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嶺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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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嶺7
這畫面，似曾相識。
當年自己在瀛山差點被葉幼莊取了性命時，也是這樣，那時的自己也以為自己要不明不白地死了。
誰能想到最後又不明不白地活了過來。
都走到奈何橋腳孟婆的攤位了，湯都拿在手裏了，結果還是被閻王一腳踹回人間。
可惜了孟婆那碗湯。
都說事不過三，這次大概就真的是最後一次。
兩次，應該都是還不想死。
或者說，是還有些執念，縈繞在心頭。
只是兩次的執念，或許還是有些不同。
上次是為了師門的仇未解，這次是為了有些私情未了。
如此是前後不同。
若說相同，也有，但也只能數這一樁，在臨死邊緣，過往的事情都會像走馬觀花在自己腦海中過一遍。
自己的這一輩子，記憶的最開始，就是瀛山閣。
他是個孤兒。
任玉龍總覺得他很小的時候，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夢裏千山萬水，日月星辰，黃沙萬頃遠無邊，江河湖海匯相連。
醒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在一座山上一閣樓裏。
他好像還蹬蹬蹬地跑出了閣樓，擡頭望向那門口牌匾上的三個字。
那時候的他大概三四歲，不識字，看不懂。
後來有一天，那天正下著下雪，他還是站在門口，擡頭望著那牌匾。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肩上頭上都蓋滿了白雪，才有人慢慢從後走到他身邊。
那人看上去六十來歲年紀，不太高，略清瘦。
一身樸素的深灰布袍，滿目慈祥，雙手反扣在身後，他在任玉龍身邊停下了腳步，也隨著任玉龍的目光，望向那塊早已掛滿白雪的牌匾。
許久後，那人才微微低頭看向才到他大腿位置的小任玉龍，提了提嘴角，輕聲說道：“這仨字，念“瀛山閣”。”
任玉龍盯著那塊朱漆牌匾很久很久，眨了眨眼，一字一字地跟著念道：“瀛山閣。”
那人和藹微笑著點了點頭，又道：“沒錯，瀛山閣。”
緊接著那人又從邊兒上取來一根樹枝，在雪地上寫下“任雁歸”三個字，又微笑斜睨著任玉龍，說道：“這是你的名字，任雁歸。北雁南歸，西山東霞，百裏星游，歸心似箭。”
雁歸有期，與子望秋。
任玉龍那時看著那三字很久，直到那三個字快要被大雪淹沒的時候，他驀地從那人手裏拿過樹枝，然後跟著那三字的筆畫一筆一畫地將那三個字重新寫了一遍。
直到“歸”字最後一豎完成，任玉龍才把樹枝遞給那人，問他：“那你呢，你叫什麽？”
“虞年。”那人饒有趣味地覷了任玉龍一眼，邊拿過樹枝在他的名字旁邊又寫下“虞年”二字 ，邊說道，“我叫虞年。”
任玉龍的師父，瀛山閣老閣主，江湖上赫赫有名，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師，虞年。
隨後有一個大哥哥跟在一個端莊大方的女子身邊朝著自己走來。
女子身上還帶著圍裙袖套，碎著步子走到任玉龍身邊，溫柔地摸了摸任玉龍凍得通紅的小臉，滿臉憐愛地看著他，驀地擡頭望向虞年，說："眼睛不像他爹，可是像他母親？"
"是，"虞年點點頭，又對任玉龍說，"這是你師娘。"
那小哥哥站在元英師娘邊上，對任玉龍友善地笑了笑，說："我叫呂伯鴻，你以後可就是我師弟啦！"
元英師娘站起來時呂伯鴻立刻便上前將她扶住，元英師娘朝任玉龍伸手，溫柔說："餓了不？來，師娘跟你呂師哥做餛燉呢，給你盛上一碗最香的。"
任玉龍看都沒看虞年一眼，直接便跟著元英師娘走去了。
元英師娘做的餛燉的滋味，任玉龍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時候任玉龍在虞年眼皮子底下一聲問候都不得留下，跟著一聲"吃餛燉"便溜了。
元英之後就跟虞年說過，這小子，以後得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也就任大俠跟容大小姐能生出這般性子的孩子。
但虞年卻打斷，他父母是誰，早已不重要了，便不要再提了。
後來長大一點了，任玉龍確實在虞年當初的那句批言上活的風生水起，該皮的時候皮了，不該皮的時候他也皮得淋漓盡致。
虞年宅心仁厚，對外行事向來如溫水煮茶，以柔克剛，但畢竟一手遮著這武林之首，必然也不是心慈手軟的人。
對於任玉龍的出格的行徑，多數時候可以睜只眼閉只眼，但任玉龍在瀛山閣這些年，總歸也免不了屢次三番受罰。
有次虞年罰他到山頂大榕樹下跪上三個月，好好反省，深刻反省。
第一個月裏，面朝廣袤無際的雲海，看一程日出日落，再賞一灣星河韻月，何不美哉？
第二個月裏，他開始覺得雙膝劇痛，食不果腹，還日曬雨淋，眼前的美景再也不美了。
第三個月裏，他已經苦不堪言，可咬緊牙關，他還是死活不願與虞年認錯。
一晚傾盆大雨，雷聲大作，任玉龍仍然跪在樹下，不依不饒。
那晚呂伯鴻帶著元英師娘冒著大雨，悄悄上山來探望他。
還給他帶了一碗餛燉。
任玉龍知道元英師娘膝蓋有舊疾，平日一到下雨天總會疼痛難忍。見到師娘摁著自己膝蓋，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身邊時，他鼻子好像很酸。
呂伯鴻給她打著傘，她卻只顧用小帕子給任玉龍擦去臉上的雨水。
呂伯鴻身上都給雨水打濕了，他對任玉龍說，阿雁，你快吃，再不吃可就涼了。
同樣的餛燉，師娘做出來的，是天下獨一無二的。
再後來罷，好像也吃上過一碗餛燉。應該是在夢裏，因為畫面裏有那熟悉的少年小臺。
腦海中的畫面裏，同樣是下著雷暴雨。
自己那次應該是受了重傷，被仇家追殺，帶著傷一直跑到了荒郊野外的一處破屋躲起來了。
自己傷得都發熱了，渾身滾燙，卻又覺得冰冷，自己縮在茅草堆裏，不停地運功調整內息。
迷糊之間似乎聽到一陣腳步聲，緊接著聞到一股香味。
少年端著抱著一碗餛燉沖了進來，少年渾身都濕透了。他把餛燉遞給任玉龍，緊張著急地說，大哥，你先吃點兒東西，吃了東西才有力氣的。
後來少年知道任玉龍發熱了，他急得團團轉，再要跑出去給他找郎中開藥，卻被任玉龍一聲怒喝喝住，老子死不了，你折騰個什麽勁兒！沒見著下著雨嗎？！
任玉龍罵完忍不住咳了倆嗓子，少年不敢再惹惱他了，只好回到他身邊，滿目擔憂地凝視著。
入夜後任玉龍越是發冷，少年幾次想湊到他身邊為他取暖，可任玉龍都在半夢半醒中罵罵咧咧地將他推開。
後來少年可憐兮兮地埋到任玉龍身邊，就在任玉龍要再次將他推開時，少年忽然低聲喃喃，大哥，我冷，你不能抱抱我？
任玉龍那時應該是清醒了一下。他睜眼低眸看到少年雙眼都還閉起來的，應該是睡著了，卻一直在自己身邊瑟瑟縮縮地想要往自己懷裏鉆，甚至還擡起自己的手，讓自己的手耷拉在他身上。
"大哥...冷...你別趕我走..."
任玉龍再沒將他推開。
反而慢慢將他摟在懷裏，少年見任玉龍沒有將自己推開，一下子便撲倒抱在他腰上，將他緊緊抱住。
暖流在兩個人之間，本來就是雙向的。
從前他總是記不清楚少年的模樣，可是最近他好像慢慢能記起輪廓。
夢中的少年，好像還有自己腦海中昏過去前最後的記憶，那恍惚中的人影。
靳長風。
靳長風。
那張臉似乎在自己的記憶中很清晰地晃了一下，便將過去記憶中那少年所有的模糊不清的模樣，都勾勒上了眉目。
可這印象稍瞬即逝。
那一聲"賢侄，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他甚至沒來得及看上這個人一眼，便叫他一睡不起。
那把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當年第一次與這個人見面，也是這般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任玉龍的印象之中第一次見到鹿見林，是在他六歲那年。
當時任玉龍正跟他的幾位師兄在瀛山山腰一處瀑布裏玩耍，忽然聽到不遠處竹林中傳來一把震穿整個林子的聲音，"諸位小兄弟，不知瀛山閣，如何去路？"。
任玉龍聞聲回頭，遠遠瞧見一個人影穿行在不遠處的竹林中。
他瞧著那身影步行方向正是往山上而去，他二話不說，還光著膀子腳丫子就往山上沖過去。
直到他站在瀛山閣入口前的九九八十一石階上時，那人已經走到他跟前。
任玉龍那時候黑著一張臉，雙眼惡狠狠地盯著那人，也不說話。
那人年紀應要比他師父年輕不少，卻又說不上來年紀，一身素色長衫，碧玉簪子將長發半束，腰間佩戴著一塊青冰玉的玉牌，雙手背在身後，溫文儒雅。
那人淡然微笑著看了任玉龍許久，輕輕搖了搖頭。
然而就在任玉龍剛皺起眉的一瞬間，忽然一個拳頭大小的什麽東西飛快地向著他的臉砸過去。
任玉龍反應迅速，立刻便側身一閃閃開。
誰知就在他從臺階正中閃開的這一剎那，再等他回過神來，那人已經輕飄飄地從他身邊過去了。
再往上一伸手，準確無誤地就將剛才丟出去的那一核桃收回手中。
然後繼續輕飄飄地向山上走去。
雙手仍是背在身後，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左手手裏轉著兩只核桃。
後來任玉龍在虞年書房外偷聽的時候，聽到的第一句，便是這人笑著說，這孩子，有點兒意思。
虞年頓了頓，忽然嚴肅地沈聲喊道：“雁歸，進來，給你鹿四爺問好...”
而任玉龍一張小臉都是疑惑地走到二人身邊的時候，那人斜睨了他一眼，卻搖頭笑笑，對著虞年說道：“我好不容易才保持著這副皮囊不得老去，再說，好歹比你年輕那麽些年，讓這些晚輩也叫爺，那該叫我心裏不舒坦了。”
那人說完，轉身面對著任玉龍，微笑又道：“我姓鹿，小子，你覺得該如何稱呼我為好？”
任玉龍那時和鹿見林對視了許久，才撓了撓頭，隨便說道：“那就鹿四哥唄...”
“挺好，”鹿見林滿意地點點頭，“為黃毛小子之兄也，不錯。”
一回生二回熟，鹿見林為人隨和，平易近人沒有絲毫架子，與虞年完全不同，他對任玉龍的胡作非為，不如同門師兄弟那般規矩辦事也是完全不在意，甚至還在背地裏給他出謀劃策。
比起自己師父，任玉龍更喜歡鹿見林。而且鹿見林見多識廣，每次上山來，都總是帶來關於山下各種各樣的奇聞逸事，所以他每次上山，任玉龍都總纏著他講山下的人與事。
有如，江湖中曾有一位神秘高手，每逢殺人，事後都會在屍體旁留下一只八角，人稱八角魔手。後來此人竟在霓中道開了一家飯館，就叫八角樓。
又有如，汝平春熙樓今年的花魁，竟是位不愛笑的主兒。多少英雄好漢拜倒其石榴裙下，千金萬銀為博紅顏一笑，最後竟自相殘殺，血流成河。
再有如，神偷唐棋的傳奇故事。唐棋愛打抱不平，劫富濟貧，曾經甚至光天白日下，從九州同的牢獄中，偷出了一位被冤枉入獄的無辜老伯。
更有如，江湖上曾經俠義雲天的俠侶，秦宜米曠的故事。二人萍水相逢，卻意氣相投，相見恨晚，一路行俠仗義，警惡除奸，二位大俠在江湖上譜寫了一首名曲。怎料天妒英才，最後只留下了“黃泉路上煙霞客，日月同游水雲身”的絕筆。
任玉龍年少時對於所謂浩瀚江湖的印象，俱來自於鹿見林的言語之間。
最初對所謂俠義江湖的向往，對成為天下第一的遙想，也萌芽於鹿見林過去那些年的字裏行間。
任玉龍後來一意孤行，決意下山闖蕩，要在江湖上闖出自己的名聲，多少也是因為了鹿見林這些年裏對他的影響。
然而鹿見林此人，行徑飄忽不定，來去無蹤。後來沒多久，待到任玉龍下山的兩年前左右，他便再沒見過鹿見林了。
在江湖上也再沒聽過他的消息，生的沒有，死的也沒有，就像忽然之間，人間蒸發了一般。
"你這些年，都去哪兒了？"
任玉龍回憶至此，忽然聽得一陣腳步聲慢慢靠近，他也沒有睜開眼便問道。
"我要去哪兒，你小子還管不著，"鹿見林來到任玉龍身邊探身，把了一把脈，重新站起往桌邊走去，"僥幸撿了一條小命了，怎麽就不知道珍惜了呢？"
任玉龍還是沒有睜開眼，問道："他是不是死了？"
鹿見林想都沒想，答道："應該是的。"
“他真的死了？”
九州同，無窮寺壹珍閣暗室中，一僧人正站在書架前尋找著什麽，那女子進來後在他耳邊說了些話，僧人驟然怔了怔。
女子點點頭：“我上去檢查過了，魏允臺的確斷氣了。”
僧人臉色凝重地盯著前方，片刻後才對女子說：“知道了，你去把這件事告訴莊兒，她若不信，便讓她來尋我就是。”
女子點頭，轉身便出去了。
僧人在暗室裏獨自沈思許久，臉色越是沈重，半晌，他亦走出了暗室，出了壹珍閣，往山上而去。
他去到山上一孤零零的塔寺走了進去，沿著旋梯走到了頂層。
頂層巨大的金漆佛像下，一位白須老僧正在閉目打坐。
僧人走到老僧之後，沈聲道：“魏家的孩子去了，不知師叔決定如何了？”
老僧緩緩睜開眼，卻沒有轉頭。
僧人又道：“只要師叔那日出面，我立刻便將師父的遺體還給你，我說到做到。”
僧人說完，轉身便離開了。
老僧整個人忽然顫抖，他沈重合上雙眼，喃喃念道：“師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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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自己在瀛山差點被葉幼莊取了性命時，也是這樣，那時的自己也以為自己要不明不白地死了。
誰能想到最後又不明不白地活了過來。
都走到奈何橋腳孟婆的攤位了，湯都拿在手裏了，結果還是被閻王一腳踹回人間。
可惜了孟婆那碗湯。
都說事不過三，這次大概就真的是最後一次。
兩次，應該都是還不想死。
或者說，是還有些執念，縈繞在心頭。
只是兩次的執念，或許還是有些不同。
上次是為了師門的仇未解，這次是為了有些私情未了。
如此是前後不同。
若說相同，也有，但也只能數這一樁，在臨死邊緣，過往的事情都會像走馬觀花在自己腦海中過一遍。
自己的這一輩子，記憶的最開始，就是瀛山閣。
他是個孤兒。
任玉龍總覺得他很小的時候，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夢裏千山萬水，日月星辰，黃沙萬頃遠無邊，江河湖海匯相連。
醒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在一座山上一閣樓裏。
他好像還蹬蹬蹬地跑出了閣樓，擡頭望向那門口牌匾上的三個字。
那時候的他大概三四歲，不識字，看不懂。
後來有一天，那天正下著下雪，他還是站在門口，擡頭望著那牌匾。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肩上頭上都蓋滿了白雪，才有人慢慢從後走到他身邊。
那人看上去六十來歲年紀，不太高，略清瘦。
一身樸素的深灰布袍，滿目慈祥，雙手反扣在身後，他在任玉龍身邊停下了腳步，也隨著任玉龍的目光，望向那塊早已掛滿白雪的牌匾。
許久後，那人才微微低頭看向才到他大腿位置的小任玉龍，提了提嘴角，輕聲說道：“這仨字，念“瀛山閣”。”
任玉龍盯著那塊朱漆牌匾很久很久，眨了眨眼，一字一字地跟著念道：“瀛山閣。”
那人和藹微笑著點了點頭，又道：“沒錯，瀛山閣。”
緊接著那人又從邊兒上取來一根樹枝，在雪地上寫下“任雁歸”三個字，又微笑斜睨著任玉龍，說道：“這是你的名字，任雁歸。北雁南歸，西山東霞，百裏星游，歸心似箭。”
雁歸有期，與子望秋。
任玉龍那時看著那三字很久，直到那三個字快要被大雪淹沒的時候，他驀地從那人手裏拿過樹枝，然後跟著那三字的筆畫一筆一畫地將那三個字重新寫了一遍。
直到“歸”字最後一豎完成，任玉龍才把樹枝遞給那人，問他：“那你呢，你叫什麽？”
“虞年。”那人饒有趣味地覷了任玉龍一眼，邊拿過樹枝在他的名字旁邊又寫下“虞年”二字 ，邊說道，“我叫虞年。”
任玉龍的師父，瀛山閣老閣主，江湖上赫赫有名，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師，虞年。
隨後有一個大哥哥跟在一個端莊大方的女子身邊朝著自己走來。
女子身上還帶著圍裙袖套，碎著步子走到任玉龍身邊，溫柔地摸了摸任玉龍凍得通紅的小臉，滿臉憐愛地看著他，驀地擡頭望向虞年，說："眼睛不像他爹，可是像他母親？"
"是，"虞年點點頭，又對任玉龍說，"這是你師娘。"
那小哥哥站在元英師娘邊上，對任玉龍友善地笑了笑，說："我叫呂伯鴻，你以後可就是我師弟啦！"
元英師娘站起來時呂伯鴻立刻便上前將她扶住，元英師娘朝任玉龍伸手，溫柔說："餓了不？來，師娘跟你呂師哥做餛燉呢，給你盛上一碗最香的。"
任玉龍看都沒看虞年一眼，直接便跟著元英師娘走去了。
元英師娘做的餛燉的滋味，任玉龍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時候任玉龍在虞年眼皮子底下一聲問候都不得留下，跟著一聲"吃餛燉"便溜了。
元英之後就跟虞年說過，這小子，以後得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也就任大俠跟容大小姐能生出這般性子的孩子。
但虞年卻打斷，他父母是誰，早已不重要了，便不要再提了。
後來長大一點了，任玉龍確實在虞年當初的那句批言上活的風生水起，該皮的時候皮了，不該皮的時候他也皮得淋漓盡致。
虞年宅心仁厚，對外行事向來如溫水煮茶，以柔克剛，但畢竟一手遮著這武林之首，必然也不是心慈手軟的人。
對於任玉龍的出格的行徑，多數時候可以睜只眼閉只眼，但任玉龍在瀛山閣這些年，總歸也免不了屢次三番受罰。
有次虞年罰他到山頂大榕樹下跪上三個月，好好反省，深刻反省。
第一個月裏，面朝廣袤無際的雲海，看一程日出日落，再賞一灣星河韻月，何不美哉？
第二個月裏，他開始覺得雙膝劇痛，食不果腹，還日曬雨淋，眼前的美景再也不美了。
第三個月裏，他已經苦不堪言，可咬緊牙關，他還是死活不願與虞年認錯。
一晚傾盆大雨，雷聲大作，任玉龍仍然跪在樹下，不依不饒。
那晚呂伯鴻帶著元英師娘冒著大雨，悄悄上山來探望他。
還給他帶了一碗餛燉。
任玉龍知道元英師娘膝蓋有舊疾，平日一到下雨天總會疼痛難忍。見到師娘摁著自己膝蓋，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身邊時，他鼻子好像很酸。
呂伯鴻給她打著傘，她卻只顧用小帕子給任玉龍擦去臉上的雨水。
呂伯鴻身上都給雨水打濕了，他對任玉龍說，阿雁，你快吃，再不吃可就涼了。
同樣的餛燉，師娘做出來的，是天下獨一無二的。
再後來罷，好像也吃上過一碗餛燉。應該是在夢裏，因為畫面裏有那熟悉的少年小臺。
腦海中的畫面裏，同樣是下著雷暴雨。
自己那次應該是受了重傷，被仇家追殺，帶著傷一直跑到了荒郊野外的一處破屋躲起來了。
自己傷得都發熱了，渾身滾燙，卻又覺得冰冷，自己縮在茅草堆裏，不停地運功調整內息。
迷糊之間似乎聽到一陣腳步聲，緊接著聞到一股香味。
少年端著抱著一碗餛燉沖了進來，少年渾身都濕透了。他把餛燉遞給任玉龍，緊張著急地說，大哥，你先吃點兒東西，吃了東西才有力氣的。
後來少年知道任玉龍發熱了，他急得團團轉，再要跑出去給他找郎中開藥，卻被任玉龍一聲怒喝喝住，老子死不了，你折騰個什麽勁兒！沒見著下著雨嗎？！
任玉龍罵完忍不住咳了倆嗓子，少年不敢再惹惱他了，只好回到他身邊，滿目擔憂地凝視著。
入夜後任玉龍越是發冷，少年幾次想湊到他身邊為他取暖，可任玉龍都在半夢半醒中罵罵咧咧地將他推開。
後來少年可憐兮兮地埋到任玉龍身邊，就在任玉龍要再次將他推開時，少年忽然低聲喃喃，大哥，我冷，你不能抱抱我？
任玉龍那時應該是清醒了一下。他睜眼低眸看到少年雙眼都還閉起來的，應該是睡著了，卻一直在自己身邊瑟瑟縮縮地想要往自己懷裏鉆，甚至還擡起自己的手，讓自己的手耷拉在他身上。
"大哥...冷...你別趕我走..."
任玉龍再沒將他推開。
反而慢慢將他摟在懷裏，少年見任玉龍沒有將自己推開，一下子便撲倒抱在他腰上，將他緊緊抱住。
暖流在兩個人之間，本來就是雙向的。
從前他總是記不清楚少年的模樣，可是最近他好像慢慢能記起輪廓。
夢中的少年，好像還有自己腦海中昏過去前最後的記憶，那恍惚中的人影。
靳長風。
靳長風。
那張臉似乎在自己的記憶中很清晰地晃了一下，便將過去記憶中那少年所有的模糊不清的模樣，都勾勒上了眉目。
可這印象稍瞬即逝。
那一聲"賢侄，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他甚至沒來得及看上這個人一眼，便叫他一睡不起。
那把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當年第一次與這個人見面，也是這般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任玉龍的印象之中第一次見到鹿見林，是在他六歲那年。
當時任玉龍正跟他的幾位師兄在瀛山山腰一處瀑布裏玩耍，忽然聽到不遠處竹林中傳來一把震穿整個林子的聲音，"諸位小兄弟，不知瀛山閣，如何去路？"。
任玉龍聞聲回頭，遠遠瞧見一個人影穿行在不遠處的竹林中。
他瞧著那身影步行方向正是往山上而去，他二話不說，還光著膀子腳丫子就往山上沖過去。
直到他站在瀛山閣入口前的九九八十一石階上時，那人已經走到他跟前。
任玉龍那時候黑著一張臉，雙眼惡狠狠地盯著那人，也不說話。
那人年紀應要比他師父年輕不少，卻又說不上來年紀，一身素色長衫，碧玉簪子將長發半束，腰間佩戴著一塊青冰玉的玉牌，雙手背在身後，溫文儒雅。
那人淡然微笑著看了任玉龍許久，輕輕搖了搖頭。
然而就在任玉龍剛皺起眉的一瞬間，忽然一個拳頭大小的什麽東西飛快地向著他的臉砸過去。
任玉龍反應迅速，立刻便側身一閃閃開。
誰知就在他從臺階正中閃開的這一剎那，再等他回過神來，那人已經輕飄飄地從他身邊過去了。
再往上一伸手，準確無誤地就將剛才丟出去的那一核桃收回手中。
然後繼續輕飄飄地向山上走去。
雙手仍是背在身後，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左手手裏轉著兩只核桃。
後來任玉龍在虞年書房外偷聽的時候，聽到的第一句，便是這人笑著說，這孩子，有點兒意思。
虞年頓了頓，忽然嚴肅地沈聲喊道：“雁歸，進來，給你鹿四爺問好...”
而任玉龍一張小臉都是疑惑地走到二人身邊的時候，那人斜睨了他一眼，卻搖頭笑笑，對著虞年說道：“我好不容易才保持著這副皮囊不得老去，再說，好歹比你年輕那麽些年，讓這些晚輩也叫爺，那該叫我心裏不舒坦了。”
那人說完，轉身面對著任玉龍，微笑又道：“我姓鹿，小子，你覺得該如何稱呼我為好？”
任玉龍那時和鹿見林對視了許久，才撓了撓頭，隨便說道：“那就鹿四哥唄...”
“挺好，”鹿見林滿意地點點頭，“為黃毛小子之兄也，不錯。”
一回生二回熟，鹿見林為人隨和，平易近人沒有絲毫架子，與虞年完全不同，他對任玉龍的胡作非為，不如同門師兄弟那般規矩辦事也是完全不在意，甚至還在背地裏給他出謀劃策。
比起自己師父，任玉龍更喜歡鹿見林。而且鹿見林見多識廣，每次上山來，都總是帶來關於山下各種各樣的奇聞逸事，所以他每次上山，任玉龍都總纏著他講山下的人與事。
有如，江湖中曾有一位神秘高手，每逢殺人，事後都會在屍體旁留下一只八角，人稱八角魔手。後來此人竟在霓中道開了一家飯館，就叫八角樓。
又有如，汝平春熙樓今年的花魁，竟是位不愛笑的主兒。多少英雄好漢拜倒其石榴裙下，千金萬銀為博紅顏一笑，最後竟自相殘殺，血流成河。
再有如，神偷唐棋的傳奇故事。唐棋愛打抱不平，劫富濟貧，曾經甚至光天白日下，從九州同的牢獄中，偷出了一位被冤枉入獄的無辜老伯。
更有如，江湖上曾經俠義雲天的俠侶，秦宜米曠的故事。二人萍水相逢，卻意氣相投，相見恨晚，一路行俠仗義，警惡除奸，二位大俠在江湖上譜寫了一首名曲。怎料天妒英才，最後只留下了“黃泉路上煙霞客，日月同游水雲身”的絕筆。
任玉龍年少時對於所謂浩瀚江湖的印象，俱來自於鹿見林的言語之間。
最初對所謂俠義江湖的向往，對成為天下第一的遙想，也萌芽於鹿見林過去那些年的字裏行間。
任玉龍後來一意孤行，決意下山闖蕩，要在江湖上闖出自己的名聲，多少也是因為了鹿見林這些年裏對他的影響。
然而鹿見林此人，行徑飄忽不定，來去無蹤。後來沒多久，待到任玉龍下山的兩年前左右，他便再沒見過鹿見林了。
在江湖上也再沒聽過他的消息，生的沒有，死的也沒有，就像忽然之間，人間蒸發了一般。
"你這些年，都去哪兒了？"
任玉龍回憶至此，忽然聽得一陣腳步聲慢慢靠近，他也沒有睜開眼便問道。
"我要去哪兒，你小子還管不著，"鹿見林來到任玉龍身邊探身，把了一把脈，重新站起往桌邊走去，"僥幸撿了一條小命了，怎麽就不知道珍惜了呢？"
任玉龍還是沒有睜開眼，問道："他是不是死了？"
鹿見林想都沒想，答道："應該是的。"
“他真的死了？”
九州同，無窮寺壹珍閣暗室中，一僧人正站在書架前尋找著什麽，那女子進來後在他耳邊說了些話，僧人驟然怔了怔。
女子點點頭：“我上去檢查過了，魏允臺的確斷氣了。”
僧人臉色凝重地盯著前方，片刻後才對女子說：“知道了，你去把這件事告訴莊兒，她若不信，便讓她來尋我就是。”
女子點頭，轉身便出去了。
僧人在暗室裏獨自沈思許久，臉色越是沈重，半晌，他亦走出了暗室，出了壹珍閣，往山上而去。
他去到山上一孤零零的塔寺走了進去，沿著旋梯走到了頂層。
頂層巨大的金漆佛像下，一位白須老僧正在閉目打坐。
僧人走到老僧之後，沈聲道：“魏家的孩子去了，不知師叔決定如何了？”
老僧緩緩睜開眼，卻沒有轉頭。
僧人又道：“只要師叔那日出面，我立刻便將師父的遺體還給你，我說到做到。”
僧人說完，轉身便離開了。
老僧整個人忽然顫抖，他沈重合上雙眼，喃喃念道：“師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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