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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山城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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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山城13

趙爐生話畢,竟如松了那一口堵了許多年的氣一般,手最終落下的時候,雙眼也終於可以緩緩合上。

昨天夜裏,任玉龍從趙爐生的房間離開後,苗孜被趙爐生喚到書房。

苗孜那時候還滿腹疑惑,他實在琢磨不明白,自己的師父為什麽要對這個江湖上人人得以誅之的魔頭厚禮相待。

甚至還有些誠惶誠恐的滋味。

就在苗孜正要發問時,趙爐生卻將一卷《千字文》交到他手上。

這卷《千字文》的紙頁早已發黃,看得出來是有些年歲的,但趙爐生卻一直將它好好珍藏如珠,整本書下來竟找不到一絲褶皺。

苗孜認得這本《千字文》。從懂事起,許多次夜裏來尋趙爐生,他都見到自己師父正在小心翼翼地翻著這本《千字文》,翻了許多許多遍,翻了許多許多年。

"孜兒,這本《千字文》,是為師的先師,在為師小時候,贈給為師的,"趙爐生將《千字文》交給苗孜的時候,神色多有留戀不舍,"為師小心珍藏多年,今日交給你,你日後且要好生保存。"

趙爐生那時的不舍,其實多有自嘲。

這本《千字文》甚至不算是虞年親手贈與他的,只不過是當年虞年借閱於他,他沒有歸還,虞年也沒有問他要回罷了。

虞年自己大概也早就忘了這本《千字文》的存在了。

一別經年,如今自己將這冊子交給自己徒弟時,趙爐生多麽希望這是光明正大的代代相傳。

那句"是自己先師贈給自己的"話,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心虛。

而那晚的苗孜懵懵懂懂地接過千字文時,他也不懂,趙爐生為什麽忽然將這冊子交給他,他更加不懂,趙爐生之後跟他說的那些話。

他還有些害怕,師父是不是要離開自己的。

趙爐生說:"孜兒,在江湖立世,身畔左右都是名與利,大家習武,有人為名,有人為利,這些都不難,名利皆有捷徑,但真正難的,是初心不改。為師創立樵山派的初衷,不是為了爭強爭霸,更不是因為要在江湖上得了一份名一份利,而是希望能夠讓更多像你這樣的孩子,不再受到欺負,要用我們的本事,去鋤強扶弱,去與人為善,去匡扶正義。練武,是其次,正身,立世,才是為師真正希望教會你們的。孜兒,你要永遠記住,毋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趙爐生還說:"孜兒,你本性善良,聰慧勤奮,日後千萬別為自己這份赤誠感到不好意思。他朝為師若願隱居山林,自得其樂,這掌門之位,便是留於你的。為師希望你能答應我,他日坐上了這個掌門的位置,也切記為師今晚與你說過的話。"

苗孜那晚離開的時候,如抱著一籮筐雞蛋一般捧著那本《千字文》,小心翼翼,又似有千斤重。

滿腹疑惑,似懂非懂,他不懂趙爐生為什麽要留下任玉龍,也不懂趙爐生今晚為什麽忽然要與自己說這些話。

而苗孜更不知道的,是他前腳剛離開,趙爐生關上房門,屋裏便多了一位客人。

鹿見林雙手負在背後轉著那兩塊核桃,目不轉睛地觀賞著掛在墻上的那副字:毋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鹿見林說:"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在雁歸小時候,虞年與他說過。練武是其次,正身立世,才是做人根本。毋以善小而不為,毋以惡小而為之,這句話,是虞夫人在生的時候,時常掛在嘴邊的。"

趙爐生停在鹿見林背後,哀傷道:"本以為在走出瀛山的時候,我是重生了,但其實,我這一輩子,都還是活在了瀛山的陰影裏。"

鹿見林緩緩轉身,平靜與他對視:"成事在天,但謀事,在人。"

趙爐生雙眼通紅,忽然撲通在鹿見林面前雙膝跪下,鹿見林卻面不改色。

趙爐生當年做了什麽,鹿見林其實多少猜出來點頭緒,只是他未言明,自己也不會多說一句。

"我並非放不下自己的生前虛名,一個偷回來的名字...有什麽好眷戀的...只是樵山上的這些孩子,這些孩子都是無辜的..."

"鹿前輩,我這輩子都無顏見雁歸,沒有膽子與他多說一句話,更沒有資格去求他任何事。待明日舊事塵埃落定後,我必不再世上...但是這些孩子...還請鹿前輩秉承憐憫之心,放過樵山上的孩子們!"

趙爐生如今死在任玉龍懷中,鹿見林站在他們旁邊,低頭俯視著苗孜的一舉一動。

苗孜在趙爐生身邊哭得泣不成聲,一直抓著趙爐生逐漸冰冷的手。

任玉龍回頭與鹿見林對視一眼,鹿見林對苗孜說:"今晚之事,出去後你不必與你師弟多解釋,更不要與外人多說半字。之後我自會與你的師弟們說,你師父臨死前,親口與我交代,他若與世長辭,將由你接手掌門一位。"

苗孜淚眼婆娑地擡頭望著鹿見林,鹿見林說完,他只是應付著點點頭,又埋頭去他師父的遺體哭泣。

鹿見林壓低聲音,振聲道:"苗孜,此門一開,你便是樵山掌門了,聽明白了嗎?"

苗孜本還在啜泣,鹿見林此話擲地有聲,苗孜瞬間嚇了一跳,不敢再多聲,擡頭與鹿見林對視少頃,見鹿見林神色莊嚴肅穆,他一抹臉上淚水,堅定點點頭:"明白了。"

鹿見林這才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孩子..."

然而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聲,緊接著一陣刀劍相交的聲響,和聲聲慘叫,還有人在喊著"什麽人","為何半夜闖樵山"雲雲。

廳內眾人驟然吃驚,一旁的王夢宴皺眉上前開門,怎料就在開門之際,伴著幾聲慘叫,門外竟忽然飛了三個人進來,瞬間慘痛摔在地上!

王夢宴委身一退,只見屋外竟然就在談話間變得一片狼藉,月光之下,數十位樵山子弟正圍著一位什麽人物在發起進攻,沒想到這幾十位弟子竟一一被中間那人給擊倒在地,慘叫聲連天。

任玉龍忽然驚道:"葉幼莊?!"

苗孜見到自己的師弟都紛紛被打倒在地,他倒吸一口涼氣,不知來這到底是何方高手,他,緊握著長刀,咬著牙便要沖上前去。

鹿見林一手將他扯下,厲聲道:"你們一山的人加起來都不是這丫頭的對手,讓你師弟們趕緊退開..."

孰不然鹿見林話未落下,那群方才沖上前去圍攻葉幼莊的弟子們竟咿呀亂叫地全然敗下倒地,那位一襲青衣的少女大步邁進廳裏,臉上滿俱殺氣,才走進來,兇狠的目光一下子直勾勾地盯著趙爐生的遺體。

眼見趙爐生已一命嗚呼,她忽然皺眉,眼神中滿是煩躁,隨即她的目光瞬間移到旁邊的任玉龍身上。

任玉龍橫臂攔在苗孜身前,提著潛龍一步一步往前走,說:"去看好你的師弟們。"

葉幼莊眼角一抹殺氣,手中的銀簪還滴著血,她猛然朝著任玉龍如煙一般沖來。

前幾次交手雖都敗下陣來,但任玉龍早已對葉幼莊的招數套路了然於心。

葉幼莊使的銀簪,致勝於快,是將一句唯快不破悟入精髓,再加上她的招數變化多端,常常勝人與出其不意,雖她武功高強,但她所使的兵器,卻讓她的制勝局限於近身搏鬥。

任玉龍隨著葉幼莊的銀簪來到自己身前,他輕輕悠悠地提刀一晃,與此同時,掌風四處而來,一招"春風化雨",廳裏火光皆之一晃,掌風形似揮向葉幼莊腹部,卻意落葉幼莊右手手腕。

此前多次交手,任玉龍使不出多少內功,葉幼莊輕易獲勝,所以此次交手前,她多有輕敵之態,本想著一報此前未勝的仇,但她完全料不到任玉龍這一招"春風化雨"。

始料未及間,自己的內功更不及任玉龍,銀簪驟然脫手,葉幼莊整個人也被掌勁擊倒在地。

葉幼莊年紀小卻心高氣傲,哪裏受得了如此挫敗,一口淤血明明已經湧到喉嚨尖,她卻硬是咬著牙將這口血吞回去。

她眼裏都是怒火,支撐著地板咬著牙就要站起。

任玉龍一步一步向她走進,盯著她,冷聲問:"你師父,是無窮寺,若虛?"

葉幼莊想站起來,無奈方才那一下讓她內傷深重,多次想站起卻有心無力,她緊閉雙唇,伸長手想拾起銀簪,任玉龍卻剛好止步在銀簪前。

"葉姑娘,我無意傷你,"任玉龍慢慢將潛龍抵向葉幼莊面前,"但你多次要我的命,我還是要知道,到底是..."

然而說時前那時快,一聲"少閣主小心"從任玉龍耳邊掠過,一個人影忽然沖到任玉龍跟前一下子將他從前抱住!

一陣灰白色的藥粉從天而降徑直灑向任玉龍,幸好王夢宴警覺前來擋住,同時將任玉龍一下撲倒在地,藥粉才沒有直接落到任玉龍臉上。

"十五日後,九州同無窮寺,貧僧,靜候少閣主。"

一陣蒼勁有力的聲音盤桓在樵山上空,回聲在山中此起彼伏,許久不能散去。

驚起了一林寒鴉,撲騰著飛向寒月。

王夢宴趴倒在任玉龍身上,雙眼緊閉,一手撐著地面,另一手緊緊護著任玉龍的嘴鼻。

四下忽然一片寂靜,山中風聲竟在此時入了廳堂。

任玉龍回過神來才緩緩睜開眼,四周還是煙灰彌漫,他靜靜看著面前自己身上的王夢宴的臉,他看著看著,竟覺得這張臉似乎精致得有點不真實。

他雙手不知不覺中扶在王夢宴腰上,他凝視了王夢宴許久,才輕輕拍了一下他腰側:“故意的?”

王夢宴:“......”

任玉龍抿了抿嘴,又輕輕拍了一下,小聲道:"沒事了。"

王夢宴睜開眼,四目相對間,任玉龍竟覺得心口處不知不覺中跳得有些快。

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還是王夢宴的心跳。

不是因為這位什麽王夢宴,而是這人的雙眼,明明醞著另一個人的神。

"少閣主可有受傷?"王夢宴立刻關切問。

任玉龍搖搖頭:"先起來。"

二人站起後,不出所料,葉幼莊早已消失不見。

而一直在後頭看熱鬧的鹿見林,這時也已經走到二人身邊,意味深長地打量著才從相擁倒地站起的二人,似笑非笑,不說話。

任玉龍無語凝噎,他狠狠瞪了鹿見林一眼,環視一圈,問:"方才,是若虛?"

鹿見林點點頭,眺望廳外遠處,感嘆道:"看來若虛這些年的武功進展不少啊..."

說罷他又回頭望向任玉龍,少了些玩鬧,多了點正經,問道:"賢侄,你如今身上長命鎖未解,雖有這藥暫時止痛,但我也說過了,這藥不能多吃,而且九州同這路,必定是兇險的,你是去,還是不去?"

任玉龍冷聲:"人家既然都親自發了請柬了,還豈有不去之理?"

鹿見林若有所思垂眸半晌,低聲道:"武林之事,我從不插手,這次開光大會,我也不會前去的。"

二人對視片刻,鹿見林又說:"你若要去,我不攔你,我會替你繼續去尋玉龍刀,屆時我會去接應你,但若我未到,也會有人幫你。"

任玉龍臉色漸越懷疑,他忽然問:"你剛剛,為什麽要護著呂伯鴻?”

鹿見林臉色沈了沈,卻沒有說話。

任玉龍皺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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