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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山城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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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山城7

今日一早起來,鹿見林見到呂伯鴻的時候,他的震驚,不比任玉龍現在的少。

而也就是那麽一瞬間,少年時的任玉龍因為呂伯鴻的離去而對月失聲痛哭的情景,還有當年呂伯鴻離開後,虞年與他說過的一番話,也都全然翻湧在腦海中。

剎那一眼即數年的錯覺,如走馬觀花。

鹿見林初次與呂伯鴻相見的時候,呂伯鴻也才六歲,剛被家裏人送上山來。

呂伯鴻並非生於大富大貴之家,但家教卻非常好,謙遜禮貌,真誠善良,努力進取,不爭不搶,而且天性樂觀開朗,眉目俊朗,是世間本就難得的赤子。

那時的呂伯鴻雖然還只是個孩子,但鹿見林卻在見他第一面的時候便心生感嘆,言念君子,溫其如玉,說得大概就是他這樣的人了。

呂伯鴻不怕生,與鹿見林第一次相見時便不慌不忙地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禮,清晰明朗地喊道,晚輩呂伯鴻,見過鹿前輩。

可不像任玉龍,第一次見面,滿臉桀驁不馴的來一句,你誰啊?

呂伯鴻從小就是同輩中的楷模,武功高,性子好,還長得好看,他在瀛山閣上是翹楚,放在當時的武林裏,也都是同齡人的榜樣。

當時鹿見林在山下游蕩時,也沒少聽到旁邊的長輩教訓後輩,你瞧瞧人家瀛山閣的呂伯鴻,再瞧瞧你!

呂伯鴻品學兼優,還勤奮上進,聰敏刻苦,自然受到長輩們的喜愛,但不僅僅如此,他在同輩當中也十分吃得開。

他雖是閣中大師兄,年紀較長,武功也高,長輩信任,在同門中本就自有威信,但他卻沒有半點兒的架子,該帶領著同門練習時一絲不茍,該和大家一起玩兒的時候,他玩得比誰都歡。

除此之外呂伯鴻還相當會照顧旁人,師兄受傷了,師弟生病了,他總是能照顧到細致處,關懷備至。

所以那時鹿見林下山游蕩時,也總會聽到別的門派的後輩,小聲議論,你說,這次論劍大會,伯鴻師哥會不會來?我可盼著見伯鴻師哥可久了!

比起任玉龍小時候的頑劣不堪,目無法紀,我行我素,呂伯鴻簡直就是稱得上是無可挑剔。

小時候剛剛認識呂伯鴻的時候,鹿見林也與旁人一般,覺得這孩子乖巧禮貌,深得人心,聊起天來也有自己的獨到見解,有時候於同一件事的看法,他是與同齡人天壤之別。

但後來看著呂伯鴻漸漸長大,也是因為呂伯鴻的這份無可挑剔,鹿見林卻開始慢慢覺得,呂伯鴻的過於完美,其實是不是也是一種可悲。

白紙因為沒有瑕疵,所以就是隨意的一點汙漬,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毀了這份純凈。

後來呂伯鴻下山,鹿見林也是再之後上山才知道這件事,他那日看著任玉龍形單影只地坐在後山山峰孤零零地看著晚霞西下,他卻不覺有絲毫意外。

反倒是虞年,那晚虞年與他三杯濁酒下腹後,才與他惋惜道,伯鴻這孩子,元英生前,很是喜歡的。

鹿見林當時沒有說什麽,比起將心思放在此事到底惋惜不惋惜上,他更想去看看任玉龍這小子受情傷的小樣子。

與他而言,世上所有的人和事,皆有跡可循,本無惋惜不惋惜。

盈滿則虧,水滿則溢。誰念失未必不是得,得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失。

再過後的年間,鹿見林偶然路過江中汝平,花團錦繡的盛京,無夜不明。而那晚從無雙樓朝對面春熙遙遙一望,才子佳人,他才道一聲感慨。

年少時的任玉龍曾經因為呂伯鴻的離開而黯然失神,但呂伯鴻的離開,何嘗不也是為了另一個人的黯然失神?

呂伯鴻今早驀然出現在驛站門外時,他背對著東升晨陽,陽光在地上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

他見了鹿見林,還是一如從前那般尊敬,頷首行禮,畢恭畢敬地喊了聲鹿前輩。

過去這麽些年的蹤跡,在時間長河中其實早已化成了一瓢冷水,漂流入海。

雲會匯入雲海,人終究散於人海。

只有日落日上,才始終將回憶幻化成光,而留下影。

鹿見林看到呂伯鴻的時候,心中一瞬間的驚,剩餘都是慨。

其實許多年不見,但許多話,也不需要再問了。

所以那時鹿見林卻只瞟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找到一桌邊上坐下,只問他,瀛山閣出事的時候,你去哪兒了?

呂伯鴻意外,他沒有意料到鹿見林第一句問的竟是這個問題。

但他馬上鎮定下來,答道:"瀛山閣出事時晚輩一直在長白的鄉下為外婆守孝,並不知情,後來得知此事之後便立刻趕往瀛山,希望能尋到阿雁的下落。"

"外婆?"鹿見林輕輕搖頭笑笑,挑眉說,"正值花季的姑娘,若知道自己被喚作婆婆,那該傷心了吧?坐下說話。"

鹿見林伸手示意自己對面位置。

而呂伯鴻頓時臉色刷白,整個人呆在原地,面露驚愕。

但隨後他定了定心神,落座後,雙手給鹿見林倒茶,平靜答道:"無論如何,晚輩答應過元夫人,要照顧好阿雁的,晚輩只是想來看看阿雁,看看他是否安好。阿雁曾經是晚輩師弟,就算晚輩再不是瀛山子弟,但晚輩早已視他如親弟。師...虞老前輩省錢也曾視我為徒為子,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瀛山閣的仇,晚輩不能視若無睹。"

呂伯鴻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鹿見林正在給自己碗裏盛粥。

呂伯鴻說話從小就平心靜氣,不卑不亢,但說出來的話,卻都是擲地有聲,這次也不例外。

鹿見林甚至有種回到數年以前瀛山閣上情景。

一別數年,好像什麽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鹿見林當時盛粥的動作停了許久,才繼續盛著,給自己盛好後,還給呂伯鴻盛了一碗。一邊盛,一邊說:"只要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就好了。"

那碗粥呂伯鴻吃的很慢,如今任玉龍坐到跟前了,他也還在吃著同一碗粥。甚至在任玉龍落座的時候,也給他盛了一碗。

任玉龍的餘光一直往鹿見林身上遛著,但鹿見林就是不看他一眼。他無奈拿過鹿見林遞給自己的饅頭,悶悶地咬了一口,又吃了一勺粥。

呂伯鴻一直溫和地註視著任玉龍,他給任玉龍的饅頭上夾了一小筷子的酸蘿蔔,又問:"你們為何會到樵山城來?接下來是有什麽打算嗎?"

任玉龍給那點忽然落在自己大白饅頭上酸蘿蔔楞了一下。這動作其實在小時候呂伯鴻每日每日都在做,小時候的自己還特別喜歡呂伯鴻這些細致入微的照顧和愛護,但時隔多年的如今,任玉龍竟是覺得有些唐突。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而且他還覺得,好像隱隱約約,又一道目光,在暗處一直盯著自己。就在呂伯鴻給他夾酸蘿蔔的時候,那道目光好像忽然冷了鋒利了不少。

他環視了周圍一圈,卻見不到任何人,只好慢慢伴著那點酸蘿蔔又啃了一口,又瞥了鹿見林一眼,而鹿見林還是在一絲不茍地喝著粥。

任玉龍十分無奈,便問:"師兄你還記得趙爐生嗎?"

"趙爐生?"呂伯鴻疑問,"記得,他不是當年在瀛山閣裏的子弟嗎?"

任玉龍點點頭,隨後便將昨晚鹿見林與他說的關於趙爐生和樵山派的事情告訴呂伯鴻,呂伯鴻越聽越是驚訝。

任玉龍說完後,呂伯鴻低頭沈思片刻,才說:"我與你們一同前往吧。"

任玉龍意外:"嗯?"

呂伯鴻點頭:"雖然名籍不在瀛山閣了,但也曾受恩於虞老前輩,為公為私,都是應該的。"

鹿見林這時才看向任玉龍,示意他自己做決定。任玉龍與呂伯鴻對視片刻,見其眼神懇切,他也心想,自己身上一道長命鎖,也不知道趙爐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多一個人總不是壞的。

更何況,這情形,自己還能說不嗎?

任玉龍便點點頭,低聲說,隨後收拾一下,便出發。

這頓早飯吃得十分尷尬。

兩個人之間隔了這麽數年,本是撂下了許多的話和問題,若這些是放在瀛山閣出事之前,任玉龍可能還是會問,但如今他已經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問。

好像一句,如果只是探親,為何落得被革除名籍?

但既然呂伯鴻無意多說,自己又何必打破砂鍋。

潦草吃過了早飯,各自離座的時候,任玉龍就在起身的瞬間,他忽然又感覺到那一道從一早上開始就若即若離的目光向他投來。

這次他敏銳地立刻向著那目光方向望去,本還有些洋洋得意,這次還不給老子逮到你。

怎料擡頭向二層角落望去時,卻是見到一身硃紅外衣的王夢宴,側身靠著二層的憑闌,單手架在闌幹上,正遙遙望著自己。

根本沒有躲開視線的意思。

任玉龍覺得自己的心裏忽然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

一扇陽光獨獨落在他身上,熠熠生輝。

他平靜卻執著地註視著任玉龍,在任玉龍回頭望向自己的時候,不躲也不閃,看著任玉龍的眼裏,竟好像有光一般。

但這束光落到任玉龍眼裏,他卻覺得太過明亮和熾熱而刺眼。

任玉龍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即轉開視線便要繼續離開。

鹿見林卻一把拽住他手臂,任玉龍皺眉看著他,鹿見林卻朝二層王夢宴處示意,不懷好意地笑道:"今日一別,日後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見了。好歹有過一夜春宵的情分,也不去告別嗎?人家瞧你的眼神,多少有話的。"

任玉龍翻了個白眼,另一只手將鹿見林的手摘下來,沒好氣道:"既然是露水情緣,便不必再見了。"

任玉龍說罷,便往外走去,鹿見林回頭再望向王夢宴,王夢宴神色冷淡卻還算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鹿見林若有所思,隨後自顧自地搖搖頭,便跟隨任玉龍去了。

王夢宴望著他們相繼離開,他仍然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搭在闌幹上的手中把玩著那塊白玉玉牌。

玉牌上拴著的紅繩套在他手腕上,他順著玉牌四邊,一下一下地磕在闌幹上。直到任玉龍等人離開,他才停下動作,拇指在玉牌刻字那面仔細摩挲著。

雁歸有期。

"雁歸有期,與子望秋..."王夢宴自言自語。

早在枇杷山褶子溝時的一晚,夜深人靜時,他與林晚在林子裏見了一面。

那晚林晚跟他說,魏廣寧的生忌快到了,兩位小姐今年都打算回鳩安一趟,都已經啟程。

那時的王夢宴...不,靳長風想都沒想,便對林晚說,你去保護她們。

林晚問,那你呢?

靳長風搖搖頭,說:"我也得死一次了,我不是芥子堂的人的對手,這樣被他們一直死纏爛打地追下去也不是辦法,為什麽都做不了,你也不能時時刻刻在我身邊,靳長風現在死了,好歹他們會放松一陣子,就算日後他們察覺,但起碼拖的一時是一時吧。"

林晚那時沒有說話,他盯了靳長風許久,才點點頭。

靳長風又說,回去之後,幫我給爹上一炷香吧。

之後在麒嶺那場大火之中,靳長風長眠麒嶺,直到白無邪確定靳長風沒呼吸心跳而離開後,林晚才出來將他救醒。

確保靳長風無事後,林晚便向著南邊離開了。

而靳長風卻向著西面而行,在一個驛站中,碰上了王夢宴的商隊。

靳長風那時其實也沒想好接下來要用什麽身份來繼續接下來的行程,直到那晚他聽到王夢宴說的一些話。

王夢宴說,鳩安姓魏那一家子,特別是那幺兒,竟是繡花枕頭罷。長得好看又如何,踩著別人圈套了,給別人賣了,還只曉得為他人數錢。

王夢宴還說,西北那茬一出來,那觀音像如今也不算那些意義了,就值了那麽些錢了,咱們既然知道了,哪裏有不去看一眼的道理?

幻和觀音像。靳長風當時聽到這裏,他腦海中都是三年前在西北時見到那塔寺中幻和觀音像在陽光下散發著絢爛彩光的畫面。

而王夢宴,可惜長了這麽一副好皮囊了。

靳長風看著任玉龍等人離開的背影而想入非非,這時一位隨從忽然走到他身邊,行禮後小聲問:"老爺,咱們何時進城?"

"不急,"靳長風仍舊看著門口,低聲道,"這兩日該下雪的,再等兩日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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