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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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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嶺6

曾經也有一場熊熊大火,在那片曾經絢爛輝煌的黃沙大地上,足足燃燒了七天七夜。

白無邪到了今天還是固執地相信著,當年若不是任平生,漠陽教,西離,甚至整片燕西大地,都不會遭逢那場無妄浩劫。

就如當年他曾撕心裂肺地對著容令嘶吼,這個人最後一定會將我們都害死的!

又如當年他頭也不回的一個轉身,他心裏也只有一個想法,中原和西北之間,永遠不會有所謂的和平共處。只有井水不犯河水,只有互不相幹。

如今他背對著這烈火焚燒,他腦海中卻一直在回放著當年他渾身是血,茍延殘喘地離開西離的畫面。

身後的火苗狂妄地向他伸出爪牙,那星星點點的傷疤永遠留在了他後背。

鴻雁連雲路依依,離原綠,墻頭黃。

願平安,祝順意,君諾當歸必有期。

任玉龍和靳長風趕到山谷時,山谷裏的大火已經在那片花田肆無忌憚地蔓延。

他們最後只能看到紅藥的一尾姜黃裙擺,在熊熊火光中若隱若現,似乎還能看到紅藥那張驚魂未定,悲痛欲絕的臉龐。

一塊姜黃色的布碎在灰燼中隨風飄起,然後落在了靳長風肩上。靳長風伸手接過布碎,死死捏在手裏。

白無邪始終背對著大火,直到他們沖進山洞之後,他才緩緩轉身,向著他們二人走去。

任玉龍下意識地將靳長風往自己身後帶了一下,面對著白無邪一步一步走到自己身前,他緊盯著白無邪,沒有說話。

白無邪走到二人跟前,不經意地留意到任玉龍護著靳長風的動作,他恥笑道:"少閣主也不問一下,紅藥姑娘怎麽死的嗎?"

任玉龍扭頭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烈火,回頭對白無邪反問道:"人死了就死了,怎麽死的,重要嗎?"

"任,雁,歸,"白無邪垂眸嘲笑,說,"我本來對你也沒多少好感的,可若自問,多少還是小覷你的膽識了,明知道自己如今不過就是廢人一個,竟還敢放著一個素未謀面,且居心叵測的人在自己身邊行了一路。你倒是與你爹一樣,是不怕死的。"

任玉龍輕呼出一口氣,眼神冷淡地望著白無邪,說:"你覺得我在乎嗎?"

白無邪沒有立刻回答,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與任玉龍對視著。

任玉龍明顯開始不耐煩,他接著說:"我不僅僅不在乎你是誰,我也不在乎,你為什麽留在我身邊。可你未免也太自以為是了,你難道沒想過,我為什麽要留你在我身邊嗎?”

白無邪的笑容逐漸寒冷下來,他緊盯著任玉龍雙眼,火光倒影在任玉龍眼裏,白無邪竟像是能從他深邃的眸中看到了另一個人的臉。

那個他此生最痛恨的人的臉。

迸濺出來的火星向著任玉龍一點一點地蹭來,靳長風走到他身邊想替他攔著,任玉龍卻再次反手,堅定地將靳長風往自己身後推去。

"你在我眼裏,跟那些要殺我的人,並沒有任何不同,"任玉龍冷漠又說,"只是你既然為了接近我,從一開始就提出要保護我...人人都想殺我,他們上來就要我腦袋,你也想殺我啊,可你殺我之前說要替我清理路上障礙,我本來就知道自己根本走不遠的,可你卻讓我能再走遠一點,我何樂而不為?"

白無邪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但那點溫和不過淺留皮面,越顯得陰險駭人,好像只是與他對視一眼,都渾身打顫。

他緩緩轉身望向身邊的大火,伸手迎接一點一點迸濺開來的火星,似是自言自語道:"原來...你不是一直在懷疑我,而是你從來沒有在意過我..."

任玉龍漠然看著白無邪留在地上的身影,搖了搖頭,低聲說:"你還不值得我去在意。"

隨即他又對白無邪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盼著我解了長命鎖,可是如今這破鎖是解不了了,你要動手,便不要廢話。"

"我從在舂明道與你相識的第一天便說了,我就是想看著你如何找到刀和刀譜,看著你最後如何找到滅門仇人,又如何親手報仇的,"白無邪說到這裏,忽然噗嗤笑一聲,"所以我才會這般上心地想盡辦法地保護你,為了排除萬難,希望你能快點解了身上的長命鎖..."

白無邪慢慢回頭,似笑非笑地望著任玉龍,說:"可是你卻寧願相信你背後那個...那個害著你一次又一次受傷的人,也不願去相信...哦不,我該說,在意我...忘恩負義...你啊你...真的跟你那殺千刀的爹一副德行!"

"但是任玉龍...任,雁歸...你還不知道,他到底是誰吧?"白無邪偏著頭,陰冷詭異地盯著任玉龍身後的靳長風,"你甚至,都沒仔細見過面具的那張臉吧?"

任玉龍心頭一抖,他眉間徐徐皺起,一直攔在靳長風身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又將他往身後帶進去一些。

白無邪都看在眼裏,輕輕搖搖頭冷笑一聲,心裏罵了句"狗犢子",揚聲又道:"既然今晚話都說開了,那我也幹脆再多說兩句。任玉龍啊,你一直都覺得,芥子堂的人,都是向著你來的吧?"

任玉龍聞聲,眉間果然緊了些。

白無邪挑挑眉,故弄玄虛地搖了搖頭,折扇在手裏上下擺了幾下,故作嚴肅地繼續說:"葉幼莊,是要殺你的沒錯,但是溫邢,那個溫邢要殺的,可是你身後的那位,靳長風,靳道長。"

任玉龍心中楞了一下,靳長風也明顯感到任玉龍停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動了一下。

任玉龍稍微向著靳長風側了一下臉,靳長風目光如炬地盯著任玉龍。

可稍微片刻,任玉龍卻只對著白無邪回了三個字:"所,以,呢?"

白無邪怔了怔,可隨後又自嘲地笑著搖了搖頭,一步一步向著任玉龍二人靠近,同時略顯痛心疾首道:"罷了罷了,既然你都不信任我了,那你我就算今日分別,那也是叫做不歡而散,他朝江湖再見,仍會是敵人。與其扭扭捏捏地等到來日見面的時候再動刀舞槍,還不如今日便爽快一些,一決生死..."

"少閣主,你覺得呢..."白無邪話音未落,目光一下子如狼般兇狠起來,他手中折扇"唰"的一聲驟然打開,扇子邊沿如同刀鋒般鋒利,猛地向著任玉龍揮來!

任玉龍早已看出白無邪的端倪,就在他打開折扇的瞬間,他第一反應先反手一掌先是將靳長風往後推開,緊接著他卻向著側邊躲避數尺距離,故意與靳長風退後的方向避開。

白無邪果然目標很明確,帶著一陣猩紅的火光就向著任玉龍而去。

白無邪的輕功著實了得,如影隨形,那一身的紫袍留在任玉龍視線裏的只剩下一抹紫色的風。

任玉龍曾經見識過白無邪與他人打鬥,他很清楚白無邪的內功深厚,放眼當今武林,除去當年的四大宗師,極少人能有他這般成就。

再加上他所用的武功步法相當詭譎覆雜,任玉龍其實一路上也暗暗琢磨多次,倘若他日二人打起來,自己如此這般的情況下,又該如何應對。

然而還不等任玉龍自個兒研究得來個所以然,這一日便先來到了。

潛龍瞬間出鞘,月光直勾勾地照在潛龍刀身上,返照出一陣淩厲的寒光。

任玉龍腳下踩著玉智給他留下的步法,面對著白無邪陰柔的攻勢,他如今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斷的躲避,然後從中找出破綻。

但白無邪似乎十分樂意奉陪。

他一直如風一般圍繞在任玉龍身邊,折扇如刀片般向著任玉龍雙眼割去,任玉龍側身一躲,與此同時潛龍卻向著白無邪下盤掃去。

然而那道紫色身影明明還在眼前,潛龍卻掃了一道空。

就在任玉龍大驚失色的剎那,他忽然覺得背後一道劇烈刺痛,他驟然轉身,白無邪帶笑的話聲卻從他耳邊傳來:"太自以為是的,是你啊小子,不過就是當年在江湖上踩死了幾只螻蟻,得了幾聲恭維的話,就以為自己真的是天下第一的大俠了嗎?任雁歸啊任雁歸,就算你的長命鎖解了,都未必是我對手,何況你現在還沒解開,不過就是個廢人!?”

任玉龍沒有理會他,一直在暗中觀察機會,但白無邪的功夫實在快而無其道,過百回合下來,任玉龍身上臉上已經多處掛紅,那一把看似弱不禁風的折扇,在白無邪手中竟是一道如銅鐵般的堅硬利器。

不說身上被折扇割傷的外傷,就是體內的長命鎖,此時此刻已經叫任玉龍五臟六腑都如撕裂般疼痛。

他臉色蒼白如紙,可仍是強撐著不將自己的痛楚表現在臉上。

就在白無邪再次向他一扇襲來時,任玉龍這次卻沒有躲避,他停在原地,咧嘴笑道:"你便殺了我罷..."

果然,白無邪見他沒有躲開,心中反倒是一驚,他想要收手的時候已經完全來不及了,他折扇一合,另一只手朝著任玉龍心口揮手就是一掌!

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任玉龍忽然覺得自己被人往旁一推推開。

他驚愕之餘,白無邪的那一掌,剛好落在了靳長風的胸口上。

"靳長風!"任玉龍驚喊。

靳長風整個人被白無邪擊飛,撞到一側山壁上又折落地上,一手捂在胸口,忽然一口血噴了出來。

任玉龍發瘋似的就要向著他沖過去,可瞬間膝蓋上忽然被一顆石子猛然擊中,他頓時向前摔了下去。

任玉龍再想站起來,可膝蓋上早已血流如註,他才站起來,又向前摔了下去。

"大哥..."靳長風低著頭喃喃,拼了命地想要撐著起來,但卻使不上半點力氣。

月光皎潔得叫人覺得可怖。

就像天上的月神,向人間甩下一把銹跡斑斑的鐮刀。

白無邪嘴角漸漸提了起來,他看都沒看任玉龍一眼,目光始終定焦在面前地上的靳長風身上,臉上都是目的達成的心滿意足。

白無邪一邊向著靳長風一步一步靠近,一邊笑道:"魏允臺,你早該來幫你大哥了..."

靳長風忽然猛烈地咳了幾聲,又吐了一灘的血,仍是低著頭,聲音沙啞說:"你要殺他,那便先殺了我...好歹讓我...給他在黃泉路上帶路..."

靳長風話音剛落,他忽然顫抖著依靠著桃木劍支撐站了起來,他恍恍惚惚地提著桃木劍,迎著白無邪便擋了上去。

任玉龍瞧見靳長風站起來的瞬間他忽然晃了一下神,他心頭有著千言萬語想要著急對他說,可千言萬語,最後只是一句嘶吼:"靳長風!"

他已經筋疲力盡,加上身體裏長命鎖的折磨,還有受了白無邪好幾道出掌,他身上到處都是折扇割至入肉的傷口,傷口上不停淌著血。

而靳長風在白無邪的進攻下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他就是一棵垂死掙紮的水草,白無邪就像不過是在玩弄著一只弱小可憐的獵物一般。

可是靳長風這時的拼死抵抗,反倒像是越激起了白無邪的玩意一般。

他嬉笑著環繞在靳長風身邊,時不時一拳,時不時一腳,時不時用扇子在他身上劃下一道傷口,看著那點血一點一點往下滴,白無邪似乎越是起興。

可靳長風身上滴下的每一滴血,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任玉龍心頭來回撕割。

任玉龍身體裏忽然像是燃起了一把火,他咬著牙站了起來,提著潛龍就向著白無邪沖過去。

白無邪感覺到任玉龍的靠近,他忽然轉身,對任玉龍嚴肅地說:"你這麽在意他,可也沒能好好看清楚他到底長什麽模樣的。如今既然他都要死了,我還是讓你在他死之前,看一看他這張臉吧..."

白無邪忽然一折扇便朝著靳長風臉側而去,靳長風轉身就要躲開,這料白無邪目光一寒,忽然使勁全力再朝著靳長風胸口就是一掌!

任玉龍已經沖了上去,可是根本來不及阻擋。

靳長風再次被擊飛跌倒在地上,而這次他再也沒有站起來。

沒有擡頭,也沒有掙紮,一動不動的。

任玉龍整個人僵在原地。

白無邪卻是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走到靳長風身邊單膝蹲下,偏頭笑著打量了他幾眼,伸手揭開靳長風的面具。

"這面具帶了這麽久,你還真以為你是泰歧觀的道士了?"白無邪殘暴地扯開了靳長風的面具,一手捏著靳長風下巴,粗魯地將他都是血跡的臉擡起,冷聲道,"魏允臺,你可別忘了,你是朝廷逆犯啊..."

任玉龍的腦子裏就在靳長風摔下的瞬間早已一片空白,他聽不見白無邪的話,也再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疼痛。

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想在他身邊。

我,要,去,到,他,身,邊。

他手裏提著潛龍,一步一步地向著靳長風走去。

潛龍的白光返照刺向他雙眼,可他眼裏,卻只有地上的靳長風。

然而就在此時,任玉龍忽然覺得脖子猛地一陣劇痛,整個人驟然渾身一軟,視線逐漸模糊。

他似乎看到白無邪忽然轉身,神色一下子僵硬。

他似乎還看到,靳長風那張熟悉的臉。

"長風..."

任玉龍用潛龍支撐在地上跪著,雙眼通紅,直勾勾地盯著地上一動不動的靳長風,想要站起走上前,"長風...長風..."

“小臺。”

"賢侄,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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