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窮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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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窮寺3
"你的武功，長進了。"
無窮寺後山山腰處的一座孤零零的塔寺頂層，慧延大師正跪在巨大的如來佛像腳下，雙目緊閉，一手直豎胸前盤著檀木佛珠，另一只手噠噠地敲著木魚。
整座塔寺呈正六邊形，頂層六層，兩側對稱布置六層燈油架，將內裏照得亮堂，也將這塔寺在無邊黑夜中照得亮堂。
昨晚任玉龍從圍墻上看到對面半山腰的光，便是從這裏發出的。
如來佛像正面對著的墻上有一正方空洞，順著如來目光方向望去，恰好是那輪巨大的明月。
白無邪站在空洞前，遙遙望著明月，他一顆一顆地數著漫天的星星，數來數去，卻永遠都數不到盡頭。
"武功長進了也是無用，"白無邪回答，"發生了的事情，還是回不去，人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生而從善者，世世光明道。"慧延語氣平和，"祝施主執著多年，當年虞老慈悲為懷，讓祝施主留下性命，祝施主既然已得其因，便應落其果。緣際從輪，往事如煙，煙消雲散。"
白無邪望著月光下萬頃河山，虞年的模樣，他從未忘記過。
當年與容令吵了一架後，憤怒之下毅然離開西離，沒想到就是這一次賭氣的離開，不等他再回頭，漠陽已經永遠地埋藏在那黃沙之中。
年少時的所謂氣性，最後也成了一輩子都贖不回的後悔。
之後的一路上，聽不得耳邊一句關於燕西，關於漠陽，關於的容令的話。每一個字眼都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中傷口上，還撒上一把鹽。
他聽不得，所以殺。聽一句，殺一人。死的人多了，江湖上便說，有一位面目猙獰的魔頭，正在中原裏如瘋狗一般見人就咬。
後來虞年找到了他。
與虞年在江郊大戰三日三夜後，他終究不是虞年對手，慘敗江邊，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但虞年留了他性命，卻也轉身離開了。
重傷之際，是慧延救了他。
這些事發生至今廿六載，卻還是歷歷在目。
白無邪心頭輕嘆，低了低頭，問："你被他困在這個破塔裏這麽多年了，你就沒想過出去嗎？"
慧延答："難得清靜，本不自擾。"
"可你師兄呢？”白無邪不解追問，你師兄的遺體還在他手上，你就隨著他一直威脅著你？以你的武功，他根本不是你對手，可你為什麽偏偏還要隱氣吞聲這麽多年？任由他擺布？”
慧延忽然停下手中敲打，緩緩睜開雙眼，目視前方。
"眾生業惑所纏覆，驕慢放逸心馳蕩，如來為說寂靜法，善目照知心喜慶。【1】"慧延平靜道，"世間之事緣自滅，必因緣起，緣既起，終自滅。天王布施，菩薩感化，自應順應緣法。"
白無邪每次與他說話都猴頭不對馬嘴的，他覺得自己說的話慧延沒聽進去，他更聽不懂慧延說的話。
他無言以對，呼了一口氣，閉眼片刻，轉身邊往樓道走去，邊說："打擾了。"
"無窮寺，自古只此塔一座，是本門僧人修習佛法之地，歷經百年興衰成敗，屹立不倒。而如今山下廟宇，從前名無極廟，簡陋小廟，隱世山中，為有緣人登山參拜祈福。"
慧延的聲音隨著檀香在寺內回旋，白無邪驀地停下腳步，回頭皺眉望向他。
慧延雙手合十，目光平靜地註視著前方，緩緩繼續："當年師兄在世時，前朝朝廷中有虔誠禮佛之人，與師兄曾為好友，時常前來無窮寺禮佛參拜，共論佛法。後來此人曾帶朝廷之人一同前來祭拜，偶然論起廟堂之事，被若虛無意竊取玄機。爾後師兄離世，若虛將無極廟換名無窮，重新修葺，借風水重地之名，引廟堂之水於此。"
白無邪越聽，眉心皺得越緊。
"細水涓涓，終匯浪潮，浪潮浮沈，入流無際，自以為如淵中蛟龍而失分寸，難知天高地厚，"慧延拇指摩挲在佛珠上，祥和道，"雲聚雲散，雲卷雲舒，周而覆始，因果循環。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真相，總會浮出水面的。"
白無邪聽到此處，心中忽然一震，腦海中翻滾過去無數，隨後驟然震驚不已地望向慧延。
白無邪焦急地走到慧延身邊，緊張追問："那雁歸呢？"
慧延慢慢閉上雙眼，重新敲起木魚："他有他自己的命數。翻雲覆雨，須有歸期。"
"翻雲覆雨，須有歸期，"壹珍閣一層中，若虛面無表情地望著面前倒在地上，嘴角都是血的任玉龍，沈聲道，"瀛山閣的命數本斷於三年前，而你卻違背天命，此為變數。”
方才數十回合下來，從二層穿至一層，任玉龍才暗驚於若虛的武功竟是這般高深，內功渾厚，輕功了得，無窮寺通明派的拳法更是精辟而密不透風。
任玉龍心中不願承認，但是就算自己身上沒有那道長命鎖，也根本不是若虛的對手。
自己最後的用盡全力使出的一葉扁舟，若虛不過輕飄飄地橫臂回掌，一道掌風無形勝有形，如濁浪排空迎接潛龍的刀光，任玉龍只覺手中一輕，自己的內功竟在他的掌風化為烏有。
他當下心頭一驚，就在潛龍要脫手而出的瞬間，他下意識地緊握著刀柄，怎料忽然之間，覺得心口如同被千斤巨石猛撞，五臟六腑如同剎那破碎。
他整個人在反應過來之前，已經隨著那道雄渾的掌風向後飛出，直到撞在書架上。
架子上放著一把鋼刀，任玉龍撞上去之際，剛到驟然落下，砍在他左肩上。
任玉龍拼命咬牙忍著劇痛，最後顫抖著將鋼刀取下時，還是忍不住一聲慘烈的哀嚎。
他一口鮮血隨即噴出，只覺得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不清。
虞年根本不用說什麽，他言簡意賅地在瀛山閣，在虞年，甚至在靳長風身上輕描淡寫一二句，就像一點點細鹽，灑在了任玉龍心口從來未愈合的傷口上。
任玉龍心中壓抑多年的憤怒有如被拉開了閘門，他對若虛每一道進攻都用盡全力，卻莽而虛行，如此下來，鹿見林給他用來壓制長命鎖的藥再難作用，體內的長命鎖已經開始隱隱作動。
他借潛龍作杖，眼前天旋地轉，幾次摔下，又再次強撐起來，雙手用盡全力顫抖著支撐著自己單膝跪在地上，目光如狼般射在面前重重疊影中的若虛身上。
“你師父...一代宗師...虞年...”若虛往後兩步，雙手合十，面對著觀音像，略顯惋惜道，“你說虞年從不在乎名利，一生只追求武功境界，所有人，都是那麽認為的...但倘若你師父當真不在乎名利，他又怎能教出一個又一個追名逐利的徒弟？如你，如你師兄趙爐生，又如你另一位師兄，呂伯鴻。”
任玉龍渾身都在發顫。
臉上的汙垢和嘴角的鮮血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荒野惡獸，左肩上一道入骨的傷口正源源不斷流著血，將他一身白袍染了一半的通紅。
他雙眼通紅，死死地盯著若虛。
他以為他會沖上去的。
人人常說怒氣攻心，會恨不得一把火將所有燒毀。
但此時此刻的任玉龍才真切地明白，也不是說因為自己不是若虛對手而不敢上前，而是所謂的怨恨，是將這個人千刀萬剮，都化不下心中悲憤。
這種感覺竟是如巨石壓在心口，壓得喘不過氣，又像被人用麻繩勒住脖子，如鯁在喉。
那些在他過去許多年裏，他拼命告訴自己，自己並不在乎的所有事情，在一瞬間，竟比自己的命還要重要。
不是不在乎，而是因為太在乎，每每稍微想一想，都如萬箭穿心。
為了讓自己逃離這些痛苦，所以才選擇讓自己相信，自己不在乎。
只是他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許多事情，自己越是躲避，其實越是比他命重要。
與若虛同歸於盡又如何？自己的命不過一張廢紙，若虛的命更是不值一提。
可是他師父不同。
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說自己根本不在乎什麽瀛山閣，自己也沒多想念自己的師父，可他騙不了自己。
他以為他可以的，但是到頭來他才發現，當年那個牽著他的手走進瀛山閣宗祠的人，他很在乎。
"你他媽...沒有資格...說我師父..."任玉龍緊咬牙關。
他吐了一口血，咬牙切齒道："我是我...呂伯鴻是呂伯鴻，我師父是我師父！"
"就你這種廢物...還不配我師父的名字...你他媽...他媽打不過我師父，就用下三濫的手段...還他媽滿口胡謅..."任玉龍嘴裏都是血，他內臟的翻滾疼痛，加上長命鎖就像鐵絲一般在他身體每一處奮力拉扯著，他如同支離破碎。
若虛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如同一位智者，可笑地看著一位頑童在亂發脾氣，他心平氣和又說："那好，那我們不說你師父，既然說到你師兄，呂伯鴻，我們便來說說他吧。你應該還不知道你的師兄，呂伯鴻，為什麽要殺你吧？"
任玉龍唾了一口淤血，沙啞冷聲："他要殺我是他的事，關你屁事？"
"是不關貧僧的事，可江湖的事，便是貧僧的事。"
"呂伯鴻資質優異，從小到大都是同輩的楷模，努力上進，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日後便是瀛山閣的接班人。可就是僅僅因為少閣主你，生來是任平生和容令的孩子，段名生的一句話，天下第一刀是你的，刀譜，是你的，就連未來掌門之位，也是你的，你生來便被叫作少閣主..."
若虛說話極慢，每一個字都如一把鈍刀，在任玉龍心中來回割裂，"你難道就真的以為，呂伯鴻雖然平日與你交好，心中就能咽得下這口氣嗎？"
若虛雙手合十，神色唏噓，垂眸嘆氣，又道："當年呂伯鴻與虞年爭吵，便是因為此事，他明明才是瀛山閣上最優秀的大師兄，可為什麽多年努力，一切的一切，最後卻都歸於你這麽個恃才傲物的小子？他想殺你，怕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想殺你師父，更加是積怨已久。”
“而你師父...一副厚德載物的姿態，在江湖上坐著天下第一名門正派掌門的位置這麽多年，怕也是早也不想下來了。他到底是不是偽君子..."
"你，他，媽，給，我，閉，嘴。"任玉龍握著潛龍的手都在顫抖。
他恨若虛嗎？恨。
只是他對若虛的恨不過從今晚月升而起，但他對過往的愧疚，卻早已多年。
擠壓在心底裏多年的愧疚，對師父的愧疚，對師娘的愧疚，對自己的愧疚。
虞年當年一直教導他，習武者，當以武行義，以武正公，以武修身。
武功之宗，乃修身養性，動中取靜，靜以悟禪。習武者忌偏忌頗，偏頗者，入歧途，爭強好勝，好高騖遠，目中無人。
好強則遇強而強，爭強則遇強惡強。強者應用其身正世公，而斂其鋒扶世義。
但這些話，任玉龍當年一句沒聽進心裏。
當年年少輕狂反叛，從小厭倦身上瀛山閣接班人的名號，更厭煩旁人的冷嘲熱諷，不過生來好命，出生就得寶刀。
天下第一的稱號，到底為了什麽？
任玉龍話音剛落，一個閃身，從懷中抖出兩顆藥丸快速送到嘴裏，手提玉龍便向著若虛沖上去。
若虛輕而易舉地一個側身躲避，就在任玉龍一招"見龍在田"使出時，忽然一個身影從門外沖進來，一把黑金古錠刀橫格在潛龍之前，一道刺眼的火花擦在刀上。
"任玉龍，還是貧僧高看你了，你的武功，或許根本不需要貧僧親自動手。"若虛微微一笑，悠悠地往後退了幾步，"貧僧方才也說了，要殺你師父的，想殺你師父的，從來都不只一人。"
溫邢的忽然出現，任玉龍先是稍微一驚，但隨後他冷笑一聲，擡臂用力一彈，溫邢整個人被他震出三尺。
溫邢一楞，上次他在渲州見任玉龍的武功不過爾爾，隨手一掌就能讓此人倒下，那時他還心中暗諷，江湖上對任玉龍此人武功高強的傳言，竟還是空穴來風。
怎料這時的任玉龍這一斜克便將他胸口擊得一震，內功深厚，溫邢心中不由意外。
但隨後他立刻註意道任玉龍的呼吸吐納已經淩亂，再見他身上多處掛紅，特別看到他肩膀上的傷，才明白不過是負隅頑抗，他心裏不禁一聲譏笑。
"任玉龍，好久不見。"溫邢慢步走到若虛之前，雙手緊握古錠刀刀柄，運氣提刀，在空中使出一招"密雲必雨"。
任玉龍一抹嘴角掛著的血，冷笑道："就你這種廢物，用麒麟古錠，簡直是羞辱。"
溫邢眼神一凜，如影般朝著任玉龍便沖了過去，任玉龍右手朝著溫邢使出一掌，隨後忽然跳起空中一個翻身，溫邢早已預料任玉龍此招，隨即轉身，怎料任玉龍動作之快，根本不讓他反應過來，半空之中忽然又是一掌！
溫邢步步後退靠到門上，未等站穩，任玉龍一掌打在他胸口，溫邢一口血噴了出來，橫刀架在他脖子上："你他媽還沒這個資格跟老子打..."
任玉龍說著就要割去他喉嚨，誰知溫邢忽然莫名其妙冷聲道："任玉龍，你也太自負了..."
溫邢話音未落，任玉龍眼前一道寒光，他猛然後退，就差分毫，他的雙眼就要被那古錠刀割瞎。
溫邢趁著空隙逃出，然任玉龍根本不給他機會，一個閃身在他身後就是一掌，然而就在此時，他身後忽然一道寒風尖銳地向自己的刺來，他心頭一驚，即時彎腰躲避。
好你個死禿驢...
葉幼莊這瘋丫頭你也放出來了...
葉幼莊跟溫邢各持武器，葉幼莊滿臉殺氣，溫邢滿眼譏諷，二人並排站在若虛跟前，面對著任玉龍。
三人對峙著，任玉龍實在啼笑皆非："若虛你他媽算什麽？自己躲在後面，讓這些魚米蝦毛來為你擋箭？"
若虛仍舊淡定："你今日前來，無非就是要報仇。但你若真要報仇，貧僧方才也說了，瀛山閣一事，並非貧僧有關，而有關之人，卻數不勝數。倘若所有人都有關，你就都要一個個殺死嗎？泰岐觀裏你已經殺了玉智真人和玉融真人，陶小四爺，甚至雙刀寡婦，你還不夠嗎？這些都是生命啊，上天尚有好生之德，你若放下屠刀..."
任玉龍聽著他一本正經地滿口胡言亂語，簡直怒不可遏，他怒道："我若偏要殺所有人，你他媽覺得你能攔我嗎？"
只是他話一出口，心中忽然楞了一下。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若虛這話，好像就是在引自己說出這些。
果不其然，不等任玉龍想出明白，就在他話音落下時，兩扇大門忽然被從外用力撞開！
"就是你任玉龍這餘孽殺了我小兒！"一個一身縞素的男人站在門外，怒氣沖沖地朝著任玉龍沖了過來，"可憐我那小四兒，我長津道陶五郎今日便為你報仇來了！"
任玉龍這時候才看清，不知不覺，一夜竟已過去了，天光微啟遠山頭，朝霧爪爬橫江波。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情，屋外竟然雲集了各個門派前來參加開光大會的數百號人，人潮洶湧，人山人海，卻各自臉色，各自震驚，各自沈寂。
只是這麽往外一掃，任玉龍卻驀然在人群中看到一雙熟悉的眼。
二人對視的剎那，靳長風的心像被針刺著一樣疼。
他不該出現在這裏的。
而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他身邊的少年，忽然說："子秋兄長回來了，怎麽不說一聲？"
靳長風雙眼通紅地凝視著任玉龍，皮笑肉不笑道："說了就得死，不是嗎，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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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武功，長進了。"
無窮寺後山山腰處的一座孤零零的塔寺頂層，慧延大師正跪在巨大的如來佛像腳下，雙目緊閉，一手直豎胸前盤著檀木佛珠，另一只手噠噠地敲著木魚。
整座塔寺呈正六邊形，頂層六層，兩側對稱布置六層燈油架，將內裏照得亮堂，也將這塔寺在無邊黑夜中照得亮堂。
昨晚任玉龍從圍墻上看到對面半山腰的光，便是從這裏發出的。
如來佛像正面對著的墻上有一正方空洞，順著如來目光方向望去，恰好是那輪巨大的明月。
白無邪站在空洞前，遙遙望著明月，他一顆一顆地數著漫天的星星，數來數去，卻永遠都數不到盡頭。
"武功長進了也是無用，"白無邪回答，"發生了的事情，還是回不去，人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生而從善者，世世光明道。"慧延語氣平和，"祝施主執著多年，當年虞老慈悲為懷，讓祝施主留下性命，祝施主既然已得其因，便應落其果。緣際從輪，往事如煙，煙消雲散。"
白無邪望著月光下萬頃河山，虞年的模樣，他從未忘記過。
當年與容令吵了一架後，憤怒之下毅然離開西離，沒想到就是這一次賭氣的離開，不等他再回頭，漠陽已經永遠地埋藏在那黃沙之中。
年少時的所謂氣性，最後也成了一輩子都贖不回的後悔。
之後的一路上，聽不得耳邊一句關於燕西，關於漠陽，關於的容令的話。每一個字眼都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中傷口上，還撒上一把鹽。
他聽不得，所以殺。聽一句，殺一人。死的人多了，江湖上便說，有一位面目猙獰的魔頭，正在中原裏如瘋狗一般見人就咬。
後來虞年找到了他。
與虞年在江郊大戰三日三夜後，他終究不是虞年對手，慘敗江邊，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但虞年留了他性命，卻也轉身離開了。
重傷之際，是慧延救了他。
這些事發生至今廿六載，卻還是歷歷在目。
白無邪心頭輕嘆，低了低頭，問："你被他困在這個破塔裏這麽多年了，你就沒想過出去嗎？"
慧延答："難得清靜，本不自擾。"
"可你師兄呢？”白無邪不解追問，你師兄的遺體還在他手上，你就隨著他一直威脅著你？以你的武功，他根本不是你對手，可你為什麽偏偏還要隱氣吞聲這麽多年？任由他擺布？”
慧延忽然停下手中敲打，緩緩睜開雙眼，目視前方。
"眾生業惑所纏覆，驕慢放逸心馳蕩，如來為說寂靜法，善目照知心喜慶。【1】"慧延平靜道，"世間之事緣自滅，必因緣起，緣既起，終自滅。天王布施，菩薩感化，自應順應緣法。"
白無邪每次與他說話都猴頭不對馬嘴的，他覺得自己說的話慧延沒聽進去，他更聽不懂慧延說的話。
他無言以對，呼了一口氣，閉眼片刻，轉身邊往樓道走去，邊說："打擾了。"
"無窮寺，自古只此塔一座，是本門僧人修習佛法之地，歷經百年興衰成敗，屹立不倒。而如今山下廟宇，從前名無極廟，簡陋小廟，隱世山中，為有緣人登山參拜祈福。"
慧延的聲音隨著檀香在寺內回旋，白無邪驀地停下腳步，回頭皺眉望向他。
慧延雙手合十，目光平靜地註視著前方，緩緩繼續："當年師兄在世時，前朝朝廷中有虔誠禮佛之人，與師兄曾為好友，時常前來無窮寺禮佛參拜，共論佛法。後來此人曾帶朝廷之人一同前來祭拜，偶然論起廟堂之事，被若虛無意竊取玄機。爾後師兄離世，若虛將無極廟換名無窮，重新修葺，借風水重地之名，引廟堂之水於此。"
白無邪越聽，眉心皺得越緊。
"細水涓涓，終匯浪潮，浪潮浮沈，入流無際，自以為如淵中蛟龍而失分寸，難知天高地厚，"慧延拇指摩挲在佛珠上，祥和道，"雲聚雲散，雲卷雲舒，周而覆始，因果循環。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真相，總會浮出水面的。"
白無邪聽到此處，心中忽然一震，腦海中翻滾過去無數，隨後驟然震驚不已地望向慧延。
白無邪焦急地走到慧延身邊，緊張追問："那雁歸呢？"
慧延慢慢閉上雙眼，重新敲起木魚："他有他自己的命數。翻雲覆雨，須有歸期。"
"翻雲覆雨，須有歸期，"壹珍閣一層中，若虛面無表情地望著面前倒在地上，嘴角都是血的任玉龍，沈聲道，"瀛山閣的命數本斷於三年前，而你卻違背天命，此為變數。”
方才數十回合下來，從二層穿至一層，任玉龍才暗驚於若虛的武功竟是這般高深，內功渾厚，輕功了得，無窮寺通明派的拳法更是精辟而密不透風。
任玉龍心中不願承認，但是就算自己身上沒有那道長命鎖，也根本不是若虛的對手。
自己最後的用盡全力使出的一葉扁舟，若虛不過輕飄飄地橫臂回掌，一道掌風無形勝有形，如濁浪排空迎接潛龍的刀光，任玉龍只覺手中一輕，自己的內功竟在他的掌風化為烏有。
他當下心頭一驚，就在潛龍要脫手而出的瞬間，他下意識地緊握著刀柄，怎料忽然之間，覺得心口如同被千斤巨石猛撞，五臟六腑如同剎那破碎。
他整個人在反應過來之前，已經隨著那道雄渾的掌風向後飛出，直到撞在書架上。
架子上放著一把鋼刀，任玉龍撞上去之際，剛到驟然落下，砍在他左肩上。
任玉龍拼命咬牙忍著劇痛，最後顫抖著將鋼刀取下時，還是忍不住一聲慘烈的哀嚎。
他一口鮮血隨即噴出，只覺得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不清。
虞年根本不用說什麽，他言簡意賅地在瀛山閣，在虞年，甚至在靳長風身上輕描淡寫一二句，就像一點點細鹽，灑在了任玉龍心口從來未愈合的傷口上。
任玉龍心中壓抑多年的憤怒有如被拉開了閘門，他對若虛每一道進攻都用盡全力，卻莽而虛行，如此下來，鹿見林給他用來壓制長命鎖的藥再難作用，體內的長命鎖已經開始隱隱作動。
他借潛龍作杖，眼前天旋地轉，幾次摔下，又再次強撐起來，雙手用盡全力顫抖著支撐著自己單膝跪在地上，目光如狼般射在面前重重疊影中的若虛身上。
“你師父...一代宗師...虞年...”若虛往後兩步，雙手合十，面對著觀音像，略顯惋惜道，“你說虞年從不在乎名利，一生只追求武功境界，所有人，都是那麽認為的...但倘若你師父當真不在乎名利，他又怎能教出一個又一個追名逐利的徒弟？如你，如你師兄趙爐生，又如你另一位師兄，呂伯鴻。”
任玉龍渾身都在發顫。
臉上的汙垢和嘴角的鮮血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荒野惡獸，左肩上一道入骨的傷口正源源不斷流著血，將他一身白袍染了一半的通紅。
他雙眼通紅，死死地盯著若虛。
他以為他會沖上去的。
人人常說怒氣攻心，會恨不得一把火將所有燒毀。
但此時此刻的任玉龍才真切地明白，也不是說因為自己不是若虛對手而不敢上前，而是所謂的怨恨，是將這個人千刀萬剮，都化不下心中悲憤。
這種感覺竟是如巨石壓在心口，壓得喘不過氣，又像被人用麻繩勒住脖子，如鯁在喉。
那些在他過去許多年裏，他拼命告訴自己，自己並不在乎的所有事情，在一瞬間，竟比自己的命還要重要。
不是不在乎，而是因為太在乎，每每稍微想一想，都如萬箭穿心。
為了讓自己逃離這些痛苦，所以才選擇讓自己相信，自己不在乎。
只是他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許多事情，自己越是躲避，其實越是比他命重要。
與若虛同歸於盡又如何？自己的命不過一張廢紙，若虛的命更是不值一提。
可是他師父不同。
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說自己根本不在乎什麽瀛山閣，自己也沒多想念自己的師父，可他騙不了自己。
他以為他可以的，但是到頭來他才發現，當年那個牽著他的手走進瀛山閣宗祠的人，他很在乎。
"你他媽...沒有資格...說我師父..."任玉龍緊咬牙關。
他吐了一口血，咬牙切齒道："我是我...呂伯鴻是呂伯鴻，我師父是我師父！"
"就你這種廢物...還不配我師父的名字...你他媽...他媽打不過我師父，就用下三濫的手段...還他媽滿口胡謅..."任玉龍嘴裏都是血，他內臟的翻滾疼痛，加上長命鎖就像鐵絲一般在他身體每一處奮力拉扯著，他如同支離破碎。
若虛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如同一位智者，可笑地看著一位頑童在亂發脾氣，他心平氣和又說："那好，那我們不說你師父，既然說到你師兄，呂伯鴻，我們便來說說他吧。你應該還不知道你的師兄，呂伯鴻，為什麽要殺你吧？"
任玉龍唾了一口淤血，沙啞冷聲："他要殺我是他的事，關你屁事？"
"是不關貧僧的事，可江湖的事，便是貧僧的事。"
"呂伯鴻資質優異，從小到大都是同輩的楷模，努力上進，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日後便是瀛山閣的接班人。可就是僅僅因為少閣主你，生來是任平生和容令的孩子，段名生的一句話，天下第一刀是你的，刀譜，是你的，就連未來掌門之位，也是你的，你生來便被叫作少閣主..."
若虛說話極慢，每一個字都如一把鈍刀，在任玉龍心中來回割裂，"你難道就真的以為，呂伯鴻雖然平日與你交好，心中就能咽得下這口氣嗎？"
若虛雙手合十，神色唏噓，垂眸嘆氣，又道："當年呂伯鴻與虞年爭吵，便是因為此事，他明明才是瀛山閣上最優秀的大師兄，可為什麽多年努力，一切的一切，最後卻都歸於你這麽個恃才傲物的小子？他想殺你，怕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想殺你師父，更加是積怨已久。”
“而你師父...一副厚德載物的姿態，在江湖上坐著天下第一名門正派掌門的位置這麽多年，怕也是早也不想下來了。他到底是不是偽君子..."
"你，他，媽，給，我，閉，嘴。"任玉龍握著潛龍的手都在顫抖。
他恨若虛嗎？恨。
只是他對若虛的恨不過從今晚月升而起，但他對過往的愧疚，卻早已多年。
擠壓在心底裏多年的愧疚，對師父的愧疚，對師娘的愧疚，對自己的愧疚。
虞年當年一直教導他，習武者，當以武行義，以武正公，以武修身。
武功之宗，乃修身養性，動中取靜，靜以悟禪。習武者忌偏忌頗，偏頗者，入歧途，爭強好勝，好高騖遠，目中無人。
好強則遇強而強，爭強則遇強惡強。強者應用其身正世公，而斂其鋒扶世義。
但這些話，任玉龍當年一句沒聽進心裏。
當年年少輕狂反叛，從小厭倦身上瀛山閣接班人的名號，更厭煩旁人的冷嘲熱諷，不過生來好命，出生就得寶刀。
天下第一的稱號，到底為了什麽？
任玉龍話音剛落，一個閃身，從懷中抖出兩顆藥丸快速送到嘴裏，手提玉龍便向著若虛沖上去。
若虛輕而易舉地一個側身躲避，就在任玉龍一招"見龍在田"使出時，忽然一個身影從門外沖進來，一把黑金古錠刀橫格在潛龍之前，一道刺眼的火花擦在刀上。
"任玉龍，還是貧僧高看你了，你的武功，或許根本不需要貧僧親自動手。"若虛微微一笑，悠悠地往後退了幾步，"貧僧方才也說了，要殺你師父的，想殺你師父的，從來都不只一人。"
溫邢的忽然出現，任玉龍先是稍微一驚，但隨後他冷笑一聲，擡臂用力一彈，溫邢整個人被他震出三尺。
溫邢一楞，上次他在渲州見任玉龍的武功不過爾爾，隨手一掌就能讓此人倒下，那時他還心中暗諷，江湖上對任玉龍此人武功高強的傳言，竟還是空穴來風。
怎料這時的任玉龍這一斜克便將他胸口擊得一震，內功深厚，溫邢心中不由意外。
但隨後他立刻註意道任玉龍的呼吸吐納已經淩亂，再見他身上多處掛紅，特別看到他肩膀上的傷，才明白不過是負隅頑抗，他心裏不禁一聲譏笑。
"任玉龍，好久不見。"溫邢慢步走到若虛之前，雙手緊握古錠刀刀柄，運氣提刀，在空中使出一招"密雲必雨"。
任玉龍一抹嘴角掛著的血，冷笑道："就你這種廢物，用麒麟古錠，簡直是羞辱。"
溫邢眼神一凜，如影般朝著任玉龍便沖了過去，任玉龍右手朝著溫邢使出一掌，隨後忽然跳起空中一個翻身，溫邢早已預料任玉龍此招，隨即轉身，怎料任玉龍動作之快，根本不讓他反應過來，半空之中忽然又是一掌！
溫邢步步後退靠到門上，未等站穩，任玉龍一掌打在他胸口，溫邢一口血噴了出來，橫刀架在他脖子上："你他媽還沒這個資格跟老子打..."
任玉龍說著就要割去他喉嚨，誰知溫邢忽然莫名其妙冷聲道："任玉龍，你也太自負了..."
溫邢話音未落，任玉龍眼前一道寒光，他猛然後退，就差分毫，他的雙眼就要被那古錠刀割瞎。
溫邢趁著空隙逃出，然任玉龍根本不給他機會，一個閃身在他身後就是一掌，然而就在此時，他身後忽然一道寒風尖銳地向自己的刺來，他心頭一驚，即時彎腰躲避。
好你個死禿驢...
葉幼莊這瘋丫頭你也放出來了...
葉幼莊跟溫邢各持武器，葉幼莊滿臉殺氣，溫邢滿眼譏諷，二人並排站在若虛跟前，面對著任玉龍。
三人對峙著，任玉龍實在啼笑皆非："若虛你他媽算什麽？自己躲在後面，讓這些魚米蝦毛來為你擋箭？"
若虛仍舊淡定："你今日前來，無非就是要報仇。但你若真要報仇，貧僧方才也說了，瀛山閣一事，並非貧僧有關，而有關之人，卻數不勝數。倘若所有人都有關，你就都要一個個殺死嗎？泰岐觀裏你已經殺了玉智真人和玉融真人，陶小四爺，甚至雙刀寡婦，你還不夠嗎？這些都是生命啊，上天尚有好生之德，你若放下屠刀..."
任玉龍聽著他一本正經地滿口胡言亂語，簡直怒不可遏，他怒道："我若偏要殺所有人，你他媽覺得你能攔我嗎？"
只是他話一出口，心中忽然楞了一下。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若虛這話，好像就是在引自己說出這些。
果不其然，不等任玉龍想出明白，就在他話音落下時，兩扇大門忽然被從外用力撞開！
"就是你任玉龍這餘孽殺了我小兒！"一個一身縞素的男人站在門外，怒氣沖沖地朝著任玉龍沖了過來，"可憐我那小四兒，我長津道陶五郎今日便為你報仇來了！"
任玉龍這時候才看清，不知不覺，一夜竟已過去了，天光微啟遠山頭，朝霧爪爬橫江波。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情，屋外竟然雲集了各個門派前來參加開光大會的數百號人，人潮洶湧，人山人海，卻各自臉色，各自震驚，各自沈寂。
只是這麽往外一掃，任玉龍卻驀然在人群中看到一雙熟悉的眼。
二人對視的剎那，靳長風的心像被針刺著一樣疼。
他不該出現在這裏的。
而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他身邊的少年，忽然說："子秋兄長回來了，怎麽不說一聲？"
靳長風雙眼通紅地凝視著任玉龍，皮笑肉不笑道："說了就得死，不是嗎，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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