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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窮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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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窮寺7

午後的陽光最熱烈,穿過樹林枝葉,留下一地明暗陰翳,照落溪澗流水,反映出粼粼波光。

風吹過背後的林子,發出陣陣輕遙幽深的沙沙聲。

任玉龍坐在溪澗灘塗邊上,懷中摟著臉色蒼白雙唇發青的白無邪,向孤洲打了一壺水來,任玉龍一點一點地餵著白無邪。

白無邪只稍微潤了潤嘴,便虛弱無力地推開任玉龍的手,搖了搖頭。

他眼下的烏青濃重,嘴角是血,唇上也都是血,血幹了,將雙唇也帶著裂開,他咳了兩聲,又咳出血來。

"阿雁..."白無邪伸出自己右手,掌心朝上,只見他掌心的紋路上都呈淤青色,就像又無數長蟲在攀噬在他皮下肉裏一般。

任玉龍頓時皺眉,小心翼翼地擡起他的手,仔細觀看片刻,又回頭看向白無邪。

"這叫做噬骨金蠍毒,是我祖上...柔化最古老的一支旗族,褚氏...失傳多年的一種毒術...這種毒一般是很難進入人體內的...要靠內功傳輸..."白無邪停了下來,使勁深呼吸。

任玉龍又想給他餵點水:"你先休息一下,別說話..."

白無邪卻疲憊地提了提嘴角,搖搖頭,手耷拉在任玉龍的大腿上,閉上雙眼歇息半晌,再睜開眼,卻見雙眼通紅。

一直默不作聲坐在一旁青石上的向孤洲忽然嚴肅說:"噬骨金蠍,我曾經聽鹿見林說起過,是西北一種失傳已久的奇毒。中毒之人,他的內功就算再深厚,也會瞬間被金蠍毒吞噬而消失殆盡,如同廢人,但是這種毒,必須通過別人內功輸送到自己體內,換句話說,這種毒必須提前已經在原主身上,原主和別人內功相碰時,毒素就會從二者相接的地方通過內功過渡到對方身上..."

向孤洲說到這裏,忽然自顧自地冷笑一聲:"若虛這老狐貍,為了練成這邪道,竟然在自己身上下毒了。"

任玉龍不解問:"可是他在自己身上下毒,這毒難道不會把他自己的內功也吞噬了嗎?"

"不會的,"白無邪搖搖頭,"只要在平日練功的時候,一點一點將這毒凝進自己體內,長年累月下來,這種毒只會寄居在他身體裏,與他相伴相依,與他的內功融為一體,相輔相成,為他所用...剛剛就是我受了他一掌時,毒從他掌中...咳咳咳..."

白無邪說著又咳了起來,任玉龍連忙去輕撫他的後背,好一會兒白無邪才緩過來,又道:"你之後...一定...一定要小心他...不要被他的雙掌接近...咳咳..."

他婆娑著找任玉龍的手,任玉龍立馬會意,握著他的手,似乎在心裏反覆思考該說些什麽,最後才下了決心一般,如後輩於長輩般,斷斷續續地問:"我...我該喚你什麽?"

白無邪疲倦笑笑:"我祝星辰...不是你的任何人..."

祝星辰與任玉龍,從來非親非故。

從去年歲末,到今年春前。

從江中到江下,翻山越嶺。

一個莫名其妙,憑空出現的紫衣風流公子,從舂明道初見,泰岐觀,褶子溝,白無邪一路保護自己,到在麒嶺的山窮水盡,再到如今用自己的生命來守護。

任玉龍看著白無邪蒼白的臉,腦海中都是他方才在壹珍閣前忽然沖出來站在自己身邊,義無反顧要保護自己時候的神情。心中如同壓著千斤巨石,又沈又痛,幾次欲言又止。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該怎麽說,該從哪裏說。

好像這種時候說什麽,問什麽,是不是都有些太晚了,有些多餘了。

任玉龍想了很久,最後還是問道:"我當年...是不是在瀛山上,見過你?"

若沒記錯,應該是一個秋天,楓紅滿山崗,落葉如飛霜。

那時的任玉龍,才十歲不到,正在山裏獵捕一只小狐貍,卻看到一位男子站在滿山紅葉間,看著自己。

任玉龍滿腹懷疑地跑到他身邊,一臉防範地問他,你誰啊,你在這兒幹嘛呢。

男子低頭,只對他奇怪地笑了笑,說了句奇怪的話,便離開了。

男子說:"你的樣子,很像你爹,"

任玉龍此話一出,白無邪腦海中也都是那片紅楓林,和那個活潑可愛的小男孩,他還記得那天自己說過的那句話,他又重覆一遍,"一點也不像你阿娘。你居然還記得..."

"很多事情都忘了,"任玉龍吸了吸鼻子,換了個讓白無邪靠得更舒服的方式坐著,低聲說,"但發生過的事情,就不會丟..."

然而就在這時,向孤洲忽然站起,面朝林中深處望去,低聲道:"你們繼續。"

"你個小妖女,為什麽就是追著別人不放呢?"怎知向孤洲話音剛落,林子裏就傳來了一把熟悉的聲音,生氣地罵道,"人家是怎麽得罪了你呢?!你竟是一直纏著人家?"

任玉龍聞聲詫異,回頭望去,向孤洲的身影已經隱入林中。他疑惑道:"藍沁怎麽跟過來了?"

林中一襲白紗的藍沁一手張開,另一只手執著長劍,慍怒地擋在葉幼莊面前。而葉幼莊臉上也是同樣的怒意,目光卻專一無他地只盯著藍沁身後的任玉龍。

見葉幼莊一言不發,甚至還看都不看她一眼,藍沁頓如火上澆油,往旁一步,分毫不差地擋在葉幼莊視線前:"你說話呀你,你是啞巴嗎?"

葉幼莊本就壓著一肚子火,這裏的三人,每一個都是自己眼中釘,如今偏偏摻和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藍沁出來,葉幼莊眼裏兇光一橫,手中銀簪便狠狠向藍沁刺去。

二人年紀雖然相仿,但藍沁的武功斷然不是葉幼莊對手,再者葉幼莊的功夫本就兇狠,招招不留餘地,她這一簪忽然刺出,藍沁一下子未能反應過來,右眼差點就被簪子刺中。

然而就在剎那瞬間,藍沁只覺背後被人用力往後提了一下。

只見向孤洲單手將藍沁拎開後,以手作刀,徑直砍在葉幼莊手腕上。

葉幼莊又怎能是向孤洲對手,她右手即時失力,銀簪頓時落地,就在她彎腰要拾起銀簪時,向孤洲勾腳往上一踢,銀簪騰空而起,葉幼莊眼疾手快就要上前搶去。

然而向孤洲忽然往她肩上一掌,隨後手一伸,葉幼莊跌倒在地時,銀簪也被向孤洲握在手裏。

藍沁仗著有人撐腰,心中驚慌頓時消失,她趕緊碎步走到向孤洲身邊,長劍直指葉幼莊,怒斥:"你這個小妖女,問你話呢!你到底為什麽非得要殺他們?"

葉幼莊怒目圓睜,向孤洲一步一步向著她走去,邊說:"她是若虛的小徒弟,自然就是奉了她師父之命去殺人了。"

藍沁一楞,隨即緊緊跟在向孤洲身邊,又朝葉幼莊罵道:"你說話呀你!你是啞巴嗎?"

"這位姑娘,她可能還真的是不會說話。"一個人影忽然出現,擋在葉幼莊身前。

向孤洲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前這位溫文儒雅的白衣公子,挑挑眉,與這年輕人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但卻無端端地竟叫他想起一位故人。

向孤洲問:"你又是誰?"

公子立刻雙手抱拳作揖,行禮後禮貌道:"晚輩莫笑塵,家父江上莫家門門主,莫強求。見過向前輩。"

那就怪不得熟悉了。原來是老古板的兒子,小古板。

向孤洲眨了眨眼,將銀簪往莫笑塵一擲,邊轉身往灘塗回去,邊說:"把人帶走,我便不管了。"

藍沁急著跟上前:"向前輩!你這就讓那小妖女走啦?"

"我與他爹認識,"向孤洲道,"他跟他爹一個樣兒,一塊木頭,與他多說幾句,會命短幾年。"

向孤洲回頭睨了藍沁一眼:“你又是哪位?”

“我叫藍沁,我師父是玄瓊司庵明空師太,”藍沁眨眨眼,滿臉自豪答道,隨後她又追問,“向前輩,你認識我師父嗎?”

向孤洲道:“一面之緣,不算認識。”

莫笑塵看著向孤洲離開後,才趕緊上前單膝蹲下扶著葉幼莊,將銀簪還給她,同時關切道:"姑娘身上可有受傷?"

然而葉幼莊根本不領他的情,一把奪回銀簪地同時將莫笑塵用力推開,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起身便要向著任玉龍那邊邁去。

"姑娘且慢,"莫笑塵快步走到她跟前伸手將她攔下,真心實意地勸道,"姑娘功夫雖好,但向前輩畢竟是四大宗師之一,姑娘尚且年輕缺乏經驗,怕難以是向前輩的對手。無論為了何種原因,斷也不該賠上自己性命。留得青山在,來日方長,自有姑娘報仇的時候。"

也不知道葉幼莊聽進去沒有,只見她始終死死地盯著遠處任玉龍,盯了好一會兒,才憤憤不平地一甩袖子,看都不看莫笑塵一眼,轉身從莫笑塵身邊離開。

向孤洲重新回到任玉龍二人身後,藍沁也跟著提著裙擺小跑著來到他們身邊。

她在任玉龍身邊蹲下,驀地朝四周張望一圈,皺眉小聲問任玉龍:"龍前輩...那位靳道長呢?他剛才不是跟著你們一塊兒走的嗎?"

任玉龍聞言,心中一頓,低了低頭,卻問藍沁:"姑娘懂醫術嗎?"

藍沁頓時慚愧地垂眸,面露難色:"倒也不是不懂,但..."

"雁歸...不必了..."白無邪握著任玉龍的手,有氣無力道,"我是無力回天了...能用我的命救了你,我也算死而無憾了...我的時日無多了,聽我把話說完吧..."

"等我死了以後,可以的話,將我的骨灰帶回燕西吧...我們柔化人的習俗,人死後,只有把我們的骨灰散在黃沙裏,我們在能魂歸故裏,落地為懷。"

白無邪又咳了兩口血出來,臉色越發的蒼白。

陽光似乎也不舍得再用力地在他身上照射,只是輕輕揚揚地籠罩在他身上,像是為他披了一層金燦燦的溫暖。

白無邪望著山林遠處,雲煙除霧,他眼前卻是一片茫茫黃沙。

在西離城外盜翁山後的一片蒼茫黃沙大漠上,有三個人,分別騎在馬上。

三人皆身著燕西服飾,其中一位身著紅衣的少女正在他們最前頭,策馬揚鞭。

她爽朗的笑聲在正片黃沙大地上遙遙不散,祝星辰身邊的少女朝著紅衣姑娘擔心大喊:"小令!你慢點兒!別摔了!"

容令卻轉身朝他們二人笑著喊道:"今兒又是我贏啦!今晚的羊腿是我的咯!"

那日的斜陽就像一道金光璀璨的絲緞扯在天邊,中間鑲嵌著一段紅,一段紫,晚風吹不散光芒閃耀。

卻將他們三人,越吹越遠。

"我本是柔化褚氏後人,卻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我父親是誰,沒有人知道,柔化十八旗,無論哪一支旗族,都最重血脈宗源。我們母子在族內不受待見,在我懂事之前,我阿娘就帶著我去了西離,”

“從那之後,我就叫作祝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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