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康定村2

關燈
康定村2

過了淮江再往南走,就再難見到積雪了。

江下地方的雪不耐看,今夜下了一場雪,明日太陽出來,化成水就流去了。

但江下地方的雨水多,越往南走,雨水越多,陰陰涼涼的不得幹爽,而且這雨算不了日子,說來就來,譬如今晚。

侯寶賢話音剛落,鼻頭一點清涼,緊接著豆粒大的雨點便接踵落下。

任玉龍下意識地走到侯寶賢身邊,一手攬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擡起廣袖為她遮雨。

怎料侯寶賢肩膀扭了一下,一下子便將他甩開,大步朝著前面中堂走去。任玉龍無奈,只好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

這宗祠空置多年,堂中各處都早已布滿灰塵蜘蛛網,只有中間的一套圓桌和四張椅子上一塵不染,著實突兀,想來應該是恭喜鏢局的人提前清理過了。

侯寶賢一屁股坐下,嘲諷道:"那姓簡的倒還是有那麽點兒三板斧的,你竟沒死在他的手上,你的長命鎖都解了?"

任玉龍在她對面坐下,搖搖頭,從袖中取出鹿見林給他藥瓶,放到桌面:"鹿見林給的,能暫且緩解。"

侯寶賢滿不在意地瞥了那藥瓶一眼:"鹿見林給的東西你也敢用,活該你倒大黴。"

任玉龍斜睨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伸手拿回藥瓶,把玩在手中。

侯寶賢冷聲又問:"你這是要去哪兒?"

任玉龍答:"九州同,無窮寺。"

侯寶賢盯向任玉龍,狠狠罵道:"你身上的長命鎖沒解成,你就是個廢人,還敢到處亂走?"

任玉龍凝視藥瓶片刻,有條不紊地慢慢將藥瓶收好,站起走到門邊,擡頭望著密密麻麻的雨,說:"九州同,我要先去一趟。"

"哼,也是,這世上竟也還有你這樣非得去送死的人,以前到處得罪人也就罷了,現在是明知道那是個火坑子,也非得一股腦兒地往裏跳,"侯寶賢眼珠子一轉,不依不饒地冷嘲熱諷,"你從小就不是平白無故相信別人的性子,還以為你經了瀛山閣那事兒後便吃了教訓了,誰知道不就是從前的樣子。就是路上隨便遇著個人,怕不是見著那姓白的長著一副好皮囊,湊著跟前,色心捂眼,連死都不怕了。"

任玉龍聽到侯寶賢忽然提起白無邪,驀地頓了一下,心裏頭驚訝侯寶賢竟還知道白無邪的這茬,但不過腦子一轉,倒也是情理之中了。

堂堂恭喜鏢局,莫說一個活人,就是一只蒼蠅飛過什麽地方,若他們想知道,不過就是腿腳功夫。

侯寶賢若有這個心,自己從汝平柒月齋走出來這一路的遭遇,她怕早已了如指掌。方才那些調侃自己長命鎖的話,怕也都是用來擠兌自己的。

是侯寶賢的性子。

只是不提白無邪也就罷了,偏是提到這個人,又教人想起了那個溫文爾雅的道士來。

眼前是雨,心裏也在下雨,也好像這場雨下著下周日,他就會從雨中向著自己走來一樣。

可是這雨明明就只是一場雨,下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也不會走出一個已死之人。

也不知道這小道士在黃泉路上走多遠了。

天邊忽然又響起了個悶雷,任玉龍驟然回神,心中嘆了一口氣,半轉身回頭,明知故問地岔開話題道:"你平時不怎麽走鏢的,這趟鏢得要你親自送,什麽人?"

侯寶賢最是討厭任玉龍這般模淩兩可,凡事都像不放在心上的態度,她怒聲反問:"與你何幹?"

任玉龍不聲不響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平長方形鑲金木盒子,木盒子上金邊鑲嵌,中間用金漆雕刻著"恭喜"二字,。

任玉龍推開木盒蓋子,從裏面拿出一份綢面帖子,然後將二物整齊上下疊在一起,擺在桌面,瞥了臉色鐵青的侯寶賢一眼,一字一字說:"九州同,無窮寺。"

這木盒子是恭喜鏢局的鏢信,上面鍍的金,是純金,裏面的帖子,寫著的是這趟鏢的具體,如送的是何物,送的是何人,送的是何地。直到將鏢物送到收貨人手中,收貨人印了私章,付了錢,此鏢才算了了。

此物重要如同鏢旗,代表的是一個鏢局的顏面。

若這鏢信丟了,收貨人大可收了貨,卻說鏢局弄丟了他的貨物,反咬一口,再有別人更會說,你們堂堂鏢局,連自己的鏢信都保不住,叫我們如何相信你們能保住我們的貨物。

這錦盒通常是行鏢的鏢頭隨身攜帶,貨物事小,丟了這顏面,那才事大,但這趟鏢既是侯寶賢親自運送,所以這錦盒一直都在侯寶賢身上。

侯寶賢見到鏢信在任玉龍手上的時候還十分意外,但隨即也馬上明白了。

怕不就是方才這廝裝模作樣要為自己擋雨,而自己與他推搡時候被他順走的。

就知道這人沒這麽點好心,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侯寶賢越想越生氣,氣著氣著就要起身往外走。

任玉龍一手摁住侯寶賢的肩膀讓她坐下,低聲說:"你這趟鏢,我幫你送,你這就回鐸川。"

侯寶賢驀地冷笑一聲,擡眸緊盯著任玉龍:"我們鐸川侯家的事,你憑什麽來管?你是我們什麽人?"

任玉龍停了半晌,道理明明就在嘴邊了,可想到許多道理似乎說了也白說,自己知道的,她必然比自己知道的要早。只好訕訕道:"總之,你最近不要去九州同。"

"任雁歸你算個什麽?輪得到你來教我做事?"侯寶賢憤然一拍桌面,那錦盒在桌面彈了起來。

"那你也別去,"侯寶賢怒道,"只要你不去九州同,現在立刻去西南找上邪把你那破長命鎖給解了,我便立刻回頭,回鐸川去,你可以嗎?"

任玉龍嘴已經張開想分辨什麽,但想到自己面前的是侯寶賢,就好像自己說什麽都理虧,自己說什麽都是不對,便也就活生生把話咽回肚子去。

侯寶賢又斥:"你從來就是不聽我的話,我早就不該去操這個心,良心都被你拿去餵狗了。"

"寶賢,"任玉龍最後還是沒忍住,轉身坐下,語重心長地勸道,"你知道這幻和觀音像跟這次在無窮寺的什麽開光儀式意味著什麽,你從來不與朝廷的人打交道,可是你這次去了,便走不了回頭路..."

"任雁歸,你不要以為你有多了解我。你可以遇到什麽事情,放下所有轉身就躲起來,可我不能,很多人,也不能。”

“該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可是你呢?只知道三言兩語就整的跟自己多厲害似的。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也從沒有想過去知道,你不是最厲害就是凡事就知道去逃避嗎?喊你一聲任烏龜,你就真的一輩子都是縮頭烏龜!

侯寶賢將鏢信收回袖中,憤憤不平地罵道,"你就是要走,那便走了是了,可是你為什麽不走得幹凈利落些?你這時候又回來到底要做什麽?"

侯寶賢越說越惱,惱得似乎雙眼都被氣得發紅,渾身都被氣得發顫,她起身後瞪了任玉龍一眼,轉身便離開了。

任玉龍不敢正眼與侯寶賢對視,仿佛對視一眼,都是虧欠。

侯寶賢出去後大步地往側廊走去,雨水淅淅瀝瀝地落在她身上,她也渾然不知。

蘭桂心早已為她收拾了一個偏廳讓她休息,蘭桂心見侯寶賢進來時雙眼紅紅的,心中也大概明白所謂何事,識趣地沒有多問,只是拿著一套幹爽衣服走來,捏著嗓子說:"大小姐,您看您,這衣服都濕了,來來來,趕緊弄下來把這穿上,不然這著了涼,您下個月那幾日,又得難受了。"

侯寶賢郁悶著,擺擺手疲憊問:"煙兒睡了?"

蘭桂心答:"早睡下了,煙兒..."

侯寶賢疲倦不堪地點點頭:"行了,我沒事,你先去休息吧,這沒你..."

怎料蘭桂心根本不讓她把話說完,翹著那嫣紅的蘭花指便將那幹衣服塞到侯寶賢懷中,埋怨道:"大小姐,您到時候便知道小的這些話是對的了。"

要不是深知蘭桂心這一日不操心不自在的性子,要不是面前的人是蘭桂心而是放著別人,在她最煩悶的時候還在旁邊絮絮叨叨,侯寶賢一腳便將他踹飛了。

侯寶賢無奈翻了個白眼搖搖頭,將隨身的峨眉刺取下遞給蘭桂心,拿著衣服便要去換衣服。

"大小姐,等您換好衣服了,小的再給您捶捶腰,您這幾日馬不停蹄的...誰!?"

蘭桂心還在碎碎念,外面忽然走近一個黑影,隨後有人敲了敲門。

"蘭鏢頭,是我,小五。"外面的人傳話。

蘭桂心皺眉,手裏拿好他的七寸鳳尾刀,半身貼著門,問:"何事?"

小五回話:"外頭的萬壽山莊的簡莊主打了一只野兔燒了湯,讓咱們必須拿給大小姐,讓大小姐趁熱喝了。"

"少閣主,這湯是大小姐讓送來的,少閣主趁熱喝了吧。"

另一邊,任玉龍還在中堂裏望著屋外的雨時,梅崇雪單手端著一碗湯走了進來。

梅崇雪就這樣單手端著這碗滿滿的湯走了一路,硬是沒讓這湯掉一滴水,也沒淋一滴雨。

任玉龍凝視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點點頭,梅崇雪放下後又點了點頭,轉身就要離開去。

"你們家大小姐為什麽一定要親自走這趟鏢?"任玉龍忽然問。

梅崇雪停在門檻後,深吸一口氣,沈聲反問:"少閣主可知道,這趟鏢送的,是誰嗎?"

"無窮寺?若虛?"任玉龍湊近,聞了一下,是碗山雞湯,還加了自己最討厭的姜。

梅崇雪背對著任玉龍,形容冷漠地凝視著不斷的落雨:"是,但如果只是一門僧人,若虛也好,慧延高僧也好,大小姐也斷不會離開鐸川總陀親自運送,但是這一趟鏢,送出來的跟接收的,都是朝廷的人,這次開光大會,朝廷的人也會去,倘若個中有什麽差池,我們恭喜鏢局就不僅僅是賠錢的事了。"

"朝廷的人?"果然,這梅崇雪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被釣一釣,話就出來了。任玉龍明知故問,越要引出後文,他想知道,到底是朝廷的哪位,必須得要侯寶賢親自運送。

梅崇雪頓了頓。

他半側身,對任玉龍說:"多了便不能說了。少閣主還是別再惹大小姐生氣了。"

任玉龍:"......"

你他媽都說一大半了,還差那麽點兒嗎?

你他媽覺得你剛才都說這麽多,讓你們家大小姐知道了,她還不生氣嗎?

任玉龍這些年裏一直都想不明白,當年侯老爺到底給他們鏢局"梅蘭竹菊"這四個怪胎吃了什麽迷魂湯藥,能讓這四位肝腦塗地地為他家賣命。

倒也罷了,當年想不出來,現在也不見得能想出個所以然。

任玉龍也不想枉費了侯寶賢一番心意,拿過那碗雞湯都已經送到嘴邊了,可那股姜味還是讓他下不了手,幾次三番,還是將碗放下了。

侯寶賢是故意的,她最清楚自己最討厭的就是姜。

捏著鼻子咽了一口,就沒有第二口了。

夜再入深,雨越是濃密,多日趕路的操勞,加上這樣的雨夜,本是催人入眠的,可是任玉龍明明身心俱疲了,卻仍是沒有半點睡意。

這夜色擾人心,與其等著自己的思緒被越扯越遠,越扯越難受,還不如及時止損。

而這位任少閣主的所謂及時止損,就是點了些梨顱,單手托著腮,望著雨水滴滴答答,纏纏綿綿。

直到那個身著黑白道袍的人停在門外廊下時,他的嘴角才微微提了提。

終於等到你了。

靳長風一手打著傘,一手提著一個朱漆食盒,走到門外是收起傘,將傘傍在門腳,撣去身上掛著的水珠,才轉身走進來。

麒嶺一事之後,靳長風便再沒有帶過面具。這張清雋的臉,從前也沒有覺得,只是近來任玉龍總覺得越看,越挪不開眼睛。

那雙桃花眼,並非柔情似水,並非春意綿綿,只是透徹得像純粹的璞玉,教人心境平和。

熟悉的雪松木香伴著夜雨的清涼,慢慢將任玉龍籠罩起來。

任玉龍仍舊單手托著腮,歲月靜好地看著靳長風的一舉一動,靳長風看著他,笑笑,問道:"少閣主等很久了?"

任玉龍垂眸笑笑:"不久。"

靳長風將食盒放到桌面,將裏頭的酒和餛燉一一拿出來,然後走到任玉龍身後,雙手放在他雙肩上:"少閣主趁熱吃,我給你捶捶背。"

任玉龍卻一下子握著他的手:"冷嗎?"

靳長風的拇指輕輕掃了掃任玉龍的手:"還好,不冷。"

"說不冷都是騙人的,"任玉龍雙手將他的手捂著,"手都是涼的。"

靳長風笑道:"是冷到少閣主了嗎?"

任玉龍不做聲,只是堅持暖著他的手,隨後才說:"你知道我不是這意思。"

雨水打在青石地面,又彈了起來。

靳長風輕輕將手旋出來,一邊給任玉龍捏肩,一邊問:"少閣主看似,與侯大小姐,很熟?"

任玉龍才吃了一只餛燉,頓了頓,邊扒開就塞子,邊問:"醋了?"

靳長風不可置否:"醋了。"

任玉龍抿嘴笑笑,搖了搖頭,往碗裏倒了半滿的酒,說:"我與寶賢有過婚約,”

“可我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