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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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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水3

他好像什麽都忘了。

也好像什麽都沒忘。

任玉龍從決意從離開瀛山閣那年,他虛歲十八。

他背著自己的潛龍刀,孑然一身,意氣風發,滿懷憧憬,滿懷自信地向著他所想象的江湖飛奔而去。

任玉龍那時向往著鹿見林口中那見義勇為的江湖,那為i世事不公而打抱不平的江湖,還有他自己終會成為武林第一的江湖。

在任玉龍下山的第一年裏,他很快做到了在江湖上名聲大噪。

他也做到了他所期望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如看到豪強占地,他會站在那路都走不穩的老伯身前,為他捍衛一方泥土。

又如他看到落難之女被拐賣青樓,他也會一手持刀一手護衛,不讓白花摧殘。

再如看到官府不允,官商之間私相授受,讓無辜百姓冤不得其訴,屈不得其解,他也會大鬧公堂,只為一個“公”字。

但是那時候的所有意氣風發,見不得世間一點與義不謀,也少不了他的少年自大輕狂,桀驁不馴,自由散漫,目中無人。

久而久之,拔刀相助的多了,得罪的人也多了,名聲也就成了目無尊長,恃才放曠,狂妄自大。

但盡管如此,那時候的行俠仗義間,也曾遇到一二志同道合的江湖俠友,不過最後都是一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而各赴東西。

後來一次他偶然去到江中紫隴道,剛去到那兒,見著小鎮裏張燈結彩的,還想著是遇著了什麽好事兒,正想打探一二,沒想到就遇到自己曾經結識的一位兄臺。

兄臺那時便說,是江中紫隴道,十裏狗場的場主孫狗頭的六十大壽壽宴。孫場主為人仗義,過去這些年裏在江湖上結交了不少好友,這次壽宴,更是宴請了武林裏許多大人物。

那時不等任玉龍說什麽,兄臺就立刻拉著任玉龍去參加孫狗頭的壽宴。

任玉龍也沒拒絕,跟著朋友就去了孫家的十裏狗場,怎知這剛去到宴會廳,這兄臺便被他別的朋友拉走了,只剩下任玉龍一人。

任玉龍無奈,只能獨自在院子裏閑逛,竟沒想到去到花廳的時候,卻聽到一陣吵鬧聲。

當年的他初初下山,憑著一手武藝在江湖上得了些光彩,秉著那一腔熱騰騰的沸血,路見不平,起碼去瞅上一眼。

他順著吵聲走去,很快便看到花廳裏一群人圍著一男一女在中間。

從背影看去,男的應該是個少年,而女的應該是個小丫鬟。

少年張開雙手,極力保護著他身後瑟瑟縮縮的小丫鬟。

站在那群人最前面的一位年紀相仿的少年人,衣著光鮮亮麗,舉手投足間凈是囂張跋扈,看起來應該是位少爺。

只見這位少爺趾高氣昂地指著少年,怒吼,這他奶奶的哪兒來的雜種?你要再不滾開,爺連你也一塊兒往死裏揍!

而那少年單槍匹馬,卻絲毫不怯懦,他正氣凜然地大聲反駁,你仗勢欺人,那就是不對!

少爺更怒,雙手叉腰破口大罵,這他奶奶的是爺我家的丫鬟,爺我想打就打,想罵就罵,爺我就是想上了她,你也他媽得管不著!

少年說完,一揮手,圍著的那圈人便沖上前,兩人扯開那哭哭啼啼的丫鬟,剩餘的人便去圍毆少年。

任玉龍遠遠看著,那少年起初還能應付兩招,但卻都是些繡花功夫,且不說功夫孱弱,就是寡不敵眾,他哪裏是這群練家子的對手。

就在這少年被按倒在地上打了幾拳時,任玉龍忽然如風一般走了上前,不費吹灰之力,兩三下便將那一圈人都打倒在地,一手將倒在地上的少年抓起。

看了他一眼,然而就是這一眼,任玉龍竟看得有些恍惚。

仿佛一眼望穿了秋水長天。

他沒想過,這不自量力的少年,竟長著一張這麽好看的臉。

明眸皓齒,面若桃花。

任玉龍隨即對那少爺不耐煩地說:"以多欺少,你不害臊嗎?"

不等少爺發怒,又對少年斥責道:"英雄救美,也好歹先看看自己幾斤幾兩罷。"

就在那少爺被氣得就要跳上來揪住任玉龍的時候,一位隨從立刻將他攔下,又在少爺耳邊說了兩句什麽,那少爺頓時臉色一白。

隨後上下打量任玉龍幾眼,不以為然一聲譏笑:"你就是任玉龍?"

任玉龍回他:"怎麽?想打架嗎?"

要不是那少爺的隨從極力相勸,那日孫狗頭的壽宴,可能就成了那少年的喪宴了。

任玉龍那時也沒想過,自己英雄救了這麽一臺英雄救美的好戲,竟是給自己添了一段孽緣,直叫這拖油瓶從此跟在自己身後。

那日任玉龍想著,那少爺在孫狗頭的壽宴上也敢這般放肆,必然就是貴客。這麽一來,自己初來乍到就把東家的貴客得罪了一通,如此之下再在此處待下去也沒意思,便轉身就要離開。

然而就在他兩袖清風孑然一身走出花廳的時候,那拖油瓶竟追了上來,拖油瓶一把扣住他的手臂,激動地說,任大哥,剛才多謝了你。

任玉龍不以為然:"萍水相逢,不必言謝。"

"那任大哥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任玉龍頓時停下了腳步。

之後任玉龍根本沒有理會他的意思,這種繡花枕頭,可別說教他武功了,就是放在身邊,也徒得累贅。

只留下一個不屑的眼神,任玉龍甚至不願與他多說一句,可笑地搖了搖頭,便不停地往外走。

那時的任玉龍怎料得到,那拖油瓶看著年紀輕輕不過十四五歲,一張貴氣姣好的臉,卻生得一副蠻牛脾氣,已經被人拒絕了,竟還像牛皮膏藥一樣,堅定不移地跟在任玉龍身後,走一步跟一步。

直到二人一前一後地走到孫府門口,剛好迎面撞上了正要往裏走的恭喜鏢局的人。

任玉龍和侯寶賢不偏不倚地打了個照面,二人擡頭剎那,都楞在了原地。

那日梅崇雪,蘭桂心,甚至連菊妍都隨著侯寶賢前來參加壽宴,侯寶賢走在最前頭,其餘就站在她身後。

任玉龍那時訕訕地低頭說了句,這麽巧。

侯寶賢本也意外,但隨即留意到了他背後那少年,一聲冷笑,陰陽怪氣道:"新歡呀?長得還挺俊的嘛。"

自那日之後,這拖油瓶是寸步不離地跟在任玉龍身後,任玉龍罵過也趕過,可那拖油瓶就是鍥而不舍地跟著他。

其實從最開始任玉龍便看得出來,這拖油瓶身上雖有武功,卻不是武林裏的正統武術,而是官道上的路子。雖說世上武功本同宗,但武林中的功夫,跟官家子弟練的路數,終究是大相徑庭。

畢竟習武的根本,就已經不一樣。

而這拖油瓶,喊他一聲繡花枕頭著實不虧了他,那點拳腳功夫花哨而不中用,功夫底子還不如瀛山閣上的三歲小童,這樣的官宦人家子弟還來說學武走江湖,根本就是一時興起,簡直可笑。

帶著這麽一個累贅在身邊,任玉龍那是一個叫煩得上天,多少次故意將他落下,好言相勸,威逼利誘,打過罵過,但這小子就是犟牛一般,無論任玉龍說什麽,他都要跟在任玉龍身後。

但久而久之,任玉龍其實也曾暗暗意外,這小子雖說武功不如何,但他骨子裏的韌性,並非常人之所能。

暑去秋來,秋收冬藏。

任玉龍的耐性終究被他磨得一幹二凈。

直到那天,他以為拖油瓶終於離去,可隨即又看到身邊有位小叫花子,一直跟著自己。

"你小子,你一路跟著我你到底究竟圖什麽?"

"你好好當你的公子哥兒,你我就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緣,你何苦跟著爺我自尋不痛快?江湖不是你這種嬌生慣養的公子少爺能走得了的。"

"不曾試,不代表不能夠。"

"你到底圖什麽?"

"北笙,昆爻,一鑲金。"

"你叫什麽?"

"家中排行最小,家裏人都管我叫阿幺。"

“我非你家人,不喚家名。”

“名中有字為臺,為報黃金臺上意的臺。”

為報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小臺。

小臺。

鳩安晉安魏氏,魏允臺。

字,子秋。

之後的兩年裏,任玉龍好像也漸漸接受了自己身邊多了這麽一個拖油瓶,二人一起走過了江山如畫,繁花似錦,也走過怒海黃蒼,雪落無聲。

在山巔眺望過雲海翻騰,河山永秀,也在街巷看盡人間煙火,善惡美醜。

一個喚著對方"大哥",從天南喚到地北。

一個喊著對方"小子",從秋收喊到冬藏。

任玉龍也有教過這小子武功,這小子也出乎意料的勤快,每日天未亮便醒來,聞雞起舞。

少年說,他會一輩子留在大哥身邊。

任玉龍那時還不以為然,早早已經見過了生離死別的他,根本不相信所謂的一輩子。

那時候甚至還笑話他,你小子知道什麽是一輩子嗎。

但與此同時,任玉龍好像慢慢地,慢慢地,也習慣了這小子的存在。

好像下雨了,他會第一時間想著不讓這小子著涼,好像每次這小子跑在自己前面,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擔心這小子會不會又摔倒。

摔倒之後的嫌棄斥責是真的,緊張和擔心也是真的。

但那時候的任玉龍都根本沒有在意。

七夕佳節,中秋團圓,望著一輪圓月,他心中念想的,還是自己的大師兄。

呂伯鴻。

至少那時候的他,是這樣以為的。

一直到兩年後的一個盛夏傍晚。

二人在淮江邊山的一個小城落腳休憩,任玉龍不過出去買了點東西再回來,便再也找不到那小子了。

找不到的時候還是十分緊張的,可過了一會兒,他好像開始有些悵然若失。

他忽然覺得,這其實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過是一場夢。

這個人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自己身上竟沒有一點他的痕跡。

就如他師母虞夫人曾經掛在嘴邊的一句《金剛經》裏的謁語,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那日之後,任玉龍在客棧等了足足三天,他才慢慢想起,少年離開的前一晚,自己半夢半醒時,少年似乎說了一句話。

"大哥,我累了,我想回家了。"

任玉龍在客棧等了三天三夜,手裏一直拿著那包紅豆餅。

少年曾經說過他最喜歡吃紅豆餅,任玉龍是趁他睡了,跑到了隔壁小鎮,給他買來的。

結果他等到那紅豆餅都硬了,吃不了了,少年也沒有回來。

那日老板娘出來,站在任玉龍身邊,跟他說,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等的人,一定會回來。

可是既然已經決定要走的人,又怎麽還會回來。

要回來的,早回來了。

但是要回來的,也一定會回來的。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任玉龍自己也沒有想過,自己曾經的無心之說,竟會被人一直記在心裏。

秦宜米曠的故事,是小時候鹿見林帶到瀛山閣上所有江湖軼事中,他最為傾心向往的一則。在任玉龍的心中,江湖上的情誼,便應如此。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自己或許多次不知不覺中便在小臺面前提起。只是他沒想過,不過是區區傳記,他竟會一直保存心上。

再如那《東麓百穗圖》,那也是當年師母虞夫人時常與他說過的一副世間名畫。

他或許一直都不知道,之後這些年裏他對《東麓百穗圖》的向往,其實更多是對虞夫人的不舍。

就連他自己都忘了,心中的不舍,或許就是許許多多次酒後的重重覆覆,而這些重重覆覆,竟然都被當年自己身邊那小子記在心上。

又如幻和觀音像。

當年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小時候虞年時常在有意無意間都會提起這尊供奉朝廷內廷的觀音像,如今想來,竟是有跡可循。

或許是虞年那時的時常提起,離開瀛山閣之後的自己也改不了多少念及。可不過都是無心之言,魏允臺卻都還記著。

人去樓空,自己曾以為所有的念想,最後都會在歲月長河裏消逝。

這些年裏,他用過去的悔恨莫及和日思夜念化作一條讓自己活下去的路,但這條路卻漆黑如墨,不見天日。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巫山不是雲。

小臺的出現,在年少輕狂的繁花似錦時。

小臺的離開,在悔不當初的電閃雷鳴中。

但靳長風。

靳長風的出現,仿佛一陣暖風拂過冰池,又如一束暖光點亮無窮的黑暗。

他不敢看的是未來。

但更怕的是從前。

雨水打在二人身上,靳長風緊緊抱著任玉龍,好像稍微松開一下,懷裏的人都會像風一樣飄走,他額頭耷在他肩窩裏,感受著他一下一下的脈跳。

“大哥...”靳長風疲憊地說,“你其實...什麽都沒忘...”

“長風...”任玉龍輕輕擡起靳長風的臉,看著他雙眼,竟許是平靜。

"我不知道...該叫你什麽,”

“當年的小臺,”

“路上的無名客,”

“泰歧觀的靳長風,”

“樵山的王夢宴,”

“潼水的裎關侯,李明鈺,”

“每一次...每一次..."任玉龍話至顫抖,他沈沈呼了一口氣,雙手落在靳長風雙肩上,閉上雙眼,竭力想要制止淚水落下。

許多話如鯁在喉,卻又不吐不快。

"每一次...我都希望是你,但又希望都不是你,可是最後,你又都離開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靳長風破涕為笑,扭頭望向屋外大雨磅礴,心中滿是自嘲。

可隨即他卻忽然一手勾住任玉龍後脖子,猛地親了上前,任玉龍順勢將他攬在懷裏,死不放手。

任玉龍不喜歡下雨,可他這時卻希望這場雨可以下到天長地久,海枯石爛。

桃花雨落在寒冬冰河,是將褶子溝裏沒有完成的親吻繼續。

冰河埋藏著萬丈星海,是將雲鶴峰上不敢想象的擁抱完成。

他緊緊摟著靳長風的後腰,二人身上衣物都是濕的,隔著一層層濕衣,卻仍然能感受到彼此的熾熱。

天上忽然打了個響雷。

任玉龍忽然停下。

他看著靳長風那雙桃花眼,微微笑著撥開他臉上碎發,溫聲道:“觀音像前做這種事,不太好,我們還是回去吧。”

靳長風偏著頭問:“大哥不是不信觀音嗎?”

“可是觀音,還是護了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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