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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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同3
華燈晚上，將縱橫交錯的大街小巷照在流光溢彩裏。
紙條上的字跡娟秀整齊，字字鏗鏘，任玉龍看在眼裏，寫字之人的聲音宛如就在耳邊響起。
"既然所到之處盡惹是非，何必招搖鬧市裏，累無辜折傷。"
言語簡潔，字裏行間卻都是古板和執拗，任玉龍不禁想起當日在琵琶山褶子溝那破廟時，羅青缊與他一番對話時的情景。
要不是此時此地遇上了羅青缊，任玉龍怕早就忘了玄瓊司庵也是收到請帖，來參加這所謂開光大會這一茬了。
如今知道了事情背後因由後，任玉龍心中是覺得諷刺至極，做著這般褻瀆神明，有違所謂武林規矩道義的事情，竟還有臉將這麽神聖純潔美好的玄瓊司庵也拉進這趟渾水裏。
只是也罷了，這與自己無關，更不是自己能管的事。
他低頭看著紙條下壓著的小藥瓶子，將二物都仔細收藏在袖中，轉身便往慶如客棧走回去。
他剛走到客棧門口旌旗邊上，就看到羅青缊從客棧裏往外走出來，緊接著轉身便往另一邊離開。
任玉龍看著羅青缊的背影很快便淹沒在人海之中，他才進了客棧，走到櫃臺。
客棧大廳一片狼藉，掌櫃的還在焦頭爛額地吆喝著夥計趕緊收拾好，結果擡頭瞬間見到任玉龍正往裏走來，連忙又堆著一張疲憊不堪的笑臉迎上前去，招呼著任玉龍往樓上走："這位大俠...您要的上房已經準備好了，小...小的這就帶您上去...熱水也...也已經給您備好了，那飯菜...飯菜...馬上就送到您屋裏去..."
任玉龍跟著掌櫃的上了樓梯，他驀地打斷："方才那位女師父，可有說要去哪兒？"
掌櫃的楞了一下，撓了撓腦袋，有些意外道："方才那竟是位女師父，您不說我還真沒看出來..."
任玉龍冷不防地瞥了掌櫃的一眼，掌櫃的頓時一背冷汗，他連忙道："額額額那那那女...女師父就...就要了十個熱饅頭，也沒說要做什麽，就走了...這這這她往哪兒去了...小的實在不知道啊..."
掌櫃的一邊說，一邊引著任玉龍往前走，餘光還一直小心翼翼地瞅著這位太歲的臉色，生怕自己說錯了一個字，就落得跟伍老七一般的下場。
二人走到二層時，前面有兩位夥計正在一邊說話一邊往前走。
兩位夥計一邊走一邊小聲說著話，任玉龍本也完全沒留意這倆人，只顧跟著掌櫃的往房間走，直到其中一人忽然提起了"恭喜鏢局"四字，任玉龍驟然停下腳步。
那夥計道："你怎麽知道那就是恭喜鏢局大小姐？"
另一人回："這怎還能不知道？就在城外的驛站，我分明聽見那驛站掌櫃的朝著那姑娘喊侯大小姐的，還有呢，我朝裏頭瞄了一眼，就看到他們寫著"恭喜"倆字的鏢旗了，這還得能是誆你的？"
"嘿嘿嘿，那你趕緊說說，這大小姐的模樣，是不是傳聞中那樣好看？"
"唔...好看是好看，可就是一直板著臉兒，一瞧就是不好相處的..."
任玉龍聽到這裏，不由歪了歪頭，冷冷地盯著那倆人，右手中指一下一下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沒有說話。
掌櫃的一見任玉龍這神情，額頭上頓時冒出冷汗，立刻沖上前，往那倆人屁股上一人踹了一腿："你倆人有空在這兒說閑話，沒事兒給你們做了是吧！？還不滾！？"
那倆人嚇了一跳，回頭一見方才那閻羅王正冷冰冰地盯著自己，嚇得一下沒站穩，猛地就摔倒在地，隨後趕緊的半爬半跑地溜開了。
掌櫃的連忙又給任玉龍賠笑道："大俠...這...這些下人就是沒得分寸...大俠您大人有大量，別氣...別氣..."
任玉龍忽然打斷："無窮寺在哪裏？"
掌櫃的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啊...啊...？"
任玉龍緩緩看向他，掌櫃的立刻會意，伸手指向門外遠方，燈火闌珊的之後的無邊漆黑，順著掌櫃的手指方向，仔細看去，能從月光的照耀中看出山岳的輪廓，再靜下心來細看，果然能從黑暗中看到一點明光。
掌櫃的說："無窮寺是在城外的山上，從咱們到那兒去，腳程快的，起碼也得一日時間。"
任玉龍之後再無與他說話，掌櫃的將他送入房間也就離開了。
這名城中的一流客棧的上房，果然是豪華富麗，從茶幾到書架，再從羅漢榻到大床，無一不是用酸枝木做成，還有精細雕花。
房間分開兩邊，一邊是客廳，一邊用屏風隔著，裏頭隱隱飄出幾縷白煙，還能聞到桂花香味。
放下行囊，卸下外衣，水溫剛好，花香沁人，任玉龍整個人浸泡在溫水中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是有多疲倦。
他也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竟是有這麽多的傷。
這兩場打鬥雖說自己都以少勝多，將任玉龍武功盡失的謠言粉碎一地，但他一比之下才深刻明白，一道長命鎖在身，自己的武功總歸是束手縛足，忍了不少傷，不過當時還以為微不足道罷了。
直到這時整個人浸泡在水裏，溫水漫過傷口，一陣陣刺痛從身上各處席卷而來，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雙眼還閉著，伸手要從衣服裏將羅青缊給的藥瓶取來。
怎料自己的手剛出水，這彌漫在自己周圍的桂花香中，幽幽地混進了絲絲雪松木香。
隨即自己的手被人輕輕按住，然後送回到水中。
任玉龍的心，是跳得快了些。
可與此同時，他的心裏，也沈重地嘆了一道。
他沈聲問："你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無名客將任玉龍的長發放到他身前，雙手輕輕按在他肩上，輕柔卻不乏力度地按揉著他雙肩。
任玉龍本想轉身再問，奈何這般力度剛好地按摩著，實在讓他不願動彈。
無名客從他肩膀，慢慢按到脖子，再到兩邊太陽穴，拇指在他太陽穴輕輕按揉的時候，任玉龍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他手指來回之間溫柔如一朵雲，動作的力度卻不輕不重，剛好到位。
任玉龍閉著眼，說："我問你話呢。"
無名客還是一聲不吭，轉身拿過藥瓶，聞了一下，確定無毒後，說："少閣主背後的傷，自己也是塗不了，還是我來吧。"
任玉龍忽然一把抓住無名客的手，猛地將他扯向自己，得虧無名客反應迅速，另一只手立刻抵在浴桶邊上，自己才不至於跌落水中。
但自己站穩之際，任玉龍早已扭過頭來，二人面對面，不過一掌距離。
水汽氤氳，縈繞在二人周圍，二人之間。
任玉龍赤條的上身，雙肩都出了水面，肌膚下的黑線若隱若現，那條栩栩如生的青龍從後背繞到肩上，又潛入了水中，纏繞在臂上。
無名客沒有帶著兜帽，一張臉就在任玉龍面前。
這張任玉龍再熟悉不過的臉。
這張期期入夢來的臉。
這張讓他分不清真假的臉。
二人四目相對，無名客...
不，靳長風的那雙桃花眼，就像帶著三月初春的露水，盈盈如親。
任玉龍抓著他的手腕，凝視著他的雙眼，心中竟不知為何忽然間百感交集，腦海中卻空白一片。
靳長風的眼裏分明閃著水光，可任玉龍卻不知道，那到底是蒸汽，還是淚水。
靳長風緩緩要把手收回，說："水要涼了，我先給少閣主..."
"靳長風，"任玉龍死死拽著他手腕，"如果我能活著走出九州同，我答應你，我第一時間去找你，但是..."
二人有對視良久，任玉龍才繼續道："但是...你現在立刻離開這裏。"
屋裏寂靜無聲，靳長風垂下眼眸，沒有說話。
任玉龍又說："你聽沒聽見我說的..."
"少閣主什麽都知道，少閣主你其實什麽都沒忘，是不是？"靳長風忽然擡眸，緊緊凝視任玉龍雙眼。
任玉龍的心裏，仿佛被人狠狠地敲打了一下。
靳長風將自己的手從任玉龍手中旋出，重新拿起藥瓶，低聲說："我還是先給少閣主上藥吧。"
"靳長風，"任玉龍轉身，"我說了，我會..."
靳長風親上來堵住他的嘴的時候，任玉龍簡直是措不及防楞在原地。
意外過後，任玉龍的手緩緩落在他臉上，靳長風卻慢慢退後。
任玉龍還閉著眼，靳長風卻在凝視著。
"我先給少閣主上藥，有些疼，少閣主忍耐一下。"
任玉龍似乎還楞了好久，好久，好久，這一楞，讓他甚至記不清，靳長風是何時離開的。
隱約是伺候著自己穿上衣服後，轉頭便再見不到人影了。
這一晚上竟是出奇的安靜。
任玉龍恍恍惚惚回到床上，似乎還伴著那熟悉的笛聲，很快便睡下了。
今晚的月光很明亮，就像恨不能將這九州同的每個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那般。
宋是知轉身跑開後，一個勁兒跑到另一家驛館直奔頂層，阿盧瞧見他的時候還大吃一驚，他根本不知道這小子什麽時候逃出去的，立刻沖上前要抓住他。
宋是知不知從哪裏學來的功夫，一個矮身趴在地上便閃開了。
他朝著裏頭大聲喊叫：“簡莊主，簡莊主...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阿盧箭步上前一手抓著他衣領，一手捂著他嘴巴，拎著他往樓梯一摔，低聲喊道：“莊主歇息著呢！你他媽的再吵，不弄死你...就你媽這些西北雜崽，還想著要跟莊主學武功...滾！”
宋是知抹了一把嘴邊的血，憤然地盯了門上幾眼，轉身便跑出去了。
路上行人來往，可他卻眼尖地看到對面巷子裏有幾個衣衫破爛的小孩子，正圍在一起做什麽。
意外瞧見孩子們身上的衣服服飾似乎都是西北的樣式，宋是知皺了皺眉，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
那群孩子見了他向著他們走來，都嚇了一跳，本能地立刻起身就要逃避跑。然而宋是知卻抓住了跑最後的那孩子，從懷中掏出幾個銅錢，塞到那孩子手裏。
"去買點兒吃的吧，我就只有這些錢了。"
孩子們都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宋是知卻轉身離開了。
然而就在他跛著腳，一步一步艱難走在路上時，身邊忽然有人說：“孩子，受苦了。”
宋是知嚇了一跳，他根本不知這人什麽時候來到自己身邊，他頓時停下腳步往後退，才看清面前竟是一個年輕男子。
男子微笑道：“不怕，我姓鐘，單字，名朧。”
夜朗乾坤，為星不數。
潛龍勿用，或躍在淵。
這一夜任玉龍是久違地睡得安好，伴著徐徐笛聲，一覺睡到天亮，直到客棧外的喧囂聲開始慢慢傳進來，任玉龍才睜開雙眼。
睜開眼之後他還在床上躺了很久，雙眼註視著屋梁，腦海中卻都是昨晚發生過的事。
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就如同一場夢。
好像從始至終，都不過就是夢一場。
然而就在任玉龍還躺在床上不願動彈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絲極輕的動靜，任玉龍驟然警醒。
起來後往外看，門外卻空無一人，只是門下壓著一張紙條。
任玉龍打開紙條，驀地冷笑。
從客棧往東城城外天後廟去，要走將近兩個時辰。這個天後廟坐落在九州同東城城外，淮江邊上一座山的半山。
天後像坐東朝北，面對滾滾淮江。雖然這天後廟不及另一邊無窮寺那般四海聞名，但比起無窮寺位於高山危地，路途艱難，平日城中善男信女更多會選擇到天後廟裏燒香祈福。
任玉龍到天後廟的時候已經傍晚時候，來往還有零星香客從天後廟往城中回去，他沿著山間小徑一路繞開前殿，走到廟後的一處廢棄亭臺。
這亭臺位於半山之際，隱沒在山林樹叢間，但從亭臺朝北眺望，卻又能看見滔滔淮江，奔流不絕。
羅青缊站在亭臺中間，面對著腳下壯闊山河，也不知道她心中又裝載著多少蒼生。
任玉龍手裏攥著她今晨留下的紙條，走到她身邊，說："人到了，羅姑娘有話便直說吧。"
羅青缊淩厲轉身，面對著任玉龍側臉，嚴肅地說："琵琶山一別，不過短短數十日，死在任少閣主潛龍刀下的冤魂竟已無數。任少閣主非佛道中人，不念慈悲，我佛並不怪罪，但如此並不能是少閣主罔顧無辜性命，肆意殺戮的理由。"
任玉龍不耐煩道："羅姑娘到底想說什麽？"
羅青缊向前一步，目光嚴厲地盯著任玉龍，又道："我曾念少閣主仍有為善之心，我亦堅信，人性本善，少閣主也並非為非作歹，不講道理之人。但少閣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濫殺無辜，如此便是我羅青缊所見不得。因果報應，少閣主理應放下屠刀，少閣主難道不曾想過，所殺所害之人，皆有親朋眷念..."
"那我的親朋，我的眷念呢？你所說的佛，緣，法，為什麽就沒有放過他們？"
“明明是我犯下的過錯，為什麽要報在他們身上？這就是所謂的緣，所謂的法嗎？”
任玉龍仍舊遙望著腳下滔滔江水，不緊不慢地說："可是羅姑娘，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人，如果我不殺他們，他們會殺更多的人，更多更無辜的人，那這一筆賬，請問姑娘你又要怎麽算？"
就是因為自己在江湖上只剩下了濫殺無辜，心狠手辣的名聲，所以就將這些無辜生死都隨意加在自己身上，你們所謂的懲惡鋤奸，匡扶大義，便是如此隨便嗎？
所謂的緣法，所謂的因果，所謂的輪回，就是讓無辜的人枉死，罪有餘辜的人囂張嗎？
但任玉龍沒把這些話說出來。
用話語為自己辯解，往往是最無力的。既是如此，就不必要浪費心力。
而羅青缊聽了任玉龍的話，頓時皺眉。
任玉龍繼續說："羅姑娘，任某在這裏，先謝過你的藥，也謝過你的人情，如今我可以答應你，不該殺的人，我絕不會像你說的那樣，草菅人命，但若該殺的人，我也一定不會留情。"
羅青缊微慍，卻仍舊極力保持著表情鎮定自若："眾生平等，既咎則令，佛..."
紅日在西邊緩緩沈入山後，任玉龍的忍耐逐漸到了頂點，他忽然轉身面對羅青缊，打斷她的話道："羅姑娘，佛法謂緣，我任雁歸生來就是無緣之人，實在不必浪費姑娘一番唇舌。"
他說完，拂袖便往山下而去。
怎料他剛轉身，脖子上忽然一抹冰涼，羅青缊淩厲道："我剛剛說了，倘若少閣主固執己見，不願放下成見，改過自身，我也只能替天行道了。"
任玉龍著實不明白，這小丫頭片子年紀輕輕，怎麽就這麽的食古不化，這麽的不講道理，這麽的固執己見？
他本對修佛之人沒有半點成見，但他對這小丫頭，頗有成見。
望著遠處紅霞披天，任玉龍心中只想著往無窮寺還有好長一段山路，由著這丫頭這麽糾纏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
他閉眼咬了咬唇歪了一下頭，道："姑娘口口聲聲說無辜，那敢問姑娘，這到底，是怎麽去區分無辜，和死有餘辜的？"
任玉龍話音剛落，電光火石之間一個矮身閃開，在羅青缊都還沒看清他的動作前，他已經反客為主，潛龍架在羅青缊脖子上，他又道："你如今不會是我對手，我不傷無意之人，但我也希望，姑娘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我今日還有要事，就不奉陪了，後會有期。"
任玉龍一句"還有要事"，也並非借口搪塞，看著遠方的紅日越沈越低，他一心只想著要趕緊去到無窮寺。
轉身離開的時候任玉龍心裏頭著實懊悔，早上看到字條的時候明明就認出那是羅青缊的字，明明也預料到這小丫頭對自己能說的話，除了放下屠刀，就是立地成佛，自己竟也還應約前來。
想來那時自己也只是想為了還她一瓶藥的人情吧。
倒也罷了，如今向隔壁山的半山腰無窮寺的方向望去，似乎也不是特別遠，但任玉龍轉念又想到了望山跑死馬的道理，便加快了腳步。
說不上披星戴月，但畢竟人生地不熟，這山路崎嶇盤繞，看到那通往無窮寺的九九九石階時，天色已經盡黑，幸得今晚月色皎皎，天清如明鏡，將這前路照的明亮。
昨天晚上從城裏往這邊看時，看到的就是一點明星在黑幕中熠熠生輝，如今置身其中，才知感嘆這光所來何處。
每百級石階，兩邊就有分別立著風燈，風燈籠著鵝黃燈罩，透出來的燈光溫暖，擡頭往前看，能看到無窮寺在半山燈火通明，隱隱約約還能聽推鐘的聲響。
任玉龍快步前行，走到半路的時候忽然看到有一個影子迎面走來，他連忙側身閃進了旁邊林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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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晚上，將縱橫交錯的大街小巷照在流光溢彩裏。
紙條上的字跡娟秀整齊，字字鏗鏘，任玉龍看在眼裏，寫字之人的聲音宛如就在耳邊響起。
"既然所到之處盡惹是非，何必招搖鬧市裏，累無辜折傷。"
言語簡潔，字裏行間卻都是古板和執拗，任玉龍不禁想起當日在琵琶山褶子溝那破廟時，羅青缊與他一番對話時的情景。
要不是此時此地遇上了羅青缊，任玉龍怕早就忘了玄瓊司庵也是收到請帖，來參加這所謂開光大會這一茬了。
如今知道了事情背後因由後，任玉龍心中是覺得諷刺至極，做著這般褻瀆神明，有違所謂武林規矩道義的事情，竟還有臉將這麽神聖純潔美好的玄瓊司庵也拉進這趟渾水裏。
只是也罷了，這與自己無關，更不是自己能管的事。
他低頭看著紙條下壓著的小藥瓶子，將二物都仔細收藏在袖中，轉身便往慶如客棧走回去。
他剛走到客棧門口旌旗邊上，就看到羅青缊從客棧裏往外走出來，緊接著轉身便往另一邊離開。
任玉龍看著羅青缊的背影很快便淹沒在人海之中，他才進了客棧，走到櫃臺。
客棧大廳一片狼藉，掌櫃的還在焦頭爛額地吆喝著夥計趕緊收拾好，結果擡頭瞬間見到任玉龍正往裏走來，連忙又堆著一張疲憊不堪的笑臉迎上前去，招呼著任玉龍往樓上走："這位大俠...您要的上房已經準備好了，小...小的這就帶您上去...熱水也...也已經給您備好了，那飯菜...飯菜...馬上就送到您屋裏去..."
任玉龍跟著掌櫃的上了樓梯，他驀地打斷："方才那位女師父，可有說要去哪兒？"
掌櫃的楞了一下，撓了撓腦袋，有些意外道："方才那竟是位女師父，您不說我還真沒看出來..."
任玉龍冷不防地瞥了掌櫃的一眼，掌櫃的頓時一背冷汗，他連忙道："額額額那那那女...女師父就...就要了十個熱饅頭，也沒說要做什麽，就走了...這這這她往哪兒去了...小的實在不知道啊..."
掌櫃的一邊說，一邊引著任玉龍往前走，餘光還一直小心翼翼地瞅著這位太歲的臉色，生怕自己說錯了一個字，就落得跟伍老七一般的下場。
二人走到二層時，前面有兩位夥計正在一邊說話一邊往前走。
兩位夥計一邊走一邊小聲說著話，任玉龍本也完全沒留意這倆人，只顧跟著掌櫃的往房間走，直到其中一人忽然提起了"恭喜鏢局"四字，任玉龍驟然停下腳步。
那夥計道："你怎麽知道那就是恭喜鏢局大小姐？"
另一人回："這怎還能不知道？就在城外的驛站，我分明聽見那驛站掌櫃的朝著那姑娘喊侯大小姐的，還有呢，我朝裏頭瞄了一眼，就看到他們寫著"恭喜"倆字的鏢旗了，這還得能是誆你的？"
"嘿嘿嘿，那你趕緊說說，這大小姐的模樣，是不是傳聞中那樣好看？"
"唔...好看是好看，可就是一直板著臉兒，一瞧就是不好相處的..."
任玉龍聽到這裏，不由歪了歪頭，冷冷地盯著那倆人，右手中指一下一下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沒有說話。
掌櫃的一見任玉龍這神情，額頭上頓時冒出冷汗，立刻沖上前，往那倆人屁股上一人踹了一腿："你倆人有空在這兒說閑話，沒事兒給你們做了是吧！？還不滾！？"
那倆人嚇了一跳，回頭一見方才那閻羅王正冷冰冰地盯著自己，嚇得一下沒站穩，猛地就摔倒在地，隨後趕緊的半爬半跑地溜開了。
掌櫃的連忙又給任玉龍賠笑道："大俠...這...這些下人就是沒得分寸...大俠您大人有大量，別氣...別氣..."
任玉龍忽然打斷："無窮寺在哪裏？"
掌櫃的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啊...啊...？"
任玉龍緩緩看向他，掌櫃的立刻會意，伸手指向門外遠方，燈火闌珊的之後的無邊漆黑，順著掌櫃的手指方向，仔細看去，能從月光的照耀中看出山岳的輪廓，再靜下心來細看，果然能從黑暗中看到一點明光。
掌櫃的說："無窮寺是在城外的山上，從咱們到那兒去，腳程快的，起碼也得一日時間。"
任玉龍之後再無與他說話，掌櫃的將他送入房間也就離開了。
這名城中的一流客棧的上房，果然是豪華富麗，從茶幾到書架，再從羅漢榻到大床，無一不是用酸枝木做成，還有精細雕花。
房間分開兩邊，一邊是客廳，一邊用屏風隔著，裏頭隱隱飄出幾縷白煙，還能聞到桂花香味。
放下行囊，卸下外衣，水溫剛好，花香沁人，任玉龍整個人浸泡在溫水中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是有多疲倦。
他也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竟是有這麽多的傷。
這兩場打鬥雖說自己都以少勝多，將任玉龍武功盡失的謠言粉碎一地，但他一比之下才深刻明白，一道長命鎖在身，自己的武功總歸是束手縛足，忍了不少傷，不過當時還以為微不足道罷了。
直到這時整個人浸泡在水裏，溫水漫過傷口，一陣陣刺痛從身上各處席卷而來，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雙眼還閉著，伸手要從衣服裏將羅青缊給的藥瓶取來。
怎料自己的手剛出水，這彌漫在自己周圍的桂花香中，幽幽地混進了絲絲雪松木香。
隨即自己的手被人輕輕按住，然後送回到水中。
任玉龍的心，是跳得快了些。
可與此同時，他的心裏，也沈重地嘆了一道。
他沈聲問："你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無名客將任玉龍的長發放到他身前，雙手輕輕按在他肩上，輕柔卻不乏力度地按揉著他雙肩。
任玉龍本想轉身再問，奈何這般力度剛好地按摩著，實在讓他不願動彈。
無名客從他肩膀，慢慢按到脖子，再到兩邊太陽穴，拇指在他太陽穴輕輕按揉的時候，任玉龍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他手指來回之間溫柔如一朵雲，動作的力度卻不輕不重，剛好到位。
任玉龍閉著眼，說："我問你話呢。"
無名客還是一聲不吭，轉身拿過藥瓶，聞了一下，確定無毒後，說："少閣主背後的傷，自己也是塗不了，還是我來吧。"
任玉龍忽然一把抓住無名客的手，猛地將他扯向自己，得虧無名客反應迅速，另一只手立刻抵在浴桶邊上，自己才不至於跌落水中。
但自己站穩之際，任玉龍早已扭過頭來，二人面對面，不過一掌距離。
水汽氤氳，縈繞在二人周圍，二人之間。
任玉龍赤條的上身，雙肩都出了水面，肌膚下的黑線若隱若現，那條栩栩如生的青龍從後背繞到肩上，又潛入了水中，纏繞在臂上。
無名客沒有帶著兜帽，一張臉就在任玉龍面前。
這張任玉龍再熟悉不過的臉。
這張期期入夢來的臉。
這張讓他分不清真假的臉。
二人四目相對，無名客...
不，靳長風的那雙桃花眼，就像帶著三月初春的露水，盈盈如親。
任玉龍抓著他的手腕，凝視著他的雙眼，心中竟不知為何忽然間百感交集，腦海中卻空白一片。
靳長風的眼裏分明閃著水光，可任玉龍卻不知道，那到底是蒸汽，還是淚水。
靳長風緩緩要把手收回，說："水要涼了，我先給少閣主..."
"靳長風，"任玉龍死死拽著他手腕，"如果我能活著走出九州同，我答應你，我第一時間去找你，但是..."
二人有對視良久，任玉龍才繼續道："但是...你現在立刻離開這裏。"
屋裏寂靜無聲，靳長風垂下眼眸，沒有說話。
任玉龍又說："你聽沒聽見我說的..."
"少閣主什麽都知道，少閣主你其實什麽都沒忘，是不是？"靳長風忽然擡眸，緊緊凝視任玉龍雙眼。
任玉龍的心裏，仿佛被人狠狠地敲打了一下。
靳長風將自己的手從任玉龍手中旋出，重新拿起藥瓶，低聲說："我還是先給少閣主上藥吧。"
"靳長風，"任玉龍轉身，"我說了，我會..."
靳長風親上來堵住他的嘴的時候，任玉龍簡直是措不及防楞在原地。
意外過後，任玉龍的手緩緩落在他臉上，靳長風卻慢慢退後。
任玉龍還閉著眼，靳長風卻在凝視著。
"我先給少閣主上藥，有些疼，少閣主忍耐一下。"
任玉龍似乎還楞了好久，好久，好久，這一楞，讓他甚至記不清，靳長風是何時離開的。
隱約是伺候著自己穿上衣服後，轉頭便再見不到人影了。
這一晚上竟是出奇的安靜。
任玉龍恍恍惚惚回到床上，似乎還伴著那熟悉的笛聲，很快便睡下了。
今晚的月光很明亮，就像恨不能將這九州同的每個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那般。
宋是知轉身跑開後，一個勁兒跑到另一家驛館直奔頂層，阿盧瞧見他的時候還大吃一驚，他根本不知道這小子什麽時候逃出去的，立刻沖上前要抓住他。
宋是知不知從哪裏學來的功夫，一個矮身趴在地上便閃開了。
他朝著裏頭大聲喊叫：“簡莊主，簡莊主...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阿盧箭步上前一手抓著他衣領，一手捂著他嘴巴，拎著他往樓梯一摔，低聲喊道：“莊主歇息著呢！你他媽的再吵，不弄死你...就你媽這些西北雜崽，還想著要跟莊主學武功...滾！”
宋是知抹了一把嘴邊的血，憤然地盯了門上幾眼，轉身便跑出去了。
路上行人來往，可他卻眼尖地看到對面巷子裏有幾個衣衫破爛的小孩子，正圍在一起做什麽。
意外瞧見孩子們身上的衣服服飾似乎都是西北的樣式，宋是知皺了皺眉，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
那群孩子見了他向著他們走來，都嚇了一跳，本能地立刻起身就要逃避跑。然而宋是知卻抓住了跑最後的那孩子，從懷中掏出幾個銅錢，塞到那孩子手裏。
"去買點兒吃的吧，我就只有這些錢了。"
孩子們都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宋是知卻轉身離開了。
然而就在他跛著腳，一步一步艱難走在路上時，身邊忽然有人說：“孩子，受苦了。”
宋是知嚇了一跳，他根本不知這人什麽時候來到自己身邊，他頓時停下腳步往後退，才看清面前竟是一個年輕男子。
男子微笑道：“不怕，我姓鐘，單字，名朧。”
夜朗乾坤，為星不數。
潛龍勿用，或躍在淵。
這一夜任玉龍是久違地睡得安好，伴著徐徐笛聲，一覺睡到天亮，直到客棧外的喧囂聲開始慢慢傳進來，任玉龍才睜開雙眼。
睜開眼之後他還在床上躺了很久，雙眼註視著屋梁，腦海中卻都是昨晚發生過的事。
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就如同一場夢。
好像從始至終，都不過就是夢一場。
然而就在任玉龍還躺在床上不願動彈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絲極輕的動靜，任玉龍驟然警醒。
起來後往外看，門外卻空無一人，只是門下壓著一張紙條。
任玉龍打開紙條，驀地冷笑。
從客棧往東城城外天後廟去，要走將近兩個時辰。這個天後廟坐落在九州同東城城外，淮江邊上一座山的半山。
天後像坐東朝北，面對滾滾淮江。雖然這天後廟不及另一邊無窮寺那般四海聞名，但比起無窮寺位於高山危地，路途艱難，平日城中善男信女更多會選擇到天後廟裏燒香祈福。
任玉龍到天後廟的時候已經傍晚時候，來往還有零星香客從天後廟往城中回去，他沿著山間小徑一路繞開前殿，走到廟後的一處廢棄亭臺。
這亭臺位於半山之際，隱沒在山林樹叢間，但從亭臺朝北眺望，卻又能看見滔滔淮江，奔流不絕。
羅青缊站在亭臺中間，面對著腳下壯闊山河，也不知道她心中又裝載著多少蒼生。
任玉龍手裏攥著她今晨留下的紙條，走到她身邊，說："人到了，羅姑娘有話便直說吧。"
羅青缊淩厲轉身，面對著任玉龍側臉，嚴肅地說："琵琶山一別，不過短短數十日，死在任少閣主潛龍刀下的冤魂竟已無數。任少閣主非佛道中人，不念慈悲，我佛並不怪罪，但如此並不能是少閣主罔顧無辜性命，肆意殺戮的理由。"
任玉龍不耐煩道："羅姑娘到底想說什麽？"
羅青缊向前一步，目光嚴厲地盯著任玉龍，又道："我曾念少閣主仍有為善之心，我亦堅信，人性本善，少閣主也並非為非作歹，不講道理之人。但少閣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濫殺無辜，如此便是我羅青缊所見不得。因果報應，少閣主理應放下屠刀，少閣主難道不曾想過，所殺所害之人，皆有親朋眷念..."
"那我的親朋，我的眷念呢？你所說的佛，緣，法，為什麽就沒有放過他們？"
“明明是我犯下的過錯，為什麽要報在他們身上？這就是所謂的緣，所謂的法嗎？”
任玉龍仍舊遙望著腳下滔滔江水，不緊不慢地說："可是羅姑娘，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人，如果我不殺他們，他們會殺更多的人，更多更無辜的人，那這一筆賬，請問姑娘你又要怎麽算？"
就是因為自己在江湖上只剩下了濫殺無辜，心狠手辣的名聲，所以就將這些無辜生死都隨意加在自己身上，你們所謂的懲惡鋤奸，匡扶大義，便是如此隨便嗎？
所謂的緣法，所謂的因果，所謂的輪回，就是讓無辜的人枉死，罪有餘辜的人囂張嗎？
但任玉龍沒把這些話說出來。
用話語為自己辯解，往往是最無力的。既是如此，就不必要浪費心力。
而羅青缊聽了任玉龍的話，頓時皺眉。
任玉龍繼續說："羅姑娘，任某在這裏，先謝過你的藥，也謝過你的人情，如今我可以答應你，不該殺的人，我絕不會像你說的那樣，草菅人命，但若該殺的人，我也一定不會留情。"
羅青缊微慍，卻仍舊極力保持著表情鎮定自若："眾生平等，既咎則令，佛..."
紅日在西邊緩緩沈入山後，任玉龍的忍耐逐漸到了頂點，他忽然轉身面對羅青缊，打斷她的話道："羅姑娘，佛法謂緣，我任雁歸生來就是無緣之人，實在不必浪費姑娘一番唇舌。"
他說完，拂袖便往山下而去。
怎料他剛轉身，脖子上忽然一抹冰涼，羅青缊淩厲道："我剛剛說了，倘若少閣主固執己見，不願放下成見，改過自身，我也只能替天行道了。"
任玉龍著實不明白，這小丫頭片子年紀輕輕，怎麽就這麽的食古不化，這麽的不講道理，這麽的固執己見？
他本對修佛之人沒有半點成見，但他對這小丫頭，頗有成見。
望著遠處紅霞披天，任玉龍心中只想著往無窮寺還有好長一段山路，由著這丫頭這麽糾纏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
他閉眼咬了咬唇歪了一下頭，道："姑娘口口聲聲說無辜，那敢問姑娘，這到底，是怎麽去區分無辜，和死有餘辜的？"
任玉龍話音剛落，電光火石之間一個矮身閃開，在羅青缊都還沒看清他的動作前，他已經反客為主，潛龍架在羅青缊脖子上，他又道："你如今不會是我對手，我不傷無意之人，但我也希望，姑娘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我今日還有要事，就不奉陪了，後會有期。"
任玉龍一句"還有要事"，也並非借口搪塞，看著遠方的紅日越沈越低，他一心只想著要趕緊去到無窮寺。
轉身離開的時候任玉龍心裏頭著實懊悔，早上看到字條的時候明明就認出那是羅青缊的字，明明也預料到這小丫頭對自己能說的話，除了放下屠刀，就是立地成佛，自己竟也還應約前來。
想來那時自己也只是想為了還她一瓶藥的人情吧。
倒也罷了，如今向隔壁山的半山腰無窮寺的方向望去，似乎也不是特別遠，但任玉龍轉念又想到了望山跑死馬的道理，便加快了腳步。
說不上披星戴月，但畢竟人生地不熟，這山路崎嶇盤繞，看到那通往無窮寺的九九九石階時，天色已經盡黑，幸得今晚月色皎皎，天清如明鏡，將這前路照的明亮。
昨天晚上從城裏往這邊看時，看到的就是一點明星在黑幕中熠熠生輝，如今置身其中，才知感嘆這光所來何處。
每百級石階，兩邊就有分別立著風燈，風燈籠著鵝黃燈罩，透出來的燈光溫暖，擡頭往前看，能看到無窮寺在半山燈火通明，隱隱約約還能聽推鐘的聲響。
任玉龍快步前行，走到半路的時候忽然看到有一個影子迎面走來，他連忙側身閃進了旁邊林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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