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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窮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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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窮寺2

十五的月亮要到十六才圓,今晚的月亮雖明亮,卻還是缺了些什麽似的。

任玉龍推門進了屋裏,若虛仍是雙手合十,神情平靜地註視著面前的觀音像,沒有別的動作。

任玉龍走到他斜後方停了下來,他心裏還是多少懷疑,若不是方才簡學而一句"若虛大師",任玉龍竟從未想過這若虛和尚竟是個青年模樣。

雖看不出實在年紀,但必定不是任玉龍此前一直所想的蒼蒼暮年。

若虛早已剃度,頭頂九點戒疤也留著歲月的痕跡,只是比起尋常出家人,若虛其實更像富貴人家的子弟。他皮膚白皙細膩,鼻梁高挺,雙唇細薄,眉清目秀,身上的僧袍一塵不染,袈裟上甚至是用金線刺繡。

屋裏沒有暖爐,冷風從門縫中鉆進來,南方的風沒有北方的風蕭瑟,更多的陰涼,又更入骨。

屋裏靜,風吹過紙窗的雜響顯得更加明顯。

若虛忽然說話:"任少閣主,終於見面了。"

任玉龍搖搖頭:"不,你早見過我了。"

若虛微微一笑,說:"少閣主可見過這幻和觀音像?"

任玉龍答:"現在見到了。"

"這幻和觀音像,是一百多年前,前朝明崇時候,西北西離李鴻氏進貢汝平梁氏的貢禮,寓意西離李鴻氏雖自行政法禮教,卻從不敢忘記自己仍是當朝的其中,更是表達了西北對朝廷的忠心不二,"若虛心平氣和地講述著,

"先帝敬重與李鴻氏的情誼,觀音像一直被小心供奉在宮中,宮中之地,本是守衛森嚴,誰也不曾想,六年前,這觀音像竟在宮中被盜,不翼而飛。這件事朝廷不敢聲張,怕引起不必要恐慌,所以外人一直不知曉,這麽多年,還以為觀音像就在宮中安然無恙。怎料天意難料,觀音像丟失後不幾日,西北西離李鴻氏,突然舉兵入侵中原。而此事一年後,太後感染時疫,不幸離去。"

任玉龍看不清楚若虛的表情,但他能清晰地看到觀音的神態。

觀音慈眉善目,莊嚴聖潔。

"直到去年,文相爺家的公子無意尋回這件寶物,陛下立刻請來法師作法,法師說,宮中乃龍踞之地,盛由中生,鎮守四方,而此觀音像乃西北神物,氣場強盛卻與六宮氣息沖撞。六年前觀音像出逃,便是征兆,若要保得中原四境江山平定,須將觀音像請到至清至凈之地安奉,"若虛緩緩道來,"所以去年年底,文公子便將觀音像以鏢物形式,讓侯大小姐,幫忙送至此處。"

若虛一番敘述,不緊不慢,娓娓道來,任玉龍一直都沒有說話。若虛緩緩轉身,任玉龍忽然問道:"你明天打算怎麽殺我?"

若虛:"......"

可隨後若虛又不慌不忙地說:"少閣主既然都來到無窮寺,也找到了貧僧,難道就不想先知道真相嗎?"

"真相?"任玉龍眨了眨眼,"你說的是哪一件事的真相?"

若虛微笑:"你想要的每一個真相,貧僧現在都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包括你師父的死,玉智的死,甚至,"

"還有你的親生父母,西北魔教聖姑容令,還有中原武林叛徒,任平生的死。"

任玉龍雖極不想承認,但這禿驢方才短短一句話,每個字都叫他心裏狠狠地震了一震。

最叫任玉龍覺得渾身不自在的,是這禿驢那戲謔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每一道目光,仿佛都在用最平淡無奇的語氣告訴著自己,你任玉龍不過就是一直被我玩弄在股掌中的螻蟻。

這點兒眼神兒,就像從四面八方卷來的陣陣陰風,向著自己張牙舞爪又肆無忌憚。

不自在歸不自在,面子上還是得裝著一副"所以呢"的無所謂。

只是任玉龍這時候的這點"無所謂",大概也是有些造作和牽強,若虛此人雖長著一副二十有五的模樣,可是他走過的橋怕是比任玉龍走過的路還多,此時此刻任玉龍的這點兒小把戲,他怎能看不清楚。

若虛微微一笑:"江湖上傳言,少閣主乃西北漠陽教遺孤,少閣主從來不將這樁事兒放在心上,也從不相信,少閣主只認為這不過是中原武林對你和你師父的欲加之罪。可是少閣主一直以來,難道就都沒有想過,如果你果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孤兒,那為何段名生段大俠,一定要將自己的玉龍刀和刀譜留給你呢?"

任玉龍的心跳得飛快,可他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嘴臉,點頭冷聲說:"我也很想知道。"

"既然如此,那我們不如就從所有事情的最開始,開始說起吧,"若虛微笑著點了點眼簾,繞過任玉龍,從他身邊走到他身後,"就從三十年前,你親生父親,任平生,一只腳踏進了江湖的時候,說起吧。"

任玉龍的心頓地往下沈了沈。

小時候他也曾經問過虞年,人人都有父母,那我的父母呢?就算他們死了,不這不要我了,但我起碼也該知道他們是誰吧。

虞年那時候說,我第一次見你時,便是由段大俠將你領到我面前,他沒說,我也沒問。

後來他也問過鹿見林,鹿見林說,你父母,是天底下千萬平凡夫妻之一,日出而作,日入而休,無奈荒災之年,不忍讓你茍且偷生,才將你留在瀛山,方巧被段大俠撿到。

後來在江湖上,多少人明裏暗裏說著他是當年魔教的遺孤,任玉龍也不是沒想過,自己是不是就真的是那什麽容令跟任平生的孩子。

他再問虞年,虞年反問,你覺得你自己是不是?

任玉龍那時候說,我希望我不是。

虞年笑著答,那你就不是。

而到如今此時,若虛這禿驢將這明晃晃的事實擺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任玉龍竟有些恍然,也有些心堵。

"江湖上的後起之秀比比皆是,而你爹,便如九年前的你一樣,初出茅廬,意氣風發,浩然正氣,黑白分明,鋤強扶弱,路見不平必定拔刀相助。你父親年少重義,又武功高強,雖年紀輕輕,卻走遍大江南北,交友無數,名聲大噪。你父親本來是世間不可多得的俠義之人,只是,倘若你父親堅持著自己的信念,求天下一公義,假以時日,定是名震武林的英雄豪俠。只可惜..."

任玉龍皺眉。

"只可惜啊,英雄向來難過美人關,就在兩年後,你父親遇見了你的母親,西北漠陽魔教教主容起山的親侄女,魔教的聖姑,容令,他們口中的,容姑姑。"

一位年少青衫薄,騎馬倚斜樓,一位樓臺紅袖招。

一位瀟灑正義,一位高傲任性,一位向往自由自在,一位熱愛無拘無束。

年少英雄,一見美人誤終生。

城墻上少女嗔,我非中原之人,你們中原人,盡瞧不起我們西北。

白馬上少年回,天下山河皆故人,江南桃花俏,折枝落離城,楊妃盈滿梢。

少女道,聽不懂,說人話。

少年笑,姑娘去哪兒,可否讓在下同行?

一年桃花紅,一念黃沙遠。

那時正值先帝駕崩過後沒幾年,改朝換代時候,有傳出西離李鴻氏暗地裏蠢蠢欲動的消息,兩境關系一度弦繃。

更有那幾年正是西北漠陽教繁華鼎盛時候,漠陽教教主容起山修煉邪術,此等邪術專攻人心,持人心魔,改人心智,毀人心境,漠陽教為了稱霸天下,一統中原武林,他們的教徒屢屢入境中原,所到之處,雞犬不寧,中原武林憂心忡忡。

漠陽教為了壯大自己的勢力範圍,甚至還在中原地方招攬江湖人士。只是他們攻心之術和其他所用手段,殘忍不仁,艱險狡詐。

那時漠陽教的勢力越發如日中天,中原武林中人人自危,而後一年,曾被擄去西北的人逃回中原,說漠陽教與西離李鴻氏蛇鼠一窩,相相勾結,目的並非僅僅中原武林,更加是汝平當朝。

中原武林又怎能忍得下這口惡氣,幫派之間多少恩怨情仇,在家國仇恨面前,不過都是可融之冰碎。武林各界匯聚成盟,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勢要剿滅西北魔人。

若虛說到這裏,不由感慨:"只可惜啊,漠陽教的實力,實在深不可測,用的又是蠻橫奸邪之術,容起山修煉的魔功更加是叫人心有餘悸,更不要說他們背後還有柔化的支持,柔化人又擅長用毒陰術,控制人心,當年多少武林正義之士,英雄好漢,一心為世道公義,最後卻死於非命,骨灰落異鄉。"

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怨恨,若虛字裏行間明明說的很清楚,這分明就是邪壓正的事實,可是在任玉龍心裏,他總覺得有一口惡氣堵在喉間,有一團火在他心裏燃燒著。

"那是他們自己弱。"任玉龍冷聲道。

若虛笑了笑,說:"確實是他們弱,所以後來貧僧跟著去了,漠陽,便從此消失了。"

“所以是你殺了我爹娘?”任玉龍莫名其妙地脫口而出。

說完之後,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明明從不在乎自己什麽爹娘,可此時此刻,他卻覺得擺在他面前的,就是殺父殺母之仇。

若虛沒有回答。

當年去西北剿魔的武林人士一波接著一波去,卻都是有去無回,中原武林驚恐,就連朝廷也不得不開始著眼此事。

而後來,有人回來說,漠陽教之所以能這般屹立不倒,那是因為他們背後有李鴻氏做靠山。

此道消息傳回朝廷,朝廷再三衡量之下,才派兵出征西北,平定西北叛軍。

內外夾擊,西離李鴻氏很快便投降於朝廷征北軍,而沒了李鴻氏的支持,漠陽教很快也就潰不成軍。

不過就是一把火,在西離城後,漠陽教坐落的盜翁山燒了七天七夜,漠陽所有人,無一生還。

盜翁山寸草不生,眼下及灰燼,人畜殘骨,遍野埋黃沙。

而當年放那把火的,便是若虛。

"漠陽一戰,為期整整兩年,當中多少英雄豪俠,卻再也不能見中原一片桃花開,"若虛語氣唏噓,"曾經輝煌一時的漠陽教,也就成了大家不願再提的名字...可誰又曾想到,當年漠陽教的聖姑,竟還留下一孩兒,而那孩兒,竟然是在武林正派先師的膝下長大。"

任玉龍一直凝視著觀音的雙眼。

這些故事明明與他沒有絲毫關系,可他不知道為什麽,竟覺得心中一陣委屈掙紮,絞痛難受。仿佛自己被麻繩捆緊了手腳,自己明明想要掙脫開來,但越是掙紮,那繩索卻越捆得緊。

慢慢地勒進血肉裏,慢慢地刻在骨頭上。

向來不信鬼怪神佛的他,竟有一瞬間,希望面前觀音像能顯靈,將自己從這屋裏帶走。

最好把這禿驢也殺了,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若虛站在任玉龍身後,慢慢又說:"漠陽出事之前,容令和任平生看出端倪,也不知如何因緣際會,他們二人竟結識了段大俠,段名生。二人將那剛出生才剛滿歲的孩兒交給了段大俠,段大俠那時已經年過百旬,便讓他們將孩子交給自己的徒弟,虞年照顧。"

說了這麽多關於自己父母的話也就罷了,任玉龍此時還哪裏聽得一點關於虞年的話。

他冷聲問:"那這跟玉智有什麽關系?"

"哦,對,還有玉智,竟差點忘了,"若虛點點頭,"玉智道人...泰岐觀...玉智當年貪圖名利,暗中與漠陽教勾結,於他之手,殘害了多少無辜性命。貧僧一再追查,才將他從黑暗中揪出。"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任玉龍震驚且憤怒地轉身望著這死禿驢。

若虛又嘆了一口氣,繼續道:"同為修法之人,貧僧也不願手染鮮血,玉智武功造詣極高,是武林中不可多得的智者,高手。貧僧當時念及玉智也是受了魔徒誘騙,才誤入歧途。知錯能過,善莫大焉。貧僧見玉智亦有悔過之意,便與他定下君子之約,若玉智從此改邪歸正,此事貧僧也定不會叫世人知道,可若他執迷不悟,那貧僧也只能替天行道了。"

任玉龍越聽越覺得若虛簡直把他當作稚童戲弄胡騙,他問:"所以,玉智在漠陽教滅了二十五年後,又執迷不悟了?"

若虛謙虛垂眸:"玉智心計極深,他心裏還存著那些歪念,豈是旁人能看到?只是兩年前,他收留了西離餘孽,此事便足以證明。"

"西離餘孽?"任玉龍疑惑。

若虛平靜望著任玉龍雙眼:"不知少閣主,可有聽說過,魏允臺此人?"

任玉龍想起了那張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通緝令,心中頓時明白了。

原本平定西北去的年少將軍,結果在西北被人策反,導致全軍覆滅,而這位年少將軍隨後失蹤,竟是被玉智收留去了。

任玉龍心中不由暗罵,這他媽就是你的"足以證明"。

若虛又道:“既然都說到玉智了,那也不能不說,司徒三嫂了。”

任玉龍明明不知道真相,可是不知道就是從這禿驢口中說出來的,他都覺得實在荒誕可笑。你編,你他媽繼續編。

他冷聲:“司徒三嫂?”

“司徒三嫂本也是江中名門的弟子,後來嫁入了當時名震一時的司徒家,也算是江湖一樁美事。誰又能想到,司徒家出事之後,司徒三嫂竟受魔頭引誘,迷了心竅,誤入歧途,投靠了漠陽教,結識了容令,後來漠陽出事,司徒三嫂便是因為玉智的幫助,才逃了出來,”若虛緩緩道,“不然,你怎麽會覺得,那日泰歧觀中,在江湖上消失了這麽久的司徒三嫂,為何會出現?”

任玉龍不願與他多糾纏,立刻便又問:"所以你派葉幼莊,派溫邢來殺我,也是因為要除去當年漠陽餘孽?"

若虛微笑:"正是。"

"那我師父呢?"任玉龍緊握著潛龍,"你殺我師父,也是因為他收留了我?可是我師父都養了我十幾二十年了,你為什麽要等到這會兒才來殺他?還要殺害瀛山閣一門一百二十四人!?"

若虛雙手合十,朝著任玉龍微微頷首,然後向著觀音像面前走去,邊走邊說:"你錯了,殺你師父的,並不是貧僧。"

任玉龍一怔。這句話,這禿驢反而不像是在說謊。

"以免打草驚蛇,當年你父母將你交給段名生一事,根本無人知曉,貧僧也不得而知,待貧僧無意得知此事後,你已經是會刷到弄槍的年紀了,"若虛緩緩說,"上天尚有好生之德,貧僧見你不過孩童,對前事一無所知,虞年更是對過往之事只字不提,且答應定會對你循循善誘,不讓你再入魔道,瀛山閣名聲在上,貧僧自然相信虞老的話,又怎會要取無辜者性命。"

"可是後來你下山後,仗著武功高強,追名逐利,將本已平靜了數十年的江湖攪得雞飛狗跳,貧僧便上山尋你師父去,"

若虛感嘆,"只是你的師父啊,一副清高自得的姿態,滿嘴仁義道德,心中卻始終放不下名與利,在江湖上鋒芒畢露,留戀那天下第一的名號..."

說誰都可以,說虞年,那,就,不,行!

"你,閉,嘴。"任玉龍額頭上青筋早已暴起,他咬牙切齒地打斷。

若虛心平氣和地直視任玉龍雙眼,說道:“你是覺得貧僧說的話,很荒謬,不可置信是吧?”

“到底是貧僧說的話荒謬,還是世事本就荒誕不經,少閣主心中,應該本就有抉擇了,不是嗎?”

“少閣主只是不願意去相信真相,才去相信,貧僧在捏造是非吧?”

任玉龍握著潛龍的手都在顫抖,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臉色也越來越蒼白,他緩緩扭頭望著若虛,若虛始終註視著觀音像。

若虛平靜道:"當年瀛山閣出事的時候,根本沒輪到貧僧出手,你師父,瀛山閣滿門,便被人殺去了。孩子,這就是貧僧為什麽這麽多年來,都要磨去這江湖的鋒芒啊...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你,你父親,你師父這樣的人存在江湖上,江湖上的紛爭就永遠不會停息...貧僧也是為了盡一己之力,去讓這江湖減少殺戮啊,大家平平靜靜地生活..."

“世間的所有紛爭與殺戮,都是因為人心爭強,追名逐利...可是世上只要一日有強,那便定會有爭...貧僧苦行善惡輪回之法,世人皆苦,貧僧既知緣由,怎能坐視不理?”

任玉龍潛龍驟然出鞘架在若虛脖子上,他雙眼通紅,兩邊臉頰都在抽搐,可他卻仍舊保持一副沈穩姿態。

他話聲顫抖:"可我師父,從沒有過這個心思。"

"真的是這樣嗎?"若虛轉過身來,潛龍的刀鋒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跡,"既然你不信,那你不如到地下,去問問你師父,然後再來告訴我吧。"

"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任玉龍一聲怒吼,潛龍向著他脖子便滲進去!

怎料他卻只劈了一道空氣。

若虛動作之快,他根本看不見若虛到底是什麽時候躲開的。

他頭上忽然一道聲音:"小子,你就這點功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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