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山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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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山城6
世人愛恨情仇，總免不了徘徊在新歡和舊愛之中。
昨天夜裏才谙享於新歡的醉生夢死裏，起來時本還頭腦昏松在今夕何夕中，卻不料下一刻便在舊愛的忽然而然中更雲裏霧裏。
呂伯鴻回頭朝他微笑的剎那，任玉龍竟有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錯覺。
人一生物一世，情深恰如雲霧。
就好像自己在雲裏霧裏不知時日，自己揮開雲霧，才知竟已是一別數年。
呂伯鴻。
呂，伯，鴻。
自己曾經因為他離去而悲傷數月，茶飯不思的，呂伯鴻。
自己這輩子喜歡過第一個人，呂伯鴻。
如今他在高處，呂伯鴻在樓下，二人隔著憑闌高低相望，這一望，竟好像望穿了過去的十多年。
任玉龍對懂事之前發生過的事情，都已經完全記不清楚了。
他對自己這一生最初的回憶，就是走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然後恍恍惚惚好似做了一場夢，夢裏千山萬水，如影如幻，夢醒了，自己就已經在瀛山閣了。
剛到瀛山閣的時候自己還小，大概才三四歲，虞年那時也沒急著讓他拜師，就讓他跟著元英師娘過著日子。
那段小日子這小不點兒是當真過得樂不思蜀。
他每日就只會屁顛屁顛地跟在師娘身後，虞年夫婦膝下無兒無女，加上任玉龍長得水靈可愛，打小聰明伶俐，元英師娘把他視如己出，無論去哪兒都帶著這小不點兒，從日出到日落，從春江水暖到冬雪飄空，教他讀書認字，陪他觀山賞月。
任玉龍那時候最喜歡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那批師兄師姐們在習武，他總是坐在他們面前地上，擡頭目不轉睛地望著，滿臉羨慕。
但他視線裏多少師兄師弟，他眼中卻只有站在所有人之前的那位大師哥。
呂伯鴻。
呂伯鴻身上的衣服總是幹幹凈凈清清爽爽的，可不像別的師哥，同樣的衣服，不是破了一個洞，就是沾了一把泥。
呂伯鴻站立的時候就像一棵松樹，挺拔俊秀，明朗得就像自己本身就帶著陽光。
他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謙遜有禮，跟師兄弟一起玩鬧時笑聲爽朗，與師兄弟比試時卻又是英姿颯爽。
大夥兒練功的時候，總是呂伯鴻站在最前頭帶領著，而任玉龍也最喜歡坐在他跟前的臺階上，雙手托著腮，一絲不茍地觀察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每當他們練習結束，所有人都各自離散時，呂伯鴻總會向著他跑去。
任玉龍至今都還記得，多少個日落時分，背著燦爛的晚霞，呂伯鴻一邊將被汗水浸濕的上衣脫下，年輕健康的身體流淌著陽光的絢爛，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走到任玉龍跟前。
呂伯鴻總會笑瞇瞇地摸了摸他的頭，對他說，阿雁，是不是想跟大會兒一起學武功啦？
任玉龍總會像搗蒜一般用力點頭，生怕自己的決心表現得不夠堅定。
呂伯鴻每次都會哈哈大笑，然後牽著他的小手，一邊帶著他走，一邊說："走，咱們吃飯去咯！你餓了沒？師兄可要餓死了！"
"阿雁，你聞到餛燉的味兒沒？看來師娘又包餛燉了！太好了！"
"阿雁，告訴師兄，今晚你打算吃多少只餛燉？"
"阿雁，你可要多吃些，多吃些才能快高長大，然後才能跟咱們一起練武功！"
任玉龍那時每日都盼著太陽下山。
好像只要太陽下山了，呂伯鴻就會跑著奔向自己，然後牽起自己的手，一起去找師娘。
沒過多久，在任玉龍四歲的時候，他便正式拜虞年為師。
那日儀式莊嚴肅穆，在祠堂裏，虞年在正中面對列祖列宗的牌位，餘下的長老分別列坐兩側，其餘的師兄弟都不允許入內，只有大師兄呂伯鴻一直伴隨伺候在虞年身側。
任玉龍跪在堂中，虞年說一句，他便跟著向小和尚念經那樣念一句，自己念了什麽，他一概不知。儀式冗長繁瑣，任玉龍念到最後，已經忍不住垂頭喪氣地打著哈欠。
念完之後，呂伯鴻拿著三炷香走到任玉龍身邊，示意他站起，然後把香燭遞給他。
遞給他的時候，趁不為人意，呂伯鴻偷偷在他耳邊小聲說，阿雁，再忍耐一會兒哦，馬上就好了。等會兒咱們找師娘吃餛燉去！
拜了師之後他便是瀛山閣眾多門徒的一員，也就不能再與元英師娘住一塊兒了。
任玉龍從元夫人的屋裏抱著床鋪被褥走出來的時候，滿眼念念不舍的傷心，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他卻倔強地不讓一點淚水落下。
元英師娘捏了捏他小臉，笑道，我們家傻阿雁，又不是都見不著了，你就搬到隔壁去，每日還能見到師娘，你傷心什麽？
那晚搬到師兄的屋舍裏，大家都看著這小屁孩年紀小想要抓弄他，然而他們都打錯了算盤。
他們是沒想到，這小家夥，年紀小小身段矮矮的，竟有這般蠻勁兒。
任玉龍這廝打小就不是好惹的，自己明明才到人家那師兄腰那般高，卻只因為人家開了他一句玩笑，揮舞著兩只小拳頭就向著人家沖過去。
他怎麽能是人家對手，明明給打到臉青鼻腫的，他還是死死揪著人家的手臂不放，甚至還咬了一大口，把人家咬得哇哇亂叫。
二人最後還是給呂伯鴻給揪開了，呂伯鴻斥責了那幾位師兄幾句，讓他們給任玉龍道歉，但同時也要任玉龍給他們道歉。
那會兒的任玉龍自然就是悶悶不樂一整晚了，飯都吃不下，只喝了兩口湯，便跑回到床去，縮在被子裏。
直到那晚入夜熄燈後，任玉龍才覺得隔著被子，自己好像被人輕輕抱著。
他嚇了一跳，立刻就彈了起來，怎料卻被一只溫暖的手掌捂住了嘴。
他驚恐地睜大雙眼就要撕扯掙紮，呂伯鴻的聲音卻貼著他耳朵傳來，大家都睡了，安靜一些。
隨後呂伯鴻抱著他回到自己的屋裏，呂伯鴻因為是大師兄，他跟另外一位師兄單獨住一房間。
另一位師兄已經沈睡如豬，鼾聲如雷。呂伯鴻把任玉龍帶到自己床上，給他看了看傷口，輕輕搖了搖頭，一邊給他上藥，一邊笑著說："你這小子，師父說的沒錯，是倔牛性子。"
任玉龍頓時把手縮開，生氣道："我不疼！"
呂伯鴻戳了戳他傷口，小聲問："真的不疼？"
"嘶..."任玉龍手又一縮，"疼！"
呂伯鴻賞了他腦門兒一響栗，嗔道："拜師第一天就弄得一身傷，給師娘知道了，你說，師娘該不該心疼？"
那晚任玉龍便幹脆留宿在呂伯鴻屋裏，呂伯鴻伸長手臂，隨任玉龍做枕。那晚任玉龍睡得極香，睡夢中還不斷往呂伯鴻懷裏鉆，呂伯鴻始終抱著他。
之後任玉龍便幹脆在呂伯鴻的屋裏紮了根，每晚都睡在呂伯鴻身邊。
大夥兒都說呂伯鴻偏心，但呂伯鴻每次都笑著說，對，我就是偏心這小家夥！你們不服氣，那也沒法子！
任玉龍喜歡睡在呂伯鴻身邊，他總覺得這便是這世間最叫人安心的地方。但這廝睡覺不老實，總是動來動去，有時甚至還會直接掛在呂伯鴻身上，口水流他胸口一片。
幸得呂伯鴻都隨著他，他踢開被子，會給他重新蓋好，他遇夢魘了，也會將他摟在懷裏安慰。
時光荏苒，這些年中任玉龍武功進步飛快，從一眾同門的老幺，在短短幾年中已經在眾人中拔得頭籌，就連他們的大師哥呂伯鴻，也很快成了他手下敗將。
但縱使他武功天賦過人，他那頑劣脾性也少不了被虞年甚至長老們責罰。
九歲前，他還有元英師娘護著。
元夫人病逝前，含淚交代任玉龍一句，阿雁，日後莫要再這般頑皮了。
元夫人病逝前，也交代了呂伯鴻一句，伯鴻，要好好帶著阿雁。
那是任玉龍第一次經歷生離死別。
元英師娘離開的那天任玉龍沒有哭，該幹嘛幹嘛，吃飯睡覺，搗亂頑皮，一如既往。
直到三天後，那晚他在呂伯鴻懷中怎麽都睡不著，翻來覆去，最後才哇的一聲，失聲痛哭。
呂伯鴻哄了他一晚上，把自己都哄得眼紅紅的。
這也是任玉龍第一次知道，原來以後再也見不到一個人，是會痛苦和難受的。
但幸好他還有自己的大師兄呂伯鴻在身邊。
從小時候的與元英師娘同吃同睡，再到後來與呂伯鴻的同床共枕，呂伯鴻向來對他愛護有加，虞年縷縷懲罰任玉龍，呂伯鴻都會替他求情。
但任玉龍自己心中知道，他對呂伯鴻的心思，和呂伯鴻對自己的，是不同的。
他看呂伯鴻的眼神，和呂伯鴻看自己的，是不同的。
多少次趴在呂伯鴻身上打鬧，呂伯鴻都一如既往地爽朗歡笑，只把自己當作是親弟弟一般，或許也是遵守著對師娘的承諾，縱容著自己一切的胡鬧。
可也只有自己，在他身上打鬧的時候，想的卻是另外一回事。
同床共枕，也是同床異夢，任玉龍也就這麽一直與呂伯鴻一起，一個打鬧，一個包容，一個頑劣不堪，一個品才兼優。
一個是愛慕，一個是愛護。
一個是非分之想，一個是分內之事。
直到元夫人去世五年後，任玉龍十四歲那年，呂伯鴻忽然下山。
呂伯鴻離開的前一晚，他和任玉龍坐在山頂的懸崖邊上，對任玉龍說，阿雁，你以後是要當瀛山閣掌門的。
阿雁，你將來一定會在江湖中闖出自己一片天地的。
阿雁，師兄明天就下山了，你以後，要照顧好自己。
阿雁，你胃不好，要按時好好吃飯，吃飯時候就要認認真真吃，不得玩鬧。
任玉龍那晚沒有說話，一個字都沒有說，他一直低著頭，把弄著自己潛龍刀柄上掛著的流蘇。
那串流蘇是元英師娘給他編的，元英師娘給他的時候，呂伯鴻還笑說，你瞧瞧，師娘多疼你這小子。
次日呂伯鴻天未亮便下山了。
呂伯鴻離開那日，任玉龍也是不哭不鬧，一切如常。
直到呂伯鴻離開的第三日當晚，他在空蕩蕩的床鋪上輾轉反側不得入眠。等他轉身，伸手想要抱住呂伯鴻時，才發現自己抱住的只有空無的念想。
那晚他一個人在兩個人的床上哭了很久很久。
也是那一次他才深刻的知道，原來不僅僅是死別，生離也是會叫人心如刀割。
他很想跑下山跟呂伯鴻說，我不做什麽掌門，掌門之位我都給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但他沒下山，呂伯鴻也再沒回來。
之後的許久日子裏，任玉龍都不愛說話，也不愛跟師兄弟一起胡鬧，胡鬧都是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
而每次給虞年責罰的時候，他總會望向林子深處，總會在想，呂伯鴻會不會就從林子裏走出來，給自己帶來一碗熱騰騰的餛燉。
但許多次，走出來的，都是鹿見林。
其實後來想想，也多虧了鹿見林。要不是鹿見林那段時候的陪伴，任玉龍也不能那麽快的將這段年少青蔥往事放下。
一直到四年後的一個夜晚，呂伯鴻忽然出現在瀛山閣。
那晚呂伯鴻行色匆匆，和剛好在後山偷雞摸狗的任玉龍打了個照面時，還將任玉龍嚇了一跳。
只是那晚呂伯鴻見了任玉龍的時候，臉色很差，整個人失魂落魄的，見著了任玉龍，一句話都沒說，轉身便快速離開了。
而第二日一早，虞年便在閣中宣布，革除呂伯鴻師門名籍，從此不得上山，也沒有說為什麽。
其實那時候的任玉龍，心中早些年間的愛慕，還有之後的難過，早已在鹿見林的陪伴下消減了不少。
在見到呂伯鴻的剎那，任玉龍本以為自己會舊情覆燃，或者起碼會再次心動的，但後來他才明白，那晚的所謂心動，是真的因為驚嚇。
鹿見林後來還笑話他，好聽點，你是拿得起放得下，難聽些，你也不是什麽情深的人。
年少時的一眼驚艷，年年歲歲的陪伴，本以為就會是長久圓滿。
離散時的刻骨銘心，最終也會被四年的光陰利刃磨去了痕跡。
但任玉龍這些年間一直忍不住去想，若非虞年有意把掌門之位留給自己，呂伯鴻當年是不是就不會離開。
也不會有之後的事情。
但是在年少那段青山綠水的日子裏，這位大師兄終究是給予了他無可替代的關懷和愛護。當時還在瀛山閣上的日子裏，他偶爾看著明月清風，也會淺淺地懷念曾經的流光。
後來任玉龍再沒見過呂伯鴻，再後來下了山，任玉龍就沒再怎麽想起過去的事了。當年瀛山閣出事之後，任玉龍還曾有想過，呂伯鴻會不會忽然就出現，但他沒有。
直到不久之前在雲鶴峰時靳長風問他，有沒有喜歡過別人，這段塵封的往事才重現浮現。
但也早已找不回當年那點閃著光芒的愛戀了。
而此時此地，他從房間推門而出，低頭便見到一層安然無恙的呂伯鴻就坐在鹿見林身邊時，他是如當年後山見到呂伯鴻時的驚，但經了點事，見了些人，如今的他，比從前還多了些疑。
呂伯鴻回頭看到他時便頓時驚喜地站了起來，擡頭看著自己。
呂伯鴻的模樣沒怎麽變化，腰板還是那般挺直，面容還是那般英俊，只是多了些滄桑，多了些憔悴。他身上只穿著深色布衣，卻一如從前那樣，幹凈清爽。
但任玉龍站在闌幹後，他不敢置信地盯著呂伯鴻很久，一動不動。
呂伯鴻朝著他笑笑，說："阿雁，怎麽了？快下來，讓師兄好好瞧瞧你！"
任玉龍隨即看向他身邊的鹿見林，而鹿見林卻無動於衷，一直背對著自己，從容不迫地倒著茶，呷著茶。
任玉龍下樓到二人身邊，呂伯鴻立刻迎上去，雙手落在任玉龍雙肩上拍了拍，上下打量了任玉龍無數，才嘆道："是個男子漢了...下山這麽多年了...我也不該再喚作你師兄了..."
呂伯鴻的目光沒有離開過任玉龍，任玉龍卻遲遲未能回過神來，他略遲鈍地微笑點點頭，走到二人對面位置坐下，餘光一直掃向鹿見林，但鹿見林卻始終視若無睹。
他定了定心神，對呂伯鴻說："師兄不必多慮介懷，一日師兄，終生為兄。"
任玉龍餘光還是使勁指向鹿見林，希望鹿見林趕緊解釋一下這怎麽回事兒，但這老狐貍卻還是當作什麽都不知道，喝完茶，拿起饅頭，津津有味地啃了起來。
任玉龍："......"
無奈，任玉龍只好問："師兄怎麽會在這裏？"
呂伯鴻答："之前瀛山閣出事之後，聽說你下落不明，我就一直打聽你的消息，直到不久之前才聽說你在泰歧觀，便立刻趕過去了，但還是晚了一步，一路打聽，結果就跟到這裏來了。"
任玉龍又暗暗瞥了鹿見林一眼，才又問呂伯鴻："師兄這些年，都去哪兒了？"
呂伯鴻給任玉龍倒了杯茶，邊回答："當年忽然得知家中出了事，便立刻往家裏趕去，誰知匆匆到家的時候才知道，家裏人都沒了，只剩下外婆一人。外婆年紀大，我便一直陪著外婆一些年。直到前年外婆去世了，我本想著為她守孝三年才離去，怎麽知道，當中忽然得知了瀛山閣的事，立刻就四處去找你了。"
呂伯鴻越往後說，神色越是黯淡，但隨即他又關切地問任玉龍："阿雁那你呢？瀛山閣出事之後，你..."
"吃饅頭嗎？"不等呂伯鴻說完，鹿見林這時忽然插嘴，給任玉龍遞了一個饅頭，說，"光顧著說，再不吃就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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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愛恨情仇，總免不了徘徊在新歡和舊愛之中。
昨天夜裏才谙享於新歡的醉生夢死裏，起來時本還頭腦昏松在今夕何夕中，卻不料下一刻便在舊愛的忽然而然中更雲裏霧裏。
呂伯鴻回頭朝他微笑的剎那，任玉龍竟有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錯覺。
人一生物一世，情深恰如雲霧。
就好像自己在雲裏霧裏不知時日，自己揮開雲霧，才知竟已是一別數年。
呂伯鴻。
呂，伯，鴻。
自己曾經因為他離去而悲傷數月，茶飯不思的，呂伯鴻。
自己這輩子喜歡過第一個人，呂伯鴻。
如今他在高處，呂伯鴻在樓下，二人隔著憑闌高低相望，這一望，竟好像望穿了過去的十多年。
任玉龍對懂事之前發生過的事情，都已經完全記不清楚了。
他對自己這一生最初的回憶，就是走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然後恍恍惚惚好似做了一場夢，夢裏千山萬水，如影如幻，夢醒了，自己就已經在瀛山閣了。
剛到瀛山閣的時候自己還小，大概才三四歲，虞年那時也沒急著讓他拜師，就讓他跟著元英師娘過著日子。
那段小日子這小不點兒是當真過得樂不思蜀。
他每日就只會屁顛屁顛地跟在師娘身後，虞年夫婦膝下無兒無女，加上任玉龍長得水靈可愛，打小聰明伶俐，元英師娘把他視如己出，無論去哪兒都帶著這小不點兒，從日出到日落，從春江水暖到冬雪飄空，教他讀書認字，陪他觀山賞月。
任玉龍那時候最喜歡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那批師兄師姐們在習武，他總是坐在他們面前地上，擡頭目不轉睛地望著，滿臉羨慕。
但他視線裏多少師兄師弟，他眼中卻只有站在所有人之前的那位大師哥。
呂伯鴻。
呂伯鴻身上的衣服總是幹幹凈凈清清爽爽的，可不像別的師哥，同樣的衣服，不是破了一個洞，就是沾了一把泥。
呂伯鴻站立的時候就像一棵松樹，挺拔俊秀，明朗得就像自己本身就帶著陽光。
他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謙遜有禮，跟師兄弟一起玩鬧時笑聲爽朗，與師兄弟比試時卻又是英姿颯爽。
大夥兒練功的時候，總是呂伯鴻站在最前頭帶領著，而任玉龍也最喜歡坐在他跟前的臺階上，雙手托著腮，一絲不茍地觀察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每當他們練習結束，所有人都各自離散時，呂伯鴻總會向著他跑去。
任玉龍至今都還記得，多少個日落時分，背著燦爛的晚霞，呂伯鴻一邊將被汗水浸濕的上衣脫下，年輕健康的身體流淌著陽光的絢爛，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走到任玉龍跟前。
呂伯鴻總會笑瞇瞇地摸了摸他的頭，對他說，阿雁，是不是想跟大會兒一起學武功啦？
任玉龍總會像搗蒜一般用力點頭，生怕自己的決心表現得不夠堅定。
呂伯鴻每次都會哈哈大笑，然後牽著他的小手，一邊帶著他走，一邊說："走，咱們吃飯去咯！你餓了沒？師兄可要餓死了！"
"阿雁，你聞到餛燉的味兒沒？看來師娘又包餛燉了！太好了！"
"阿雁，告訴師兄，今晚你打算吃多少只餛燉？"
"阿雁，你可要多吃些，多吃些才能快高長大，然後才能跟咱們一起練武功！"
任玉龍那時每日都盼著太陽下山。
好像只要太陽下山了，呂伯鴻就會跑著奔向自己，然後牽起自己的手，一起去找師娘。
沒過多久，在任玉龍四歲的時候，他便正式拜虞年為師。
那日儀式莊嚴肅穆，在祠堂裏，虞年在正中面對列祖列宗的牌位，餘下的長老分別列坐兩側，其餘的師兄弟都不允許入內，只有大師兄呂伯鴻一直伴隨伺候在虞年身側。
任玉龍跪在堂中，虞年說一句，他便跟著向小和尚念經那樣念一句，自己念了什麽，他一概不知。儀式冗長繁瑣，任玉龍念到最後，已經忍不住垂頭喪氣地打著哈欠。
念完之後，呂伯鴻拿著三炷香走到任玉龍身邊，示意他站起，然後把香燭遞給他。
遞給他的時候，趁不為人意，呂伯鴻偷偷在他耳邊小聲說，阿雁，再忍耐一會兒哦，馬上就好了。等會兒咱們找師娘吃餛燉去！
拜了師之後他便是瀛山閣眾多門徒的一員，也就不能再與元英師娘住一塊兒了。
任玉龍從元夫人的屋裏抱著床鋪被褥走出來的時候，滿眼念念不舍的傷心，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他卻倔強地不讓一點淚水落下。
元英師娘捏了捏他小臉，笑道，我們家傻阿雁，又不是都見不著了，你就搬到隔壁去，每日還能見到師娘，你傷心什麽？
那晚搬到師兄的屋舍裏，大家都看著這小屁孩年紀小想要抓弄他，然而他們都打錯了算盤。
他們是沒想到，這小家夥，年紀小小身段矮矮的，竟有這般蠻勁兒。
任玉龍這廝打小就不是好惹的，自己明明才到人家那師兄腰那般高，卻只因為人家開了他一句玩笑，揮舞著兩只小拳頭就向著人家沖過去。
他怎麽能是人家對手，明明給打到臉青鼻腫的，他還是死死揪著人家的手臂不放，甚至還咬了一大口，把人家咬得哇哇亂叫。
二人最後還是給呂伯鴻給揪開了，呂伯鴻斥責了那幾位師兄幾句，讓他們給任玉龍道歉，但同時也要任玉龍給他們道歉。
那會兒的任玉龍自然就是悶悶不樂一整晚了，飯都吃不下，只喝了兩口湯，便跑回到床去，縮在被子裏。
直到那晚入夜熄燈後，任玉龍才覺得隔著被子，自己好像被人輕輕抱著。
他嚇了一跳，立刻就彈了起來，怎料卻被一只溫暖的手掌捂住了嘴。
他驚恐地睜大雙眼就要撕扯掙紮，呂伯鴻的聲音卻貼著他耳朵傳來，大家都睡了，安靜一些。
隨後呂伯鴻抱著他回到自己的屋裏，呂伯鴻因為是大師兄，他跟另外一位師兄單獨住一房間。
另一位師兄已經沈睡如豬，鼾聲如雷。呂伯鴻把任玉龍帶到自己床上，給他看了看傷口，輕輕搖了搖頭，一邊給他上藥，一邊笑著說："你這小子，師父說的沒錯，是倔牛性子。"
任玉龍頓時把手縮開，生氣道："我不疼！"
呂伯鴻戳了戳他傷口，小聲問："真的不疼？"
"嘶..."任玉龍手又一縮，"疼！"
呂伯鴻賞了他腦門兒一響栗，嗔道："拜師第一天就弄得一身傷，給師娘知道了，你說，師娘該不該心疼？"
那晚任玉龍便幹脆留宿在呂伯鴻屋裏，呂伯鴻伸長手臂，隨任玉龍做枕。那晚任玉龍睡得極香，睡夢中還不斷往呂伯鴻懷裏鉆，呂伯鴻始終抱著他。
之後任玉龍便幹脆在呂伯鴻的屋裏紮了根，每晚都睡在呂伯鴻身邊。
大夥兒都說呂伯鴻偏心，但呂伯鴻每次都笑著說，對，我就是偏心這小家夥！你們不服氣，那也沒法子！
任玉龍喜歡睡在呂伯鴻身邊，他總覺得這便是這世間最叫人安心的地方。但這廝睡覺不老實，總是動來動去，有時甚至還會直接掛在呂伯鴻身上，口水流他胸口一片。
幸得呂伯鴻都隨著他，他踢開被子，會給他重新蓋好，他遇夢魘了，也會將他摟在懷裏安慰。
時光荏苒，這些年中任玉龍武功進步飛快，從一眾同門的老幺，在短短幾年中已經在眾人中拔得頭籌，就連他們的大師哥呂伯鴻，也很快成了他手下敗將。
但縱使他武功天賦過人，他那頑劣脾性也少不了被虞年甚至長老們責罰。
九歲前，他還有元英師娘護著。
元夫人病逝前，含淚交代任玉龍一句，阿雁，日後莫要再這般頑皮了。
元夫人病逝前，也交代了呂伯鴻一句，伯鴻，要好好帶著阿雁。
那是任玉龍第一次經歷生離死別。
元英師娘離開的那天任玉龍沒有哭，該幹嘛幹嘛，吃飯睡覺，搗亂頑皮，一如既往。
直到三天後，那晚他在呂伯鴻懷中怎麽都睡不著，翻來覆去，最後才哇的一聲，失聲痛哭。
呂伯鴻哄了他一晚上，把自己都哄得眼紅紅的。
這也是任玉龍第一次知道，原來以後再也見不到一個人，是會痛苦和難受的。
但幸好他還有自己的大師兄呂伯鴻在身邊。
從小時候的與元英師娘同吃同睡，再到後來與呂伯鴻的同床共枕，呂伯鴻向來對他愛護有加，虞年縷縷懲罰任玉龍，呂伯鴻都會替他求情。
但任玉龍自己心中知道，他對呂伯鴻的心思，和呂伯鴻對自己的，是不同的。
他看呂伯鴻的眼神，和呂伯鴻看自己的，是不同的。
多少次趴在呂伯鴻身上打鬧，呂伯鴻都一如既往地爽朗歡笑，只把自己當作是親弟弟一般，或許也是遵守著對師娘的承諾，縱容著自己一切的胡鬧。
可也只有自己，在他身上打鬧的時候，想的卻是另外一回事。
同床共枕，也是同床異夢，任玉龍也就這麽一直與呂伯鴻一起，一個打鬧，一個包容，一個頑劣不堪，一個品才兼優。
一個是愛慕，一個是愛護。
一個是非分之想，一個是分內之事。
直到元夫人去世五年後，任玉龍十四歲那年，呂伯鴻忽然下山。
呂伯鴻離開的前一晚，他和任玉龍坐在山頂的懸崖邊上，對任玉龍說，阿雁，你以後是要當瀛山閣掌門的。
阿雁，你將來一定會在江湖中闖出自己一片天地的。
阿雁，師兄明天就下山了，你以後，要照顧好自己。
阿雁，你胃不好，要按時好好吃飯，吃飯時候就要認認真真吃，不得玩鬧。
任玉龍那晚沒有說話，一個字都沒有說，他一直低著頭，把弄著自己潛龍刀柄上掛著的流蘇。
那串流蘇是元英師娘給他編的，元英師娘給他的時候，呂伯鴻還笑說，你瞧瞧，師娘多疼你這小子。
次日呂伯鴻天未亮便下山了。
呂伯鴻離開那日，任玉龍也是不哭不鬧，一切如常。
直到呂伯鴻離開的第三日當晚，他在空蕩蕩的床鋪上輾轉反側不得入眠。等他轉身，伸手想要抱住呂伯鴻時，才發現自己抱住的只有空無的念想。
那晚他一個人在兩個人的床上哭了很久很久。
也是那一次他才深刻的知道，原來不僅僅是死別，生離也是會叫人心如刀割。
他很想跑下山跟呂伯鴻說，我不做什麽掌門，掌門之位我都給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但他沒下山，呂伯鴻也再沒回來。
之後的許久日子裏，任玉龍都不愛說話，也不愛跟師兄弟一起胡鬧，胡鬧都是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
而每次給虞年責罰的時候，他總會望向林子深處，總會在想，呂伯鴻會不會就從林子裏走出來，給自己帶來一碗熱騰騰的餛燉。
但許多次，走出來的，都是鹿見林。
其實後來想想，也多虧了鹿見林。要不是鹿見林那段時候的陪伴，任玉龍也不能那麽快的將這段年少青蔥往事放下。
一直到四年後的一個夜晚，呂伯鴻忽然出現在瀛山閣。
那晚呂伯鴻行色匆匆，和剛好在後山偷雞摸狗的任玉龍打了個照面時，還將任玉龍嚇了一跳。
只是那晚呂伯鴻見了任玉龍的時候，臉色很差，整個人失魂落魄的，見著了任玉龍，一句話都沒說，轉身便快速離開了。
而第二日一早，虞年便在閣中宣布，革除呂伯鴻師門名籍，從此不得上山，也沒有說為什麽。
其實那時候的任玉龍，心中早些年間的愛慕，還有之後的難過，早已在鹿見林的陪伴下消減了不少。
在見到呂伯鴻的剎那，任玉龍本以為自己會舊情覆燃，或者起碼會再次心動的，但後來他才明白，那晚的所謂心動，是真的因為驚嚇。
鹿見林後來還笑話他，好聽點，你是拿得起放得下，難聽些，你也不是什麽情深的人。
年少時的一眼驚艷，年年歲歲的陪伴，本以為就會是長久圓滿。
離散時的刻骨銘心，最終也會被四年的光陰利刃磨去了痕跡。
但任玉龍這些年間一直忍不住去想，若非虞年有意把掌門之位留給自己，呂伯鴻當年是不是就不會離開。
也不會有之後的事情。
但是在年少那段青山綠水的日子裏，這位大師兄終究是給予了他無可替代的關懷和愛護。當時還在瀛山閣上的日子裏，他偶爾看著明月清風，也會淺淺地懷念曾經的流光。
後來任玉龍再沒見過呂伯鴻，再後來下了山，任玉龍就沒再怎麽想起過去的事了。當年瀛山閣出事之後，任玉龍還曾有想過，呂伯鴻會不會忽然就出現，但他沒有。
直到不久之前在雲鶴峰時靳長風問他，有沒有喜歡過別人，這段塵封的往事才重現浮現。
但也早已找不回當年那點閃著光芒的愛戀了。
而此時此地，他從房間推門而出，低頭便見到一層安然無恙的呂伯鴻就坐在鹿見林身邊時，他是如當年後山見到呂伯鴻時的驚，但經了點事，見了些人，如今的他，比從前還多了些疑。
呂伯鴻回頭看到他時便頓時驚喜地站了起來，擡頭看著自己。
呂伯鴻的模樣沒怎麽變化，腰板還是那般挺直，面容還是那般英俊，只是多了些滄桑，多了些憔悴。他身上只穿著深色布衣，卻一如從前那樣，幹凈清爽。
但任玉龍站在闌幹後，他不敢置信地盯著呂伯鴻很久，一動不動。
呂伯鴻朝著他笑笑，說："阿雁，怎麽了？快下來，讓師兄好好瞧瞧你！"
任玉龍隨即看向他身邊的鹿見林，而鹿見林卻無動於衷，一直背對著自己，從容不迫地倒著茶，呷著茶。
任玉龍下樓到二人身邊，呂伯鴻立刻迎上去，雙手落在任玉龍雙肩上拍了拍，上下打量了任玉龍無數，才嘆道："是個男子漢了...下山這麽多年了...我也不該再喚作你師兄了..."
呂伯鴻的目光沒有離開過任玉龍，任玉龍卻遲遲未能回過神來，他略遲鈍地微笑點點頭，走到二人對面位置坐下，餘光一直掃向鹿見林，但鹿見林卻始終視若無睹。
他定了定心神，對呂伯鴻說："師兄不必多慮介懷，一日師兄，終生為兄。"
任玉龍餘光還是使勁指向鹿見林，希望鹿見林趕緊解釋一下這怎麽回事兒，但這老狐貍卻還是當作什麽都不知道，喝完茶，拿起饅頭，津津有味地啃了起來。
任玉龍："......"
無奈，任玉龍只好問："師兄怎麽會在這裏？"
呂伯鴻答："之前瀛山閣出事之後，聽說你下落不明，我就一直打聽你的消息，直到不久之前才聽說你在泰歧觀，便立刻趕過去了，但還是晚了一步，一路打聽，結果就跟到這裏來了。"
任玉龍又暗暗瞥了鹿見林一眼，才又問呂伯鴻："師兄這些年，都去哪兒了？"
呂伯鴻給任玉龍倒了杯茶，邊回答："當年忽然得知家中出了事，便立刻往家裏趕去，誰知匆匆到家的時候才知道，家裏人都沒了，只剩下外婆一人。外婆年紀大，我便一直陪著外婆一些年。直到前年外婆去世了，我本想著為她守孝三年才離去，怎麽知道，當中忽然得知了瀛山閣的事，立刻就四處去找你了。"
呂伯鴻越往後說，神色越是黯淡，但隨即他又關切地問任玉龍："阿雁那你呢？瀛山閣出事之後，你..."
"吃饅頭嗎？"不等呂伯鴻說完，鹿見林這時忽然插嘴，給任玉龍遞了一個饅頭，說，"光顧著說，再不吃就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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