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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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同5
當年從西北離開後，祝星辰萬念俱灰。
家沒了，家人也沒了，再留在燕西，也只是徒留傷懷。
恍恍惚惚的他之後一直漫無目的地往南走，他越走越快，似乎走得快了，那些曾經發生的事情就會被他甩開一樣。
但是這越往南走，越進入了江中地方，耳邊傳來的聲音便越難聽。
那時西北一役方才勝利，這勝利的喜悅遍布大街小巷。
走到茶寮，祝星辰會聽到有人說，這次咱們能將西北那魔教滅掉，我的師父也有功勞。師父這一走啊，殺掉幾個魔頭，回來咱們門派可得威風了。
走過面攤，祝星辰會聽到有人說，西北那魔教啊，據說還在西離城裏設下了迷魂陣，就是他們那妖女，容什麽的，用邪術將咱們的人都迷暈了。幸好咱們中原人武功高強，不然...
那是祝星辰在中原殺的第一個人。
那時候的他聽不進去一個關於西北的字，這些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道尖銳刺耳的尖叫聲在他腦海中發瘋似的縈繞。
叫他痛苦，更叫他害怕。
他腦海裏的畫面都是盜翁山後山黃沙中的一具具遺體，有曾經常常給他做肉丸子的阿布嬸嬸，也有叫他讀書認字的十四阿伯。
還有他這輩子最尊重的容起山。
還有容令最喜歡的那片銀杏林。
祝星辰殺那人的時候不費吹灰之力。那人死的時候，他心裏沒有舒坦多少，但起碼他耳邊再也沒有那些刺耳的聲音。
所以他一路走，只要一聽到任何關於西北的聲音，他都會二話不說，立刻從根源解決，好像根本不需要腦子告訴他要這麽做。他只是害怕那些人再往下說，既然害怕，那就要他們不要再說。
他求的，只是單純的耳根清靜。
後來人殺的多了，自然而然就會有仇家找上門來。
虞年在江郊出現的時候，他說他是來替天行道的。
二人三天三夜，數百回合下來，依然難分難解。祝星辰那時也十分意外，中原武林中，竟然還有這等好手，而他那時卻隨即懷疑，虞年是不是當時進西北滅漠陽的其中一人。
但到了第三天的黃昏，虞年卻忽然說，西北一事，是我們中原對不住他們。
祝星辰當下頓時一怔，一個晃神，輸了一招。
虞年繼續說，我虞年自稱所謂正派之人，卻在此事上從頭到尾袖手旁觀，所謂黑白正邪，我於心有愧。這是我此生都難以贖回的罪，過去不可追，將來尚未來，我如今能做的，唯有盡力撫養任容氏的遺孤，但就算如此，也斷不能讓我此生心安。
祝星辰當時只以為是虞年道貌岸然的空話，但當他聽到虞年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腦子頓時"哐當"一聲。
就是他這一下失神，虞年一招"一葉扁舟"，讓他措不及防，高手過招，一步錯，滿盤皆輸。
虞年說，但盡管如此，一事歸一事。西北之事，是中原武林的罪孽深重，可是你祝星辰殺人如麻，無數無辜生命斷送在你手上，叫江湖甚至朝廷人心惶惶，這便是天地所不容。
"虞年當時...本可以一刀取我性命的，但他卻在最後關頭，放了我..."白無邪諷刺地幹笑，"是你師父...一念之仁，終是害死了他自己。"
當時的祝星辰在江郊一灘塗邊上奄奄一息，就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命不久矣，怎料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卻在一座高塔裏。
無窮寺的慧延救了他，還將他一直安放在他一個人居住的無窮寺頂層。
幾乎聽了三個月的念經敲鐘，祝星辰再不醒來，也要被這日覆一日念經敲木魚的聲音煩死。但他醒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一身武功，都已經被虞年廢了。
祝星辰只痛恨虞年當時為什麽不直接把他殺了一了百了。
慧延那時說什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祝星辰冷靜下來之後，也開始與自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而就在這冷靜的過程中，他似乎還記起來一些瑣事。
過去三個月的混混沌沌中，他好像記得，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來與慧延說話。
後面的日子他稍微清醒，也從二人的對話中，漸漸知道了一些事情。
慧延是給那個人困在這塔裏的。但真正困著慧延的，其實並不是那人的武功高強，也不是什麽銅墻鐵壁。
而是他師兄的遺體，在那人手上。
那人好像說過，你若想要回你師兄的遺體，你便好好待在這塔寺裏。
祝星辰有跟慧延說過，你救了我，我幫你去把你師兄的遺體搶回來。
慧延卻說，世事皆循緣法，肉身性色，虛空所有，執著於物，終是一場空。
半年之後，祝星辰的身體漸漸好轉，盡管他的武功卻再也恢覆不了，但他也從未想過放棄。
與其自怨自艾，祝星辰卻更加記著容起山當年的教誨，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想起容起山，想著想著，他便想起容起山曾經跟他提過，西南伽靈的藥聖，上邪，天下疑難雜癥，皆可藥到病除。
不久之後，祝星辰便辭別了慧延，一路前往西南伽靈山。
途中還專門繞到瀛山閣，就是為了去看容令的兒子一眼。
到伽靈遇到上邪後，兩年之內，上邪不僅治好了他的傷，讓他武功恢覆，甚至還給了他一張全新的容貌。
即是如重生，祝星辰便想著換一個名字。
白無邪，是上邪給他取的。
生如白宣，無悔無邪。
"上邪...上邪..."白無邪說到這裏，慢慢合上雙眼，沈沈地念著這個名字，念著念著，他眼角又落下一行淚水，"上邪...她是上邪...我是無邪..."
也不知道是不是任玉龍的錯覺，他總覺得白無邪在提起上邪這個名字的時候，也不知道想到些什麽，臉上竟起了些血色。
白無邪再睜開眼睛，從手腕上取下一條黑白色的手繩，放在任玉龍手掌心，又合起他手掌："你帶著這條手繩，去伽靈山找上邪，她會把你的長命鎖解了。"
在西南的時候，上邪給祝星辰引薦了西海教的西海藏王，西海藏王還將自己的藏邪心法傳授給了祝星辰。
之後祝星辰的武功突飛猛進，在伽靈又苦練了些年日，日子還算安穩。
不安穩的，從來都是心。
後來他聽說任玉龍下山去，卻拒絕了玉龍刀和刀譜，只要靠著自己的武功，自行天下。
"我那時...真的很想痛打你一頓..."白無邪用盡最後的力氣，斜睨了任玉龍一眼，但隨後他卻自嘲地搖搖頭，"你像十足了你阿爹...自以為是...自以為自己，便是世間所有...但那是因為你們沒有嘗過真正的苦..."
之後白無邪離開了西南，回到江中地方。他本想立刻去找任玉龍，然後帶他去把玉龍刀和刀譜拿了，再按著他回西北。
結果他不過就看了一眼在江湖上不自量力，自以為是地到處惹是生非的任玉龍，他立刻斷了這個想法。
還是自己先去把刀和刀譜拿了。
"你個臭小子..."想起這些事，白無邪似乎真的被氣到，他咳了兩聲，瞪了任玉龍一眼，"你以為...以為就憑著你那時候的武功...就真的能天下第一了嗎？不自量力..."
任玉龍低了低頭，自言自語道："是...那時候...是我自以為是了，不是我的自以為是，也不會有後面的事了。"
白無邪疲倦地凝視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冰冷的手放在任玉龍臉上，說："你娘說過，如果是上天不公不義，那便不是我們的錯。"
容令說過，我們只需要做我們堅持的正確的事情，只需要照顧好我們的義無反顧。
人定勝天。
三年前的重陽當日，白無邪上了瀛山閣。但白無邪那日的初衷，並沒有想過要傷任何一人，他只想問虞年拿走玉龍刀和刀譜。
或許，再與虞年一較高下，好為當年江郊一戰做個了結。
那日他才上了瀛山閣，說是要找虞年拿刀，所有瀛山閣弟子便沖出來要攔住他。
但白無邪萬沒想到的，是那日自己甚至連半成功力都沒出，那些弟子就紛紛倒地。
白無邪那時候已經不僅僅是意外，更多的是懷疑，就算自己的功夫比他們高，但他們好歹瀛山閣弟子，也不至於手無縛雞之力。
但那時候的他自傷了第一個弟子之後，便是騎虎難下，瀛山閣會武功的都出來要將他拿下。
白無邪也不得不回擊，可是他不過稍微動手，那些人就都倒地不起。
最後出來的是虞年，那時候的白無邪已經滿腹狐疑，他根本不想再與虞年動手，可是他又必須得拿到刀和刀譜。
虞年死在他的鐵鏈下的時候，他不過才出了第四招。
白無邪勝之不武，他當時腦海中忽然想起了當年西北漠陽的慘烈情形，他心中一驚，頓時跑出去，才發現方才紛紛倒地的人，全部已經命喪黃泉。
可那日也輪不到他多想，他立刻便跑到後山，本想著取走刀和刀譜便離開。
怎知他去到的時候，刀和刀譜，早已不翼而飛。
白無邪花了兩天兩夜將整個瀛山閣翻遍，卻都尋不到這二物的蹤影，他才漸漸警惕，自己可能被借刀殺人了。
"那日就在我要離開的時候，你就出現了..."白無邪緩緩道，"許多話，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了，我那天的本意，是想先離開再說。那日傷了你，是故意的...之後在瀛山閣裏救你的，是胡不喜。"
任玉龍當場一楞："胡...胡不喜？"
藍沁這時也驚奇插嘴道："是在褶子溝裏那位胡婆婆？"
白無邪看著任玉龍，心灰意冷地點點頭："救你的...是胡不喜，給你下長命鎖的，也是她。"
藍沁更加驚訝："這...這是為什麽？"
任玉龍皺眉看著白無邪，而白無邪說到這裏，早已是筋疲力盡。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吃力地搖了搖頭："最後救你去汝平的，是你身後的那位。"
白無邪的目光無力地瞥了一眼一直站在所有人背後的向孤洲，而向孤洲只是神色沈重地點點頭回應。
白無邪遙遙望著遠處金燦燦的落日餘暉。他的手一直沈重地搭在任玉龍前臂，任玉龍能感覺得到，白無邪的手越發的冰涼。
任玉龍雙手輕輕握著白無邪的手，低下頭閉上眼，卻感覺到一滴熱淚落在手背上，不知不覺中，他越握越緊。
白無邪依靠在任玉龍懷中，扭頭看著他，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沈長呼吸後，沙啞道："小子..."
"嗯..."任玉龍始終沒有擡頭，沒有睜開眼，也沒有松開手。
白無邪摸了摸任玉龍的頭，雙眼通紅，哽咽道："你的雙眼，真的不比你阿娘的好看。"
任玉龍喉結滾了滾，雙眼緊緊閉著："嗯..."
"也不知道...九泉之下...任平生那小子，有沒有好好待小令。"白無邪驀然望著遠處，那一縷金黃的晚霞，將他帶回了那片黃沙。
白無邪眼裏都是燕西大地上的連綿不絕的層巖疊嶂，就在迷宮般的鳴沙峽谷中，有兩個小女孩，跟一個男孩，分別騎在馬上，無憂無慮地奔騰歡笑。
其中一個女孩身著紅裙，她一直跑在最前，她總會笑嘻嘻地回頭看著剩餘二人。
"誰跑最後，今晚就沒羊腿吃咯！"
"阿喜！你看那邊，是不是又有一個石窟？"
"星辰！你騙我，哪兒有野兔子？"
晚霞照在巖壁上，反襯出來的金光，就像一層金紗，籠罩在那三個孩子身上。
那是西北獨有的風。
也是西北獨有的塵。
他們三個也曾在夜裏去到懸崖觀星臺，一起說好此生不分離。
而那小男孩，也曾在那觀星臺，賭氣地一走了之。
明明是同一片星空，同一個月亮，但他卻再也沒見過那時那般明亮的星，耀眼的月。
小男孩再回到那片大地時，黃沙還是萬頃黃沙。
但黃沙之下，卻只剩下森森白骨。
"小令..."白無邪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他再不敢看那一晚斜陽，"小令...該會很氣我吧？做了這麽多壞事...她若不願見我，也罷了，只要她過得好，我就滿足了...就滿足了..."
"阿雁..."
任玉龍立刻將他身子直起一點，將耳朵湊到他面前："嗯。"
白無邪問："你身上...那塊玉牌...還在嗎？"
任玉龍驀地皺眉，沒有回答。
白無邪忽然自嘲笑笑，搖了搖頭，說："大概也是給了那小子了...那是西北最珍貴的黃狼玉...雁歸有期...是你娘親手雕刻的...你個死小子..."
任玉龍深吸一口氣，低聲慚愧道："叔..."
聽了這一聲"叔"，白無邪自己都沒料過自己竟會心口一熱。
白無邪忽然抓住任玉龍的手，死死看著他："可是雁歸...你要記住...你是西北漠陽教的傳人...你...一定...一定答應我，漠陽教的仇，你不能忘..."
白無邪用盡所有的力氣抓著任玉龍的手，他整個人都在顫抖，盯著任玉龍的雙眼，眼神都是悔恨和遺憾。
任玉龍不敢多看，好像看多一眼，心口都會被多刺一刀。
"如果可以，你見到上邪的時候，請跟她說，不要在生氣...生氣了，人會老得快的...她一生氣，就會頭疼...你們千萬，別惹她..."
"有機會的話...盜翁山，漠陽教總壇後面，有一片桃花林，那是你阿爹給你阿娘種的..."
"你阿爹為了讓你阿娘知道...他們江南桃花的美，親自種下了一片桃花..."
"當時所有人都笑他傻，你阿娘也笑他..."
"可是那片桃花，竟然一直開著。"
生若白宣，無悔無邪。
白無邪死在寒冬的末尾，死在了晚霞最後一道光中。
他還沒來得及看今年的春色，也再也看不見桃花盛開。
天上星辰地上塵，塵升天，守明月。
千裏之外的伽靈山中，一位白衣女子擡頭看著落日，直到那輪紅日終於沈下西山頭，她才面無表情地自言一句："走好。"
而就在任玉龍之後的那片樹林裏，有一個人，正在遠處默默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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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沒了，家人也沒了，再留在燕西，也只是徒留傷懷。
恍恍惚惚的他之後一直漫無目的地往南走，他越走越快，似乎走得快了，那些曾經發生的事情就會被他甩開一樣。
但是這越往南走，越進入了江中地方，耳邊傳來的聲音便越難聽。
那時西北一役方才勝利，這勝利的喜悅遍布大街小巷。
走到茶寮，祝星辰會聽到有人說，這次咱們能將西北那魔教滅掉，我的師父也有功勞。師父這一走啊，殺掉幾個魔頭，回來咱們門派可得威風了。
走過面攤，祝星辰會聽到有人說，西北那魔教啊，據說還在西離城裏設下了迷魂陣，就是他們那妖女，容什麽的，用邪術將咱們的人都迷暈了。幸好咱們中原人武功高強，不然...
那是祝星辰在中原殺的第一個人。
那時候的他聽不進去一個關於西北的字，這些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道尖銳刺耳的尖叫聲在他腦海中發瘋似的縈繞。
叫他痛苦，更叫他害怕。
他腦海裏的畫面都是盜翁山後山黃沙中的一具具遺體，有曾經常常給他做肉丸子的阿布嬸嬸，也有叫他讀書認字的十四阿伯。
還有他這輩子最尊重的容起山。
還有容令最喜歡的那片銀杏林。
祝星辰殺那人的時候不費吹灰之力。那人死的時候，他心裏沒有舒坦多少，但起碼他耳邊再也沒有那些刺耳的聲音。
所以他一路走，只要一聽到任何關於西北的聲音，他都會二話不說，立刻從根源解決，好像根本不需要腦子告訴他要這麽做。他只是害怕那些人再往下說，既然害怕，那就要他們不要再說。
他求的，只是單純的耳根清靜。
後來人殺的多了，自然而然就會有仇家找上門來。
虞年在江郊出現的時候，他說他是來替天行道的。
二人三天三夜，數百回合下來，依然難分難解。祝星辰那時也十分意外，中原武林中，竟然還有這等好手，而他那時卻隨即懷疑，虞年是不是當時進西北滅漠陽的其中一人。
但到了第三天的黃昏，虞年卻忽然說，西北一事，是我們中原對不住他們。
祝星辰當下頓時一怔，一個晃神，輸了一招。
虞年繼續說，我虞年自稱所謂正派之人，卻在此事上從頭到尾袖手旁觀，所謂黑白正邪，我於心有愧。這是我此生都難以贖回的罪，過去不可追，將來尚未來，我如今能做的，唯有盡力撫養任容氏的遺孤，但就算如此，也斷不能讓我此生心安。
祝星辰當時只以為是虞年道貌岸然的空話，但當他聽到虞年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腦子頓時"哐當"一聲。
就是他這一下失神，虞年一招"一葉扁舟"，讓他措不及防，高手過招，一步錯，滿盤皆輸。
虞年說，但盡管如此，一事歸一事。西北之事，是中原武林的罪孽深重，可是你祝星辰殺人如麻，無數無辜生命斷送在你手上，叫江湖甚至朝廷人心惶惶，這便是天地所不容。
"虞年當時...本可以一刀取我性命的，但他卻在最後關頭，放了我..."白無邪諷刺地幹笑，"是你師父...一念之仁，終是害死了他自己。"
當時的祝星辰在江郊一灘塗邊上奄奄一息，就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命不久矣，怎料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卻在一座高塔裏。
無窮寺的慧延救了他，還將他一直安放在他一個人居住的無窮寺頂層。
幾乎聽了三個月的念經敲鐘，祝星辰再不醒來，也要被這日覆一日念經敲木魚的聲音煩死。但他醒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一身武功，都已經被虞年廢了。
祝星辰只痛恨虞年當時為什麽不直接把他殺了一了百了。
慧延那時說什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祝星辰冷靜下來之後，也開始與自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而就在這冷靜的過程中，他似乎還記起來一些瑣事。
過去三個月的混混沌沌中，他好像記得，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來與慧延說話。
後面的日子他稍微清醒，也從二人的對話中，漸漸知道了一些事情。
慧延是給那個人困在這塔裏的。但真正困著慧延的，其實並不是那人的武功高強，也不是什麽銅墻鐵壁。
而是他師兄的遺體，在那人手上。
那人好像說過，你若想要回你師兄的遺體，你便好好待在這塔寺裏。
祝星辰有跟慧延說過，你救了我，我幫你去把你師兄的遺體搶回來。
慧延卻說，世事皆循緣法，肉身性色，虛空所有，執著於物，終是一場空。
半年之後，祝星辰的身體漸漸好轉，盡管他的武功卻再也恢覆不了，但他也從未想過放棄。
與其自怨自艾，祝星辰卻更加記著容起山當年的教誨，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想起容起山，想著想著，他便想起容起山曾經跟他提過，西南伽靈的藥聖，上邪，天下疑難雜癥，皆可藥到病除。
不久之後，祝星辰便辭別了慧延，一路前往西南伽靈山。
途中還專門繞到瀛山閣，就是為了去看容令的兒子一眼。
到伽靈遇到上邪後，兩年之內，上邪不僅治好了他的傷，讓他武功恢覆，甚至還給了他一張全新的容貌。
即是如重生，祝星辰便想著換一個名字。
白無邪，是上邪給他取的。
生如白宣，無悔無邪。
"上邪...上邪..."白無邪說到這裏，慢慢合上雙眼，沈沈地念著這個名字，念著念著，他眼角又落下一行淚水，"上邪...她是上邪...我是無邪..."
也不知道是不是任玉龍的錯覺，他總覺得白無邪在提起上邪這個名字的時候，也不知道想到些什麽，臉上竟起了些血色。
白無邪再睜開眼睛，從手腕上取下一條黑白色的手繩，放在任玉龍手掌心，又合起他手掌："你帶著這條手繩，去伽靈山找上邪，她會把你的長命鎖解了。"
在西南的時候，上邪給祝星辰引薦了西海教的西海藏王，西海藏王還將自己的藏邪心法傳授給了祝星辰。
之後祝星辰的武功突飛猛進，在伽靈又苦練了些年日，日子還算安穩。
不安穩的，從來都是心。
後來他聽說任玉龍下山去，卻拒絕了玉龍刀和刀譜，只要靠著自己的武功，自行天下。
"我那時...真的很想痛打你一頓..."白無邪用盡最後的力氣，斜睨了任玉龍一眼，但隨後他卻自嘲地搖搖頭，"你像十足了你阿爹...自以為是...自以為自己，便是世間所有...但那是因為你們沒有嘗過真正的苦..."
之後白無邪離開了西南，回到江中地方。他本想立刻去找任玉龍，然後帶他去把玉龍刀和刀譜拿了，再按著他回西北。
結果他不過就看了一眼在江湖上不自量力，自以為是地到處惹是生非的任玉龍，他立刻斷了這個想法。
還是自己先去把刀和刀譜拿了。
"你個臭小子..."想起這些事，白無邪似乎真的被氣到，他咳了兩聲，瞪了任玉龍一眼，"你以為...以為就憑著你那時候的武功...就真的能天下第一了嗎？不自量力..."
任玉龍低了低頭，自言自語道："是...那時候...是我自以為是了，不是我的自以為是，也不會有後面的事了。"
白無邪疲倦地凝視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冰冷的手放在任玉龍臉上，說："你娘說過，如果是上天不公不義，那便不是我們的錯。"
容令說過，我們只需要做我們堅持的正確的事情，只需要照顧好我們的義無反顧。
人定勝天。
三年前的重陽當日，白無邪上了瀛山閣。但白無邪那日的初衷，並沒有想過要傷任何一人，他只想問虞年拿走玉龍刀和刀譜。
或許，再與虞年一較高下，好為當年江郊一戰做個了結。
那日他才上了瀛山閣，說是要找虞年拿刀，所有瀛山閣弟子便沖出來要攔住他。
但白無邪萬沒想到的，是那日自己甚至連半成功力都沒出，那些弟子就紛紛倒地。
白無邪那時候已經不僅僅是意外，更多的是懷疑，就算自己的功夫比他們高，但他們好歹瀛山閣弟子，也不至於手無縛雞之力。
但那時候的他自傷了第一個弟子之後，便是騎虎難下，瀛山閣會武功的都出來要將他拿下。
白無邪也不得不回擊，可是他不過稍微動手，那些人就都倒地不起。
最後出來的是虞年，那時候的白無邪已經滿腹狐疑，他根本不想再與虞年動手，可是他又必須得拿到刀和刀譜。
虞年死在他的鐵鏈下的時候，他不過才出了第四招。
白無邪勝之不武，他當時腦海中忽然想起了當年西北漠陽的慘烈情形，他心中一驚，頓時跑出去，才發現方才紛紛倒地的人，全部已經命喪黃泉。
可那日也輪不到他多想，他立刻便跑到後山，本想著取走刀和刀譜便離開。
怎知他去到的時候，刀和刀譜，早已不翼而飛。
白無邪花了兩天兩夜將整個瀛山閣翻遍，卻都尋不到這二物的蹤影，他才漸漸警惕，自己可能被借刀殺人了。
"那日就在我要離開的時候，你就出現了..."白無邪緩緩道，"許多話，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了，我那天的本意，是想先離開再說。那日傷了你，是故意的...之後在瀛山閣裏救你的，是胡不喜。"
任玉龍當場一楞："胡...胡不喜？"
藍沁這時也驚奇插嘴道："是在褶子溝裏那位胡婆婆？"
白無邪看著任玉龍，心灰意冷地點點頭："救你的...是胡不喜，給你下長命鎖的，也是她。"
藍沁更加驚訝："這...這是為什麽？"
任玉龍皺眉看著白無邪，而白無邪說到這裏，早已是筋疲力盡。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吃力地搖了搖頭："最後救你去汝平的，是你身後的那位。"
白無邪的目光無力地瞥了一眼一直站在所有人背後的向孤洲，而向孤洲只是神色沈重地點點頭回應。
白無邪遙遙望著遠處金燦燦的落日餘暉。他的手一直沈重地搭在任玉龍前臂，任玉龍能感覺得到，白無邪的手越發的冰涼。
任玉龍雙手輕輕握著白無邪的手，低下頭閉上眼，卻感覺到一滴熱淚落在手背上，不知不覺中，他越握越緊。
白無邪依靠在任玉龍懷中，扭頭看著他，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沈長呼吸後，沙啞道："小子..."
"嗯..."任玉龍始終沒有擡頭，沒有睜開眼，也沒有松開手。
白無邪摸了摸任玉龍的頭，雙眼通紅，哽咽道："你的雙眼，真的不比你阿娘的好看。"
任玉龍喉結滾了滾，雙眼緊緊閉著："嗯..."
"也不知道...九泉之下...任平生那小子，有沒有好好待小令。"白無邪驀然望著遠處，那一縷金黃的晚霞，將他帶回了那片黃沙。
白無邪眼裏都是燕西大地上的連綿不絕的層巖疊嶂，就在迷宮般的鳴沙峽谷中，有兩個小女孩，跟一個男孩，分別騎在馬上，無憂無慮地奔騰歡笑。
其中一個女孩身著紅裙，她一直跑在最前，她總會笑嘻嘻地回頭看著剩餘二人。
"誰跑最後，今晚就沒羊腿吃咯！"
"阿喜！你看那邊，是不是又有一個石窟？"
"星辰！你騙我，哪兒有野兔子？"
晚霞照在巖壁上，反襯出來的金光，就像一層金紗，籠罩在那三個孩子身上。
那是西北獨有的風。
也是西北獨有的塵。
他們三個也曾在夜裏去到懸崖觀星臺，一起說好此生不分離。
而那小男孩，也曾在那觀星臺，賭氣地一走了之。
明明是同一片星空，同一個月亮，但他卻再也沒見過那時那般明亮的星，耀眼的月。
小男孩再回到那片大地時，黃沙還是萬頃黃沙。
但黃沙之下，卻只剩下森森白骨。
"小令..."白無邪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他再不敢看那一晚斜陽，"小令...該會很氣我吧？做了這麽多壞事...她若不願見我，也罷了，只要她過得好，我就滿足了...就滿足了..."
"阿雁..."
任玉龍立刻將他身子直起一點，將耳朵湊到他面前："嗯。"
白無邪問："你身上...那塊玉牌...還在嗎？"
任玉龍驀地皺眉，沒有回答。
白無邪忽然自嘲笑笑，搖了搖頭，說："大概也是給了那小子了...那是西北最珍貴的黃狼玉...雁歸有期...是你娘親手雕刻的...你個死小子..."
任玉龍深吸一口氣，低聲慚愧道："叔..."
聽了這一聲"叔"，白無邪自己都沒料過自己竟會心口一熱。
白無邪忽然抓住任玉龍的手，死死看著他："可是雁歸...你要記住...你是西北漠陽教的傳人...你...一定...一定答應我，漠陽教的仇，你不能忘..."
白無邪用盡所有的力氣抓著任玉龍的手，他整個人都在顫抖，盯著任玉龍的雙眼，眼神都是悔恨和遺憾。
任玉龍不敢多看，好像看多一眼，心口都會被多刺一刀。
"如果可以，你見到上邪的時候，請跟她說，不要在生氣...生氣了，人會老得快的...她一生氣，就會頭疼...你們千萬，別惹她..."
"有機會的話...盜翁山，漠陽教總壇後面，有一片桃花林，那是你阿爹給你阿娘種的..."
"你阿爹為了讓你阿娘知道...他們江南桃花的美，親自種下了一片桃花..."
"當時所有人都笑他傻，你阿娘也笑他..."
"可是那片桃花，竟然一直開著。"
生若白宣，無悔無邪。
白無邪死在寒冬的末尾，死在了晚霞最後一道光中。
他還沒來得及看今年的春色，也再也看不見桃花盛開。
天上星辰地上塵，塵升天，守明月。
千裏之外的伽靈山中，一位白衣女子擡頭看著落日，直到那輪紅日終於沈下西山頭，她才面無表情地自言一句："走好。"
而就在任玉龍之後的那片樹林裏，有一個人，正在遠處默默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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