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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山城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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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山城9

趙爐生跟呂伯鴻年紀相仿,當年還在瀛山閣的時候稱呼呂伯鴻一聲大師哥,其實他並沒有比呂伯鴻小幾個月。

比起呂伯鴻的俊朗,趙爐生長著一張樸實無華的臉,平平淡淡,無驚無喜,放在人海中,沒有俊俏會而讓人一眼記住,也沒有醜陋而會教人多看幾眼。

就是普普通通,當年在瀛山閣時,一次趙爐生來請教虞年問題,剛好鹿見林也在。趙爐生唯唯諾諾畏手畏腳,說話都不敢大聲,卻禮數不缺,謙卑恭敬的姿態反倒是讓鹿見林多看了他幾眼。

趙爐生離開之後,虞年才對鹿見林說,這孩子,實誠。

江湖上缺的,恰恰就是這種人。

一別經年,趙爐生明風華正茂,青絲裏卻早已摻了不少白發。比起呂伯鴻的憔悴,他臉上更多的是因為日夜操勞所帶來的疲憊。

那位弟子急匆匆地跑來與他說,瀛山閣任雁歸到門外要求見的時候,趙爐生正在給兩位小徒弟講著《千字文》。

他聽到瀛山閣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如同遭雷劈下,臉色剎那間要比門外青磚還青。

兩個小徒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師父聽到這幾個字為何這般大反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趙爐生顫抖著喝了一口茶,才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隨即讓那兩個小徒弟先離開。

他當下沈痛地閉上雙眼,就像有一口氣堵在他胸口不上不下。

就像他等了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但是這一天終於來到的時候,他卻又極其害怕。

許久之後他才睜眼起身,向外走去。

看到任玉龍的時候他的心像是要跳出來一般,但最讓他震驚的,還是站在任玉龍身邊的呂伯鴻。

他見到呂伯鴻的瞬間差點沒站穩,他詫異地盯著呂伯鴻須臾,才知回神。

明明不過才幾年,卻宛如隔世。

任玉龍一字一字喊出他的名字時,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冰刀插在他心口。

趙爐生強打鎮定,微笑點點頭,歡迎道:"三位若要前來光臨寒舍,怎麽不先打招呼,趙某遣人下山迎接去啊...你們遠道而來,如今也已經入夜了,加上多年未見,不如現在敝舍落腳歇息..."

"好啊,"任玉龍不等趙爐生說完,面無表情地說,"帶路吧趙掌門。"

那群弟子本就對任玉龍這幅不將人放在眼裏的嘴臉感到不快,暗暗又想起了此人怕不是就是江湖中那位唯恐天下不亂的任玉龍,各自心中是又驚又怒。

但無奈礙於自己師父的無動於衷,這群孩子那是一個敢怒不敢言,有幾個想沖上前為自己師父鳴不平的,都被苗孜攔了下來,一個個只好將自己的怨怒化作眼神,眼神似刀子,毫無保留地投向任玉龍。

然而趙爐生卻始終一副謙卑之態,側身碎步將三人引向會客廳,同時吩咐苗孜去備茶和預備三人留宿的房間。

會客廳裏趙爐生禮數周全地向著呂伯鴻和鹿見林行禮問好,呂伯鴻微笑回禮。

鹿見林說:"趙掌門,我們三人為何而來,想必你也心中有數,咱們也不願意勞你照顧,不如還是開門見山,有話說話吧。"

趙爐生還在替他們親自煮著茶,他的手頓了頓,放下茶勺後,他目光沈留茶具上片刻,深呼吸後,分別給面前的三個茶杯滿上清茶,然後一杯一杯請到三人跟前。

他一邊端茶一邊說:"三位今日來的不巧,門派裏剛好出了些緊要事情要處理。不如這樣吧,我已經讓孜兒去布置你們留宿的房間了,三位何不先休息一晚,明日我再設宴招待,一敘舊情?"

趙爐生這番話聽著委婉真誠,但字裏行間卻都在鹿見林方才的問題上避重就輕。

任玉龍聽著他說這番話凈覺得矯揉造作,剛好趙爐生在給他上茶,他手一揮,一下子打倒了趙爐生手中的茶,那滾燙的茶水瞬間落在趙爐生手上。

"你給我好好說話!"任玉龍冷眼盯著他,道,"問你什麽答什麽就是了,我們沒那麽多時間陪你耗,你他媽有話..."

"這樣也好,也好,"怎料任玉龍話沒說完,鹿見林卻驀地微笑打斷,"咱們這都走了一日山路了,也該休息一下了。今日忽然登門,本也是咱們唐突了,趙掌門既然還有事要處理,那便先忙去吧,咱們有什麽話,明日再好好說。伯鴻,你覺得呢?"

呂伯鴻立刻點點頭,只應是。

任玉龍實在拿鹿見林沒法子,憋著一肚子氣,但也不再做聲。趙爐生感激地看了鹿見林和呂伯鴻一眼,拜別三位後,便招呼著苗孜進來。

趙爐生往自己房間走去的這一路,披著月光,卻覺得這月光分外清冷刺骨,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樵山派的布局打造,跟瀛山閣幾乎一模一樣。他的弟子不知道,樵山城裏城民不知道,但他知道,任玉龍他們,也知道。

趙爐生也有過覺得荒唐可笑,小時候師父教的那句話,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竟是這麽個道理。

當時初到樵山,他事無大小,親力親為地去修築整理山上的一切。只是在他布置的時候,說是有心也好,無意也罷,他腦海中都是瀛山閣上的畫面。

豈能不是?

所想皆所為,如此下來,日日積月月,月月累年年,這樵山上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又怎能不帶著瀛山閣的影子。

爾後樵山派建成,他每日親自督促徒弟練功的時候,都仿佛就看見了當年自己和同門師兄弟一般。

有時他也會自嘲,無意之中,竟不過都成了東施效顰。

但真的是無意之失嗎?

他是孤兒,是被虞年帶上瀛山的眾多孤兒之一,也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位。

起初師娘念及他無親無故,總是十分照顧他,可是後來山上的師兄弟越來越多,師娘的身體也漸越不好,自然就再也騰不出心思來理會他。

再到後來,任玉龍被接到山上,師娘的全部心思更是都放在了這個聰明可愛的小師弟身上。

趙爐生自知自己沒有一副討喜的模樣,如任玉龍,也不是討喜的性子,如呂伯鴻,更不會說討喜的話,可是他總想著,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勤奮,功夫不負有心人,天道酬勤,總有一天,自己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但若世事總能如人所願,那神佛又豈能安然坐高堂?

一開始他還會相信後天的努力,可以彌補先天的平庸,可後來他逐漸明白,勤能補拙,不過是天才想出來忽悠平凡人的笑話。

自己無論再努力,就是不如別人的天賦異稟。

有如任雁歸。有如呂伯鴻。

他沒有任玉龍在武功上的天資,也沒有呂伯鴻在人情世故上的熟練,他總是在師兄弟間難以合群。

沈默寡言,別人說什麽,他總是接不上話。

但瀛山閣上不合群的也不僅僅是他,若單說不合群,整個瀛山閣,最不合群的,必須要數是任玉龍。

所以那時候的趙爐生,比起羨慕呂伯鴻的游刃有餘,他其實更加羨慕任玉龍的我行我素。

他總是一個人在角落裏習武練功,他深信只有自己比別人勤奮努力,將來有一天自己武功像任玉龍一樣厲害的時候,他也可以不必活在人群裏。

披星戴月地在孤獨裏一往無前,趙爐生的黑夜裏,其實也曾被一束暖光照亮過。

有一個人,曾經給予過他關心。是呂伯鴻。

趙爐生這輩子都會記得那個中秋,瀛山閣上留下來的弟子都在歡歡喜喜地慶祝,而他一個人卻仍舊在角落裏借月練習。

呂伯鴻忽然出現,與他論劍四十回合後,他不敵呂伯鴻最後一招"水天一色"而停了下來。

呂伯鴻那時替他撿起長劍還給他,笑著說,進步不少啊!

還不等趙爐生靦腆回答,呂伯鴻已經摟著他的肩膀,帶著他走到石階上,將一碟炒田螺遞給他。

呂伯鴻笑著說:"上吊也得喘口氣不是?今兒是中秋,怎地也得讓自己歇一會兒,瞧瞧那嫦娥仙子的吧?"

呂伯鴻。

錦上添花,永不及雪中送炭來得叫人感動至深。

其實趙爐生與呂伯鴻的交集並不多,最後的交集,甚至不是與他本人。

而這件事,甚至連當年在山上與呂伯鴻最親近的任玉龍也未必知道,但是他趙爐生,卻在無意中知道了。

呂伯鴻下山的四年之後的一個晚上,趙爐生本在後山竹林裏獨自練功,卻在回去路上經過虞年書房的時候,無意聽到呂伯鴻跟虞年的爭吵。

那時他還十分震驚,還不敢相信那是呂伯鴻的聲音。

"為什麽只能是阿雁?"趙爐生清楚的記得,呂伯鴻那時的聲音悲傷且憤怒的。

"他跟我們到底有什麽不同?為什麽一定,只能是他?師父,眾生平等這句話不是你教給我們的嗎?他就算天分比我們高又如何?若論努力,若論刻苦,我們誰不比他努力?可在你眼裏,一直都只有他一個人!"

趙爐生當時十分驚訝,他根本不敢相信,這番話,竟是從平日素來溫和禮貌,對任雁歸更加是愛護有加的呂伯鴻口中說出。

那時候的趙爐生本告訴自己,這不是他該偷聽的,他應該要離開離開的,可是他卻還是留了下來。

虞年那時的聲音也似乎是少有的慍怒,他冷聲反駁:"阿雁的努力,你以為你就看得見了嗎?"

而之後便是呂伯鴻的摔門而去,次日虞年便在門派宣布,革去呂伯鴻的師門名籍。

趙爐生那晚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呂伯鴻。

再後來,任玉龍也下山了。

任玉龍下山之後,他有些竊喜。呂伯鴻不在了,任玉龍也不在了,自己要是再努力一點,師父是不是就會看到自己了?

然而並沒有。根本沒有人看得到他。

直到那個人的出現。

明傀堂堂主,鐘朧。

就在他已經心灰意冷,自覺這輩子都不可能有任何作為的時候,鐘朧出現了。

鐘朧跟他說,你這般努力刻苦,以你如今的才能本事武功,你完全可以自立門戶,在江湖武林上闖出自己的名聲。為何偏要倚賴瀛山閣?

你甘心嗎?

一開始趙爐生根本沒有理會鐘朧,一來他從沒有過背叛師門的心,二來他也並不覺得自己有這個能力。

但鐘朧卻說:"世間所有事情,從沒有對與錯,只有對不對得起自己,還有值得與不值得。如若問心無愧,何來有錯?你若願意,我可以幫你。"

趙爐生那時整個人都在發抖,他不可置信地問鐘朧,你為什麽要幫我?

而鐘朧卻只是簡簡單單地回答了他一句話:"明傀堂,本就是輔魂渡蒼生。"

今晚的月亮不全,彎彎的,像一艘小船。

小船把往事從腦海的遠處沈重地運送回來。

趙爐生坐在自己屋裏,卻看著天上的月光。

思緒被拉扯到無窮無盡處,直到一個人影撞入了他的視線。

任玉龍手提潛龍走到門口,側身靠著門框,冰冷地盯著他,冷聲說:"鹿見林和呂伯鴻懂人情世故,可我不懂,他們給你顏面,但我可以不給的。

趙爐生皮笑肉不笑,卻不敢看他:"給與不給,你剛才本可以直接對我動手了。"

任玉龍又說:"我不是來與你敘舊的,該問的問完了,我就走,背叛師門自立門戶,這是你的選擇,我會罵你一輩子的狗,但只要瀛山閣滅門那件事不是你做的,你也還不配讓我親手殺你。"

"我方才也說了,等我處理好手上這件事,明日一定會給你們一個答案,"趙爐生依然不敢看向任玉龍,只是強作鎮定地望著面前桌面,自以為這樣就足夠冷靜,"既然都等了這麽久了,再等一個晚上,難道你是怕了嗎?"

任玉龍盯著他少頃,冷笑一聲,斥道:"你也別太得意了,倘若真是你做的,我甚至都不想讓你這麽輕輕松松地死去,一刀殺了你,那才是便宜你了。"

任玉龍說完,轉身便離開。

而他離開的時候,正好碰上迎面而來的苗孜。

苗孜頓了頓,向著他行了禮,任玉龍卻沒有理會繼續離開了,苗孜便向著趙爐生房間走去。

"師父,"苗孜進屋後便在趙爐生跟前跪下,"前輩們都安頓好了,師父方才可是有話要交代徒兒?"

任玉龍離開的時候,趙爐生雙手都在顫抖,但苗孜進來的時候,他頓時又換上一張溫和的神情。

他慈祥地註視著苗孜,片刻後,他才起身向著苗孜走去,邊和藹笑道:"孜兒,來,起來,師父有東西要交給你。"

而任玉龍出去後,回到住宿的院子時,便看到了呂伯鴻正坐在院中枯樹下的石凳上,身邊放著兩壺酒,見到任玉龍來時,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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