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窮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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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窮寺1
原來只是個點燈的小和尚。
待小和尚走遠之後，任玉龍才重新出來，順著石階疾步走去。
這九九九石階聽著多，但習武之人走起來，倒不費勁，月潤九曲，星浸乾坤，不費多少功夫，任玉龍便來到了石階的盡頭。
盡頭是兩扇對掩門，門上牌匾寫著"無極門"三字，任玉龍走到門檐下擡頭向著四周張望，周遭都是漆黑密林，蟲鳴入夜，襯出一方靜謐。
此時敲門未必能等來有人開門，但從正門而入，必定會打草驚蛇，任玉龍瞧了一圈，便往正門的旁邊走去。
翻圍墻是不錯且唯一的選擇。
任玉龍翻身就躍上圍墻，剛站穩，忽然看到腳下兩位小僧正提著燈在巡夜，他趕緊趴下，仔細往下看，心中不由為眼前景象而震驚。
早前的確有曾聽說，九州同的無窮寺乃帝王家常年參拜的聖地，裏頭還供奉著許多帝王家的仙骨，所以這無窮寺的修築，甚至要比汝平城裏的寺廟還要奢華大氣。
此時並非光亮日照時，但盡管黯淡當中，仍能看到整座寺廟的規模宏大，布局嚴謹，坐北朝南，沿中軸線對稱而建，山門之前是一片開闊的聖壇，聖壇之後乃山門，山門之後的主殿，就連屋上的瓦片，在夜裏都閃著點點金光。
整座無窮寺就如在山裏建了一座宮宇，面朝淮江，三面逢山。
只是此時的任玉龍根本無心留意這些豪華富麗，等著那兩位小僧離開後，任玉龍便要繼續向裏走去，只是他剛跳到一處屋頂，餘光卻留意到不遠處的山間，竟閃著點點明光。
不過也輪不到他去琢磨那到底是什麽地方，如今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找到若虛。
他踩著磚瓦，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一處屋頂去到另一處，在每處屋頂上都掀開一塊磚，仔細往裏看去。大多數房舍內都已經滅了燈，除去幾處還亮著微弱燭燈的，都是些年輕小僧在安靜地念經學習。
雖未見過若虛本人，但從前面所有人的敘述中，若虛想來也不是這麽位年輕人。
任玉龍不懈地跳一處掀一處，又跳一處，然後就在他跳到中軸線的一處神殿上，掀開磚瓦時，他不由整個人提起了精神。
也不為什麽，而是他看到殿內觀音像下，站著的段淩煙！
而段淩煙身邊，站著一位穿著土黃袈裟額老僧。
任玉龍這一下子嚇得著實不清，這差點沒立刻跳下去將段淩煙帶走，但就在他馬上就要往下跳的時候，他卻理智地停了下來。
段淩煙與這老僧站得這般的靠近，倘若此人當真是若虛，那不待自己落地，段淩煙恐怕早已遭了這人毒手。
任玉龍神經緊繃，失而覆得才沒幾天的段淩煙，任玉龍實在見不得她再有分毫的損傷。
這觀音殿裏昏黑，兩邊燭臺架子上的蠟燭流出來的光不夠半尺，這一老一少並排站在偌大的觀音像前，分別望著觀音像。
段淩煙身上裹著一件小披風，這位老僧身段頎長勻稱，但卻能見其應是風燭殘年的年紀。
但任玉龍覺得奇怪的是，這位老僧身上的僧袍袈裟都十分陳舊，就是方才那些小僧身上穿的，都要比這件新，這實在是與這輝煌的無窮寺的風格格格不入。
這時老僧問："小施主，為何深夜參拜觀音？"
段淩煙答："睡不著，出來走走，結果就到這兒來了。"
"哦，原來如此，此乃小施主與觀音大士的緣分，"老僧說，"聽小施主說話，並非江下人士，敢問小施主，是從何而來，又為何而來？"
段淩煙道："我從鐸川，隨著恭喜鏢局來的。寶賢姐姐要送一件鏢物到無窮寺，我便隨著來。"
老僧若有所思，忽然低頭看向段淩煙，問："不知小施主，是恭喜鏢局的哪位？"
段淩煙搖搖頭："我不是恭喜鏢局的人，我只是與寶賢姐姐住一塊兒，我姓段，名淩煙。"
老僧一聽，似乎十分意外，與段淩煙對視少頃，才緩緩回頭望觀音，低聲念道："近輒淩煙海，自笑一何果。"
段淩煙說完也擡頭望老僧，問："那你呢？你又叫什麽名字？"
老僧又看向她，回答："貧僧法號，慧延。"
任玉龍一聽，不由得再次震驚。
傳聞中的慧延高僧一直在閉關修習，這一修習便是數十年，江湖上也只流傳著他的傳說，就是連鹿見林也只是在幾十年前有幸見了他一面。
而這時段淩煙又問："那你怎麽這麽晚也來這兒？"
慧延答："今日是貧僧已逝師兄的生忌，貧僧從前時常與師兄在觀音大士座前學法，憶及從前，便來看看。"
段淩煙想了想，說："哦，好吧。"
慧延問："段小施主，可是有疑問？"
段淩煙又望著慧延，問："人死了之後，都去哪兒了？"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慧延淡然道，“因緣循環，生及是死，死及是生。”
段淩煙安靜聽著，隨即又認真地問："所以你師兄，還有我虞伯伯他們，雖然死了，但其實還是活著嗎？"
慧延沒有回答，祥和地與段淩煙對視半晌，微笑道："看來小施主有客人來訪，貧僧還是先回避了。小施主慧根極深，紅塵路遠，色空無心，貧僧望小施主日後切勿在紅塵中迷了自己，願小施主此生，平安順遂。”
段淩煙頓時皺眉，慧延說完，不等她發問，雙手合十，頷首行禮後，便慢慢從偏廳退了出去。
正當段淩煙還疑惑不已時，任玉龍忽然從屋頂上跳了下來，跳到離段淩煙遠些的地上，生怕嚇著她。
但段淩煙明顯還是被他嚇到了，整個人跳了一下，差點摔倒。
"煙兒別怕，"任玉龍慢慢走上前，"是我，你雁叔。"
段淩煙驚喜不已，沖上前就抱著任玉龍的腰。
任玉龍抱了抱她後，趕緊蹲下問她："你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你寶賢姐姐呢？蘭桂心呢？"
段淩煙說："寶賢姐姐一到這兒便去了後邊兒的那個閣樓了，我本想跟著去的，結果被桂心叔帶走了。我晚上睡不著，瞧著桂心叔睡熟了，便悄悄出來走走。雁叔你呢？你怎麽也到這兒來了？"
"我來辦點兒事...等會兒..."任玉龍皺眉，"你方才說，寶賢去了一個閣樓，她還沒回來？"
"沒呢，"段淩煙搖搖頭，"咱們到這兒來的那會兒，就有一位僧人來接寶賢姐姐，然後就領著咱們到那閣樓去了。"
任玉龍又問："你們什麽時候到的？"
"咱們也是太陽下山之後才到的，"段淩煙忽然扯了扯任玉龍的袖子，問，"雁叔，怎麽了？"
任玉龍搖搖頭，摸了摸她的頭，說："沒什麽，煙兒你先回屋去，之後這幾日，不隨著蘭桂心，可千萬別自己到處走。"
段淩煙盯了任玉龍一會兒，點點頭，說："那雁叔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任玉龍笑笑，道："好，知道了，去吧。"
段淩煙轉身便往偏廳跑去，任玉龍隨後又上了屋頂，看著段淩煙的小身影呼呼地入了屋，他才放心離開。
順著段淩煙給出的方向，任玉龍立刻便往寺廟最裏而去，果然在寺廟之後看到有一座四層高的樓宇。
樓宇不大，但建築古色古香，渾然大氣，外部裝飾雕欄畫棟，門窗上的雕花精美絕倫。樓宇門額的牌匾上寫著"壹珍閣"，而大門門前，站著一個人。
任玉龍一見這個人不由翻了個白眼。
此人牛高馬大，身段壯碩魁梧，絡腮胡子，此時如門神一般站在緊閉的雙掩門前，雙手交叉環抱在身前，神色肅穆，目視前方，仿佛勢要這一只蚊子也飛不進這壹珍閣一般。
此人正正是這恭喜鏢局的梅大鏢頭，梅崇雪。
任玉龍見著這恭喜鏢局那幾位鏢頭腦子就忍不住發疼，他輕手輕腳地繞開壹珍閣前門，去到後邊，緊接著一個輕身跳上了二層明亮處，隨即又立刻委下身，以免身影倒在窗上被看見。
他側著身子躲在暗處，從門縫裏往裏看，果然看到侯寶賢正在裏頭，側身對著自己，而她面前，正站著兩個男人，一位是披著袈裟的年輕僧人。
而另一位，竟是昨日在瀑布邊那酒肆裏的那位成小少爺，成犀！
今晚上讓任玉龍震驚的事情那是一個叫接踵而至，他甚至都已經不知道自己此時的驚訝是因為剛才見到段淩煙和慧延在一起，還是因為現在見到這位莫名其妙的成少爺在跟侯寶賢一起。
只見三人正圍著一張高腳四方臺，臺上鋪著一張朱紅的絲絨緞子，絨緞上擺放著一尊琉璃觀音像。
觀音像半臂高，七彩琉璃制成，琉璃質地通透晶瑩，而觀音像的雕功精細，栩栩如生，高臺之上又要明燈下耀，更是叫那觀音像的七彩光芒四射，就連任玉龍那種對這些精細之物從無興趣的人，也感到嘆為觀止。
而此物，正是那幻和觀音像。
三人圍觀那觀音像許久，各自沈默，成犀，一直輕輕撫摩著那觀音像，眼神裏無不驚喜，而那位僧人平靜地註視著這觀音像，但侯寶賢卻似乎十分拘謹。
任玉龍心道奇怪，侯寶賢此人天不怕地不怕，就算那僧人便是若虛，那也是料想之中的事，侯寶賢也不至於緊張得臉都白了。
而這時只見成犀道："此次千裏迢迢將這觀音像平安無恙地從汝平送到九州同，還得是侯大小姐的功勞。"
侯寶賢立刻頷首回答："陛下言重了，恭喜鏢局既收人錢財，自然務必要將鏢物安全無損送達。"
任玉龍：“......？”
陛...陛下？
陛...陛下！
任玉龍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再看那成小少爺，心中頓時罵了句我靠。
成犀，成熙。
當朝恒帝，梁成熙。
"恭喜鏢局名聲威震四海，朕也知道。"
梁成熙說著，拿過恭喜鏢局的鏢信，僧人立刻雙手遞上印泥，梁成熙便在鏢信上摁下了指紋，以表貨已簽收。
侯寶賢雙手接過鏢信放回木盒中，說道："鏢物既已簽收，那民女也不再叨擾陛下了，先行告退。"
侯寶賢說完，頷首便從退了出去。
就在她退出去不久，梁成熙一邊愛不釋手地把玩著那觀音像，懶洋洋地說："出來吧。"
任玉龍楞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著裏頭二人，許久都沒動靜，他心中不禁起疑。
然而就在這時，簡學而從側廳屏風中走了出來。
任玉龍："......"
簡學而為什麽哪哪兒都有你？
簡學而從後悠悠閑閑地走出來後，看雙眼留戀地望著門口方才侯寶賢走過的地方許久，才垂眸搖搖頭，轉身走到梁成熙身邊，笑著道："恭喜陛下。"
梁成熙雖然從一屆入世未深的小小紈絝少爺，一下子晉位成了一朝天子，但他那雙眼裏的人畜無害，還是絲毫未變。
他緩緩說："簡莊主啊，黃金臺，都給你了，你既然想要，朕讓你坐武林盟主這個位置，也不難，可是你能不能把這位子坐穩了，那就只能得看你自己了。"
簡學而微笑道："陛下既然看得起草民，那草民就必然能坐穩。"
梁成熙嗤笑一聲："朕前幾日，有幸見識過那位任少閣主的武功，那可是高深莫測啊...簡莊主，你可真有這個把握？"
任玉龍："......"
簡學而回頭跟那僧人對視一眼，堅定道："任玉龍，活不過明日正午。"
梁成熙偏了偏頭，轉身說道："過程朕不需要知道，但朕若是把事情交出去了，就不喜歡看到事與願違的。"
梁成熙說完，便推門而出，外頭等待著的隨從立刻迎上來。
簡學而走到觀音像前，探頭看了幾下，瞥了僧人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若虛大師，明天就靠你咯！"
說完也跟著離開了，出了門，直接從二樓跳到地上。
梁成熙出門後，他的貼身侍從長久兒便立刻上前伺候著，梁成熙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卻停了下來。
長久兒問："陛下，這是怎麽了？"
梁成熙伸手指向圓月，說："長久兒，你瞧這月亮，看著怎麽就要比宮裏頭的刺眼呢？"
長久兒順著主子手指方向望去，瞧見那輪圓月如偌大的玉盤高高掛在天上，照亮了一整片人間。
梁成熙笑了笑，又說："也不知道這月亮到底有多大，怎麽就這麽一個圓圓的盤子，就把朕的山河土地，都照得亮堂堂的。"
晚風吹來，吹起了梁成熙的衣服，長久兒連忙上前幫他攏好衣領，擔憂說："陛下，這南邊地兒也是涼的，咱還是趕緊回裏頭去吧，可別給凍著了。"
梁成熙朝著腳下壹珍閣旁邊的竹林裏望去，笑容漸漸消失。
他就這麽註視著竹林當中好一會兒，才低聲自言自語："他是沒死的...朕就知道..."
長久兒聽不清楚自己主子說了什麽，又不敢多問，只能耷拉著腦袋，餘光使勁瞟著梁成熙。
竹林裏的靳長風遠遠地望著壹珍閣二樓走廊，小的時候好像有人說過，那時的太子的模樣，與自己有些相像。
所有人都離開後，屋裏只剩下若虛一人安安靜靜地面對著觀音像，若虛從始至終都雙手合十在胸前，觀音像的七彩光芒照在他身上，他目視著觀音像的蓮花座，滿目虔誠。
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既然都聽到了，何不出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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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頭是兩扇對掩門，門上牌匾寫著"無極門"三字，任玉龍走到門檐下擡頭向著四周張望，周遭都是漆黑密林，蟲鳴入夜，襯出一方靜謐。
此時敲門未必能等來有人開門，但從正門而入，必定會打草驚蛇，任玉龍瞧了一圈，便往正門的旁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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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的確有曾聽說，九州同的無窮寺乃帝王家常年參拜的聖地，裏頭還供奉著許多帝王家的仙骨，所以這無窮寺的修築，甚至要比汝平城裏的寺廟還要奢華大氣。
此時並非光亮日照時，但盡管黯淡當中，仍能看到整座寺廟的規模宏大，布局嚴謹，坐北朝南，沿中軸線對稱而建，山門之前是一片開闊的聖壇，聖壇之後乃山門，山門之後的主殿，就連屋上的瓦片，在夜裏都閃著點點金光。
整座無窮寺就如在山裏建了一座宮宇，面朝淮江，三面逢山。
只是此時的任玉龍根本無心留意這些豪華富麗，等著那兩位小僧離開後，任玉龍便要繼續向裏走去，只是他剛跳到一處屋頂，餘光卻留意到不遠處的山間，竟閃著點點明光。
不過也輪不到他去琢磨那到底是什麽地方，如今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找到若虛。
他踩著磚瓦，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一處屋頂去到另一處，在每處屋頂上都掀開一塊磚，仔細往裏看去。大多數房舍內都已經滅了燈，除去幾處還亮著微弱燭燈的，都是些年輕小僧在安靜地念經學習。
雖未見過若虛本人，但從前面所有人的敘述中，若虛想來也不是這麽位年輕人。
任玉龍不懈地跳一處掀一處，又跳一處，然後就在他跳到中軸線的一處神殿上，掀開磚瓦時，他不由整個人提起了精神。
也不為什麽，而是他看到殿內觀音像下，站著的段淩煙！
而段淩煙身邊，站著一位穿著土黃袈裟額老僧。
任玉龍這一下子嚇得著實不清，這差點沒立刻跳下去將段淩煙帶走，但就在他馬上就要往下跳的時候，他卻理智地停了下來。
段淩煙與這老僧站得這般的靠近，倘若此人當真是若虛，那不待自己落地，段淩煙恐怕早已遭了這人毒手。
任玉龍神經緊繃，失而覆得才沒幾天的段淩煙，任玉龍實在見不得她再有分毫的損傷。
這觀音殿裏昏黑，兩邊燭臺架子上的蠟燭流出來的光不夠半尺，這一老一少並排站在偌大的觀音像前，分別望著觀音像。
段淩煙身上裹著一件小披風，這位老僧身段頎長勻稱，但卻能見其應是風燭殘年的年紀。
但任玉龍覺得奇怪的是，這位老僧身上的僧袍袈裟都十分陳舊，就是方才那些小僧身上穿的，都要比這件新，這實在是與這輝煌的無窮寺的風格格格不入。
這時老僧問："小施主，為何深夜參拜觀音？"
段淩煙答："睡不著，出來走走，結果就到這兒來了。"
"哦，原來如此，此乃小施主與觀音大士的緣分，"老僧說，"聽小施主說話，並非江下人士，敢問小施主，是從何而來，又為何而來？"
段淩煙道："我從鐸川，隨著恭喜鏢局來的。寶賢姐姐要送一件鏢物到無窮寺，我便隨著來。"
老僧若有所思，忽然低頭看向段淩煙，問："不知小施主，是恭喜鏢局的哪位？"
段淩煙搖搖頭："我不是恭喜鏢局的人，我只是與寶賢姐姐住一塊兒，我姓段，名淩煙。"
老僧一聽，似乎十分意外，與段淩煙對視少頃，才緩緩回頭望觀音，低聲念道："近輒淩煙海，自笑一何果。"
段淩煙說完也擡頭望老僧，問："那你呢？你又叫什麽名字？"
老僧又看向她，回答："貧僧法號，慧延。"
任玉龍一聽，不由得再次震驚。
傳聞中的慧延高僧一直在閉關修習，這一修習便是數十年，江湖上也只流傳著他的傳說，就是連鹿見林也只是在幾十年前有幸見了他一面。
而這時段淩煙又問："那你怎麽這麽晚也來這兒？"
慧延答："今日是貧僧已逝師兄的生忌，貧僧從前時常與師兄在觀音大士座前學法，憶及從前，便來看看。"
段淩煙想了想，說："哦，好吧。"
慧延問："段小施主，可是有疑問？"
段淩煙又望著慧延，問："人死了之後，都去哪兒了？"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慧延淡然道，“因緣循環，生及是死，死及是生。”
段淩煙安靜聽著，隨即又認真地問："所以你師兄，還有我虞伯伯他們，雖然死了，但其實還是活著嗎？"
慧延沒有回答，祥和地與段淩煙對視半晌，微笑道："看來小施主有客人來訪，貧僧還是先回避了。小施主慧根極深，紅塵路遠，色空無心，貧僧望小施主日後切勿在紅塵中迷了自己，願小施主此生，平安順遂。”
段淩煙頓時皺眉，慧延說完，不等她發問，雙手合十，頷首行禮後，便慢慢從偏廳退了出去。
正當段淩煙還疑惑不已時，任玉龍忽然從屋頂上跳了下來，跳到離段淩煙遠些的地上，生怕嚇著她。
但段淩煙明顯還是被他嚇到了，整個人跳了一下，差點摔倒。
"煙兒別怕，"任玉龍慢慢走上前，"是我，你雁叔。"
段淩煙驚喜不已，沖上前就抱著任玉龍的腰。
任玉龍抱了抱她後，趕緊蹲下問她："你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你寶賢姐姐呢？蘭桂心呢？"
段淩煙說："寶賢姐姐一到這兒便去了後邊兒的那個閣樓了，我本想跟著去的，結果被桂心叔帶走了。我晚上睡不著，瞧著桂心叔睡熟了，便悄悄出來走走。雁叔你呢？你怎麽也到這兒來了？"
"我來辦點兒事...等會兒..."任玉龍皺眉，"你方才說，寶賢去了一個閣樓，她還沒回來？"
"沒呢，"段淩煙搖搖頭，"咱們到這兒來的那會兒，就有一位僧人來接寶賢姐姐，然後就領著咱們到那閣樓去了。"
任玉龍又問："你們什麽時候到的？"
"咱們也是太陽下山之後才到的，"段淩煙忽然扯了扯任玉龍的袖子，問，"雁叔，怎麽了？"
任玉龍搖搖頭，摸了摸她的頭，說："沒什麽，煙兒你先回屋去，之後這幾日，不隨著蘭桂心，可千萬別自己到處走。"
段淩煙盯了任玉龍一會兒，點點頭，說："那雁叔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任玉龍笑笑，道："好，知道了，去吧。"
段淩煙轉身便往偏廳跑去，任玉龍隨後又上了屋頂，看著段淩煙的小身影呼呼地入了屋，他才放心離開。
順著段淩煙給出的方向，任玉龍立刻便往寺廟最裏而去，果然在寺廟之後看到有一座四層高的樓宇。
樓宇不大，但建築古色古香，渾然大氣，外部裝飾雕欄畫棟，門窗上的雕花精美絕倫。樓宇門額的牌匾上寫著"壹珍閣"，而大門門前，站著一個人。
任玉龍一見這個人不由翻了個白眼。
此人牛高馬大，身段壯碩魁梧，絡腮胡子，此時如門神一般站在緊閉的雙掩門前，雙手交叉環抱在身前，神色肅穆，目視前方，仿佛勢要這一只蚊子也飛不進這壹珍閣一般。
此人正正是這恭喜鏢局的梅大鏢頭，梅崇雪。
任玉龍見著這恭喜鏢局那幾位鏢頭腦子就忍不住發疼，他輕手輕腳地繞開壹珍閣前門，去到後邊，緊接著一個輕身跳上了二層明亮處，隨即又立刻委下身，以免身影倒在窗上被看見。
他側著身子躲在暗處，從門縫裏往裏看，果然看到侯寶賢正在裏頭，側身對著自己，而她面前，正站著兩個男人，一位是披著袈裟的年輕僧人。
而另一位，竟是昨日在瀑布邊那酒肆裏的那位成小少爺，成犀！
今晚上讓任玉龍震驚的事情那是一個叫接踵而至，他甚至都已經不知道自己此時的驚訝是因為剛才見到段淩煙和慧延在一起，還是因為現在見到這位莫名其妙的成少爺在跟侯寶賢一起。
只見三人正圍著一張高腳四方臺，臺上鋪著一張朱紅的絲絨緞子，絨緞上擺放著一尊琉璃觀音像。
觀音像半臂高，七彩琉璃制成，琉璃質地通透晶瑩，而觀音像的雕功精細，栩栩如生，高臺之上又要明燈下耀，更是叫那觀音像的七彩光芒四射，就連任玉龍那種對這些精細之物從無興趣的人，也感到嘆為觀止。
而此物，正是那幻和觀音像。
三人圍觀那觀音像許久，各自沈默，成犀，一直輕輕撫摩著那觀音像，眼神裏無不驚喜，而那位僧人平靜地註視著這觀音像，但侯寶賢卻似乎十分拘謹。
任玉龍心道奇怪，侯寶賢此人天不怕地不怕，就算那僧人便是若虛，那也是料想之中的事，侯寶賢也不至於緊張得臉都白了。
而這時只見成犀道："此次千裏迢迢將這觀音像平安無恙地從汝平送到九州同，還得是侯大小姐的功勞。"
侯寶賢立刻頷首回答："陛下言重了，恭喜鏢局既收人錢財，自然務必要將鏢物安全無損送達。"
任玉龍：“......？”
陛...陛下？
陛...陛下！
任玉龍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再看那成小少爺，心中頓時罵了句我靠。
成犀，成熙。
當朝恒帝，梁成熙。
"恭喜鏢局名聲威震四海，朕也知道。"
梁成熙說著，拿過恭喜鏢局的鏢信，僧人立刻雙手遞上印泥，梁成熙便在鏢信上摁下了指紋，以表貨已簽收。
侯寶賢雙手接過鏢信放回木盒中，說道："鏢物既已簽收，那民女也不再叨擾陛下了，先行告退。"
侯寶賢說完，頷首便從退了出去。
就在她退出去不久，梁成熙一邊愛不釋手地把玩著那觀音像，懶洋洋地說："出來吧。"
任玉龍楞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著裏頭二人，許久都沒動靜，他心中不禁起疑。
然而就在這時，簡學而從側廳屏風中走了出來。
任玉龍："......"
簡學而為什麽哪哪兒都有你？
簡學而從後悠悠閑閑地走出來後，看雙眼留戀地望著門口方才侯寶賢走過的地方許久，才垂眸搖搖頭，轉身走到梁成熙身邊，笑著道："恭喜陛下。"
梁成熙雖然從一屆入世未深的小小紈絝少爺，一下子晉位成了一朝天子，但他那雙眼裏的人畜無害，還是絲毫未變。
他緩緩說："簡莊主啊，黃金臺，都給你了，你既然想要，朕讓你坐武林盟主這個位置，也不難，可是你能不能把這位子坐穩了，那就只能得看你自己了。"
簡學而微笑道："陛下既然看得起草民，那草民就必然能坐穩。"
梁成熙嗤笑一聲："朕前幾日，有幸見識過那位任少閣主的武功，那可是高深莫測啊...簡莊主，你可真有這個把握？"
任玉龍："......"
簡學而回頭跟那僧人對視一眼，堅定道："任玉龍，活不過明日正午。"
梁成熙偏了偏頭，轉身說道："過程朕不需要知道，但朕若是把事情交出去了，就不喜歡看到事與願違的。"
梁成熙說完，便推門而出，外頭等待著的隨從立刻迎上來。
簡學而走到觀音像前，探頭看了幾下，瞥了僧人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若虛大師，明天就靠你咯！"
說完也跟著離開了，出了門，直接從二樓跳到地上。
梁成熙出門後，他的貼身侍從長久兒便立刻上前伺候著，梁成熙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卻停了下來。
長久兒問："陛下，這是怎麽了？"
梁成熙伸手指向圓月，說："長久兒，你瞧這月亮，看著怎麽就要比宮裏頭的刺眼呢？"
長久兒順著主子手指方向望去，瞧見那輪圓月如偌大的玉盤高高掛在天上，照亮了一整片人間。
梁成熙笑了笑，又說："也不知道這月亮到底有多大，怎麽就這麽一個圓圓的盤子，就把朕的山河土地，都照得亮堂堂的。"
晚風吹來，吹起了梁成熙的衣服，長久兒連忙上前幫他攏好衣領，擔憂說："陛下，這南邊地兒也是涼的，咱還是趕緊回裏頭去吧，可別給凍著了。"
梁成熙朝著腳下壹珍閣旁邊的竹林裏望去，笑容漸漸消失。
他就這麽註視著竹林當中好一會兒，才低聲自言自語："他是沒死的...朕就知道..."
長久兒聽不清楚自己主子說了什麽，又不敢多問，只能耷拉著腦袋，餘光使勁瞟著梁成熙。
竹林裏的靳長風遠遠地望著壹珍閣二樓走廊，小的時候好像有人說過，那時的太子的模樣，與自己有些相像。
所有人都離開後，屋裏只剩下若虛一人安安靜靜地面對著觀音像，若虛從始至終都雙手合十在胸前，觀音像的七彩光芒照在他身上，他目視著觀音像的蓮花座，滿目虔誠。
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既然都聽到了，何不出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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