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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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村4
敲門聲極輕，而且聲音聽著，是門外低處傳來的，任玉龍覺得甚是奇怪，睡意也隨即一掃而空，隔著木門縫隙往外看，此時天還沒全亮，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一個矮小的影子，就停在門外。
任玉龍努力回想昨日進來時的情形，雖說恭喜鏢局跟萬壽山莊的隊伍裏都有較矮的人，但也不至於矮成這地步。他滿腹疑惑，警惕地打開門，才見到站在屋外的，竟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任玉龍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半步。
只見小女孩身穿著月桂色裙襖，兩邊的垂掛髻十分散亂，明顯是剛起床，還沒來得及梳理整齊，胸口前帶著白銀平安鎖，小臉紅潤，眉清目秀，年紀小小，眉宇間卻頗有俠女回腸蕩氣的神韻。
任玉龍皺眉盯著她，雖說這孩子來路不明且詭異，但他總覺得，這小姑娘他似乎曾經在哪裏見過，卻又說不上來。
小女孩擡頭望著他，絲毫不顯慌張："雁叔。"
她咬字清晰，聲音清脆："我是段淩煙。"
任玉龍一聽這名字，腦子裏瞬間"哐"的一聲，瞬間如同炸開了煙花。
也不知道心頭奮力彈跳的到底是喜悅還是震驚，他不敢置信地盯著面前這個自稱段淩煙的小女孩，剎那失神。
畢竟在他的認知裏，段淩煙，在三年前瀛山閣出事的時候，就已經跟那一百二十四口人一道離開這人世了。
他緊緊抓住門框，傻傻地嗤笑一聲，不知言語。
段淩煙說："寶賢姐姐不讓我見你，但我記得你，我見過你。"
任玉龍腦海中一片空白，驚喜和驚愕讓他一下子不知該如何言語，但是那失而覆得的喜悅竟叫他鼻子忽然很酸，心中翻滾著無數問題，又不知應從何問起。
耳邊反而錯愕地不斷響起鹿見林之前的那句話，這世上，死的人，還少嗎？
任玉龍雙眼有些發紅，可他嘴角卻忍不住癡癡的笑意，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段淩煙，段淩煙始終淡定平靜地擡頭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任玉龍才扶著門框，在她面前單膝跪下："你怎麽會在這裏？"
"寶賢姐姐不放心我留在鐸川，便悄悄將我帶在身邊，"段淩煙看著任玉龍雙眼，"我本來昨晚就想來找你了，可是寶賢姐姐不讓我出門，更不會讓我找你，我只能趁她跟桂心叔還沒起來，偷偷來找你。"
任玉龍還是難以平覆內心的波瀾，他顫抖著伸手想要摸一摸段淩煙的頭，可最後還是放了下來："你剛才說...你記得我？"
段淩煙點點頭："我在一個竹房子裏見過你，見過你一次，我記得。"
任玉龍倒吸一口涼氣。
怪不得都說，寧欺白須公，莫欺幼年童。
段淩煙沒說錯，她的確見過任玉龍，只是若任玉龍沒算錯，那時的段淩煙，應該只有一歲。
算來段淩煙今年應該七歲了。
段淩煙，推論起來，應該算是他們瀛山閣開山祖師爺，斷半掌段名生的曾曾孫。
段家在段名生的兒子那輩，便再無人習武了，段家的人早早下了山，考取功名的去懸梁刺股，學做生意的去四海為家。
段名生還在世的時候，他不下山，他的子孫也少上山，對山上的事兒一概不問，一概不知。
段名生夫婦有意的好，無意的也罷，曾經在江湖上神乎其神的段家武學的傳承，在某種意義上，其實早就斷了。
後來只有逢年過節，這些段家子孫才會上一上山來，到段名生和杜守心的墳墓前磕上兩個頭，再上三柱香。
而這位開山鼻祖段大俠，死前也不知道看上了那時候才三四歲的任玉龍些什麽，非要自己的徒弟虞年一定要將自己的畢生傳承留給這個臭小子。
也就是那把人人求之的玉龍刀，還有自己留下來的段家刀譜。
直到七年前的一日，段名生的曾孫女忽然抱著一個剛出生幾天的女嬰跑到山上來，失魂落魄，哭天搶地，要生要死地哀求虞年收留自己的孩子。
那位曾孫女說，希望虞年能看在這是段家唯一血脈份上，收留這個孩子，隨後沒說緣由，也沒等虞年答應與否，當晚便消失無蹤了。
虞年那時是想留不想留都只能留下了這從天而降的女嬰。
次日他帶著這女嬰去到段名生夫婦的靈位前，磕了頭三個頭。
當時在案臺上放著杜守心生前留下的筆記，就在虞年磕頭之後，靈堂裏吹進了一陣風，風將筆記翻開，虞年上前一看，不由感慨，萬物有靈。
女嬰隨後取名淩煙。
選自筆記翻開頁上的一句詩。
近輒淩煙海，自笑一何果。
段淩煙被送到山上時任玉龍已經離開瀛山閣了，一年後任玉龍回瀛山閣見到段淩煙的時候，段淩煙已經會扶著墻壁慢慢走路了。
那日中秋，任玉龍回瀛山閣時，聽聞山上多了個女娃娃，迫不及待便跑去看她。
那時候段淩煙在當年虞夫人的花園的竹屋子外玩耍，擡頭的時候，剛好看到朝著自己飛奔而來的任玉龍。
當時帶著她的嬤嬤告訴她，煙兒呀，這是你雁叔。
任玉龍沒想過段淩煙會在三年前那場無妄之災中活下來，更沒想過，她居然還記得自己。
稍微回神，任玉龍便問："煙兒，三年前，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段淩煙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記得有人把我帶到寶賢姐姐那處，之後我就一直住那兒了。"
任玉龍怔了怔，立刻又問："那你還記得，是誰帶你到寶賢那兒的嗎？"
段淩煙答："我不知道那是誰，但是..."
"煙兒，你跑哪兒去了呀？煙兒..."段淩煙還沒說完，從前面傳來了蘭桂心那捏著嗓子還壓低聲量的聲音。
捏著嗓子那是蘭桂心說話本身的調調，但壓低聲音，多半是不想讓侯寶賢知道淩煙不見了。
段淩煙立刻說："雁叔，遲些再與你說，桂心叔尋我來了。" 說完立馬便往外跑去。
陽光逐漸從雲後散發，清晨的露水和昨夜殘留的雨珠還掛在屋檐上。
任玉龍站在廊下，看著段淩煙提著裙擺踩著水地離去，那小身影隨即便消失在回廊殘壁間。
陽光忽然照入宗祠，落在他眼皮上的一瞬間，他竟忽然覺得，方才就好像做了一場夢。
好像就是昨晚的夢，一直延續到剛剛。
漫長且真實，漫長如滄海桑田，真實如觸手可及。
從靳長風，到段淩煙，兩個在自己記憶裏已經不在世上的人，先後入了自己梨顱的夢。
任玉龍甚至已經分不清，昨晚的靳長風，和剛剛的段淩煙，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直到焦急喊著"煙兒"的蘭桂心闖入了他的視線，二人隔著長廊，對視了一眼，蘭桂心眼裏沒有意外，也沒有著急，只是有些冷漠無情。
遙遙對視，一下子將任玉龍拉回現實，蘭桂心同時也匆匆走開了。
不多久，宗祠外面傳來一陣吵雜聲，人的說話聲，馬的嘶叫聲。
侯寶賢牽著段淩煙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斥責："出門前不是與你說過嗎？這一路上你要不跟著蘭桂心要不跟著我，千萬別自己一個人跑去，要是叫人把你拐了賣了，那我也是救不了你。"
段淩煙自知理虧，也沒反駁，一路低頭走著。走到門外侯寶賢將她送上車，自己便轉身去檢查行隊。
就在侯寶賢轉身時，一位簡學而背著初生的陽光，滿面春風地朝侯寶賢走來，笑著喊道："大小姐早啊！"
侯寶賢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向著梅崇雪走去。
簡學而一個轉身，不依不饒地跟在侯寶賢身邊，笑嘻嘻地又說："看大小姐紅光滿面，氣色這麽好，想必昨天晚上那碗湯正合大小姐口味了，吃飽了，睡得好，那才能這般精神滿滿呀！"
侯寶賢兀自停下腳步，簡學而立刻走到侯寶賢跟前，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眨了眨那雙小眼睛，等著侯寶賢要說什麽。
怎料侯寶賢深吸一口氣翻了個白眼，厲聲喝道："梅崇雪，收拾好了我們就出發！"
她說完轉身便要往車廂走去，簡學而卻忽然跨步上前攔在侯寶賢面前。
侯寶賢忍無可忍，怒道："你堂堂萬壽山莊莊主，成天就只會死纏爛打這麽不知羞恥嗎？"
"若不多多出現在大小姐眼前，又怎能叫大小姐記著簡某人的模樣呢？"
侯寶賢怒發沖冠："你是不是有病？"
簡學而卻依然笑瞇瞇，他問道："大小姐這是要去九州同吧？"
侯寶賢不願再與他多說半個字，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將他往邊兒上一推，大步就往車廂走去。
簡學而朝著她身後喊道："大小姐，在下著也要去九州同，既然同路，不如一起吧？"
"梅崇雪！"侯寶賢頭也不回，"要是萬壽山莊的人再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不用問我，直接動手，砍死了直接算本小姐頭上！"
在場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簡學而。
只有簡學而搖搖看著侯寶賢的背影，眼裏的愛慕，恨不得全部勾在侯寶賢身上。
阿盧這時忽然走到簡學而身邊，在他耳邊小聲道：“莊主，那西北小子剛剛差點兒就跑了，幸好給咱們抓了回來。”
簡學而的目光還定定地留在侯寶賢的背影上，直到侯寶賢上了車，他才挑了挑眉，轉身便往回走邊低聲說道：“將那小子帶過來。”
隨後回到自己的商隊裏，那小子已經被人五花大綁地帶到車邊。
小子一直還在咬牙切齒地掙紮，怎料商隊領頭的年輕人一腳就踹在他後背。
簡學而走到他面前，單膝跪下，笑著說：“小子，叫什名字？”
那小子狠狠地在他跟前唾了一口唾沫，把頭扭開。
阿盧本要上前就給那小子一掌，簡學而卻揚手攔下了。
他松開那小子身上繩索，邊說：“小子，教你一句中原的話，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我叫簡學而，”簡學而又問：“說吧，叫什麽名字？”
小子憤憤不平地瞪著他，簡學而卻微笑與他對視著。
半晌後，那小子才說道：“宋是知。”
侯寶賢回到車上，蘭桂心正在給段淩煙梳著發髻，段淩煙正咬著一個肉包子。
蘭桂心瞥了侯寶賢一眼，見她怒氣未消，笑著道："剛剛聽咱們的人說，昨兒個夜裏，這位簡莊主親自請咱們鏢局的人吃肉喝酒的，可不一個叫殷勤呢..."
侯寶賢一聽這個"簡"字就如火上澆油，狠狠瞪著蘭桂心，罵道："你們是怎麽搞的？簡學而這樣的人給吃的你們也敢吃！？走鏢這麽多年了，連這點兒心眼也沒了嗎？"
"大小姐，您這不先讓我說完不是？您看您這一生氣的，皺紋都要出來了，"蘭桂心埋怨地看了侯寶賢一眼，"咱的人當然是沒吃，可人家堂堂這麽一位莊主來獻殷勤，就是想知道多些大小姐您的興趣愛好罷..."
侯寶賢睜大雙眼，簡直不敢置信："所以你們就這麽把我給賣了？"
蘭桂心這時剛好給淩煙梳好發髻，拿著小鏡子讓淩煙仔細打量後，才對侯寶賢一本正經說："大小姐，簡莊主如此上心，是真心想要得您青睞也好，另有企圖也罷，可您要是硬碰硬的，他就是那死蛇爛鱔，偏偏死皮賴臉地纏著您，溫水煮青蛙，您也奈他不何，您越急，越氣，越是理會他，反而正中了他下懷？這樣的人小的也是見多了，對付這種人，還是得以不變應萬變，只忍一下不管他，他反而就要急了，這一急了，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不都一下子倒在咱面前了。"
侯寶賢將信將疑地覷著蘭桂心，旁邊的淩煙咬著包子，跟著點點頭。
淩煙又說：“他們隊伍裏，有個臟兮兮的哥哥。”
“哥哥？”侯寶賢和蘭桂心狐疑對視一眼，又都看向段淩煙。
淩煙點點頭：“昨天瞧見的，那個哥哥好奇怪，臟兮兮的，好像總想著逃跑一樣。”
昨晚的一場雨將天空沖刷得一塵不染，日上山頭，陽光燦爛，路上的坑坑窪窪裏還滿著露水，旭陽卻照得溫暖。
恭喜鏢局的車隊離開不久，萬壽山莊的隊伍也向著同一個方向離開了。
任玉龍站在宗祠門口，遠遠望著馬隊漸漸成了一串黑點，而自己身邊，又是空無一人。
他扭頭望了一下自己身邊，仿佛能看見一個人的影子，卻又空無一人。
從這裏往九州同，只需一直向東走，大概還需十日左右。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任玉龍換了套樸素的深色布衫，牽著馬，帶著鬥笠，凈挑山間偏僻小路走，路上有時遠遠瞧見有人，也會故意繞開人群，避無可避時，幹脆停下來休整片刻，等人都離開了，他再繼續上路。
走了大概□□日時候，已經靠近九州同城外。
九州同乃東南地方一座大城，向東行近東海，往北走靠淮江，南邊又靠近南境主城松興，交通四通八達，經商繁榮昌盛，城中又有鼎鼎大名的無窮寺和許多名門大派，多少武林人士時常光臨，九州同向來是熱鬧興旺的地方。
如今越是靠近九州同，路上也就能看到越來越多的武林人士向東而去，當中有人成群結隊，也有人形單影只，有人聲張高調，也有人默不作聲。
任玉龍始終帶著鬥笠，遠離人群，靜靜悄悄，慢慢游游地繼續往九州同走去。
只是有時候看到有人起哄，有人爭執，然後又有人比武打鬥，他心中都有些悵然若失。
許多年前自己在江湖上初出茅廬的時候，他也曾幾次來過九州同。
那時候的自己肆無忌憚，目中無人，走在這條路上招搖過市，若有人上來與自己挑戰，那更加是求之不得，每每將對方打倒在地，他甚至看都不看人家一眼，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果然時過境遷，只剩下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那日正午，日上三竿，任玉龍沿著山中流域走到一處瀑布前，瞧見前面有處竹子搭建的酒肆，酒肆裏也還沒有旁人，便上去想稍微歇歇腳。
誰知他剛坐下不多久，自己的酒囊也剛滿上，便有兩位結伴而行的江湖人士在另一張桌子坐下。
任玉龍見狀本想離開，誰知二人的對話傳來，他忍不住又重新坐下。
其中一人說："你聽說了沒，這次說是說什麽開光大會，但其實啊，是想借著這個由頭，想要推舉一位武林盟主呢！"
"切，這有什麽的，你這是孤陋寡聞了，"另一位說，"我是聽說啊，這次說是說幻和觀音像的開光大會，這觀音像已經到了九州同，但其實啊，根本沒這回事兒，這觀音像在汝平城裏頭供得好好地，幹嘛山長水遠地給你弄到這兒來？"
"那你說這不是為了選舉武林盟主，他們幹嘛這麽大費周章地把咱們所有人都引來？"
"你以為人家要引來的是你？人家要引來的，可是那任玉龍..."
"什麽？你是說，任玉龍，要來搶觀音像？"
任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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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玉龍努力回想昨日進來時的情形，雖說恭喜鏢局跟萬壽山莊的隊伍裏都有較矮的人，但也不至於矮成這地步。他滿腹疑惑，警惕地打開門，才見到站在屋外的，竟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任玉龍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半步。
只見小女孩身穿著月桂色裙襖，兩邊的垂掛髻十分散亂，明顯是剛起床，還沒來得及梳理整齊，胸口前帶著白銀平安鎖，小臉紅潤，眉清目秀，年紀小小，眉宇間卻頗有俠女回腸蕩氣的神韻。
任玉龍皺眉盯著她，雖說這孩子來路不明且詭異，但他總覺得，這小姑娘他似乎曾經在哪裏見過，卻又說不上來。
小女孩擡頭望著他，絲毫不顯慌張："雁叔。"
她咬字清晰，聲音清脆："我是段淩煙。"
任玉龍一聽這名字，腦子裏瞬間"哐"的一聲，瞬間如同炸開了煙花。
也不知道心頭奮力彈跳的到底是喜悅還是震驚，他不敢置信地盯著面前這個自稱段淩煙的小女孩，剎那失神。
畢竟在他的認知裏，段淩煙，在三年前瀛山閣出事的時候，就已經跟那一百二十四口人一道離開這人世了。
他緊緊抓住門框，傻傻地嗤笑一聲，不知言語。
段淩煙說："寶賢姐姐不讓我見你，但我記得你，我見過你。"
任玉龍腦海中一片空白，驚喜和驚愕讓他一下子不知該如何言語，但是那失而覆得的喜悅竟叫他鼻子忽然很酸，心中翻滾著無數問題，又不知應從何問起。
耳邊反而錯愕地不斷響起鹿見林之前的那句話，這世上，死的人，還少嗎？
任玉龍雙眼有些發紅，可他嘴角卻忍不住癡癡的笑意，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段淩煙，段淩煙始終淡定平靜地擡頭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任玉龍才扶著門框，在她面前單膝跪下："你怎麽會在這裏？"
"寶賢姐姐不放心我留在鐸川，便悄悄將我帶在身邊，"段淩煙看著任玉龍雙眼，"我本來昨晚就想來找你了，可是寶賢姐姐不讓我出門，更不會讓我找你，我只能趁她跟桂心叔還沒起來，偷偷來找你。"
任玉龍還是難以平覆內心的波瀾，他顫抖著伸手想要摸一摸段淩煙的頭，可最後還是放了下來："你剛才說...你記得我？"
段淩煙點點頭："我在一個竹房子裏見過你，見過你一次，我記得。"
任玉龍倒吸一口涼氣。
怪不得都說，寧欺白須公，莫欺幼年童。
段淩煙沒說錯，她的確見過任玉龍，只是若任玉龍沒算錯，那時的段淩煙，應該只有一歲。
算來段淩煙今年應該七歲了。
段淩煙，推論起來，應該算是他們瀛山閣開山祖師爺，斷半掌段名生的曾曾孫。
段家在段名生的兒子那輩，便再無人習武了，段家的人早早下了山，考取功名的去懸梁刺股，學做生意的去四海為家。
段名生還在世的時候，他不下山，他的子孫也少上山，對山上的事兒一概不問，一概不知。
段名生夫婦有意的好，無意的也罷，曾經在江湖上神乎其神的段家武學的傳承，在某種意義上，其實早就斷了。
後來只有逢年過節，這些段家子孫才會上一上山來，到段名生和杜守心的墳墓前磕上兩個頭，再上三柱香。
而這位開山鼻祖段大俠，死前也不知道看上了那時候才三四歲的任玉龍些什麽，非要自己的徒弟虞年一定要將自己的畢生傳承留給這個臭小子。
也就是那把人人求之的玉龍刀，還有自己留下來的段家刀譜。
直到七年前的一日，段名生的曾孫女忽然抱著一個剛出生幾天的女嬰跑到山上來，失魂落魄，哭天搶地，要生要死地哀求虞年收留自己的孩子。
那位曾孫女說，希望虞年能看在這是段家唯一血脈份上，收留這個孩子，隨後沒說緣由，也沒等虞年答應與否，當晚便消失無蹤了。
虞年那時是想留不想留都只能留下了這從天而降的女嬰。
次日他帶著這女嬰去到段名生夫婦的靈位前，磕了頭三個頭。
當時在案臺上放著杜守心生前留下的筆記，就在虞年磕頭之後，靈堂裏吹進了一陣風，風將筆記翻開，虞年上前一看，不由感慨，萬物有靈。
女嬰隨後取名淩煙。
選自筆記翻開頁上的一句詩。
近輒淩煙海，自笑一何果。
段淩煙被送到山上時任玉龍已經離開瀛山閣了，一年後任玉龍回瀛山閣見到段淩煙的時候，段淩煙已經會扶著墻壁慢慢走路了。
那日中秋，任玉龍回瀛山閣時，聽聞山上多了個女娃娃，迫不及待便跑去看她。
那時候段淩煙在當年虞夫人的花園的竹屋子外玩耍，擡頭的時候，剛好看到朝著自己飛奔而來的任玉龍。
當時帶著她的嬤嬤告訴她，煙兒呀，這是你雁叔。
任玉龍沒想過段淩煙會在三年前那場無妄之災中活下來，更沒想過，她居然還記得自己。
稍微回神，任玉龍便問："煙兒，三年前，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段淩煙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記得有人把我帶到寶賢姐姐那處，之後我就一直住那兒了。"
任玉龍怔了怔，立刻又問："那你還記得，是誰帶你到寶賢那兒的嗎？"
段淩煙答："我不知道那是誰，但是..."
"煙兒，你跑哪兒去了呀？煙兒..."段淩煙還沒說完，從前面傳來了蘭桂心那捏著嗓子還壓低聲量的聲音。
捏著嗓子那是蘭桂心說話本身的調調，但壓低聲音，多半是不想讓侯寶賢知道淩煙不見了。
段淩煙立刻說："雁叔，遲些再與你說，桂心叔尋我來了。" 說完立馬便往外跑去。
陽光逐漸從雲後散發，清晨的露水和昨夜殘留的雨珠還掛在屋檐上。
任玉龍站在廊下，看著段淩煙提著裙擺踩著水地離去，那小身影隨即便消失在回廊殘壁間。
陽光忽然照入宗祠，落在他眼皮上的一瞬間，他竟忽然覺得，方才就好像做了一場夢。
好像就是昨晚的夢，一直延續到剛剛。
漫長且真實，漫長如滄海桑田，真實如觸手可及。
從靳長風，到段淩煙，兩個在自己記憶裏已經不在世上的人，先後入了自己梨顱的夢。
任玉龍甚至已經分不清，昨晚的靳長風，和剛剛的段淩煙，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直到焦急喊著"煙兒"的蘭桂心闖入了他的視線，二人隔著長廊，對視了一眼，蘭桂心眼裏沒有意外，也沒有著急，只是有些冷漠無情。
遙遙對視，一下子將任玉龍拉回現實，蘭桂心同時也匆匆走開了。
不多久，宗祠外面傳來一陣吵雜聲，人的說話聲，馬的嘶叫聲。
侯寶賢牽著段淩煙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斥責："出門前不是與你說過嗎？這一路上你要不跟著蘭桂心要不跟著我，千萬別自己一個人跑去，要是叫人把你拐了賣了，那我也是救不了你。"
段淩煙自知理虧，也沒反駁，一路低頭走著。走到門外侯寶賢將她送上車，自己便轉身去檢查行隊。
就在侯寶賢轉身時，一位簡學而背著初生的陽光，滿面春風地朝侯寶賢走來，笑著喊道："大小姐早啊！"
侯寶賢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向著梅崇雪走去。
簡學而一個轉身，不依不饒地跟在侯寶賢身邊，笑嘻嘻地又說："看大小姐紅光滿面，氣色這麽好，想必昨天晚上那碗湯正合大小姐口味了，吃飽了，睡得好，那才能這般精神滿滿呀！"
侯寶賢兀自停下腳步，簡學而立刻走到侯寶賢跟前，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眨了眨那雙小眼睛，等著侯寶賢要說什麽。
怎料侯寶賢深吸一口氣翻了個白眼，厲聲喝道："梅崇雪，收拾好了我們就出發！"
她說完轉身便要往車廂走去，簡學而卻忽然跨步上前攔在侯寶賢面前。
侯寶賢忍無可忍，怒道："你堂堂萬壽山莊莊主，成天就只會死纏爛打這麽不知羞恥嗎？"
"若不多多出現在大小姐眼前，又怎能叫大小姐記著簡某人的模樣呢？"
侯寶賢怒發沖冠："你是不是有病？"
簡學而卻依然笑瞇瞇，他問道："大小姐這是要去九州同吧？"
侯寶賢不願再與他多說半個字，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將他往邊兒上一推，大步就往車廂走去。
簡學而朝著她身後喊道："大小姐，在下著也要去九州同，既然同路，不如一起吧？"
"梅崇雪！"侯寶賢頭也不回，"要是萬壽山莊的人再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不用問我，直接動手，砍死了直接算本小姐頭上！"
在場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簡學而。
只有簡學而搖搖看著侯寶賢的背影，眼裏的愛慕，恨不得全部勾在侯寶賢身上。
阿盧這時忽然走到簡學而身邊，在他耳邊小聲道：“莊主，那西北小子剛剛差點兒就跑了，幸好給咱們抓了回來。”
簡學而的目光還定定地留在侯寶賢的背影上，直到侯寶賢上了車，他才挑了挑眉，轉身便往回走邊低聲說道：“將那小子帶過來。”
隨後回到自己的商隊裏，那小子已經被人五花大綁地帶到車邊。
小子一直還在咬牙切齒地掙紮，怎料商隊領頭的年輕人一腳就踹在他後背。
簡學而走到他面前，單膝跪下，笑著說：“小子，叫什名字？”
那小子狠狠地在他跟前唾了一口唾沫，把頭扭開。
阿盧本要上前就給那小子一掌，簡學而卻揚手攔下了。
他松開那小子身上繩索，邊說：“小子，教你一句中原的話，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我叫簡學而，”簡學而又問：“說吧，叫什麽名字？”
小子憤憤不平地瞪著他，簡學而卻微笑與他對視著。
半晌後，那小子才說道：“宋是知。”
侯寶賢回到車上，蘭桂心正在給段淩煙梳著發髻，段淩煙正咬著一個肉包子。
蘭桂心瞥了侯寶賢一眼，見她怒氣未消，笑著道："剛剛聽咱們的人說，昨兒個夜裏，這位簡莊主親自請咱們鏢局的人吃肉喝酒的，可不一個叫殷勤呢..."
侯寶賢一聽這個"簡"字就如火上澆油，狠狠瞪著蘭桂心，罵道："你們是怎麽搞的？簡學而這樣的人給吃的你們也敢吃！？走鏢這麽多年了，連這點兒心眼也沒了嗎？"
"大小姐，您這不先讓我說完不是？您看您這一生氣的，皺紋都要出來了，"蘭桂心埋怨地看了侯寶賢一眼，"咱的人當然是沒吃，可人家堂堂這麽一位莊主來獻殷勤，就是想知道多些大小姐您的興趣愛好罷..."
侯寶賢睜大雙眼，簡直不敢置信："所以你們就這麽把我給賣了？"
蘭桂心這時剛好給淩煙梳好發髻，拿著小鏡子讓淩煙仔細打量後，才對侯寶賢一本正經說："大小姐，簡莊主如此上心，是真心想要得您青睞也好，另有企圖也罷，可您要是硬碰硬的，他就是那死蛇爛鱔，偏偏死皮賴臉地纏著您，溫水煮青蛙，您也奈他不何，您越急，越氣，越是理會他，反而正中了他下懷？這樣的人小的也是見多了，對付這種人，還是得以不變應萬變，只忍一下不管他，他反而就要急了，這一急了，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不都一下子倒在咱面前了。"
侯寶賢將信將疑地覷著蘭桂心，旁邊的淩煙咬著包子，跟著點點頭。
淩煙又說：“他們隊伍裏，有個臟兮兮的哥哥。”
“哥哥？”侯寶賢和蘭桂心狐疑對視一眼，又都看向段淩煙。
淩煙點點頭：“昨天瞧見的，那個哥哥好奇怪，臟兮兮的，好像總想著逃跑一樣。”
昨晚的一場雨將天空沖刷得一塵不染，日上山頭，陽光燦爛，路上的坑坑窪窪裏還滿著露水，旭陽卻照得溫暖。
恭喜鏢局的車隊離開不久，萬壽山莊的隊伍也向著同一個方向離開了。
任玉龍站在宗祠門口，遠遠望著馬隊漸漸成了一串黑點，而自己身邊，又是空無一人。
他扭頭望了一下自己身邊，仿佛能看見一個人的影子，卻又空無一人。
從這裏往九州同，只需一直向東走，大概還需十日左右。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任玉龍換了套樸素的深色布衫，牽著馬，帶著鬥笠，凈挑山間偏僻小路走，路上有時遠遠瞧見有人，也會故意繞開人群，避無可避時，幹脆停下來休整片刻，等人都離開了，他再繼續上路。
走了大概□□日時候，已經靠近九州同城外。
九州同乃東南地方一座大城，向東行近東海，往北走靠淮江，南邊又靠近南境主城松興，交通四通八達，經商繁榮昌盛，城中又有鼎鼎大名的無窮寺和許多名門大派，多少武林人士時常光臨，九州同向來是熱鬧興旺的地方。
如今越是靠近九州同，路上也就能看到越來越多的武林人士向東而去，當中有人成群結隊，也有人形單影只，有人聲張高調，也有人默不作聲。
任玉龍始終帶著鬥笠，遠離人群，靜靜悄悄，慢慢游游地繼續往九州同走去。
只是有時候看到有人起哄，有人爭執，然後又有人比武打鬥，他心中都有些悵然若失。
許多年前自己在江湖上初出茅廬的時候，他也曾幾次來過九州同。
那時候的自己肆無忌憚，目中無人，走在這條路上招搖過市，若有人上來與自己挑戰，那更加是求之不得，每每將對方打倒在地，他甚至看都不看人家一眼，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果然時過境遷，只剩下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那日正午，日上三竿，任玉龍沿著山中流域走到一處瀑布前，瞧見前面有處竹子搭建的酒肆，酒肆裏也還沒有旁人，便上去想稍微歇歇腳。
誰知他剛坐下不多久，自己的酒囊也剛滿上，便有兩位結伴而行的江湖人士在另一張桌子坐下。
任玉龍見狀本想離開，誰知二人的對話傳來，他忍不住又重新坐下。
其中一人說："你聽說了沒，這次說是說什麽開光大會，但其實啊，是想借著這個由頭，想要推舉一位武林盟主呢！"
"切，這有什麽的，你這是孤陋寡聞了，"另一位說，"我是聽說啊，這次說是說幻和觀音像的開光大會，這觀音像已經到了九州同，但其實啊，根本沒這回事兒，這觀音像在汝平城裏頭供得好好地，幹嘛山長水遠地給你弄到這兒來？"
"那你說這不是為了選舉武林盟主，他們幹嘛這麽大費周章地把咱們所有人都引來？"
"你以為人家要引來的是你？人家要引來的，可是那任玉龍..."
"什麽？你是說，任玉龍，要來搶觀音像？"
任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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