。"
"我明明是中原人，你又為什麽要拜我為師？"
宋是知一時語塞。
也不是非要是他，而是他不過出現得恰逢其時。
鐘朧冷聲："人的容貌膚色不過都是一紙皮囊，人死之後，魂皆黑白，無分無別，我從來只看魂，不看人，至於為什麽要救你..."
鐘朧頓了頓，又繼續："是因為你不想死，明傀堂輔魂渡蒼生，既然你這個魂送不走，我便會留下。"
宋是知呆呆地看著他師父冷冰冰的側臉，一時之間，無語凝噎。
後來他又低著頭，低著頭許久，他才又問："那簡學而之後，會做什麽？"
"同盟帖。"鐘朧沈聲。
宋是知好奇問："同盟帖是什麽？"
"這人都還沒回到總陀，這黃金臺的...什麽...什麽同盟帖就先到手裏來了...哎..."
九州同連接的淮江流域上，一艘客舫正朝西北逆風駛著。
船上客房攏共八間，侯寶賢求的靜僻，給了貴些銀子，也挑了最邊的一間。怎料這話要是非得要當事人聽見的，也由不得自己怎麽選。
侯寶賢本在翻著賬簿，隔壁間裏忽然傳來人說話聲，她頓地便回了神。
隔壁屋裏另一人也隨著嘆了一口氣，無奈說："掌門...這也是由不得咱們的，說句不好聽的，咱們八卦門也只是當年全真教的偏支...這件事必然是整個武林都走不了的，咱們小小門派，總不能與他們犯了嫌隙...而且吧，這帖子我看了又看了，說到底不過是要了咱們一句話，日後與西北魔教勢不兩立，與中原武林同仇敵愾...至於將來...若西北魔教真的死灰覆燃，中原武林要人一同剿魔，那也輪不到咱們這些小門小派...再說...這黃金臺明面兒上是武林的同盟，簡學而在裏頭幫著老大出著明面兒，但黃金臺與朝廷的線，那不也是明擺著的嘛..."
那掌門的似乎也深谙此理，好幾道唉聲嘆氣，等不來一句是或不是。
侯寶賢正豎著雙耳聽得仔細，偏巧蘭桂心正帶著段淩煙推門而入。
關門後侯寶賢低聲問蘭桂心："鐸川那邊最近怎樣了？有沒有收到什麽？"
蘭桂心不知前後，眨了眨眼，搖搖頭："葉青他們沒給我們消息，想來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吧。"
"那我讓你們去找黃金鯉查查簡學而，查什麽來了？"
蘭桂心無可奈何："大小姐，黃金鯉，這是咱們說找就抓得到嗎？"
侯寶賢皺眉沈思片刻，又問："那任雁歸呢？你們有沒有他消息？"
"任少閣主？"侯寶賢問的東一塊西一塊得，蘭桂心還是不明所以，"聽說少閣主好像去了潼水了..."
"潼水？他又發什麽瘋？"侯寶賢眉間越皺得緊，"罷了，你們先回去，看著鏢局，我過幾日再回去。"
"寶賢姐姐，我也要跟著你！"一旁的段淩煙立刻插嘴。
侯寶賢嘴巴都張開了就要喝出一句"你湊啥子熱鬧"，可轉頭就看到段淩煙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祈求著看著自己，她也只好作罷。
淮江上水天一線，碧波攏煙。
侯寶賢走到客舫的甲板，朝朝著南邊潼水的方向遠遠眺望。
江下潼水，三月初五，雲愁盛雨。
前晚夜裏靳長風一個夢魘把心悸的毛病連帶著順了出來，盡管藥包的藥香又救了他一命，第二日還是蔫蔫的。
與任玉龍在侯府裏修養了一日，太陽下山後又早早睡去，直到今日一大早聽著隔壁家的雞鳴醒來，才覺得身子利落不少。
管家盛來熱騰騰的瑤柱粥，伴著白花花的饅頭，二人正吃得自在。
靳長風伴著鹹菜咬著饅頭，正吃得不亦樂乎，任玉龍問："你還有哪裏見不舒服？"
靳長風搖搖頭："放心，昨兒歇得夠了，再歇下去，人就要懶了。"
而他話音剛落，高辛便小跑著趕了進來，低聲報道："侯爺，李明悟來了。"
任玉龍搖搖頭吹著粥面熱煙："也輪不著你再歇了。"
靳長風單手捧著碗，仰頭將碗裏最後一口粥喝盡後，起身伸了個懶腰就要往外走："走，去看看那小子要如何。"
"侯爺..."高辛面帶為難，攔在靳長風去路。
"怎麽了？"靳長風疑惑。
"不僅李明悟來了，潼水的城民，也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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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虛眼神冷靜，鐘朧目光寒涼，二人幽幽對視良久，若虛才慢慢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得失盈虧，非在朝夕。任玉龍是走了，但是漠陽餘孽祝星辰，謀逆罪臣魏允臺的重現江湖，對任容遺孤的維護，何不也是一道契機？上天不讓我等做成某事，必然與我們留有後手。不知鐘堂主意下如何？"
鐘朧的修長且蒼白的手指一直敲在桌面，他這時才緩緩向著簡學而望去，問："簡莊主，又意下如何？"
"你們這些人說話也真的是叫人聽著難受了，大家都是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直接了當些不成嗎？"簡學而一副委屈之態翻了翻眼珠子，埋怨道，"你不就是想問我，這事兒我能不能辦成而已，幹嘛非得整著指桑罵槐？沒意思。"
鐘朧深深吸一口氣，若虛仍舊平靜地轉著手中佛珠。
簡學而不滿地分別瞥了他們二人一眼，幽幽道："你們一個跟鬼做生意，一個只會念經敲木魚的，這些事兒，就算我說我不去做，難不成你倆一鬼一佛自己去做嗎？"
鐘朧與若虛對視一眼，簡學而都看在眼裏。
他冷笑一聲，故作姿態地長嘆一聲，搖搖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忽然一手拍在桌面，整個人探上前來，笑瞇瞇地分別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笑道："黃金臺的同盟帖已經陸陸續續發出去啦，人間的事，還是交給我吧。我呢，是俗人，也不跟你們搶天上地下的飯吃，但是吧，開講也說啦，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簡學而臉上的笑意忽然冷了下來，他把頭又往桌子中間湊近一些，眨眨眼，繼續道："我們仨求的，可是同樣的東西。我做我的人間的事兒，也請二位大師，把你們的鬼，你們的神，都給配合一下。可不要到了下次快成事兒那會兒，才又跑出一個已經死了的漠陽鬼，或者什麽南海什麽劍神。"
鐘朧緩緩轉頭望向簡學而，簡學而便朝著他天真無邪地微笑。
鐘朧冷淡道："簡莊主還是有必要先將自己的名聲處理好了，祝星辰瘋人瘋話自然不可信，可是信則有不信則無的道理，人心千面，話落成讖，只怕有心人。畢竟當年浙官萬壽山莊被鐘平侯一把火燒了之後，萬壽山莊便成了廢墟，荒廢百年，簡家的人，也再沒在浙官出現過。"
簡學而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
可隨即他又眨眨眼，朝著鐘朧拱拱手，有模有樣地點點頭，道："鐘堂主有心了。"
簡學而說完，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雙手按著桌面鄭重站起，隨著又伸了個懶腰，懶散道："還有別的話嗎？沒有的話爺爺我就先溜啦。後會有期。"
也不等二人回答，簡學而大大咧咧地推門就往外走了。
直到簡學而的腳步聲遠去，鐘朧才停下手指頭上的動作，擡眸冷盯著若虛，冷聲道："南海劍神的事，還是不要太著急了。向孤洲的魂，我怕送不走，地下那位要來尋我明傀堂麻煩。"
山中的夜空仿佛扯了一層薄紗，輕飄飄地懸在月下，讓月光總是迷糊不知路。
簡學而吃了鐘朧一肚子悶氣，從懸崖閣樓裏出來後臉色便一直沈著，回到無窮寺後的竹林時，阿盧和萬壽山莊的人還在侯著。
阿盧跟著簡學而多年，是位老來沈穩有眼力見的。瞧著自家主兒這等臉色，趕緊的連平日裏恭維的話也省了，上前只交代了兩句隨時可以啟程回山莊，便沒再多話。
簡學而正要上車之際，忽然冷聲問："還沒找著那姓宋的小子？"
阿盧臉色一黑，連忙低頭回道："小的已經發散了咱們的人去找了...可是莊主..."
"等會兒，別說話。"簡學而半只腳已經踩在蹬板上，黑不溜秋的竹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他頓時側過身子豎起耳朵。
聽著聽著，他還皺著眉，順著聲音來源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師父，馬備好了。"
換了一身幹凈衣服的宋是知牽著馬的手裏打著火折子，另一只手也扯著一匹馬。
朝他迎面走來的鐘朧朝著他點點頭，取過韁繩，翻身上了馬。
看著眼前師徒二人踢踢踏踏走遠，暗處的簡學而臉色要比這天色還黑。他眨眨眼松了松脖頸，忽然轉身便大步向著無窮寺裏走去。
若虛才回到供奉觀音菩薩的凈慧殿，手裏剛點燃的香燭還沒散去餘煙。簡學而氣沖沖地走到他面前攔住他去路，若虛冷淡地看著他，絲毫不意外。
"事成之後，我要殺了鐘朧。"簡學而背對著高坐名堂的觀音像，鄭重有聲道。
若虛幽幽地睨了他一眼便從他身側繞過，走到觀音像前，將香燭奉上香爐，冷淡道："這是你的事情。"
簡學而一口惡氣被若虛冷冷冰冰地壓在喉頭，他翻了個白眼，轉身跟到若虛身邊，雙手環抱在胸前，側著頭質問道："誒和尚，你就不怕那裝神弄鬼的瘋子最後害了你嗎？"
若虛輕輕長呼一口氣，瞥了他一眼，滿眼虔誠地觀望著觀音像，清冷道："我跟他求的東西，從最開始，就是不同，我與他合作，是各取所需，就像我跟你合作一樣，是各取所需。你殺了他，如果會害我失去了我想要的，我會先殺了你，同樣，如果他要殺你，而殺了你會害了我想要的，我也先會殺了他。"
簡學而看著若虛在觀音大士面前面不改色地說著謀財害命雲雲之話，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擡頭，心虛地覷了那高臺上慈眉善目的觀音大士一眼。
他兀自又翻了個白眼，五官都擰巴著，百思不得其解地問若虛："你真的是和尚嗎？"
若虛雙手從一而終地合十在胸前，他慢悠悠地轉身，面對簡學而平靜道："你只要放心去做你要做的，向孤洲活不久了，至於懷初，我會去幫你解決。這次我們不能再失手了。"
簡學而低頭喃喃："西北...西北蠻子...梧溪明傀堂..."
"回到梧溪之後，你最近沒什麽事，就不要外出了。"
鐘朧師徒二人迎著月光走在林中，鐘朧說："讓阿霏再帶你去做兩身中原的衣裳，別人問道，只說你生在江中，長在江下，是我明傀堂的人。"
與他平路而行的宋是知低著頭，一雙眼明晃有光，心中明明是有話的，卻一直雙唇緊抿，一直弓著背，瘦削的身子，這會兒顯得更孱弱。
鐘朧冷冰冰地目視著前方，又說："簡學而接下來要是再見到你，他想弄死你，你就不會死的這麽容易了。"
宋是知還是一直埋著頭，雙手死扣著韁繩，半晌後他才咬牙切齒說道："我可以殺了他。"
"點金勝手，簡學而，你知道他有今天這個地位這個名號，他在泥坑裏死了多少回嗎？他如今的武功，就算是你再練十年，都未必是他對手，"宋是知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鐘朧也不覺可笑更沒嘲諷，說話語氣一如既往的不帶絲毫感情，冷得如月光，"好好留著自己的命吧，在西北的時候，聽過忍辱負重這個詞嗎？"
宋是知驀地擡頭望著鐘朧，不解地問："你為什麽要救我要幫我？你明明是中原人。"
"我明明是中原人，你又為什麽要拜我為師？"
宋是知一時語塞。
也不是非要是他，而是他不過出現得恰逢其時。
鐘朧冷聲："人的容貌膚色不過都是一紙皮囊，人死之後，魂皆黑白，無分無別，我從來只看魂，不看人，至於為什麽要救你..."
鐘朧頓了頓，又繼續："是因為你不想死，明傀堂輔魂渡蒼生，既然你這個魂送不走，我便會留下。"
宋是知呆呆地看著他師父冷冰冰的側臉，一時之間，無語凝噎。
後來他又低著頭，低著頭許久，他才又問："那簡學而之後，會做什麽？"
"同盟帖。"鐘朧沈聲。
宋是知好奇問："同盟帖是什麽？"
"這人都還沒回到總陀，這黃金臺的...什麽...什麽同盟帖就先到手裏來了...哎..."
九州同連接的淮江流域上，一艘客舫正朝西北逆風駛著。
船上客房攏共八間，侯寶賢求的靜僻，給了貴些銀子，也挑了最邊的一間。怎料這話要是非得要當事人聽見的，也由不得自己怎麽選。
侯寶賢本在翻著賬簿，隔壁間裏忽然傳來人說話聲，她頓地便回了神。
隔壁屋裏另一人也隨著嘆了一口氣，無奈說："掌門...這也是由不得咱們的，說句不好聽的，咱們八卦門也只是當年全真教的偏支...這件事必然是整個武林都走不了的，咱們小小門派，總不能與他們犯了嫌隙...而且吧，這帖子我看了又看了，說到底不過是要了咱們一句話，日後與西北魔教勢不兩立，與中原武林同仇敵愾...至於將來...若西北魔教真的死灰覆燃，中原武林要人一同剿魔，那也輪不到咱們這些小門小派...再說...這黃金臺明面兒上是武林的同盟，簡學而在裏頭幫著老大出著明面兒，但黃金臺與朝廷的線，那不也是明擺著的嘛..."
那掌門的似乎也深谙此理，好幾道唉聲嘆氣，等不來一句是或不是。
侯寶賢正豎著雙耳聽得仔細，偏巧蘭桂心正帶著段淩煙推門而入。
關門後侯寶賢低聲問蘭桂心："鐸川那邊最近怎樣了？有沒有收到什麽？"
蘭桂心不知前後，眨了眨眼，搖搖頭："葉青他們沒給我們消息，想來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吧。"
"那我讓你們去找黃金鯉查查簡學而，查什麽來了？"
蘭桂心無可奈何："大小姐，黃金鯉，這是咱們說找就抓得到嗎？"
侯寶賢皺眉沈思片刻，又問："那任雁歸呢？你們有沒有他消息？"
"任少閣主？"侯寶賢問的東一塊西一塊得，蘭桂心還是不明所以，"聽說少閣主好像去了潼水了..."
"潼水？他又發什麽瘋？"侯寶賢眉間越皺得緊，"罷了，你們先回去，看著鏢局，我過幾日再回去。"
"寶賢姐姐，我也要跟著你！"一旁的段淩煙立刻插嘴。
侯寶賢嘴巴都張開了就要喝出一句"你湊啥子熱鬧"，可轉頭就看到段淩煙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祈求著看著自己，她也只好作罷。
淮江上水天一線，碧波攏煙。
侯寶賢走到客舫的甲板，朝朝著南邊潼水的方向遠遠眺望。
江下潼水，三月初五，雲愁盛雨。
前晚夜裏靳長風一個夢魘把心悸的毛病連帶著順了出來，盡管藥包的藥香又救了他一命，第二日還是蔫蔫的。
與任玉龍在侯府裏修養了一日，太陽下山後又早早睡去，直到今日一大早聽著隔壁家的雞鳴醒來，才覺得身子利落不少。
管家盛來熱騰騰的瑤柱粥，伴著白花花的饅頭，二人正吃得自在。
靳長風伴著鹹菜咬著饅頭，正吃得不亦樂乎，任玉龍問："你還有哪裏見不舒服？"
靳長風搖搖頭："放心，昨兒歇得夠了，再歇下去，人就要懶了。"
而他話音剛落，高辛便小跑著趕了進來，低聲報道："侯爺，李明悟來了。"
任玉龍搖搖頭吹著粥面熱煙："也輪不著你再歇了。"
靳長風單手捧著碗，仰頭將碗裏最後一口粥喝盡後，起身伸了個懶腰就要往外走："走，去看看那小子要如何。"
"侯爺..."高辛面帶為難，攔在靳長風去路。
"怎麽了？"靳長風疑惑。
"不僅李明悟來了，潼水的城民，也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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