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水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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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水10
"你見過我兒子嗎？"
"求求你們了...要是見著我兒子..."
今日佳節，過夜良宵。羅掌櫃的哀求聲夾雜在其樂融融的歡聲笑語中，隱隱約約，卻又突兀明顯。
任玉龍高高坐在馬上，遠遠就見著羅掌櫃在街上逢人就問，路上的人見著他都像瞧見了鬼一般躲都躲不及。沒有行人問了，羅掌櫃就開始挨家挨戶地敲門。
只是還輪不到人家把門推開，忽然就有人從他身邊一腳踹到他背後。
任玉龍挑挑眉，好你倆高辛胡漸，要不是這一腳都瞧不見你倆。
高辛往他屁股狠狠就是一腳，胡漸便罵道："他媽的！大過節的就你他奶奶的晦氣...侯爺的地盤呢...大過節的生什麽事兒來！”
瞧著這架勢，也不是第一腳了。羅掌櫃的走了多久，就被高辛踹了多少腳，又被胡漸罵了多少次。
然後再繼續往前走。
靳長風也高高坐在馬上，卻看都沒看前面一眼，滿心裏的都是面前的紅風車。就算停了下來沒有風風車不動了，他也愛不釋手地撥弄著。
羅大強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麽。
好不容易終於停下來了，他的腦子卻還沒從剛剛的顛簸中緩過來。
肚子裏的黃疸水晃蕩了一路，在肚子裏翻箱倒櫃，這會兒終於消停下來，卻忽然往前一俯，吐了一地的酸水。
"咦？羅大強"靳長風忽然一聲驚奇，伸手指向前方，"那不是你爹嗎？”哎呀！這下可好了，這大過節的，終於能父子團聚了！大哥大哥，他可能看不清楚，你帶他往前一些。"
任玉龍二話不說，羅大強的雙手還拴在任玉龍馬後，任玉龍抽著馬繩一把往前拽去，連繩帶人的羅大強整個人便被帶著連滾帶爬地扯到前邊。
二人也隨即停了下來。
羅大強大強吐得兩眼發花，吐到一半該給任玉龍給一扯帶走了。他眼前都是一片黑，雙腿無力往前一倒，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
睜大雙眼往前一看，這才看清楚，不遠處月光下，他爹羅掌櫃正一家一戶地敲門，然後低聲下氣地哀求請問，人家有沒有見過自己的兒子，如果見到了，請千萬來告訴自己。
只是每一次他話都沒說完，就被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兩個男人一腳踹開，還伴著罵罵咧咧。
又在那倆人的逼迫下，重蹈覆轍地詢問下一戶人家，然後又被粗暴帶走。
高辛的一腳下去，羅大強不僅清醒了，心頭還狠狠地痛了一下。
平日光鮮靚麗精神抖擻的父親，不過四五天沒見，如今竟一頭發絲淩亂，身上衣物臟亂，平日裏趾高氣昂的人，這時候竟在大好佳節裏，低聲下氣地挨家挨戶去求別人。
他的雙眼越來越紅，紅得都要溢出水來。眼見著自己的爹越向著自己這邊靠近，他頓時轉身，朝著靳長風二人跪下。
"侯爺..."羅大強雙手作揖做著哀求之態，哽咽著，"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做的，不管我爹的事...我爹...我爹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他一點兒都不知道...我爹之前還一直在勸我...他勸我千萬不要做傷天害理的事情...都是我不好，侯爺...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聽，還去害了小紅一家...我求你們...求求你們了！你們放了我爹吧，放了我們...我們以後一定...一定不再害人...”
靳長風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然冷笑一聲，低聲道："你的意思是...你爹根本不曉得你都做了什麽好事兒是吧？那行，那本侯現在就替你告訴他..."
羅大強猛然錯愕擡頭，任玉龍挑眉望著遠處的羅掌櫃，靳長風忽然大聲道："且不說這些年來一直跟李明鈺官商勾結，狼狽為奸...就是你羅大強，你自己，私自放債，利如滾山，強搶土地，逼良為娼。小紅...小紅家中欠著你錢，不過就是遲還了一日，你便將小紅賣去青樓，賣了也就算了，還跟你的手下先後輪流欺辱人家，逼得人家跳河自盡，含冤而死，後來還要強占人家房屋，不單止，還將小紅大哥活生生打死在街頭，逼得人家父母白頭人送黑頭人，還無家可歸，只剩得流落街頭！羅掌櫃！你都聽到了嗎？"
靳長風說這些話的聲音明亮幹脆，字字清晰，不僅羅掌櫃的聽到了，整座潼水城裏的人似乎都聽到了。
整座城忽然就安靜了下來，原本溫馨的月光，這是也落得清冷詭異。
任玉龍和靳長風高高坐在馬上，馬蹄前方跪著的羅大強整個人已經失了神。
一路被拖在泥沙地上回來，他身上破破爛爛的，臉上都是傷，汙泥混著血糊了他一臉，頭發淩亂地粘在他臉上，夜色暗淡，根本看不清他的臉，跟鬼似的。
他跪在地上，整個人垮了下來，似乎呆呆地望著前方地面。
而那羅掌櫃聞聲之際，整個人憑空打了個冷顫，本能的恐懼叫他恨不得能一頭撞死在墻上，一了百了。
可隨即他向前看了一眼，不過就是遠遠地看了馬蹄前那跪著的背影一眼，他雙眼忽然睜得巨大，激動地大喊一聲"大強"就要沖上前去。
然而他幾日幾夜沒吃飯沒睡覺，這一激動竟叫他眼前忽然一黑，向前撲倒在地。
終於見著自己的兒子，他根本顧不上自己眼前還是一陣星點，匍匐在地上就往前爬去。待行至半路，他終於回過神來，立刻趔趔趄趄地爬起，朝著羅大強沖過去。
靳長風看著此情此景，看著這般諷刺地上演著所謂的父子情深，無緣無故地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心裏只覺得可笑又可恨。
他嘲諷地冷笑一聲，低聲道："可憐天下父母心...用了可憐一詞，還真是可憐人必有可恨處。"
任玉龍漠然地盯著羅掌櫃，挑了挑眉，緊緊拽住韁繩讓馬匹在原地不動，沈聲道："一個掩耳盜鈴，一個視若無睹。"
羅掌櫃沖到羅大強身邊一把抱住他，羅大強回頭望著羅掌櫃，抽噎不停，許久後才哭著一聲大喊："爹！"
羅掌櫃年過半百才得了這麽個兒子，對自己的兒子是要星摘星，要月攬月。自己一方豪強，自己的兒子在城裏幹的那些齷齪勾當，他又怎能不知，好言相勸，苦口婆心之後，還不是睜只眼閉只眼。但凡出了事兒，他又有哪次，不是暗地裏出盡全力，在背後出手幫忙擺平？
將自己的兒子捧在手心裏過了二十餘年，還是第一次見著這寶貝兒子這般落魄模樣，他又怎能不心如刀割。羅大強的每一聲撕心裂肺的"爹"，都像一把尖刀，剜著他心頭的肉。
羅掌櫃一邊安撫著羅大強，喃喃說著“沒事沒事”，隨後又對著靳長風一下一下地磕頭，昨日磕頭在額頭上磕出來的傷口還沒結痂，這會兒再磕在地上，混著泥沙，可他卻全然不覺疼痛。
羅掌櫃一邊磕頭，一邊哭喪著哀求道："侯爺...侯爺您大人有大量...一切都是...都是小人教子無方..."
羅掌櫃忽然擡頭，涕淚橫流，他朝著靳長風信誓旦旦地說："大強...大強他知道錯了的！大強他真的知錯的了！他以後一定，一定加倍償還小紅雙親..."
"加倍償還！？"靳長風如同聽了一個天大笑話一般，翻著白眼朝天望了一眼，然後才俯身趴在馬頭，似笑非笑道，"小紅尋短見去了，她胞兄被你寶貝兒子打死了，人死不能覆生，你難道不知道嗎？二老的屋子被你兒子強占了，今天大過節的，兩位老人還在街頭孤零零的...飯都吃不上...償還？你還沒體會人家的痛苦，又怎麽知道該如何去償還？！命債命還..."
羅掌櫃一聽，臉色立馬白了不少，他猛地又"哐哐哐"磕了幾個頭，哭道："大強他還年輕，他知道錯了...可是大強他還年輕...他本性還是很善良的...償還...償還..."
羅掌櫃說著，忽然低著頭不停地喃喃自語。羅大強見他爹忽然如失心瘋一般，嚇得趕緊上前不停地搖晃著羅掌櫃，哭喊著"爹"。
靳長風在馬上坐得筆直端正，不茍言笑地低頭看著他們父子二人，手裏拿著小風車，漫不經心地撥著。
任玉龍眉心卻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蹙了起來。
一陣晚風吹來，任玉龍忽然覺得左肩一陣刺痛，他微微皺眉朝左低了低眸，卻在這垂眸瞬間，餘光掃過羅掌櫃的臉，似乎驀地想到些什麽，挑挑眉，回頭看向靳長風。
果然就在此時，羅掌櫃忽然站起，轉身就從身旁的高辛手中奪過佩刀！
"爹！"也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血脈相連，就連平日習武的高辛胡漸二人都沒反應過來，羅大強卻一下子就沖上去抱住他爹。
"爹！你想幹什麽！你不能死啊！爹！"羅大強哭得稀裏嘩啦，"這事情不關你事，要死也該是我去死啊！"
羅掌櫃手裏握著刀，淚流滿臉，痛心疾首。羅大強緊緊抱著他爹，梨花帶雨，苦苦哀求。
"兒子...你還年輕...不要害怕...就像爹一直給你說的，犯錯了沒事的，你知道改正，就還是好孩子..."羅掌櫃哭著朝羅大強說道。
"爹..."羅大強死要從他爹手中奪過佩刀。
佩刀的刀身反襯著月光淩厲的光芒。
然而就在二人扭成一團彼此不放手的時候，不知從何處飛來一錠銀子，正中羅掌櫃的手。
羅掌櫃的手一松，羅大強剛好握著他爹的手，一個失神，刀鋒徑直地刺入了羅大強的腹部。
四下忽然寂靜了下來。
沒有了哭喊聲，也沒有了哀求聲。
四周靜得就像先前一幕幕從未發生過一樣。
任玉龍平靜地看著這一幕在他的預料當中發生，片刻後才緩緩回頭，看向靳長風的手。
方才靳長風從懷中掏出三錠碎銀，如今手裏還剩兩錠。
他望著慢慢倒在羅掌櫃懷中的羅大強，眨了眨眼，低聲道："我信人心本善..."
"但我更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這句話，七年前，任玉龍說過。
七年前，任玉龍在江中某處地下賭莊一刀斃了那長年在當地橫行霸道作惡多端的少爺時，他對跟在他身後的小臺說："我信人心本善，但我更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那少爺死的時候，也不過是羅大強如今的年紀。
任玉龍那時候還以為自己如此殺人不眨眼，會叫那小子害怕，然後永遠地離開自己。
但他沒想到，那小子當時一點驚訝都沒有，也沒有因此離開了自己，甚至還將他說的話都記在心上。
用在了七年後的今天。
七年前自己還說了一句，"仁慈反而留了禍害。"
但是七年後的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那麽一瞬之間，他暗地裏竟然不自覺地朝觀音念了一句。
都算我頭上。
羅大強身上的血流淌了一地，匯進了地上的水灘裏，在黑夜當中，只能看見反射出來的月光，根本分不清紅白。
羅掌櫃還沒來得及去反應過來，他還不斷地想去給羅大強止血，不停地喊著兒子的名字，但羅大強的身體卻越來越冷，也再沒動過。
靳長風駕著馬，一步一步地走到羅掌櫃二人身邊，居高臨下地沈聲道："你信因果輪回嗎？"
羅掌櫃根本沒有聽進去，他只知道抱著羅大強的身體，不停地哭喊著名字。
"你應該信吧，畢竟你也希望，你的寶貝兒子，來世投胎一處好人家，"靳長風冷淡道，"你兒子生前作惡多端，死不足惜，本是閻王見了都惱火的...但法不外乎人情...你若餘生都在懺悔，菩薩慈悲，佛度眾生，說不定看在你虔誠的份上，讓你兒子不至於下地獄。"
靳長風慢慢掉轉馬頭，一邊往回走，一邊繼續說："客棧我給你留著，可本侯會一直盯著你，你兒子會，菩薩也會。你自己想想，以後的路該怎麽走吧。"
迎春節，本應是一家人團團圓圓的佳節。
而今年小紅一家不得團圓。
羅掌櫃一家也不得團圓。
靳長風回到任玉龍跟前，二人面對面時，任玉龍的目光卻還停留在原處羅掌櫃身上。
少許後，任玉龍才看向靳長風，問："要做的事兒，都辦好了？"
靳長風凝視任玉龍片刻，眉間微微皺起，沒有說話。
任玉龍輕輕搖了搖頭，扯了扯韁繩也轉了馬頭方向，覷了靳長風一眼，提了提嘴角，低聲道："把昨晚一句你昨晚說過的話還給你，你只需要去做你要做的事，剩下的，我會來善後。"
靳長風卻忽然一把拽住任玉龍的左手手臂，任玉龍一下沒忍住"嘶"的一聲。
"你怎麽一直沒說呢？"靳長風緊張道。
任玉龍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問題不大..."
"這麽久了，還在出血，還問題不大？"靳長風松開任玉龍的手，擔憂地盯了他好一會兒，示意趕緊先回府上。
一路上卻又忍不住多次看向任玉龍左肩上滲出來的一灘血跡，眉心一直蹙著，他打量了任玉龍一眼，又道："昨晚我便覺著奇怪了，這個刀口雖然深，但也不至於這麽久了，都還沒愈合？大哥..."
"那禿驢下毒了。"任玉龍沈靜道。
靳長風盯著任玉龍，又問："要怎麽解？"
任玉龍答："向孤洲，他能解。"
"那我們明天就去南海。"靳長風立刻說。
"你侯府裏不是還有一個人沒解決嗎？"任玉龍斜睨他一眼。
"那就後天，"靳長風不依不饒，"今晚我先給你試試我從西北帶來的藥，後天第三天了，李明悟必要來就他哥。這事兒趕緊解決了，我們就往南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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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玉龍高高坐在馬上，遠遠就見著羅掌櫃在街上逢人就問，路上的人見著他都像瞧見了鬼一般躲都躲不及。沒有行人問了，羅掌櫃就開始挨家挨戶地敲門。
只是還輪不到人家把門推開，忽然就有人從他身邊一腳踹到他背後。
任玉龍挑挑眉，好你倆高辛胡漸，要不是這一腳都瞧不見你倆。
高辛往他屁股狠狠就是一腳，胡漸便罵道："他媽的！大過節的就你他奶奶的晦氣...侯爺的地盤呢...大過節的生什麽事兒來！”
瞧著這架勢，也不是第一腳了。羅掌櫃的走了多久，就被高辛踹了多少腳，又被胡漸罵了多少次。
然後再繼續往前走。
靳長風也高高坐在馬上，卻看都沒看前面一眼，滿心裏的都是面前的紅風車。就算停了下來沒有風風車不動了，他也愛不釋手地撥弄著。
羅大強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麽。
好不容易終於停下來了，他的腦子卻還沒從剛剛的顛簸中緩過來。
肚子裏的黃疸水晃蕩了一路，在肚子裏翻箱倒櫃，這會兒終於消停下來，卻忽然往前一俯，吐了一地的酸水。
"咦？羅大強"靳長風忽然一聲驚奇，伸手指向前方，"那不是你爹嗎？”哎呀！這下可好了，這大過節的，終於能父子團聚了！大哥大哥，他可能看不清楚，你帶他往前一些。"
任玉龍二話不說，羅大強的雙手還拴在任玉龍馬後，任玉龍抽著馬繩一把往前拽去，連繩帶人的羅大強整個人便被帶著連滾帶爬地扯到前邊。
二人也隨即停了下來。
羅大強大強吐得兩眼發花，吐到一半該給任玉龍給一扯帶走了。他眼前都是一片黑，雙腿無力往前一倒，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
睜大雙眼往前一看，這才看清楚，不遠處月光下，他爹羅掌櫃正一家一戶地敲門，然後低聲下氣地哀求請問，人家有沒有見過自己的兒子，如果見到了，請千萬來告訴自己。
只是每一次他話都沒說完，就被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兩個男人一腳踹開，還伴著罵罵咧咧。
又在那倆人的逼迫下，重蹈覆轍地詢問下一戶人家，然後又被粗暴帶走。
高辛的一腳下去，羅大強不僅清醒了，心頭還狠狠地痛了一下。
平日光鮮靚麗精神抖擻的父親，不過四五天沒見，如今竟一頭發絲淩亂，身上衣物臟亂，平日裏趾高氣昂的人，這時候竟在大好佳節裏，低聲下氣地挨家挨戶去求別人。
他的雙眼越來越紅，紅得都要溢出水來。眼見著自己的爹越向著自己這邊靠近，他頓時轉身，朝著靳長風二人跪下。
"侯爺..."羅大強雙手作揖做著哀求之態，哽咽著，"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做的，不管我爹的事...我爹...我爹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他一點兒都不知道...我爹之前還一直在勸我...他勸我千萬不要做傷天害理的事情...都是我不好，侯爺...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聽，還去害了小紅一家...我求你們...求求你們了！你們放了我爹吧，放了我們...我們以後一定...一定不再害人...”
靳長風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然冷笑一聲，低聲道："你的意思是...你爹根本不曉得你都做了什麽好事兒是吧？那行，那本侯現在就替你告訴他..."
羅大強猛然錯愕擡頭，任玉龍挑眉望著遠處的羅掌櫃，靳長風忽然大聲道："且不說這些年來一直跟李明鈺官商勾結，狼狽為奸...就是你羅大強，你自己，私自放債，利如滾山，強搶土地，逼良為娼。小紅...小紅家中欠著你錢，不過就是遲還了一日，你便將小紅賣去青樓，賣了也就算了，還跟你的手下先後輪流欺辱人家，逼得人家跳河自盡，含冤而死，後來還要強占人家房屋，不單止，還將小紅大哥活生生打死在街頭，逼得人家父母白頭人送黑頭人，還無家可歸，只剩得流落街頭！羅掌櫃！你都聽到了嗎？"
靳長風說這些話的聲音明亮幹脆，字字清晰，不僅羅掌櫃的聽到了，整座潼水城裏的人似乎都聽到了。
整座城忽然就安靜了下來，原本溫馨的月光，這是也落得清冷詭異。
任玉龍和靳長風高高坐在馬上，馬蹄前方跪著的羅大強整個人已經失了神。
一路被拖在泥沙地上回來，他身上破破爛爛的，臉上都是傷，汙泥混著血糊了他一臉，頭發淩亂地粘在他臉上，夜色暗淡，根本看不清他的臉，跟鬼似的。
他跪在地上，整個人垮了下來，似乎呆呆地望著前方地面。
而那羅掌櫃聞聲之際，整個人憑空打了個冷顫，本能的恐懼叫他恨不得能一頭撞死在墻上，一了百了。
可隨即他向前看了一眼，不過就是遠遠地看了馬蹄前那跪著的背影一眼，他雙眼忽然睜得巨大，激動地大喊一聲"大強"就要沖上前去。
然而他幾日幾夜沒吃飯沒睡覺，這一激動竟叫他眼前忽然一黑，向前撲倒在地。
終於見著自己的兒子，他根本顧不上自己眼前還是一陣星點，匍匐在地上就往前爬去。待行至半路，他終於回過神來，立刻趔趔趄趄地爬起，朝著羅大強沖過去。
靳長風看著此情此景，看著這般諷刺地上演著所謂的父子情深，無緣無故地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心裏只覺得可笑又可恨。
他嘲諷地冷笑一聲，低聲道："可憐天下父母心...用了可憐一詞，還真是可憐人必有可恨處。"
任玉龍漠然地盯著羅掌櫃，挑了挑眉，緊緊拽住韁繩讓馬匹在原地不動，沈聲道："一個掩耳盜鈴，一個視若無睹。"
羅掌櫃沖到羅大強身邊一把抱住他，羅大強回頭望著羅掌櫃，抽噎不停，許久後才哭著一聲大喊："爹！"
羅掌櫃年過半百才得了這麽個兒子，對自己的兒子是要星摘星，要月攬月。自己一方豪強，自己的兒子在城裏幹的那些齷齪勾當，他又怎能不知，好言相勸，苦口婆心之後，還不是睜只眼閉只眼。但凡出了事兒，他又有哪次，不是暗地裏出盡全力，在背後出手幫忙擺平？
將自己的兒子捧在手心裏過了二十餘年，還是第一次見著這寶貝兒子這般落魄模樣，他又怎能不心如刀割。羅大強的每一聲撕心裂肺的"爹"，都像一把尖刀，剜著他心頭的肉。
羅掌櫃一邊安撫著羅大強，喃喃說著“沒事沒事”，隨後又對著靳長風一下一下地磕頭，昨日磕頭在額頭上磕出來的傷口還沒結痂，這會兒再磕在地上，混著泥沙，可他卻全然不覺疼痛。
羅掌櫃一邊磕頭，一邊哭喪著哀求道："侯爺...侯爺您大人有大量...一切都是...都是小人教子無方..."
羅掌櫃忽然擡頭，涕淚橫流，他朝著靳長風信誓旦旦地說："大強...大強他知道錯了的！大強他真的知錯的了！他以後一定，一定加倍償還小紅雙親..."
"加倍償還！？"靳長風如同聽了一個天大笑話一般，翻著白眼朝天望了一眼，然後才俯身趴在馬頭，似笑非笑道，"小紅尋短見去了，她胞兄被你寶貝兒子打死了，人死不能覆生，你難道不知道嗎？二老的屋子被你兒子強占了，今天大過節的，兩位老人還在街頭孤零零的...飯都吃不上...償還？你還沒體會人家的痛苦，又怎麽知道該如何去償還？！命債命還..."
羅掌櫃一聽，臉色立馬白了不少，他猛地又"哐哐哐"磕了幾個頭，哭道："大強他還年輕，他知道錯了...可是大強他還年輕...他本性還是很善良的...償還...償還..."
羅掌櫃說著，忽然低著頭不停地喃喃自語。羅大強見他爹忽然如失心瘋一般，嚇得趕緊上前不停地搖晃著羅掌櫃，哭喊著"爹"。
靳長風在馬上坐得筆直端正，不茍言笑地低頭看著他們父子二人，手裏拿著小風車，漫不經心地撥著。
任玉龍眉心卻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蹙了起來。
一陣晚風吹來，任玉龍忽然覺得左肩一陣刺痛，他微微皺眉朝左低了低眸，卻在這垂眸瞬間，餘光掃過羅掌櫃的臉，似乎驀地想到些什麽，挑挑眉，回頭看向靳長風。
果然就在此時，羅掌櫃忽然站起，轉身就從身旁的高辛手中奪過佩刀！
"爹！"也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血脈相連，就連平日習武的高辛胡漸二人都沒反應過來，羅大強卻一下子就沖上去抱住他爹。
"爹！你想幹什麽！你不能死啊！爹！"羅大強哭得稀裏嘩啦，"這事情不關你事，要死也該是我去死啊！"
羅掌櫃手裏握著刀，淚流滿臉，痛心疾首。羅大強緊緊抱著他爹，梨花帶雨，苦苦哀求。
"兒子...你還年輕...不要害怕...就像爹一直給你說的，犯錯了沒事的，你知道改正，就還是好孩子..."羅掌櫃哭著朝羅大強說道。
"爹..."羅大強死要從他爹手中奪過佩刀。
佩刀的刀身反襯著月光淩厲的光芒。
然而就在二人扭成一團彼此不放手的時候，不知從何處飛來一錠銀子，正中羅掌櫃的手。
羅掌櫃的手一松，羅大強剛好握著他爹的手，一個失神，刀鋒徑直地刺入了羅大強的腹部。
四下忽然寂靜了下來。
沒有了哭喊聲，也沒有了哀求聲。
四周靜得就像先前一幕幕從未發生過一樣。
任玉龍平靜地看著這一幕在他的預料當中發生，片刻後才緩緩回頭，看向靳長風的手。
方才靳長風從懷中掏出三錠碎銀，如今手裏還剩兩錠。
他望著慢慢倒在羅掌櫃懷中的羅大強，眨了眨眼，低聲道："我信人心本善..."
"但我更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這句話，七年前，任玉龍說過。
七年前，任玉龍在江中某處地下賭莊一刀斃了那長年在當地橫行霸道作惡多端的少爺時，他對跟在他身後的小臺說："我信人心本善，但我更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那少爺死的時候，也不過是羅大強如今的年紀。
任玉龍那時候還以為自己如此殺人不眨眼，會叫那小子害怕，然後永遠地離開自己。
但他沒想到，那小子當時一點驚訝都沒有，也沒有因此離開了自己，甚至還將他說的話都記在心上。
用在了七年後的今天。
七年前自己還說了一句，"仁慈反而留了禍害。"
但是七年後的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那麽一瞬之間，他暗地裏竟然不自覺地朝觀音念了一句。
都算我頭上。
羅大強身上的血流淌了一地，匯進了地上的水灘裏，在黑夜當中，只能看見反射出來的月光，根本分不清紅白。
羅掌櫃還沒來得及去反應過來，他還不斷地想去給羅大強止血，不停地喊著兒子的名字，但羅大強的身體卻越來越冷，也再沒動過。
靳長風駕著馬，一步一步地走到羅掌櫃二人身邊，居高臨下地沈聲道："你信因果輪回嗎？"
羅掌櫃根本沒有聽進去，他只知道抱著羅大強的身體，不停地哭喊著名字。
"你應該信吧，畢竟你也希望，你的寶貝兒子，來世投胎一處好人家，"靳長風冷淡道，"你兒子生前作惡多端，死不足惜，本是閻王見了都惱火的...但法不外乎人情...你若餘生都在懺悔，菩薩慈悲，佛度眾生，說不定看在你虔誠的份上，讓你兒子不至於下地獄。"
靳長風慢慢掉轉馬頭，一邊往回走，一邊繼續說："客棧我給你留著，可本侯會一直盯著你，你兒子會，菩薩也會。你自己想想，以後的路該怎麽走吧。"
迎春節，本應是一家人團團圓圓的佳節。
而今年小紅一家不得團圓。
羅掌櫃一家也不得團圓。
靳長風回到任玉龍跟前，二人面對面時，任玉龍的目光卻還停留在原處羅掌櫃身上。
少許後，任玉龍才看向靳長風，問："要做的事兒，都辦好了？"
靳長風凝視任玉龍片刻，眉間微微皺起，沒有說話。
任玉龍輕輕搖了搖頭，扯了扯韁繩也轉了馬頭方向，覷了靳長風一眼，提了提嘴角，低聲道："把昨晚一句你昨晚說過的話還給你，你只需要去做你要做的事，剩下的，我會來善後。"
靳長風卻忽然一把拽住任玉龍的左手手臂，任玉龍一下沒忍住"嘶"的一聲。
"你怎麽一直沒說呢？"靳長風緊張道。
任玉龍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問題不大..."
"這麽久了，還在出血，還問題不大？"靳長風松開任玉龍的手，擔憂地盯了他好一會兒，示意趕緊先回府上。
一路上卻又忍不住多次看向任玉龍左肩上滲出來的一灘血跡，眉心一直蹙著，他打量了任玉龍一眼，又道："昨晚我便覺著奇怪了，這個刀口雖然深，但也不至於這麽久了，都還沒愈合？大哥..."
"那禿驢下毒了。"任玉龍沈靜道。
靳長風盯著任玉龍，又問："要怎麽解？"
任玉龍答："向孤洲，他能解。"
"那我們明天就去南海。"靳長風立刻說。
"你侯府裏不是還有一個人沒解決嗎？"任玉龍斜睨他一眼。
"那就後天，"靳長風不依不饒，"今晚我先給你試試我從西北帶來的藥，後天第三天了，李明悟必要來就他哥。這事兒趕緊解決了，我們就往南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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