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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山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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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山城11

王夢宴走進來的時候,帶來了一陣山間特有的涼意。

仍是那晚在城外驛站初見時的雍容華貴,也還是那份端莊優雅,如柳扶風。四五個隨從緊緊跟在他身後,才進了門,其中一位便立刻上前替他將大氅取了下來。

王夢宴面帶笑容,目不斜視迎著正快步上前來的趙爐生慢慢悠悠地向前,看都沒看任玉龍一眼。

"看來王某人對趙掌門來說也沒有太重要了,"王夢宴一手捧著湯婆子,另一只手翹著蘭花指捧在湯婆子上,佯作一副慍怒之態,眉眼之間秋波婉轉,"今兒碰上別的客人,趙掌門可就將王某人給拋之腦後了不是?還難為王某人一路風雨兼程馬不停蹄地就趕來給趙掌門賀春呢。"

任玉龍三人一直緊盯著王夢宴,任玉龍和鹿見林皆眉頭微皺,而呂伯鴻尚未與王夢宴相識,只在驛站時與他匆忙一瞥,如今見任玉龍二人臉色有異,不由也提起了警惕。

只見趙爐生搖頭笑了兩聲,走到王夢宴面前,連連躬身作揖以表歉意:"瞧瞧王老板您這話說的,是趙某今日被別的事絆住了腳,先在這兒給王老板道個歉,王老板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見怪了。等會兒趙某,先自罰三杯!"

王夢宴覷了他一眼,雙手還是優雅地捂著手爐,沒有說話。

趙爐生又笑道:"您看,趙某這不怕招待不周,都讓孜兒下山去迎您去了,還不是王老板功夫好走得快,這咱的人還沒出去,王老板已經到了。哎呀咱們王老板啊,大人有大量,怎麽會跟咱們計較這些小事兒呢,是吧?"

王夢宴故作將信將疑之態,挑眉與趙爐生對視片刻,往後一揮手,隨從立刻捧著一個嫣紅錦盒上前來。

王夢宴微微點頭,懶洋洋地拱了拱手,說:"新春賀喜,王某人在這裏,祝樵山派蒸蒸日上。"

趙爐生連連道謝,招呼苗孜過來將禮盒收好,隨後伸手示意讓王夢宴落座在呂伯鴻旁邊的位置。

王夢宴莞爾看著趙爐生,卻溫柔道:"任少閣主,咱們又見面了。"

任玉龍本是一直神情嚴肅地緊盯著王夢宴,甚至連他與趙爐生之間的對話也沒怎麽聽進去。不料王夢宴卻忽然提起自己,他隨即怔了一下。

這時王夢宴才微微轉身,朝著任玉龍拱了拱手微微頷首。

趙爐生一楞,目光在任玉龍和王夢宴身上來回幾趟後,才問:"王老板,是與任少閣主,認識?"

王夢宴與任玉龍對視著,微笑道:"城外驛站相逢恨晚,有緣相遇卻無份相交,不過認識而已。"

"竟沒想到在趙掌門的宴上,還能跟少閣主再續前緣,"王夢宴目光如水地涓涓流向任玉龍,"看來是緣分未盡啊。"

在場眾人一聽,皆不約而同地將目光刷刷刷地投到任玉龍身上。

鹿見林那晚在驛站時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又搬到臉上,呂伯鴻不明當中因緣際會,只沈默凝視著王夢宴。

趙爐生詫異的目光本已經定在任玉龍身上,只是隨即他好像想起了什麽事情,眼神從驚訝,慢慢變成了懷疑,又重新轉回到王夢宴身上。

不為人意的時候,趙爐生悄悄喚來了苗孜,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什麽,苗孜皺眉盯了王夢宴少許,點點頭,便從屏風後快速跑開了。

與王夢宴對視少頃,任玉龍才不緊不慢道:"我也沒想過,會在這裏再見到你。別來無恙。"

王夢宴笑笑:"別來無恙。"

趙爐生立刻上前來,示意王夢宴還是先落座,王夢宴才滿眼不舍地轉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他剛走到自己位置上正要坐下,忽然卻問身邊的呂伯鴻:"這位大俠見著面生,不知又是何方人物?"

呂伯鴻連忙起來,拱手作揖,回道:"在下呂伯鴻。"

"呂,伯,鴻,"王夢宴微仰頭作沈思之態,又輕聲念了幾遍"呂伯鴻"三字,忽然道,"我聽過你的名字,你曾是虞老前輩的徒弟?"

呂伯鴻一聽,臉色立馬黑了不少。任玉龍和趙爐生都意外,眼神也跟著緊張起來。

呂伯鴻仍是面帶友善道:"不敢,多年前早已革除字輩,不敢再稱虞老前輩為師。"

王夢宴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挑眉點點頭,才坐下。

任玉龍和鹿見林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鹿見林微微湊到任玉龍身邊,低聲說:"賢侄啊,人家追著你都追到山上來了,看來你小子那晚得勁兒啊,要人家事後都還魂牽夢繞了..."

任玉龍:"......"

他差點沒嗆了一口茶,擦了擦嘴角,說:"你難道不更該去想想趙爐生的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嗎?說好了今日宴席給一個說法,這會兒又把一個不相幹的人叫來了。"

鹿見林胸有成竹地搖搖頭:"趙爐生那茬,咱們現在都坐到他屋裏了,逃的了方丈逃不了寺廟的事情,遲早都得水落石出,他已經跑不掉了。可是,這王老板這樁可就不是這麽說了..."

任玉龍做願聞其詳之態:"那請問鹿前輩,這又該怎麽說?"

"嘿嘿,所謂月老手上三千絲,不見人間一點紅,"鹿見林笑著道,"這麽難得的姻緣好戲,新歡舊愛聚一堂,那才是一本極佳的戲折子啊。"

任玉龍:"......"去你媽的新歡舊愛。

剛好此時,趙爐生也已經落座主位,他將在場的其餘眾人都遣散了,王夢宴見狀,也示意他的隨從出去等候。

廳內高燈通亮,火爐旺盛,暖意如春,只剩下他們五位,一時之間,竟異常安靜。

王夢宴自顧自地給自己倒著茶,餘光打量著四周一切,看似輕松逍遙可不自在,但那婉轉眼神中,何處不是戒備。

呂伯鴻與任玉龍和鹿見林二人分別交換眼神後,便望向趙爐生。

趙爐生朝著眾人拱手示意,不好意思地說:"還好王老板和少閣主先前認識,不然今日當真冒昧了。"

任玉龍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顧著自己斟著酒,說:"這會兒難道就不冒昧了嗎?你是不是還忘了有什麽事要做了,趙,掌,門。"

任玉龍一字一字地念了他名字後,才幽幽地望向趙爐生。

"少閣主請聽趙某細說,"趙爐生卻不慌不忙,"趙某和王老板本是好友,與王老板今日相會樵山的約定,本是半年前已經定下。少閣主昨夜忽然造訪,王老板已在路上,趙某也已經來不及推遲今晚的相會了,所謂四海皆兄弟,趙某知王老板為人,王老板義薄雲天,素愛結交天下英雄豪傑,所以才鬥膽擅自作主,讓諸位齊聚一堂。而且..."

趙爐生說到這裏,頓了頓,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繼續說:"而且今晚,還需要王老板,來做個見證。"

"見證?"王夢宴挑眉。

"是,"趙爐生點點頭,強顏歡笑道,"此事,還需要一位如王老板這般在江湖上有地位之人來做見證,才叫江湖能信服,也才能讓趙某放心。"

任玉龍和對面的呂伯鴻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各自臉色低沈,實在不明白趙爐生究竟在演哪一出。任玉龍轉頭又看向鹿見林,鹿見林淡然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先靜觀其變,不必多說多做。

王夢宴嗤笑一聲,一臉埋怨說:"我帶著五車的重貨,千裏迢迢從太橋趕到樵山來,專門給你慶賀新春,憑著的就是與趙掌門的情誼,沒想到,趙掌門竟是將這份私情用在了公事上,這難免也太教人心寒了。"

趙爐生心知王夢宴脾性和說話態度,從來說話帶刺兒,卻總是仗義之人,雖然話中不滿,但也斷不會推辭,也只搖頭笑笑,說:"不敢,不敢。"

王夢宴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說:"這事兒趙掌門都已經早已定下來了,現在便不是來商量,而是告知了。也罷,但趙掌門你這便不對了,求人辦事,竟不先好好款待招呼,我都進屋來這麽久了,這酒菜竟還沒上來。"

趙爐生搖搖頭笑了笑,回頭喊了句"孜兒",緊接著苗孜便帶著帶領著幾個弟子陸續地給眾人上了菜肴美酒。

鹿見林一直留意著王夢宴,只見此人對著趙爐生說話的態度似著不講道理,陰陽怪氣,但是對前來伺候的弟子卻是十分有禮溫柔,甚至還朝著那位給自己端上酒菜的小弟子道了聲謝。

鹿見林只覺有趣,湊到任玉龍身邊,又小聲道:"這王老板的脾氣倒是怪的很,也不知道賢侄你那晚,遭沒遭罪了。"

任玉龍本還在想著趙爐生為何要將自己跟王夢宴設在一堂,又到底有何事需要見證人一說,怎料鹿見林忽然一說,他腦海中的煩悶頓時成了郁悶。

心道鹿見林這人簡直就是為老不尊的典範。

"我下山立刻給你老人家找一位,"任玉龍面不改色,"得找一位性格古怪的,您老人家好這口,我都記著了。"

飯菜都上好後,弟子們便都重新退了出去,苗孜走到趙爐生身邊,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麽,趙爐生的臉色明顯沈了下來。

趙爐生點點頭,苗孜說完就要離開。王夢宴任玉龍鹿見林三人也都已經拿起了筷子。

然而一直在旁不做聲的呂伯鴻,這時忽然說道:"這位苗兄弟,想必就是樵山派的大弟子吧?"

任玉龍和鹿見林怔了怔,驀地望向呂伯鴻,王夢宴也意外,剛拿起的筷子,隨即停了下來。

苗孜本是被忽如其來的點名嚇了一跳,立刻看向趙爐生,趙爐生神色凜了一下,隨即鎮定說:"是,孜兒較其他弟子年長些,也自小就在樵山長大,武功都要比別的孩子勝出一些,平日裏都是他幫襯著我還有照顧著師弟們。"

呂伯鴻點點頭,對苗孜溫和笑笑,說:"昨晚見你第一眼便覺著你與眾不同,沈著穩重,都不比年輕人的魯莽。"

苗孜靦腆笑笑,說:"前輩過獎了。"

苗孜說完,與趙爐生對視一眼,趙爐生使給了他一個眼色示意他先出去,苗孜點點頭便起來。

呂伯鴻這時卻忽然又說:"今日難得大家共聚一堂,苗兄弟為何不給我們展示一手你們樵山派的刀法?"

任玉龍一聽也楞了一下,他皺眉將目光又投向呂伯鴻,而呂伯鴻也剛好看向他,還朝他點點頭,溫和笑了笑,眼裏似乎都在說,我自有打算,不必擔心。

但是任玉龍根本摸不清呂伯鴻到底想要做什麽,他隨即轉頭看向鹿見林,果然見到鹿見林臉上本是戲謔的神態也驟然換上意外,皺眉凝視著呂伯鴻。

王夢宴也沒有意料到呂伯鴻忽然來了這麽一遭,他不解望向呂伯鴻,主座上的趙爐生亦如是。

更不要說一直如被蒙在鼓裏的苗孜了。

苗孜不知所措地看著趙爐生,而趙爐生盯了呂伯鴻片刻,剛要說話,呂伯鴻卻忽然抽出自己的佩劍,走到廳中,微笑著對苗孜拱手作揖,說:"苗兄弟,堂上切磋,點到即止,權當給少閣主,鹿前輩,給王老板,還有趙掌門助個興,你意下如何?"

苗孜這般就是莫名其妙被逼上梁山了,進也不是退更不是,他與趙爐生對視須臾,一張清俊的小臉都刷得蒼白。

趙爐生再凝視了呂伯鴻許久,只見他不過一副逍遙自在之態,腦海中頓時就想起了當日瀛山閣上呂伯鴻和虞年的對話,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苗孜看著趙爐生,趙爐生看著呂伯鴻,而呂伯鴻又看著苗孜。

趙爐生無奈,只好對苗孜說:"呂前輩武功造詣極高,既然前輩開口了,那就是你的福氣,不妨領教學習一下,不必擔心輸贏,你能領會一二,便已很好,去吧。"

苗孜得了趙爐生的話似乎得了一道定海神針,心中的顧慮依然還在,卻也沒那麽緊張。他對著趙爐生堅定地點點頭後,從廳中一側的刀架上取過一把刀,便朝著廳中走去。

王夢宴的眼神一直盯在苗孜身上,片刻後才慢慢轉到任玉龍身上,卻剛好對上了任玉龍的目光。

任玉龍卻在二人對視的那麽一瞬間,他心裏震了一震。這目光,他仿佛在哪裏見過。

細想之下才知驚詫,忍不得再看幾眼,卻越看,心跳越快。

琵琶山褶子溝的破廟裏,在靳長風眼裏,他好像也曾見過這個眼神。

苗孜緊張卻堅定地走到呂伯鴻跟前,與他相互行禮後,說了句"得罪了",便紮好馬步,提刀作勢。

呂伯鴻微笑著點點頭,握著佩劍的手手腕帶著轉了一圈,說:"苗兄弟,請。"

呂伯鴻話音一落,苗孜便使出了他們樵山派自創的歸樵刀法第一式,似攻未攻,根本在引誘對方出招,窺探對方實力,然而再見招拆招。

"好一招引蛇出洞,"呂伯鴻大笑一聲,卻根本沒有迎著這一刀式去反擊,而是側身後退躲避,甚至沒有出招,"再來!"

任玉龍和鹿見林一邊吃著飯才一邊看著,任玉龍至今想不明白呂伯鴻此舉到底意在何處,但方才呂伯鴻一個讓自己"不必擔心"的眼神,他多少也是放下心來,如鹿見林所說的,靜觀其變。

靜觀其變罷,吃著吃著,總會有不小心瞥見正坐自己對面的王夢宴的時候。

他自己能說自己每次都是不為意,但是每次不為意地看過去,都能對上王夢宴的目光,一個死撐著說自己不為意,另一個定然就不是不為意了。

二人對視,任玉龍總在王夢宴的眼神中感覺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這點暧昧並非所謂王夢宴不修邊幅的放蕩風流,而是那晚雲鶴峰上,靳長風那筆"又豈在朝朝暮暮"的深切。

任玉龍的心思一下子都從廳中苗孜和呂伯鴻的比試中離開,直到鹿見林幾次忍不住讚嘆,任玉龍才回過神來。

鹿見林讚嘆道:"苗孜這小子底子好,也勤奮,年紀輕輕能有這水平,真是難得了!"

任玉龍夾了一片肉送嘴裏,漫不經心回了句,"哦,是嗎?"

鹿見林扭頭意味深長地盯著他,道:"我瞧你這小子,心思都早給美人兒叼走咯..."

"小心!"

鹿見林話未說完,一道"小心"忽然震裂廳堂,任玉龍猛地嚇了一跳。

然而就在電光火石之間,一個身影飛奔到他面前,一手將他推開,同時擋在了一道刺眼劍光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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