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山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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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山城12
任玉龍此時的驚愕，不比場上任何一人少。
那聲刺穿天際的"小心"之後，宴客廳裏一片死寂，任玉龍甚至能聽見自己強烈的心跳。
任玉龍本也早料到這一頓飯不會太平。他有想過趙爐生出手傷他，也有想過王夢宴其實是趙爐生請來殺自己的殺手，甚至如果出手的是鹿見林，他都可以理解和接受。
但他是真的從沒想過，第一個沖出來要殺自己的，是呂伯鴻。
他也沒想過，危急之下，第一時間跑出來救自己的，是趙爐生。
更沒想過，趙爐生會為了救自己，而擋了呂伯鴻一劍。
趙爐生倒在任玉龍懷中的時候，任玉龍從劍刺來的方向和手勢看出，呂伯鴻這一劍，本完全沒有留給自己一絲生路。
呂伯鴻這一劍是刺在了任玉龍對他沒有絲毫防備之上，倘若不是趙爐生的忽然一擋，任玉龍必死無疑。
任玉龍事後在想，那時候的呂伯鴻自己大概也沒想到，自己絞盡腦汁籌謀了這麽久的一場好戲，最後竟是敗在了趙爐生手裏。
呂伯鴻那一劍刺出時，本是挑向苗孜，只是在苗孜側身避開的時候，那劍鋒並沒有按著眾人設想那般順著苗孜離開的方向繼續刺前，而是朝著任玉龍分毫不差而去。
而那時的任玉龍，正在給自己慢慢悠悠地倒酒，也正在想事情想到入了神乎。他是想在今晚眾人種種莫名其妙的行為中找出一絲線索。
如趙爐生為什麽要請來這位八桿子打不著關系的王夢宴。
又如呂伯鴻為什麽要無端端與苗孜這小子堂上比武。
然而就在那清冽的酒水從壺嘴倒出垂向杯中的剎那，耳邊忽然一聲響亮突然的"小心"，任玉龍的心一顫手一抖，酒水灑向桌面，緊接著餘光中有一道剌眼銀光向著自己徑直而來，他才猛然回神。
但是那劍光來得比想象中要快，呂伯鴻這下出手之快與恨，並非在場中任何一人可以預料。
也並非任玉龍可以來得及躲開。
就算知道避無可避，任玉龍還是本能地往後躲避，然而就在這時，趙爐生已經在電光火石間沖到他身前，替他擋了那一劍。
任玉龍的瞬間驚訝，還在於趙爐生之所以能擋得了這一劍，他必然早就看出呂伯鴻的端倪。
原竟是當局者迷的緣由。
苗孜的一聲"師父"嘶聲裂肺，呂伯鴻也被忽然出現的趙爐生所震懾一場，他手裏還握著長劍，劍身從趙爐生胸膛刺穿過去，整個人卻定在原地，一動不動，臉色鐵青。
然而趙爐生低頭看著劍身上一滴一滴落下的血，他竟慢慢提起了嘴角。
所有人在剎那間頓然站起，鹿見林皺眉盯著呂伯鴻，王夢宴在呂伯鴻忽然行刺的瞬間本已起身，欲要沖向任玉龍，而見趙爐生搶先一步，最後也只是停在原地。
任玉龍箭步沖上前，在趙爐生就要倒下前將他扶住，苗孜也頓時將刀"哐當"扔下，沖向自己師父。
苗孜雙眼發紅，一切發生得突然，上一秒自己的師父還在對自己微笑點頭，他本也想在場上展示一下自己的刀功，為自己師父爭氣，可他萬不想到，下一刻，自己的師父竟倒在血泊中。
苗孜顧不上自己的震驚與害怕，雙手緊緊扶著趙爐生手臂，雙唇發顫地一直念著"師父"。
任玉龍顫抖著擡頭盯著呂伯鴻，呂伯鴻死死看著自己劍刺趙爐生的地方，雙眼布滿血絲，他緩緩擡眸，望向任玉龍。
任玉龍雙唇微顫，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問些什麽。
也好像自己什麽都不需要再問了。
呂伯鴻忽然一下子將劍抽出，血光四撒，趙爐生一口血噴出，徒然倒在任玉龍懷中。
呂伯鴻往後退了兩步，手中長劍上掛著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任玉龍諷刺地提了提嘴角，幹笑一聲，冷冷頂著呂伯鴻，問：“當年，你為什麽，要下山？”
怎料不待呂伯鴻說話，任玉龍身邊忽然刮過一陣風，苗孜擡手一抹已經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箭步上前，飛快拾起地上大刀，咬牙切齒，提刀向著呂伯鴻沖去。
呂伯鴻閃身躲避，回劍格開苗孜的刀鋒，卻沒有絲毫要進攻的意思。
苗孜悲憤交加，手中使刀早已沒了半點章法，只想著為自己師父報仇，出刀淩亂，卻刀刀要取呂伯鴻的性命。
呂伯鴻本可以輕而易舉地將苗孜拿下，但他並沒有。面對著苗孜的進攻，他只做後退和躲避。
二人糾纏殿內，勝負難分，苗孜刀刀要命，呂伯鴻卻輕易躲開。然而就在呂伯鴻被苗孜逼到墻角之時，王夢宴忽然從旁殺出，手執粗刀一把，為苗孜助攻。
王夢宴的忽然出現實屬呂伯鴻意料之外，呂伯鴻一下吃驚，覆手一擋，持劍右手格著苗孜，左手向王夢宴一掌揮去，王夢宴巧身避開，隨即再要砍下一刀。
就在呂伯鴻馬上就要反擊時，一個身影如風般忽然閃現呂伯鴻身前。
根本看不清身影，也來不及反應，苗孜和王夢宴二人胸前，早已各中一掌。
苗孜和王夢宴被這忽如其來的一掌擊開往後數十步，等二人站穩，才看到面前之人，竟是鹿見林。
鹿見林微側頭，對呂伯鴻嚴厲喝道："還不滾！？"
呂伯鴻離開之際，轉頭遠遠望向任玉龍。
任玉龍也一直看著他。
二人隔著正廳遙遙對視良久，直到呂伯鴻的轉身推門而出，隨後消失在黑夜中。
任玉龍看著呂伯鴻的背影，許久不能回神。
他分明從呂伯鴻方才那一眼中，看到了落寞和悔恨。
他好像在呂伯鴻最後的那一眼中，忽然就明白了，呂伯鴻昨晚對自己說的那句話，做人這輩子，最重要是光明磊落。
看人世光明，對自己磊落。
呂伯鴻遮掩了人世的光明，他希望自己可以看到。
呂伯鴻做不到為人磊落，他希望自己可以做到。
不是原諒了呂伯鴻，而是忽然覺得，他對於自己，原來早已不過是一個人陌生人了。
原諒是對身邊親近之人的。
不是對一個陌生人。
呂伯鴻躍門而出之際，門外的一眾弟子立刻圍在門口，望著裏面，又望著呂伯鴻匆忙離開的背影，苗孜本想追上去，然而卻被王夢宴一手攔下。
弟子們看到殿內淩亂，又看到倒在任玉龍懷中奄奄一息的趙爐生，不由各自震驚，卻礙著場內還有他人，眾人一時之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苗孜整個人都在發抖，幾次想要從王夢宴手中掙脫出來卻不得，他含淚對著門外師弟吼道："快追！"
"誰也不許動！"鹿見林忽然沈聲低喝。
鹿見林內功深厚，這一喝，竟讓屋外的林木一震，枝葉間發出沙沙響。
弟子們更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鹿見林一揮手將大門重新關上，隨後走向任玉龍。
任玉龍抱著趙爐生坐在地上，渾身是血。呂伯鴻那一劍正中要害，趙爐生的臉色越發蒼白，鹿見林來到二人身邊單膝跪下，只看了一眼傷口的位置，也不用為他探脈，也知已是無力回天。
苗孜這時也跌跌撞撞地回到趙爐生身邊跪下，他想要為趙爐生止血，趙爐生卻擺擺手，示意他不比再做無用之舉。
"我終於...終於救了你了..."趙爐生躺在任玉龍懷中，緊緊抓著任玉龍的手，顫抖說，"雁歸...是我...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虞老前輩..."
任玉龍沒有說話，他只緊緊看著趙爐生，趙爐生的眼角，卻漸漸流出淚水。
"是我...是我害死了所有人。"
三年前，就在瀛山閣出事的半年前，那日趙爐生正一個人在山上練武，有一位一身玄衣的男人，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明傀堂堂主，鐘朧。
鐘朧承諾，給趙爐生想要的揚名立萬，給趙爐生想要的自立門戶，但趙爐生要幫他做一件事。
半年後，重陽當日，在瀛山閣的夥食裏下一種藥。鐘朧那時保證，這藥，並不致死，只會讓人的武功在七日內全然盡失，七日之後，不用解藥，武功便會自行恢覆。
趙爐生最開始本沒答應，他堅決拒絕，這般有辱師們的事，他不會做。
然而鐘朧又說，此事，並非針對你們瀛山閣，而是明傀堂最近接了一個魂，六層樓無論如何都送不走，後才知道此魂之困，竟是困在前世未曾一勝瀛山掌門，虞老閣主。
鐘朧話不多，卻字字誅心。他末了只不過添了一句話，趙爐生便被他動搖了。
鐘朧說，趙兄弟勤苦，武功過人，若只困於瀛山閣名牌之下而碌碌此生，不得出人頭地，不得在江湖上揮一名袖，留得一筆青墨，趙兄弟，你難道就甘心嗎？
趙爐生那時緊握手中刀，一番內心掙紮後，才顫抖著從鐘朧手中接過那藥。
趙爐生問，你得用明傀堂的名聲應承我，此藥並不害命。
鐘朧說，明傀堂，六層樓，只送魂，不殺人。
"鐘朧那時沒騙我，"趙爐生說到這裏，已經氣若游絲，他滿臉痛恨，說，"他明傀堂的藥，的確沒要瀛山閣眾人的命...真正動手的，是九州同，無窮寺，若虛。"
任玉龍一聽若虛二字，心中一頓。他回頭與鹿見了對視一眼，才又低頭看向趙爐生，待他繼續說。
"下藥之後，我便借故下山了，"趙爐生越說越悲憤，"只是那日我才過了江郊地方，心裏越覺此事不妥，便立刻啟程，連夜南下，要去向鐘朧要解藥。"
可是趙爐生沒想到，他趕到淮江邊上的雞豐時，竟被他無意碰上了鐘朧，和若虛。
隔墻有耳，他只能聽到對話的只言片語，而當中便有鐘朧一句，毒已下好，之後便是你的事了。
若虛回一句，好，二日之後，江湖再無瀛山閣。
趙爐生那時一聽，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他立刻日夜兼程便往回跑，怎料路途一半，九九重陽當日，便在路上聞得瀛山閣一夜被滅的消息。
"雁歸..."趙爐生說到這裏，抓住任玉龍的手，忽然松開，手啪嗒掉在地上，他痛苦地閉上雙眼，淚水不住地流下，"當年若非我一時歪念，也不至於事到如此地步..."
苗孜在旁聽得這些，心中五味雜陳，抱著趙爐生的手，一直吸著鼻子，小聲念著"師父"。
任玉龍聽到此處，看著趙爐生在自己懷中已經奄奄一息，他深深呼吸一道，回頭看了鹿見林一眼，鹿見林問："你還知道些什麽？"
趙爐生緩緩睜開眼，分別看了任玉龍和鹿見林一眼，說："若虛，想要統領武林。除去武林泰鬥...瀛山閣，是第一步。下月九州同無窮寺的開光大會，你們務必除去若虛..."
任玉龍和鹿見林一聽，二人立刻一驚，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然不等任玉龍追問，趙爐生忽然又出盡死力地抓住了任玉龍的手。
任玉龍嚇了一跳，立刻轉頭看向趙爐生，只見趙爐生雙眼凸起通紅，臉部青筋暴起，他用盡渾身最後一絲力氣，說道："還有..還有最後一事..."
"呂伯鴻要殺你...是因為要玉龍刀...當年呂伯鴻，是因為要玉龍刀...才被師..師父趕下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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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玉龍此時的驚愕，不比場上任何一人少。
那聲刺穿天際的"小心"之後，宴客廳裏一片死寂，任玉龍甚至能聽見自己強烈的心跳。
任玉龍本也早料到這一頓飯不會太平。他有想過趙爐生出手傷他，也有想過王夢宴其實是趙爐生請來殺自己的殺手，甚至如果出手的是鹿見林，他都可以理解和接受。
但他是真的從沒想過，第一個沖出來要殺自己的，是呂伯鴻。
他也沒想過，危急之下，第一時間跑出來救自己的，是趙爐生。
更沒想過，趙爐生會為了救自己，而擋了呂伯鴻一劍。
趙爐生倒在任玉龍懷中的時候，任玉龍從劍刺來的方向和手勢看出，呂伯鴻這一劍，本完全沒有留給自己一絲生路。
呂伯鴻這一劍是刺在了任玉龍對他沒有絲毫防備之上，倘若不是趙爐生的忽然一擋，任玉龍必死無疑。
任玉龍事後在想，那時候的呂伯鴻自己大概也沒想到，自己絞盡腦汁籌謀了這麽久的一場好戲，最後竟是敗在了趙爐生手裏。
呂伯鴻那一劍刺出時，本是挑向苗孜，只是在苗孜側身避開的時候，那劍鋒並沒有按著眾人設想那般順著苗孜離開的方向繼續刺前，而是朝著任玉龍分毫不差而去。
而那時的任玉龍，正在給自己慢慢悠悠地倒酒，也正在想事情想到入了神乎。他是想在今晚眾人種種莫名其妙的行為中找出一絲線索。
如趙爐生為什麽要請來這位八桿子打不著關系的王夢宴。
又如呂伯鴻為什麽要無端端與苗孜這小子堂上比武。
然而就在那清冽的酒水從壺嘴倒出垂向杯中的剎那，耳邊忽然一聲響亮突然的"小心"，任玉龍的心一顫手一抖，酒水灑向桌面，緊接著餘光中有一道剌眼銀光向著自己徑直而來，他才猛然回神。
但是那劍光來得比想象中要快，呂伯鴻這下出手之快與恨，並非在場中任何一人可以預料。
也並非任玉龍可以來得及躲開。
就算知道避無可避，任玉龍還是本能地往後躲避，然而就在這時，趙爐生已經在電光火石間沖到他身前，替他擋了那一劍。
任玉龍的瞬間驚訝，還在於趙爐生之所以能擋得了這一劍，他必然早就看出呂伯鴻的端倪。
原竟是當局者迷的緣由。
苗孜的一聲"師父"嘶聲裂肺，呂伯鴻也被忽然出現的趙爐生所震懾一場，他手裏還握著長劍，劍身從趙爐生胸膛刺穿過去，整個人卻定在原地，一動不動，臉色鐵青。
然而趙爐生低頭看著劍身上一滴一滴落下的血，他竟慢慢提起了嘴角。
所有人在剎那間頓然站起，鹿見林皺眉盯著呂伯鴻，王夢宴在呂伯鴻忽然行刺的瞬間本已起身，欲要沖向任玉龍，而見趙爐生搶先一步，最後也只是停在原地。
任玉龍箭步沖上前，在趙爐生就要倒下前將他扶住，苗孜也頓時將刀"哐當"扔下，沖向自己師父。
苗孜雙眼發紅，一切發生得突然，上一秒自己的師父還在對自己微笑點頭，他本也想在場上展示一下自己的刀功，為自己師父爭氣，可他萬不想到，下一刻，自己的師父竟倒在血泊中。
苗孜顧不上自己的震驚與害怕，雙手緊緊扶著趙爐生手臂，雙唇發顫地一直念著"師父"。
任玉龍顫抖著擡頭盯著呂伯鴻，呂伯鴻死死看著自己劍刺趙爐生的地方，雙眼布滿血絲，他緩緩擡眸，望向任玉龍。
任玉龍雙唇微顫，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問些什麽。
也好像自己什麽都不需要再問了。
呂伯鴻忽然一下子將劍抽出，血光四撒，趙爐生一口血噴出，徒然倒在任玉龍懷中。
呂伯鴻往後退了兩步，手中長劍上掛著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任玉龍諷刺地提了提嘴角，幹笑一聲，冷冷頂著呂伯鴻，問：“當年，你為什麽，要下山？”
怎料不待呂伯鴻說話，任玉龍身邊忽然刮過一陣風，苗孜擡手一抹已經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箭步上前，飛快拾起地上大刀，咬牙切齒，提刀向著呂伯鴻沖去。
呂伯鴻閃身躲避，回劍格開苗孜的刀鋒，卻沒有絲毫要進攻的意思。
苗孜悲憤交加，手中使刀早已沒了半點章法，只想著為自己師父報仇，出刀淩亂，卻刀刀要取呂伯鴻的性命。
呂伯鴻本可以輕而易舉地將苗孜拿下，但他並沒有。面對著苗孜的進攻，他只做後退和躲避。
二人糾纏殿內，勝負難分，苗孜刀刀要命，呂伯鴻卻輕易躲開。然而就在呂伯鴻被苗孜逼到墻角之時，王夢宴忽然從旁殺出，手執粗刀一把，為苗孜助攻。
王夢宴的忽然出現實屬呂伯鴻意料之外，呂伯鴻一下吃驚，覆手一擋，持劍右手格著苗孜，左手向王夢宴一掌揮去，王夢宴巧身避開，隨即再要砍下一刀。
就在呂伯鴻馬上就要反擊時，一個身影如風般忽然閃現呂伯鴻身前。
根本看不清身影，也來不及反應，苗孜和王夢宴二人胸前，早已各中一掌。
苗孜和王夢宴被這忽如其來的一掌擊開往後數十步，等二人站穩，才看到面前之人，竟是鹿見林。
鹿見林微側頭，對呂伯鴻嚴厲喝道："還不滾！？"
呂伯鴻離開之際，轉頭遠遠望向任玉龍。
任玉龍也一直看著他。
二人隔著正廳遙遙對視良久，直到呂伯鴻的轉身推門而出，隨後消失在黑夜中。
任玉龍看著呂伯鴻的背影，許久不能回神。
他分明從呂伯鴻方才那一眼中，看到了落寞和悔恨。
他好像在呂伯鴻最後的那一眼中，忽然就明白了，呂伯鴻昨晚對自己說的那句話，做人這輩子，最重要是光明磊落。
看人世光明，對自己磊落。
呂伯鴻遮掩了人世的光明，他希望自己可以看到。
呂伯鴻做不到為人磊落，他希望自己可以做到。
不是原諒了呂伯鴻，而是忽然覺得，他對於自己，原來早已不過是一個人陌生人了。
原諒是對身邊親近之人的。
不是對一個陌生人。
呂伯鴻躍門而出之際，門外的一眾弟子立刻圍在門口，望著裏面，又望著呂伯鴻匆忙離開的背影，苗孜本想追上去，然而卻被王夢宴一手攔下。
弟子們看到殿內淩亂，又看到倒在任玉龍懷中奄奄一息的趙爐生，不由各自震驚，卻礙著場內還有他人，眾人一時之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苗孜整個人都在發抖，幾次想要從王夢宴手中掙脫出來卻不得，他含淚對著門外師弟吼道："快追！"
"誰也不許動！"鹿見林忽然沈聲低喝。
鹿見林內功深厚，這一喝，竟讓屋外的林木一震，枝葉間發出沙沙響。
弟子們更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鹿見林一揮手將大門重新關上，隨後走向任玉龍。
任玉龍抱著趙爐生坐在地上，渾身是血。呂伯鴻那一劍正中要害，趙爐生的臉色越發蒼白，鹿見林來到二人身邊單膝跪下，只看了一眼傷口的位置，也不用為他探脈，也知已是無力回天。
苗孜這時也跌跌撞撞地回到趙爐生身邊跪下，他想要為趙爐生止血，趙爐生卻擺擺手，示意他不比再做無用之舉。
"我終於...終於救了你了..."趙爐生躺在任玉龍懷中，緊緊抓著任玉龍的手，顫抖說，"雁歸...是我...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虞老前輩..."
任玉龍沒有說話，他只緊緊看著趙爐生，趙爐生的眼角，卻漸漸流出淚水。
"是我...是我害死了所有人。"
三年前，就在瀛山閣出事的半年前，那日趙爐生正一個人在山上練武，有一位一身玄衣的男人，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明傀堂堂主，鐘朧。
鐘朧承諾，給趙爐生想要的揚名立萬，給趙爐生想要的自立門戶，但趙爐生要幫他做一件事。
半年後，重陽當日，在瀛山閣的夥食裏下一種藥。鐘朧那時保證，這藥，並不致死，只會讓人的武功在七日內全然盡失，七日之後，不用解藥，武功便會自行恢覆。
趙爐生最開始本沒答應，他堅決拒絕，這般有辱師們的事，他不會做。
然而鐘朧又說，此事，並非針對你們瀛山閣，而是明傀堂最近接了一個魂，六層樓無論如何都送不走，後才知道此魂之困，竟是困在前世未曾一勝瀛山掌門，虞老閣主。
鐘朧話不多，卻字字誅心。他末了只不過添了一句話，趙爐生便被他動搖了。
鐘朧說，趙兄弟勤苦，武功過人，若只困於瀛山閣名牌之下而碌碌此生，不得出人頭地，不得在江湖上揮一名袖，留得一筆青墨，趙兄弟，你難道就甘心嗎？
趙爐生那時緊握手中刀，一番內心掙紮後，才顫抖著從鐘朧手中接過那藥。
趙爐生問，你得用明傀堂的名聲應承我，此藥並不害命。
鐘朧說，明傀堂，六層樓，只送魂，不殺人。
"鐘朧那時沒騙我，"趙爐生說到這裏，已經氣若游絲，他滿臉痛恨，說，"他明傀堂的藥，的確沒要瀛山閣眾人的命...真正動手的，是九州同，無窮寺，若虛。"
任玉龍一聽若虛二字，心中一頓。他回頭與鹿見了對視一眼，才又低頭看向趙爐生，待他繼續說。
"下藥之後，我便借故下山了，"趙爐生越說越悲憤，"只是那日我才過了江郊地方，心裏越覺此事不妥，便立刻啟程，連夜南下，要去向鐘朧要解藥。"
可是趙爐生沒想到，他趕到淮江邊上的雞豐時，竟被他無意碰上了鐘朧，和若虛。
隔墻有耳，他只能聽到對話的只言片語，而當中便有鐘朧一句，毒已下好，之後便是你的事了。
若虛回一句，好，二日之後，江湖再無瀛山閣。
趙爐生那時一聽，整個人嚇得魂飛魄散，他立刻日夜兼程便往回跑，怎料路途一半，九九重陽當日，便在路上聞得瀛山閣一夜被滅的消息。
"雁歸..."趙爐生說到這裏，抓住任玉龍的手，忽然松開，手啪嗒掉在地上，他痛苦地閉上雙眼，淚水不住地流下，"當年若非我一時歪念，也不至於事到如此地步..."
苗孜在旁聽得這些，心中五味雜陳，抱著趙爐生的手，一直吸著鼻子，小聲念著"師父"。
任玉龍聽到此處，看著趙爐生在自己懷中已經奄奄一息，他深深呼吸一道，回頭看了鹿見林一眼，鹿見林問："你還知道些什麽？"
趙爐生緩緩睜開眼，分別看了任玉龍和鹿見林一眼，說："若虛，想要統領武林。除去武林泰鬥...瀛山閣，是第一步。下月九州同無窮寺的開光大會，你們務必除去若虛..."
任玉龍和鹿見林一聽，二人立刻一驚，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然不等任玉龍追問，趙爐生忽然又出盡死力地抓住了任玉龍的手。
任玉龍嚇了一跳，立刻轉頭看向趙爐生，只見趙爐生雙眼凸起通紅，臉部青筋暴起，他用盡渾身最後一絲力氣，說道："還有..還有最後一事..."
"呂伯鴻要殺你...是因為要玉龍刀...當年呂伯鴻，是因為要玉龍刀...才被師..師父趕下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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