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樵山城8

關燈
樵山城8

仲月十四,多雲多霧。

任玉龍鹿見林和呂伯鴻三人隨後便入了樵山城。樵山城依山而建,四面環山,山中霧重,就算是盛夏時候,也難得天晴氣朗。

如今深冬時節,寒氣摻雜著山間水汽,自過了淮江時候任玉龍便越是發現,雖然江下地方不如江中地方嚴寒,但這些地方的濕冷卻更為入骨陰涼。

樵山城不大,人也不多,城中建築古樸簡單,城中道路依照原本崎嶇的山路山勢而建,鋪蓋著參差不齊的青磚,窄小而彎繞。

過了正月,家家戶戶都重新開始為新的一年做準備,忙忙碌碌地在街道上行走奔忙。樵山城遠離主城,最初是從山寨發家,他們的穿著打扮與江中地方甚是不同。

他們服飾以深色為主,加上圖騰刺繡,喜歡在身上佩戴各種銀飾。任玉龍小時候曾經聽鹿見林說過,這是因為銀能驅寒辟邪,他們久居山中,而山中陰氣厚重,他們堅信銀器能夠為他們驅趕邪祟。

正因如此,任玉龍一行人才入城,立刻便招來眾人異樣的目光。

一路往裏走,城中人無一不例外地都朝他們投來警惕且好奇的目光,三人也沒有理會,好幾次呂伯鴻想要詢問樵山派主堂方向時,被問的人要不只隨手向遠處伸手一指,要不幹脆擺擺手,連忙離開。

呂伯鴻吃了幾次閉門羹,雖是無奈,卻也不氣餒。只是當他回頭想要跟任玉龍二人說話時,卻發現二人不見了蹤影。

他頓時一驚,立刻轉身四周環視,卻在往回看的時候,看到鹿見林正站在一茶攤前,從店家手裏小心翼翼地接過一個帶小布包。

而任玉龍正左手右手分別牽著一匹馬,站在鹿見林身後,皺眉看著他。

鹿見林笑吟吟地給店家銀子後,轉身走到任玉龍跟前,示意任玉龍把手騰出來,然後從布包裏分出一只綠油油的蒿草糍粑,放在他手掌心上。

"燙!"任玉龍一甩手,差點把那糍粑甩了出去。

鹿見林埋怨地瞪了他一眼,說:"這個叫蒿草糍粑,是江下山城裏做的才好吃,你們江中孩子必定沒嘗過這味兒的。小子,趕緊的,趁熱吃,涼了就少了滋味兒了!"

任玉龍剛想分辯,鹿見林拿著剩下的糍粑就往角落兩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子走過去。

兩個小男孩渾身上下臟兮兮的,只有各自手中那只大饅頭白花花的。鹿見林走到他們面前單膝蹲下,然後把糍粑遞給他們,和藹笑著問:"兩位小兄弟,能打探個事兒唄?"

兩個小男孩似乎不太聽得懂鹿見林的話,相互看了一眼,又朝著鹿見林眨眨眼,搖了搖頭。

鹿見林將糍粑放到其中一個男孩手裏,然後指了指他們手中的大白饅頭,又做出一副饑寒交迫的表情。

其中一個小男孩頓時明白,他立刻站起身,向西指了指,嘰裏呱啦地說了些什麽,手指又指向右,然後信誓旦旦地點點頭。

鹿見林笑笑,起身摸了摸兩個小男孩的腦袋,說道:"謝啦!"

說完便轉身走到任玉龍跟前。見任玉龍一直盯著自己,手裏的糍粑一口沒吃,他又埋怨道:"小子,再不吃就涼了,涼了就不好吃啦!"

任玉龍這才無奈地咬了一口,問:"說什麽了?"

鹿見林卻笑嘻嘻地追問:"好吃嗎?"

任玉龍:"......"

"好吃!"

鹿見林心滿意足地笑笑,牽著自己的馬,朝著西邊一邊走,走到呂伯鴻身邊覷了他一眼,一邊又指向前方,說:"朝西走到下一條長街轉右,樵山派的人正在那裏派放糧食。"

任玉龍一邊牽著馬一邊咬著那糍粑,回頭又望了角落裏那倆小孩一眼,頓時豁然開朗。

昨天夜裏驛站的掌櫃的便提起過,如今的樵山派掌門趙爐生為人仁慈厚愛,行俠仗義,樂善好施,總是會讓門派弟子下山去救濟窮苦人家。

方才一路走來,雖然不怎麽能聽得明白本地人說話,但時不時都會聽到他們帶著口音地提起趙掌門的字眼,而再看到那倆小孩手裏的饅頭,八九不離十,是樵山派的人給他們派送的。

順著小孩的指路,三人很快便看到街道前方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隊伍的最前方,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茶寮。

茶寮裏站著不少身著淺灰色布衣的年輕人,幾位少年人站在桌後,桌上擺放著一大鍋還冒著騰騰白煙的粥,還有幾盤幾盤的饅頭,他們正有條不紊地給前來的人分著糧食。

而茶寮的另一邊,正坐著一位比其餘弟子都稍微年長一些的少年,他正全神貫註地給一位老伯伯處理著手臂上的傷口,而老伯伯之後,還站著不少帶傷的患者。

一會兒老伯伯的手臂被包紮好後,站在少年邊上的一位同樣衣著打扮的小姑娘便給他遞上一瓶藥,耐心叮囑了老伯伯幾句,老伯伯滿臉感激,不停感謝,那小姑娘甚至被他感謝得面紅而不知所措。

任玉龍見到如此場面,不由意外,他分別看了鹿見林和呂伯鴻一眼,二人皆如自己一般,神色驚訝且凝重。

呂伯鴻說:"咱們先到那邊面攤等會兒吧。"

任玉龍點點頭,三人便拐進了茶寮對面的小巷子,在裏頭的一個小面攤停下。

三人各自要了一碗面後,呂伯鴻說:"竟是沒想到,趙爐生如今當真是做了大善人了。"

"明面裏越是風光,背後才越是陰暗,"任玉龍喝了一口茶,面無表情冷淡道,"陰險事做多了,才要操著這一套來讓自己心裏好過些罷。"

鹿見林笑笑,手指戳了任玉龍腦門兒一下,說道:"你小子,哪裏學來這麽一套陰暗的想法?無論他背後是正是邪,但就事論事,他救濟窮苦這一茬,便是好事。"

任玉龍卻立刻反問:"你怎知他救濟窮苦,沒有在吃食裏下毒?"

呂伯鴻本是在點頭讚成鹿見林的說法,但任玉龍此話一出,他臉上的笑意頓失,立刻和鹿見林對視一眼。

他們都沒明言,但誰心裏都清楚明白,曾經輝煌盛大的瀛山閣之所以會在一夜被滅門,那絕不是一人所為,更不是獨獨外人可為。

起碼有人下毒了。

而下毒這事兒,也只有門裏人,才能做的這般悄無聲息。

任玉龍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神色自若,像是無事一般,仍舊喝著茶。

但呂伯鴻和鹿見林的一個對視,二人的眼裏卻都是年少時的任玉龍。

倘若此情此景發生在當年,任玉龍定會掀桌而起,二話不說,沖到茶寮與那群樵山派子弟一番爭執。

鹿見林給挑挑眉,淡然道:"既然已經到了門前了,也不差這麽那麽一時三刻而下結論了。"

"鹿前輩說得對,"呂伯鴻拍了拍任玉龍肩膀,說,"而且也該到午時了,先吃點東西,再說吧。"

任玉龍扭頭看向呂伯鴻,也沒有說話。

只是他目光越過呂伯鴻,看向對面茶寮。而這時他剛好看到一個樵山派的弟子偷偷摸摸地走到茶寮角落,角落裏正坐著一個年紀小一些的小師弟,正悶悶不樂地玩著地上積水。

少年走到師弟邊上,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塞到小師弟手裏。小師弟頓時喜出望外地看向少年,少年卻示意他別說話,快吃。

看著小師弟狼吞虎咽地吃著,少年還摸了摸他頭,說了些什麽,小師弟臉上的郁悶早已一掃而空,笑得如畫燦爛。

何不似曾相識?當年自己在瀛山閣上,呂伯鴻也是這般對自己。

自己小時候時常受罰,被虞年罰站罰跪罰閉門思過那都是家常便飯。

可是每次到了自己最郁悶的時候,呂伯鴻都總會像光一樣忽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給自己帶來一碗熱騰騰的餛燉,或者一碗濃郁奶香的羊奶羹。

呂伯鴻每次出現都偷偷摸摸的,這般模樣放在他身上是格格不入,分外滑稽,每次都將任玉龍惹得捧腹大笑。

而呂伯鴻總會輕輕拍一下他腦袋,佯作生氣地斥他幾句,最後還是會看著他將餛燉或者羊奶羹吃得一幹二凈才放心。

師娘也是。

有好幾次師娘也偷偷跟著去探望任玉龍,看著任玉龍一副死性不改死不認錯的嘴臉,師娘也是真的對他又愛又恨。

可是後來師娘離世了,呂伯鴻也走了。

瀛山閣也沒了。

要不是他,瀛山閣怕也不會出了那麽一遭吧?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玻璃脆。

任玉龍心思飄得遠了,直到店家捧來湯面,他才回過神來。

他心中似乎想了好久,好久,佯作一副絲毫不關心的神情,問呂伯鴻:"你當時,為什麽要下山?"

呂伯鴻楞了一下,隨後才平靜道:"家裏出了些事,要回去一趟。"

任玉龍頓了頓:“看家人,不至於要被革除名籍。”

呂伯鴻臉色沈了沈:“是,是因為家裏的事。”

任玉龍垂眸:"小時候很少聽你提起你家人。"

鹿見林頓了頓,瞥了呂伯鴻一眼。

之後三人都再沒怎麽說話,呂伯鴻和鹿見林偶爾還會說上幾句,卻只剩下任玉龍一人沈默不語。

直到傍晚時候,他們才小心謹慎地尾隨著樵山派的弟子們一路往樵山派走去。

樵山派總堂在樵山東邊一座山峰上,從城中往城外走,在順著入山登山,任玉龍不知為何,都總有一種似曾相識,卻說不上來的壓抑感。

直到他們跟著走到近山頂處的百級石階前,任玉龍才驟然反應過來,心中不由覺得可笑至極。

這什麽樵山派,從選址到道路設計,幾乎都跟當年瀛山閣如出一轍,簡直是東施效顰。

這不僅僅任玉龍看出來,呂伯鴻和鹿見林都看出來了,但二人皆沒說話。

三人到樵山正門門前時天色已經全黑,月光被擋在雲後,山中水汽氤氳。

有弟子很快看到三人的到來,他當下是嚇了一跳,但他沒有立刻上前來,而是轉身就往裏跑去。

馬上就看到今日早上在為山下百姓看傷的那位少年快步迎出來,只見他臉色凝重嚴肅,身後還跟著幾位師弟,眾人手中皆執兵刃,臉色皆重。

少年走到三人跟前,還是先禮貌地行了個禮,然後才問:"三位前輩深夜造訪樵山,不知所為何事?"

呂伯鴻剛想說話,任玉龍卻面不改色道:"你去跟你師父傳話,瀛山閣,任雁歸。"

那位幾個弟子一聽,頓時大驚失色,就連那始終冷靜地少年也不由面露震驚。但他立刻強壓下自己的驚愕,點點頭,隨即轉身,與身後一位師弟說:"去跟師父說,瀛山閣任少閣主造訪,我在這兒等著。"

見那弟子慌張失色地跑開後,任玉龍打量著這少年幾眼,問:"你叫什麽?"

而少年還來不及回答,他身後另一個師弟立刻緊張搶答道:"這是咱們大師兄..."

少年立刻扭頭給那師弟使了個眼神,示意不要多嘴,他自己拱手向任玉龍又行了個禮,落落大方答道:"晚輩樵山派弟子,苗孜。"

苗孜話音剛落,其後便有一位男子行色匆匆地走上前來。

男子與呂伯鴻一般年紀,他見到任玉龍,本已是面無血色,怎料再看一旁的呂伯鴻和鹿見林,他更是整個人差點沒站穩。

但他很快還是鎮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側身讓出一條道,說:"夜已深,三位還是快快請進吧。"

任玉龍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側著頭盯著男子,冷笑一聲,一字一字道:

"趙,爐,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