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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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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村3

靳長風沈吟片刻,道:"原來大小姐方才那句"少閣主遇事只會逃避,是這麽回事兒。"

"一句句少閣主喊的那是滿滿的尊敬,擠兌起來也還真沒大沒小的,"任玉龍吃了半碗餛燉,喝了口酒,輕輕搖了搖頭,說,"我認識寶賢的時候,她才剛學會走路走路。"

青梅竹馬四字放在任玉龍跟侯寶賢身上,那是再合適不過了。

曾經恭喜鏢局的大當家侯老爺,武功高強,為人仗義疏財,對朋友兩肋插刀,在當地助弱扶貧,鐸川侯家老爺的名聲,那可是威震四海,江湖上就算是門派掌門見了侯老爺,也要幾分敬意。

侯老爺年輕的時候,跟虞年不打不相識,志趣相投相見恨晚,所以他還在世的時候,常常就拎著一壺酒,直上瀛山,找虞年喝酒談歡,一喝就是一整晚。

侯老爺有一兒一女,長子侯大少爺要比侯寶賢年長近十歲,侯夫人在誕下侯寶賢之後沒幾日就病逝了。

侯老爺一大老爺們,自個兒不會帶孩子,可是老來得女,這掌上明珠也不放心別人帶孩子,以故那時的侯老爺,要是在自己能看見的地方,交給乳娘帶,自己要出遠門了,就幹脆把侯寶賢帶在自己身邊。

所以後來侯老爺上瀛山找自己老友一期一會時,常常都會帶上自己的一對兒女。

任玉龍便是那時候認識了的侯寶賢。

那時的任玉龍剛上瀛山沒多久,也就四五歲年紀,調皮的日子剛開了個頭,第一次見到還在繈褓中的侯寶賢,還不客氣地伸手捏了侯寶賢粉嘟嘟的小臉一把。

後來侯寶賢會走會跳了,每次上山看著任玉龍去搗鬼,她都覺得甚是有趣,不管自己爹爹和哥哥滿山滿山地喊她,只顧著跟在任玉龍身後打鬧。

虞夫人那時還時常告誡任玉龍,寶賢是個女孩子,你可千萬別將人家好好大家閨秀帶野了。

所以小寶賢第一次要跟著他到山裏玩兒的時候,小玉龍還雙手叉著腰,義正言辭地說,你是女孩子,你不能跟我玩兒。

誰知道侯寶賢一巴掌狠狠地拍到他腦門兒上,邊自己往山裏走,邊氣鼓鼓地說,還任雁歸,幹脆改名叫任烏龜算了。

磨磨蹭蹭,還管自己叫男子漢大丈夫。

再後來,侯寶賢又長大了些,金釵之年,吵著嚷著要到瀛山閣隨虞年學武功。

侯寶賢雖然自小在家裏自己的爹爹也有教她武功,但說到底是自己的心肝寶貝,侯老爺打不願打,罵不願罵,看她摔一跤都心疼好幾天,這麽下來,侯寶賢的根基自然不如山上的弟子。

可是侯寶賢又是倔強要強的性子,在山上比不過別人,便不願休息。而那時候,就是任玉龍時常去陪著她,一起練功,練完功了,一起到山裏玩兒。

那幾年間,侯寶賢每年幾乎有半年時間都在山上度過,跟任玉龍打打鬧鬧,一聲任烏龜,從山頭喊到山下,從秋收,喊到冬藏。三頭兩日被任玉龍惹哭,又被任玉龍哄回去,然後再惹哭。

青梅竹馬,歡喜冤家,剛好青蔥豆蔻,朦朧的情愫,總是悄無聲息,又說不清,道不明。

侯寶賢自己可能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對這麽個臭屁小子有了點不一樣的感情。

可能是任玉龍為了哄她,漫山遍野地只為給她找一個她想要的桃子的時候。

也可能是在其他弟子看不起她排擠她,而任玉龍挺身而出為她出頭的時候。

更有可能,是在明明二人一起闖的禍,可是任玉龍卻一個人站出來,把所有過錯攬在自己身上的時候。

但是世事往往造化弄人,神女有心,襄王卻無夢。

那時候侯寶賢喜歡任玉龍,而任玉龍喜歡呂伯鴻。

侯老爺看不出穿任玉龍的心思,但看出了自家女兒的心思,便問她,若是將你嫁上瀛山,嫁給那姓任的小子,你自己意下如何。

侯寶賢那時只知道臉紅,扭扭捏捏一番,只倔強說道,誰要嫁給任烏龜那小子,那是倒了八輩子的大黴。說完便跑了出去,只剩侯老爺跟侯大少在捧腹大笑。

侯大少也跟著說,瞧著阿雁那小子,必然是對我們家寶兒有意的,不然怎麽處處為她著想呢。

誰又知道,侯寶賢那日跑了出去之後並沒有走遠,一直躲在門後偷聽。

聽了自己哥哥這麽一句,把原本就通紅的小臉,更加滾燙。

後來一日,侯老爺上山接侯寶賢回家,在與虞年喝酒聊天時,便提起了這事兒,虞年自然歡喜。

青梅竹馬,門當戶對,親上加親,何不美哉?

再有虞年暗中一直也覺著,自己這徒兒處處照顧侯寶賢,無事不為侯寶賢出頭,若不是喜歡,也說不過去。以便虞年當下就拍手稱此事甚好,還說回頭將此事跟雁歸說,他必然也高興。

這談婚論嫁的大事,誰也沒能想到,竟在一壺酒的時間裏,就這般糊裏糊塗,快刀斬亂麻地定了下來。

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侯老爺當時喜上眉梢,大概也是跟虞年喝多了幾杯,當晚便開始嚷嚷著要準備女兒出嫁之事。

恭喜鏢局的大老爺嫁女兒,嫁的還是瀛山閣掌門的關門大弟子,此事根本不用借什麽東風,也等不著第二日,侯老爺還在瀛山上宿醉著,這消息已經在城裏傳得沸沸揚揚的了。

隔不了一天半夜,這事兒在江湖裏也是街知巷聞。

虞年自然也是喜不自勝,當晚本想著立刻找任玉龍回來與他說這件大喜事,怎料那日這小子跑山裏抓什麽神獸去了,一日一夜都沒回閣裏。

大家那時候還說,保不準是這小子一直在偷聽著,心裏頭歡喜,這會兒是害羞了才躲著林子裏了。

還是第二日清晨,侯寶賢在山間溪澗邊上找到了任玉龍。

侯寶賢與他說,我爹要把我嫁給你了。

當時的任玉龍卻以為不過是侯寶賢在玩笑,他一聽,哈哈大笑,說,行行行,我爹爹跟哥哥要真把你嫁我,那我便娶唄。

侯寶賢立刻生氣,用力一腳踢向任玉龍上下五寸處,怒道,我沒在開玩笑。

任玉龍本還在哇哇大叫,但隨即便楞在原地。

手裏剛抓住的魚,也在他失神時候,生猛地掙脫出來,蹦回到小溪裏。

侯寶賢從沒見過任玉龍這副神情,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喜是憂,任玉龍的失神,侯寶賢更加緊張。

過了很久很久,任玉龍才看著侯寶賢的雙眼,說,我喜歡男人。

又過了很久很久,侯寶賢忽然一巴掌扇了過去,雙眼通紅,咬著牙說,任雁歸你還是不是男人?你就是不想娶我,也不要編個這麽過分的理由。

"後來呢?"靳長風坐在任玉龍身邊的位置,卻只能看到任玉龍的側臉,"那後來少閣主,究竟怎麽逃了?"

任玉龍側身坐著,望著屋外的落雨,緩緩說:"我當時想了很久,我應該怎麽去給所有人一個解釋,給他們一個怎樣的解釋,才最恰當,才最不傷害寶賢。"

任玉龍左手慢慢轉著右手拇指的白玉扳指:"我想了無數的措辭,還有每一段措辭,會帶來的結果,可是沒有一個,可以很好地解決問題,只會越描越黑。"

"所以少閣主是選擇了離開?"靳長風道。

"是選擇了什麽都不說,"任玉龍神色平靜,"那時的我以為,只要我不出現,才會給寶賢帶來最小的傷害,所有的罪錯,都會自然而然落在我頭上。"

但其實到了後來任玉龍才明白,那不過是自私的一種。

世間很多事,特別是人情一事,並不是說沈默就能解決。

有時候沈默不過是逃避的一種方式。

連他自己都還沒意識到,自己這種習慣性的逃避,竟已經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在他心裏紮了根。

有些事也不是不想去解決,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麽方式去解決。

而有些事,也不是不想去面對,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麽方式,去面對。

也不是故意選擇了去逃避,只是在不知不覺中,自己選擇了沈默不語和留守原地。

任玉龍微微擡頭,望著屋檐上一滴一滴夾雜在雨水中落下的雨珠,涼風過堂,吹起他摻白的發絲,撩到靳長風脖子邊上。

"我躲在山裏了一段時間,再回到瀛山閣的時候,已經再沒有人提起這件事了,師父和其他所有人,都好像這件事從未發生一樣,而我也再沒見過寶賢,"任玉龍慢慢說,

"後來沒多久,寶賢十六歲那年,侯老爺跟寶賢她哥在一次送鏢的時候意外去世了,寶賢匆忙接管了整本家業,我那時聽到消息,第一時間就趕去了鐸川,想看看有什麽能幫的。可是..."

任玉龍自嘲地抽了抽嘴角:"我那日連鐸川都進不去,寶賢派人守在城門,說誰讓我進城了,就砍了誰的雙腿。"

那時年僅豆蔻的侯寶賢在一夜之間成了恭喜鏢局的大當家,當年多少人看不起她一屆女流又年紀輕輕,多少人覬覦了恭喜鏢局多年卻不敢付諸行動,多少人趁著鏢局這動蕩的時候,曾到鐸川來惹事生非,可都被侯寶賢一雙峨眉刺給轟了出去。

時光荏苒,人還是那個人,可是眼裏的神,早就不一樣了。

二人沈默半晌,屋外的雨聲格外的響亮。

靳長風問:"那少閣主,如今呢,如今若是遇到這樣的事情,還是會選擇逃避嗎?"

任玉龍一直背對著靳長風望著屋外,越想越覺得諷刺,越說越不敢轉身回頭。

明知梨顱假愁消,偏戀謫仙暖衣袍。

曾笑少年碌無為,酒醉方知枉年少。

見任玉龍遲遲不答,靳長風也識趣地不再追問,給任玉龍倒了最後一碗酒,沒有說話。

任玉龍拿過酒碗,已經送到了嘴邊,卻還是放了下來,似乎想了很久,才終於下定決心,他說:"再跟你說個事兒,你可能不愛聽。"

靳長風笑笑,說:“少閣主難得願與貧道分享,就算少閣主與貧道說要殺了我,只要是少閣主口中說出的,便都愛聽。”

任玉龍輕輕搖搖頭,說:“我小時候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很久很久,後來一日,他忽然離開了,當時的我還因為此事傷懷了很久。”

“然後呢?”

“然後就在不久之前,我無意知道,原來他當年被師父送走,是因為他想要殺我。”

靳長風頓了頓,伸手放在任玉龍肩膀上,輕輕撫了一下,問:“那少閣主,恨他嗎?”

任玉龍垂眸沈思少頃:“如果我還愛著的話,我會恨他,可是如果,只是愛過,那便恨不起來了。"

"他只不過從一個陌生人,變成了一個要殺我的陌生人。要殺我的人多的去了,可是長風..."

"嗯?"

任玉龍輕輕嘆了一口氣,許多年前的他曾經想過,呂伯鴻離開自己,是不是上天對自己當年負了侯寶賢的懲罰。

還有靳長風的死,是不是也算在了這筆債上。

是的話,那靳長風也太無辜了。

任玉龍又兀自搖了搖頭:"可是當這個人忽然出現在你面前,將真相觸手可及地擺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心裏還是會覺得有點難受。”

也不知道靳長風在想什麽,一直沒有說話,任玉龍有些心虛,剛想轉身,靳長風卻輕輕靠了上來,將下巴落在任玉龍肩膀上,蹭了蹭,低下頭,沒有說話。

任玉龍提起的心才得以放下,微微側頭,用臉蹭了一下他的額頭:"生氣了?"

靳長風把臉埋在任玉龍肩裏,搖搖頭:"少閣主願意把話與我說,我樂意著。"

任玉龍擡眸望著傾盆大雨,如斷了線的珍珠鏈子,嘴角提了提。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過了一會兒,靳長風問:"少閣主為什麽一定要去九州同?"

任玉龍拿起酒碗喝了一口,說:"當年我師父還在世的時候,就算武林中沒有明文約定,但整個武林,都以他為首,各個門派之間遇到了什麽問題,都會第一時間請他老人家去主持公道,人人瞻其為首。但現在師父不在了,武林裏群龍無首,這兩年江湖沒了秩序,一片混亂,大家為了成為下一個虞年,弄得武林雞飛狗走。江湖跟朝廷本來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名利在前,又沒了規矩秩序,勝者為王之下,必然各自手段,瞧著這名和利走,朝廷也好,江湖也好,各取所需罷了,兩邊勾結,塘水混塘泥,這魚塘早就濁得了去了。影響了朝廷,朝廷必然有自己想法。而若虛,能殺了虞年,他的算盤必然就不只是一個虞年。"

靳長風若有所思:"所以若虛其實是在跟朝廷暗中聯系的,朝廷的意思,是借這次開光儀式,來選定新的武林盟主,這個所謂的盟主,必然是聽朝廷話的,而若虛從中作梗,兩邊勾結,這次大會上選出來的,一定是他們的人,這樣就方便兩邊利益輸送了。"

任玉龍將酒喝完,把碗放下:"他選出那個人出來之前,我就要讓他活不了了。"

靳長風又問:"少閣主可是有主意了。"

任玉龍搖搖頭:"沒有。"

靳長風:"......"

任玉龍不以為然笑笑,回頭在他耳邊道:“防不勝防,不如見招拆招。”

夜雨催更。

任玉龍自己也不知道昨晚自己何時入睡,直到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他惺忪醒來,才見桌面不過自己一把潛龍刀。

竟是南柯一夢罷。

意外嗎?不意外。梨顱是自己點的。

耳邊還縈繞著夢中人的聲音,只是那人不過就是如夢幻影。

失落嗎?失落。夢醒了,不過都是一場空。

只是任玉龍不禁感慨,這度氏十八裏的鴛鴦梨果真是名不虛傳,夢境真實也就罷了,醒了之後竟還能叫人回味悠長。

那陣雪松木香,竟好像還纏繞在自己身邊一樣。

任玉龍還在自嘲,門外的敲門聲,又輕輕響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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