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山城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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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山城10
今日一日陰沈沈的，反倒是到了夜裏，晚風吹散了雲霧，月亮雖然不圓，但卻是極明亮的。
星光和月光從雲海邊沿放肆地流淌人間。
苗孜給他們安排的院子遠離弟子們的宿舍，在一片灌木林前，格外的寂靜。院子很小，只有對面兩個房間，院中有一片空地，空地中間有一棵枯樹，枯樹邊兒上有一張長石凳，石凳邊兒上有一個秋千。
枯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片片雪花，石凳和秋千也十分陳舊，上面都早已積滿了厚厚一層白雪。
呂伯鴻坐在石凳上，看到任玉龍回來的時候，笑笑朝他招了招手，然後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置，示意讓他過去。
任玉龍凝視片刻，看向鹿見林屋裏還亮著燈，他才深呼一口氣，朝著呂伯鴻走去。
"鹿前輩說你長大了，如今看來，你確實長大了，"呂伯鴻說，"要這事兒放著在你小時候，你是不會留著趙爐生的命過今晚的。"
任玉龍走到他身邊，彎腰從他身邊取過一壺酒，卻沒有在他身邊坐下，而是走到秋千邊上，抹開上面厚雪，搖了搖繩子確定還牢固，才在秋千上坐下。
"小時候不懂，要了他的命才是對他的解脫。"任玉龍拔開酒塞子，湊上去聞了一下，挑挑眉，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卻還是想要再喝一口。
呂伯鴻卻忽然伸手拿過他的酒壺放下在長凳上，不等任玉龍意外，他遞了一個餅子到任玉龍手邊。
"伴著喝，"呂伯鴻將大餅塞到他手裏，"幾日前在驛站瞧你喝酒那勁兒，你這小子也夠魯莽的，空著肚子喝，你的胃等會兒不得受折騰了。"
任玉龍垂眸看著手裏的餅，還熱著的，他深呼吸一道，扭頭看了呂伯鴻一眼，點點頭，卻沒有說話。
呂伯鴻揉了揉他腦袋，自己喝了一口酒，笑著說："你還記得不，小時候每次在師娘屋裏用飯，你啊總不是不知道飽。喜歡師娘做的餛燉，就在那兒使勁兒吃使勁兒吃，吃到撐了，肚子不舒服了，才知道放下筷子，胃不舒服著呢，晚上睡下的時候又得鬧脾氣。"
任玉龍咬了一口餅，想都沒想伸手就想去拿酒，但呂伯鴻話一出，他已經半伸出去了的手，又收了回來。
其實任玉龍也不知道老天爺這老人家是不是在糊弄他，過去以往的許多事情，在早些年梨顱長年累月的浸泡熏染中，他本來是早已經記不起來了。
但偏偏就是在三年前他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再從柒月齋這個口子回了人間，那些他以為已經丟失了的記憶竟慢慢慢慢，一點一點地，在不同的場合，以不同的方式，伴著不同的人，回到自己腦海。
有如靳長風。
有如鹿見林。
更有如現在自己身邊的呂伯鴻。
他竟好像有點明白了那日在江中寺廟中遇到那位廟祝說的話，"發生過的事，便是不能失去的。"
"忘與不忘，本就是在一念之間。"
只是這些記憶悄無聲息的回歸，卻同時也將千絲萬縷的情緒和心思牽扯回來。
就像在泰歧觀那晚靳長風說的，"心動，心歡，心疼，心死，這些感覺是不會憑空出現，也不會卒然消失。”
但這些所謂心裏的感覺，也是任玉龍最不願去面對和接納的。
鹿見林說得沒錯，自己用梨顱，重的不是它安神悅夢的作用，而是將過往散成雲，化成煙。
最後被風吹得一絲不剩。
但老天爺似乎偏偏就是不願他的心思得逞。
任玉龍一手扶著秋千的繩，一手拿著拿羊肉餅，伴著呂伯鴻的話，他又想起了一些曾經的小事。
呂伯鴻自小最喜歡羊肉，特別喜歡羊肉的那膻味，但這也是任玉龍不喜歡的。可就是因為呂伯鴻喜歡，所以小時候每逢冬天做羊腩煲，任玉龍都會裝作一副很喜歡羊肉的模樣，湊在呂伯鴻身邊，吃著自己鍋裏的，搶著呂伯鴻碗裏的。
到了後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習慣了，任玉龍竟也慢慢喜歡上了這羊肉的膻味。
但那時候呂伯鴻也下山了。
每逢冬天師兄弟們圍在一起吃羊腩煲，任玉龍總會忍不住地吃上許多，吃到自己的胃不舒服了，他才知道要放下筷子。
可是那時候也再沒有人會一邊嗔他，明明知道自己胃不好還成天貪吃，一邊卻又耐心地陪著他散著步。
任玉龍想著舊事，大餅都快吃完了，他還是沒說話，呂伯鴻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神渙散，知道他神思已遠，也沒有著急拽他回來，只是安安靜靜地喝著酒，看著月。
直到直剩最後一口餅，任玉龍才回過神來。他將最後一口餅送到嘴裏後，問呂伯鴻："你這些年，到底去哪兒了？"
呂伯鴻低了低頭，反問任玉龍："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任玉龍忽然冷笑一聲，搖搖頭，取過酒，說："我發現現在的人都是這樣，總喜歡用問題回答問題。你要這麽問，當年怕不就是因為你的心上人所以才離開的我們...如今孩子都該能喊你爹了罷？"
呂伯鴻笑著再問："那便是有還是沒有？"
任玉龍與他對視少頃，呂伯鴻滿眼長輩看後輩的關愛，任玉龍挑挑眉，看向前方，慢慢蹬著地面讓秋千前後晃著。
"應該是有的，"任玉龍慢慢說，"可那人死了。"
"死了？"呂伯鴻略驚訝。
"死了。"任玉龍點點頭。
他望著那不圓的月，想起了麒嶺雲鶴峰的那輪圓的月。
他又喝些酒，雲淡風輕地說："我其實，也不該去喜歡一個人。"
"愛上一個人，是一件情不自禁的事，又怎再說該與不該？"呂伯鴻輕聲。
任玉龍搖搖頭："但我好像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去喜歡一個人。"
"...而且，既然所有的人和事，到最後都是註定會分開的，為什麽還要在一開始，讓自己再陷進去，平白添了煩惱，"任玉龍說，"我還有很多的事要做...無謂累人累己。"
呂伯鴻沈默片刻，才緩緩說："阿雁，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總喜歡到元夫人的小花園裏玩兒？"
任玉龍頓了頓，點點頭。
呂伯鴻又問："那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曾經問元英夫人，這些花花草草就算現在咱們花再多心思在上面，就算它們開花的時候再好看，可它們最後都是會死去，會枯萎的。既然如此，為何我們還要去播種，澆灌，施肥，除草，辛辛苦苦地去呵護它們，去保護它們？"
"師娘，"那時候不過七八歲的任玉龍正吃著元英師娘做的鮮花餅吃得津津有味，看著不遠處在花圃中，正蹲在花叢裏挽起袖子在除雜草的呂伯鴻，任玉龍一邊吃，一邊不解地問正在他身邊給他縫補衣裳的元英師娘，"這些花兒死的時候，你總是特別不開心。你是明知道它們都是會死的，為什麽還要去種？"
元英師娘放下手裏的針線活，慈愛地看著任玉龍，輕輕抹去他嘴角掛著的餅碎，說："我們的小阿雁啊，可是如果咱們就是因為不願意去面對花落時候的傷心而選擇不去給它們機會生長，那咱們也就沒機會，去看到這些花兒盛開時的燦爛美麗了呀。"
元英師娘那日說過的話，本已經在任玉龍的腦海中如煙一般散去，隨即再找不到蹤影。
直到呂伯鴻這時忽然提起，那些舊人舊事，還有說過的話，才像煙慢慢聚攏，慢慢化成雲，慢慢飄回到自己心裏。
元英師娘還說："阿雁，不要因為害怕失去而不去開始，我們人生中每個選擇，做的每件事，都已經是義無反顧的，但只要你選擇了去冒這個險，其實你已經得到了。就算到了最後，你徒得兩手空空，但你的心啊，不是空的，你的心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將你經歷的這些事，你感受過的情，好好收藏起來了。"
"記憶是別人偷不去，也是你永遠丟失不了的。一段記憶，就是種在你心裏的花，除非心死，不然花永遠盛開。"
任玉龍想到這裏，忍不住默默念到："除非心死..."
"不然花永遠盛開。"呂伯鴻看著任玉龍側臉，不禁微笑。
隨後他臉上慈愛的笑容卻慢慢變得有些淒涼。
呂伯鴻說："當年的不辭而別，我有我不願意說的理由。可是阿雁，我做了你這麽些年的師兄，我是真的，早就把你當做是我的親弟弟，我也真的希望你，這輩子都可以快快樂樂的，像小時候那樣，無憂無慮，無懼無怕。"
任玉龍聽到呂伯鴻忽然說起這些，他不由一楞，看向呂伯鴻，等他繼續說。
呂伯鴻喝了很大一口酒，酒過喉嚨的時候如火般灼燒，他皺了皺眉，直到酒皆落腹，他才繼續說道："我沒有這個本事，也不配去照顧你，但是阿雁，我有一句話，要送給你。做人這輩子，最重要是光明磊落，看人世光明，對自己磊落。"
"能喜歡一個人，是一種能力，可千萬不要丟了。"
"阿雁，無論日後再要發生什麽，經歷什麽，我都希望你，可以照顧好自己。"
呂伯鴻喝得臉上早已泛起了紅暈，也不知道是不是光影緣故，任玉龍總覺得他眼裏似乎閃著淚光。
他坐在秋千上，隨著秋千自己來回輕輕蕩著。
以前元英師娘的院子裏也有一個秋千，元夫人最喜歡坐在秋千上，而虞年則會輕輕推著她。
有時候自己坐上去，呂伯鴻也會輕輕地推著他，而自己總是嫌他推的不夠高，嚷嚷著"師兄再高些"。
元英師娘最喜歡的是桃花，就在那個小花園中，有一顆矮矮的桃花樹。
元英師娘去世沒多久，那桃花樹也死了。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任玉龍今晚沒怎麽說話，呂伯鴻喝了不少，直到半夜酒壺都空了的時候，呂伯鴻甚至要任玉龍攙扶著，才勉強回到屋裏，倒頭就睡過去了。
也許是這酒的後勁足，任玉龍躺下後沒多久，也漸入夢鄉。
只是在這夢鄉裏，他依稀聽見，屋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笛聲。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次日清晨，呂伯鴻早早便起來了，任玉龍醒來的時候，旭陽已經高掛東方，而且他還是給一陣又一陣的吶喊聲吵醒的。
任玉龍穿戴整齊往外走的時候，便看到鹿見林站在院子的柵欄外，正雙手環抱胸前，往遠處看去。
任玉龍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才看到一群身著同款服飾的少年正在空地上整齊有致的練著武功。
苗孜站在他們最前面帶領著，而趙爐生則一步一步地行走在他們行列中，偶爾看到某位弟子動作不對，他則會耐心仔細地糾正，直到那位弟子做正確了，他才繼續向前走。
鹿見林伸手指了指一位在行列最後最角落的男孩子，說："瞧見那孩子沒？"
任玉龍順著他手指方向看過去，心道這小子的動作一個沒跟上，半個沒做對，在行列裏格格不入，想看不到都難。
"看見了，"任玉龍說，"然後呢？"
鹿見林嗤笑一聲，輕輕搖了搖頭，說："那孩子年紀小，學的慢，今兒早上見著他比誰都起得早，天都沒亮，一個人跑來自己先練了。結果後來幾個師兄瞧見了，非要與他比武，那孩子必然就是輸了，趙爐生那會兒剛好走了過來。"
任玉龍挑眉："然後？"
"趙爐生先是訓了那些做師兄的一頓，倒也沒多兇，頂多算是嚴肅了些，跟你師父當年訓人比起來，那是少了多少氣勢，"鹿見林說，"末了才跟他們說，咱們學武，不是為了要比別人厲害，就能盛氣淩人，我們學武，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身邊的人，是為了守護世間公義，替天行道，鋤強扶弱。"
"他倒是能言善辯。"任玉龍冷聲。
鹿見林手中轉著那兩只核桃仁，繼續說："他還跟那孩子說，不要灰心，皇天不負苦心人，天道酬勤，你的努力師父都看到，師父也相信，你以後一定會在江湖上闖出自己一番天地的。"
任玉龍越是往後聽，越覺得有些說不出哪裏不對，卻十分意外。
他與鹿見林對視片刻，鹿見林笑笑，說："意外吧？他這樣的一輩子，竟說的出這樣的話。"
鹿見林說完，笑著又輕輕搖搖頭，又重新望向遠處的弟子們。
任玉龍隨著他望去，看著趙爐生在那群少年見獨步慢走的時候，看著他半白的頭發和清瘦的身體，他有一瞬間，竟是好像看到了十多年前，瀛山閣上的情形。
這一日過的很平靜，三人一直都在院中待著，直到傍晚時分，苗孜才親自過來邀請他們到宴客廳。
趙爐生還沒到，宴客廳中燈火通明，只是三人進去後便覺得奇怪，明明他們只有三人，為何分別在兩邊各設了兩個位置。
三人分別對視一眼，但誰都沒有多話，任玉龍和鹿見林坐在一邊，呂伯鴻在苗孜帶領下，坐到了另一邊的第二位。
苗孜分別給他們上茶，而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笑著道："趙兄今兒忙個什麽？竟沒親自到門口接我去了？"
任玉龍跟鹿見林一聽這聲音，二人皆猛地震驚。
不待二人說話，宴客廳屏風後慢慢走出趙爐生，趙爐生一邊走出來，一邊說："今日樵山有貴客，未來得及遠迎，還望王老板，莫要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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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日陰沈沈的，反倒是到了夜裏，晚風吹散了雲霧，月亮雖然不圓，但卻是極明亮的。
星光和月光從雲海邊沿放肆地流淌人間。
苗孜給他們安排的院子遠離弟子們的宿舍，在一片灌木林前，格外的寂靜。院子很小，只有對面兩個房間，院中有一片空地，空地中間有一棵枯樹，枯樹邊兒上有一張長石凳，石凳邊兒上有一個秋千。
枯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片片雪花，石凳和秋千也十分陳舊，上面都早已積滿了厚厚一層白雪。
呂伯鴻坐在石凳上，看到任玉龍回來的時候，笑笑朝他招了招手，然後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置，示意讓他過去。
任玉龍凝視片刻，看向鹿見林屋裏還亮著燈，他才深呼一口氣，朝著呂伯鴻走去。
"鹿前輩說你長大了，如今看來，你確實長大了，"呂伯鴻說，"要這事兒放著在你小時候，你是不會留著趙爐生的命過今晚的。"
任玉龍走到他身邊，彎腰從他身邊取過一壺酒，卻沒有在他身邊坐下，而是走到秋千邊上，抹開上面厚雪，搖了搖繩子確定還牢固，才在秋千上坐下。
"小時候不懂，要了他的命才是對他的解脫。"任玉龍拔開酒塞子，湊上去聞了一下，挑挑眉，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卻還是想要再喝一口。
呂伯鴻卻忽然伸手拿過他的酒壺放下在長凳上，不等任玉龍意外，他遞了一個餅子到任玉龍手邊。
"伴著喝，"呂伯鴻將大餅塞到他手裏，"幾日前在驛站瞧你喝酒那勁兒，你這小子也夠魯莽的，空著肚子喝，你的胃等會兒不得受折騰了。"
任玉龍垂眸看著手裏的餅，還熱著的，他深呼吸一道，扭頭看了呂伯鴻一眼，點點頭，卻沒有說話。
呂伯鴻揉了揉他腦袋，自己喝了一口酒，笑著說："你還記得不，小時候每次在師娘屋裏用飯，你啊總不是不知道飽。喜歡師娘做的餛燉，就在那兒使勁兒吃使勁兒吃，吃到撐了，肚子不舒服了，才知道放下筷子，胃不舒服著呢，晚上睡下的時候又得鬧脾氣。"
任玉龍咬了一口餅，想都沒想伸手就想去拿酒，但呂伯鴻話一出，他已經半伸出去了的手，又收了回來。
其實任玉龍也不知道老天爺這老人家是不是在糊弄他，過去以往的許多事情，在早些年梨顱長年累月的浸泡熏染中，他本來是早已經記不起來了。
但偏偏就是在三年前他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再從柒月齋這個口子回了人間，那些他以為已經丟失了的記憶竟慢慢慢慢，一點一點地，在不同的場合，以不同的方式，伴著不同的人，回到自己腦海。
有如靳長風。
有如鹿見林。
更有如現在自己身邊的呂伯鴻。
他竟好像有點明白了那日在江中寺廟中遇到那位廟祝說的話，"發生過的事，便是不能失去的。"
"忘與不忘，本就是在一念之間。"
只是這些記憶悄無聲息的回歸，卻同時也將千絲萬縷的情緒和心思牽扯回來。
就像在泰歧觀那晚靳長風說的，"心動，心歡，心疼，心死，這些感覺是不會憑空出現，也不會卒然消失。”
但這些所謂心裏的感覺，也是任玉龍最不願去面對和接納的。
鹿見林說得沒錯，自己用梨顱，重的不是它安神悅夢的作用，而是將過往散成雲，化成煙。
最後被風吹得一絲不剩。
但老天爺似乎偏偏就是不願他的心思得逞。
任玉龍一手扶著秋千的繩，一手拿著拿羊肉餅，伴著呂伯鴻的話，他又想起了一些曾經的小事。
呂伯鴻自小最喜歡羊肉，特別喜歡羊肉的那膻味，但這也是任玉龍不喜歡的。可就是因為呂伯鴻喜歡，所以小時候每逢冬天做羊腩煲，任玉龍都會裝作一副很喜歡羊肉的模樣，湊在呂伯鴻身邊，吃著自己鍋裏的，搶著呂伯鴻碗裏的。
到了後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習慣了，任玉龍竟也慢慢喜歡上了這羊肉的膻味。
但那時候呂伯鴻也下山了。
每逢冬天師兄弟們圍在一起吃羊腩煲，任玉龍總會忍不住地吃上許多，吃到自己的胃不舒服了，他才知道要放下筷子。
可是那時候也再沒有人會一邊嗔他，明明知道自己胃不好還成天貪吃，一邊卻又耐心地陪著他散著步。
任玉龍想著舊事，大餅都快吃完了，他還是沒說話，呂伯鴻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神渙散，知道他神思已遠，也沒有著急拽他回來，只是安安靜靜地喝著酒，看著月。
直到直剩最後一口餅，任玉龍才回過神來。他將最後一口餅送到嘴裏後，問呂伯鴻："你這些年，到底去哪兒了？"
呂伯鴻低了低頭，反問任玉龍："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任玉龍忽然冷笑一聲，搖搖頭，取過酒，說："我發現現在的人都是這樣，總喜歡用問題回答問題。你要這麽問，當年怕不就是因為你的心上人所以才離開的我們...如今孩子都該能喊你爹了罷？"
呂伯鴻笑著再問："那便是有還是沒有？"
任玉龍與他對視少頃，呂伯鴻滿眼長輩看後輩的關愛，任玉龍挑挑眉，看向前方，慢慢蹬著地面讓秋千前後晃著。
"應該是有的，"任玉龍慢慢說，"可那人死了。"
"死了？"呂伯鴻略驚訝。
"死了。"任玉龍點點頭。
他望著那不圓的月，想起了麒嶺雲鶴峰的那輪圓的月。
他又喝些酒，雲淡風輕地說："我其實，也不該去喜歡一個人。"
"愛上一個人，是一件情不自禁的事，又怎再說該與不該？"呂伯鴻輕聲。
任玉龍搖搖頭："但我好像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去喜歡一個人。"
"...而且，既然所有的人和事，到最後都是註定會分開的，為什麽還要在一開始，讓自己再陷進去，平白添了煩惱，"任玉龍說，"我還有很多的事要做...無謂累人累己。"
呂伯鴻沈默片刻，才緩緩說："阿雁，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總喜歡到元夫人的小花園裏玩兒？"
任玉龍頓了頓，點點頭。
呂伯鴻又問："那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曾經問元英夫人，這些花花草草就算現在咱們花再多心思在上面，就算它們開花的時候再好看，可它們最後都是會死去，會枯萎的。既然如此，為何我們還要去播種，澆灌，施肥，除草，辛辛苦苦地去呵護它們，去保護它們？"
"師娘，"那時候不過七八歲的任玉龍正吃著元英師娘做的鮮花餅吃得津津有味，看著不遠處在花圃中，正蹲在花叢裏挽起袖子在除雜草的呂伯鴻，任玉龍一邊吃，一邊不解地問正在他身邊給他縫補衣裳的元英師娘，"這些花兒死的時候，你總是特別不開心。你是明知道它們都是會死的，為什麽還要去種？"
元英師娘放下手裏的針線活，慈愛地看著任玉龍，輕輕抹去他嘴角掛著的餅碎，說："我們的小阿雁啊，可是如果咱們就是因為不願意去面對花落時候的傷心而選擇不去給它們機會生長，那咱們也就沒機會，去看到這些花兒盛開時的燦爛美麗了呀。"
元英師娘那日說過的話，本已經在任玉龍的腦海中如煙一般散去，隨即再找不到蹤影。
直到呂伯鴻這時忽然提起，那些舊人舊事，還有說過的話，才像煙慢慢聚攏，慢慢化成雲，慢慢飄回到自己心裏。
元英師娘還說："阿雁，不要因為害怕失去而不去開始，我們人生中每個選擇，做的每件事，都已經是義無反顧的，但只要你選擇了去冒這個險，其實你已經得到了。就算到了最後，你徒得兩手空空，但你的心啊，不是空的，你的心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將你經歷的這些事，你感受過的情，好好收藏起來了。"
"記憶是別人偷不去，也是你永遠丟失不了的。一段記憶，就是種在你心裏的花，除非心死，不然花永遠盛開。"
任玉龍想到這裏，忍不住默默念到："除非心死..."
"不然花永遠盛開。"呂伯鴻看著任玉龍側臉，不禁微笑。
隨後他臉上慈愛的笑容卻慢慢變得有些淒涼。
呂伯鴻說："當年的不辭而別，我有我不願意說的理由。可是阿雁，我做了你這麽些年的師兄，我是真的，早就把你當做是我的親弟弟，我也真的希望你，這輩子都可以快快樂樂的，像小時候那樣，無憂無慮，無懼無怕。"
任玉龍聽到呂伯鴻忽然說起這些，他不由一楞，看向呂伯鴻，等他繼續說。
呂伯鴻喝了很大一口酒，酒過喉嚨的時候如火般灼燒，他皺了皺眉，直到酒皆落腹，他才繼續說道："我沒有這個本事，也不配去照顧你，但是阿雁，我有一句話，要送給你。做人這輩子，最重要是光明磊落，看人世光明，對自己磊落。"
"能喜歡一個人，是一種能力，可千萬不要丟了。"
"阿雁，無論日後再要發生什麽，經歷什麽，我都希望你，可以照顧好自己。"
呂伯鴻喝得臉上早已泛起了紅暈，也不知道是不是光影緣故，任玉龍總覺得他眼裏似乎閃著淚光。
他坐在秋千上，隨著秋千自己來回輕輕蕩著。
以前元英師娘的院子裏也有一個秋千，元夫人最喜歡坐在秋千上，而虞年則會輕輕推著她。
有時候自己坐上去，呂伯鴻也會輕輕地推著他，而自己總是嫌他推的不夠高，嚷嚷著"師兄再高些"。
元英師娘最喜歡的是桃花，就在那個小花園中，有一顆矮矮的桃花樹。
元英師娘去世沒多久，那桃花樹也死了。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任玉龍今晚沒怎麽說話，呂伯鴻喝了不少，直到半夜酒壺都空了的時候，呂伯鴻甚至要任玉龍攙扶著，才勉強回到屋裏，倒頭就睡過去了。
也許是這酒的後勁足，任玉龍躺下後沒多久，也漸入夢鄉。
只是在這夢鄉裏，他依稀聽見，屋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笛聲。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次日清晨，呂伯鴻早早便起來了，任玉龍醒來的時候，旭陽已經高掛東方，而且他還是給一陣又一陣的吶喊聲吵醒的。
任玉龍穿戴整齊往外走的時候，便看到鹿見林站在院子的柵欄外，正雙手環抱胸前，往遠處看去。
任玉龍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才看到一群身著同款服飾的少年正在空地上整齊有致的練著武功。
苗孜站在他們最前面帶領著，而趙爐生則一步一步地行走在他們行列中，偶爾看到某位弟子動作不對，他則會耐心仔細地糾正，直到那位弟子做正確了，他才繼續向前走。
鹿見林伸手指了指一位在行列最後最角落的男孩子，說："瞧見那孩子沒？"
任玉龍順著他手指方向看過去，心道這小子的動作一個沒跟上，半個沒做對，在行列裏格格不入，想看不到都難。
"看見了，"任玉龍說，"然後呢？"
鹿見林嗤笑一聲，輕輕搖了搖頭，說："那孩子年紀小，學的慢，今兒早上見著他比誰都起得早，天都沒亮，一個人跑來自己先練了。結果後來幾個師兄瞧見了，非要與他比武，那孩子必然就是輸了，趙爐生那會兒剛好走了過來。"
任玉龍挑眉："然後？"
"趙爐生先是訓了那些做師兄的一頓，倒也沒多兇，頂多算是嚴肅了些，跟你師父當年訓人比起來，那是少了多少氣勢，"鹿見林說，"末了才跟他們說，咱們學武，不是為了要比別人厲害，就能盛氣淩人，我們學武，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身邊的人，是為了守護世間公義，替天行道，鋤強扶弱。"
"他倒是能言善辯。"任玉龍冷聲。
鹿見林手中轉著那兩只核桃仁，繼續說："他還跟那孩子說，不要灰心，皇天不負苦心人，天道酬勤，你的努力師父都看到，師父也相信，你以後一定會在江湖上闖出自己一番天地的。"
任玉龍越是往後聽，越覺得有些說不出哪裏不對，卻十分意外。
他與鹿見林對視片刻，鹿見林笑笑，說："意外吧？他這樣的一輩子，竟說的出這樣的話。"
鹿見林說完，笑著又輕輕搖搖頭，又重新望向遠處的弟子們。
任玉龍隨著他望去，看著趙爐生在那群少年見獨步慢走的時候，看著他半白的頭發和清瘦的身體，他有一瞬間，竟是好像看到了十多年前，瀛山閣上的情形。
這一日過的很平靜，三人一直都在院中待著，直到傍晚時分，苗孜才親自過來邀請他們到宴客廳。
趙爐生還沒到，宴客廳中燈火通明，只是三人進去後便覺得奇怪，明明他們只有三人，為何分別在兩邊各設了兩個位置。
三人分別對視一眼，但誰都沒有多話，任玉龍和鹿見林坐在一邊，呂伯鴻在苗孜帶領下，坐到了另一邊的第二位。
苗孜分別給他們上茶，而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笑著道："趙兄今兒忙個什麽？竟沒親自到門口接我去了？"
任玉龍跟鹿見林一聽這聲音，二人皆猛地震驚。
不待二人說話，宴客廳屏風後慢慢走出趙爐生，趙爐生一邊走出來，一邊說："今日樵山有貴客，未來得及遠迎，還望王老板，莫要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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