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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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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同4

可是最開始的時候,祝星辰母子的生活,也過得不甚如意。

白無邪有一張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的臉,但祝星辰沒有。

祝星辰從小高高瘦瘦,卻面黃肌瘦,雙眼細成一條縫,鼻子塌嘴巴扁,雙耳兜風,發色枯黃如草。

當年他們母子流落他鄉相依為命,全靠著村民當地好心居民接濟,才勉強度日,卻也還是過著食不果腹的日子。

本就是生來一副苦相,還終日衣衫襤褸如同乞兒,鄰裏街坊不待見他,同齡人欺負嘲笑他。

其實祝星辰懂事之後都明白,這麽一張醜陋的模樣,又有誰會喜歡?甚至有時候在湖面倒影中看見這張臉,他也會覺得面目可憎,心生厭惡。

他也不是沒想過一死了之。

但若他就這麽死了,他阿娘又該如何茍活?

都不過是撿著上天留下的淤泥,來茍且偷生。

這種日子一直到了祝星辰十歲那年,他在盜翁山,遇到了容起山。

當年名震四海,叫中原朝堂武林都聞之色變的燕西漠陽教教主,容起山。

祝星辰還記得,那段日子他阿娘病重,他便一個人跑到了西離城外的盜翁山,想著抓只野雞野兔什麽的,好給他阿娘補補身子。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日他是怎麽跑到了漠陽教總壇的後山的。

西離城外是一片又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鳴沙山和鑲嵌其中的大小湖泊,而盜翁山是其中最高的一座丘陵。

祝星辰那日好像是在不知不覺中繞進了一片齊天高的峽谷,在迷宮般的峽谷中東拐西繞,又在不知不覺中繞進了一片金黃的銀杏林,好像是見到一只肥美活潑的野兔,他立刻緊跟了上去。

結果野兔沒抓著,他先被一個男人單手抓住了。

男人不管他又打又鬧,不停掙紮,拎著他在黃騰騰的峽谷中輕車熟路地穿行著,直到迎面忽然走來另一個男人,他才忽然停下來。

抓著他的男人立刻將他丟在地上,對那個男人一手摁著他後脖,同時畢恭畢敬地單膝行禮,說什麽,教主,方才看到這狗崽子在總壇後山鬼鬼祟祟的,想著帶回去好好審問。

祝星辰被放下後立刻掙紮,他放聲嘶喊道,我不是賊!我是來抓兔子的!

而這時從容起山身後忽然竄出一個紅衣小女孩,她就像一朵紅雲,一下子跑到容起山跟前。

女孩不服氣地說:"阿伯我昨天就說嘛!咱們後山真的有兔子!"

"那是我第一次見你阿娘..."過去的事情如同皮影戲般在白無邪腦海中一幕又一幕地回放著。

這或許就是世人常說的,回光返照。

他仿佛早已忘記了身上的傷痛,想起從前的美好,早已忘了年月,就連嘴角,都帶著笑:"你阿娘...從小喜歡穿紅裙,世上沒有別人,穿紅裙,比她更好看..."

容起山年過半百,卻精神抖擻,不過遠遠一見,不怒自威。

那日初見,容起山並沒有像其他人一般對他厭惡和嫌棄,反而耐心問清楚緣由,之後又讓他帶了些食物回去,甚至還讓漠陽教裏懂醫術的一位老大夫到城裏去給他阿娘看病。

那日那位老大夫去他家為他阿娘看病時,大夫身邊還跟著一個年紀相仿的小女孩。

小女孩臉圓圓的,臉頰紅彤彤的,卻怯怯生生,一直跟在大夫身後不敢走出來,卻在大夫看病問診的時候,跟在旁邊仔細認真地聆聽觀察。

祝星辰認得,這姑娘是那日跟在容令身邊的。他便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小聲答,胡不喜。

雲胡不喜,胡不喜。

胡不喜的阿公,是漠陽教裏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胡不喜的爹娘,也在早些年的時候,遭遇中原所謂武林正派人士的陷害和暗算,而命喪他鄉。

後來胡不喜便一直被養在漠陽教裏,容起山一直對她爺孫二人格外照顧,而胡不喜又與容令年紀相仿,容令也喜歡跟她一起玩,胡不喜便時常跟在容令身邊。

"可惜後來,我阿娘還是沒活下來,"說到這裏,白無邪眼裏似乎有些晶瑩,"容教主得知後,便將我收留在漠陽教裏。"

後來祝星辰才知道,容起山年過半百,卻膝下無兒無女,自己唯一的弟弟和弟妹都在早年間離世,只剩下一個年幼的女兒容令留給他撫養。

容令從小活潑可愛,聰明伶俐,容起山對她視如己出,因為自己沒有子嗣,更是將容令寵愛如掌上明珠,就算容令說要天上的星星,容起山也會盡他所能,將漫天繁星,一一摘下來,按順序排好,送到她面前。

就連容起山進西離宮中拜見當朝西離王,也會將小容令帶在身邊,生怕整片燕西大地,會有誰不認識他們漠陽教的小聖姑一般。

盡管從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但容令身上卻沒有半點驕縱跋扈,野蠻無理之態。

漠陽教上下對她尊敬,是因為她伯父是漠陽教教主而對她不得不的尊敬。容令那時不過七八歲,漠陽教眾人見了她,都得尊稱一聲"姑姑"。

雖然他們的尊敬是尊敬,但對這位可愛活潑的小姑娘的喜愛,也是發自內心真真切切的喜愛。

祝星辰被帶到盜翁山的第一天,容令便帶著胡不喜跑到他跟前,拉著他的手笑著說,你別難過了,你阿娘在天上看著你,也希望你好好過日子。走,我們一起吃烤羊去!

"以後你跟著我阿伯,跟著師哥他們學武功,就再也沒人敢欺負你啦!"

一位是如天上的被眾星圍捧的月亮,而另一位,不過是天地間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塵埃終究會落地長埋,月亮卻永遠明亮夜空。

月亮或許照亮過世間無數,但這粒塵埃,卻只被月亮照耀過。

"你是不是以為...我喜歡你阿娘...就是因為愛得不得...所以記恨你阿爹?"白無邪無神地凝望著任玉龍,自嘲提了提嘴角,嘴角的血跡已經幹涸凝固,如今他再扯起,竟又扯出鮮血來。

任玉龍捏著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嘴角:"你恨我爹,會有你的理由。"

"我知道...我自己這輩子都配不上她...我對小令的喜歡...只是視她為親人,希望一輩子...都可以護她周全...甚至賠上我的命,我都願意...我也希望,將來她會覓得一位如意郎君,生生世世,和和美美..."

之後的祝星辰一天天長大,盡心竭力地幫忙打點漠陽教上下,他感恩容起山對他的教養,也感念漠陽教教徒對他的關懷。

在那片斑斕的土地上,他與容令,胡不喜二人一同走過了黃沙萬頃,也走過了湖藍嫣波,春暖暑酷,秋收冬藏。

容令曾經說過,他們三個會像天上的星星,永遠在一起,天長地久。

祝星辰一直認為,世上能配得起這位如天上明月般的漠陽教聖姑的,只有燕西大地上,某位頂天立地,就如容起山那般的英雄好漢。

而斷然不是,中原江中地方,一位不知天高地厚,游手好閑,自以為是的毛頭小子。

那次容令從中原回來後,祝星辰便發覺容令的不同,容令總會莫名其妙地臉紅偷笑,也總會想著法子偷偷到中原。

容令告訴他,她在汝平城裏遇到了一位男子,自己很喜歡他。

容令說,他姓任,叫平生。好像說這名字是取自於中原的一句詩詞。

一蓑煙雨任平生。

祝星辰從最開始,就算與這位任平生素未謀面,便已經不喜歡他。不為別的,就是單純因為他是中原人。

漠陽教的武功,功夫宗旨,都與中原的大相徑庭,卻又比他們的功夫高深。

漠陽教的教眾偶而到中原,也常常遭到中原所謂正派人士的譏諷和排擠,多少打鬥比試,又因為他們不自量力而不敵,因為漠陽教功夫詭譎怪異,因為漠陽武功中包含了用毒,暗器,鬼手等等,便說漠陽教使用邪術。

他們將漠陽教稱之為西北魔教的言語多少傳到盜翁山,漠陽教一眾憤憤不平,容起山卻從不理會,堅持清者自清。

祝星辰見著越來越多的教徒在中原被以多欺少,以暗欺明而傷敗而歸,心中越發的不忿,多次與容起山說,咱們不能再這樣任由那些中原走狗欺負。

而容起山卻始終堅持,中原跟西北若要得到長久的和平,就只能井水不犯河水。

西北始終是汝平朝廷的子臣,就算李鴻氏能在燕西自理行政,那也還是汝平梁氏的朝臣。

雖說江湖與朝廷應該分開,但在燕西這片黃沙大地上,我們漠陽與李鴻氏,自古也是骨與肉,同根同源,相依相息。在於中原的任何事上,就算是我們占理,但只要我們先出手,那我們都是叫以下犯上。

那都是叫謀逆。

祝星辰就算不服這些所謂的道理,但是容起山說的話,他從來都不會忤逆。

但是在容令喜歡上了一個中原江湖無名之輩這件事上,祝星辰是再也在站不住腳。

那時候容起山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說,在他說一句同意或者不同意之前,他得先見見這小子。

而沒過多久,容令便將任平生帶到西離,帶到盜翁山,帶到漠陽教,帶到容起山跟前。

一頓飯下來,容起山只說了一句話,這小子,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後來容起山與任平生說,不管是中原人,還是燕西人,只要小令喜歡,只要對小令好,我都無所謂。

但如果有人欺負小令,無論他是中原人,還是燕西人,我都會讓他生不如死,萬劫不覆。

祝星辰那時候的再不同意,也只能藏匿在心裏。

"那時候我就算再不喜歡你阿爹...但看著小令開心的樣子...都也算了...有什麽,比她過得開心更重要呢...咳咳..."白無邪說話開始斷斷續續,不停喘著氣,有時候說著,要歇很久,才能繼續說。

藍沁在一旁趕緊把水囊遞給任玉龍,一邊擔憂地說:"你要不先別說了..."

白無邪卻搖搖頭,他湊著任玉龍餵水,只抿了一口,便別開臉:"但我那時...那時就不應該放棄的...教主說得對...中原...西北,本不應有任何交集的..."

祝星辰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一直都是當時沒有堅定地讓任平生離開容令。

他也曾想過,如果當時自己狠下心來將任平生殺死,就算容令會記恨自己一輩子,但至少容令還會活著,容起山也還會活著。

容令自小向往中原的五光十色,有了任平生這個向導,她更加是肆無忌憚地在中原地方游玩。

她每次回西離,祝星辰都一定會與她爭論,她是漠陽教的聖姑,不該這樣總是在中原游蕩。

但容令卻從不放在心上,將從中原帶回來的新鮮玩意兒分給祝星辰和胡不喜後,就笑嘻嘻地就帶著任平生去找容起山。

直到後來一次,容令二人從中原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了一位中原武林人士。

那人姓裴,二人將他帶回去的時候,那人已經傷痕累累,奄奄一息。

而容令自從那次回來,臉上也再沒有往常無憂無慮的笑容。

那晚容令跟任平生一直在容起山的屋裏說話,而祝星辰察覺事態不對勁,便一直在外面偷聽。

容令說,近年來中原武林與朝廷暗中勾結,許多武林英雄俠士,因為爭一"義"字,而被無辜追殺。

這些人無可奈何,中原早已沒有了藏身之地,只好往西北而來。這姓裴的男人,就是在涇憫道邊上撿回來的。

任平生那時補充了一句,在涇憫道附近的荒廢村落裏,他們也見到不少被追殺的廟堂中人。

那時祝星辰一聽到此話,頓時沖了進去,怒吼道,絕對不行。

容令和任平生驚訝地看著他,而容起山也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似乎早已默許了任平生的想法。

容令從中原帶回來的小子的一句話,竟讓自己的千言萬語顯得蒼白無力。

祝星辰見狀如此,心中憤怒,說完就轉身跑開。

那晚容令一直追著他,在外面的胡不喜看到此情此景,也跟了上去。

三人去到他們從小就最喜歡的懸崖,容令反問,我們難道見死不救嗎?

祝星辰卻堅持,中原人居心叵測,他們會害死我們,害死漠陽教,害死整片燕西大地的。

容令卻堅定地說,我容令今也對天發誓,我一定不會讓漠陽教出事。

可是後來,還是出事了。

之後的日子裏,越來越多的落難中原人來到西離,容起山和容令都一一收留。

這些日子裏,祝星辰和容令多次爭吵,但最後都是不歡而散。

再到後來,中原漸漸傳出聲音,說西北漠陽教在暗中威逼利誘中原高手至西北,目的就是要壯大勢力,然後一舉侵犯中原。

那晚祝星辰再也忍不住,與容令再一番爭吵,他最後一氣之下,說,如果你還要繼續收留這些中原人,那我便離開西離。

容令沈默了很久。她最後還是那句話,我不能見死不救。

"如果上天因為"公"與"義"而滅我漠陽,那便是上天的不公與不義,蒼天無眼。

但我做不到。"

祝星辰那晚轉身便離開了。他一口氣拼命向南跑,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裏。

然而就在半年後,他忽然聽到一個消息,汝平朝廷,派出二十萬大軍,一舉入燕西,平定西北叛軍,剿滅西北魔教。

"那時我人在西南...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便立刻趕回去...咳咳咳..."白無邪咳得滿嘴是血,他雙眼早已通紅,眼淚不住地順著眼角落下,"漠陽...不是魔教...不是魔教..."

那時候的祝星辰一路往北跑,一路悲憤地嘶吼,他多想告訴全天下,漠陽教不是什麽魔教。

任玉龍聽到這裏,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他只覺得心中好像被千斤巨石壓著,白無邪的每一句話,就像是往巨石上放一顆石子。

積石成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擡頭朝天望去,喉結上下滾了滾,才哽咽著問:"然後呢?"

二人四目相對著,白無邪苦笑著提了提嘴角:"我回到西北的時候,一個人...都不剩了..."

"我找了十多日,還是沒找到小令他們的遺體..."

"我想...大概都被那場大火燒成灰了..."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那片銀杏林,早已燒成灰燼。

灰燼落在黃沙裏,被北風吹散在無邊無際中,早已尋不到痕跡。

塵埃終落地,明月始升起。

白無邪說到這裏,已經是燈油枯盡之態,任玉龍滾燙的淚水滴落在手上,白無邪卻緩緩擡起手,顫抖著擦去他眼角的淚水。

"小時候見過你,你不是會哭的性子..."白無邪幫任玉龍擦著眼淚,自己的淚水卻不住地湧出,"我不喜歡你,因為你的樣子,太像你爹了,可我不得不護著你,因為你的性格,跟你娘如出一轍。"

"但阿雁..."

"你可以為你阿娘,為漠陽,為西北難過,但你不需要為我的死,而傷心..."

"你師父,確實,是死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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