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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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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嶺5

任玉龍和靳長風離開之後,紅藥還一直留在花田裏,一如既往地跟她的花花草草們說著話,可她的心思早已飄到不知何年何月。

她蹲在一株絳紫郁金香旁邊,憂傷地嘆了一口氣,從袖中掏出了那個小荷包。

"紅藥姑娘,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半個月前,胡不喜忽然出現在山洞口的時候還將紅藥嚇了一跳。

紅藥那時不知所以,可還是點了點頭。

胡不喜輕輕握住她的手,說:"不久之後會有一個人來尋你,讓你幫他解除身上的長命鎖,你能不能答應我,萬萬不要為他解開?"

紅藥那時看著胡不喜的雙眼,也說不清為什麽,她只覺得心口一陣悲傷和哀痛。

紅藥也沒多問,便答應了胡不喜。

是她欠了胡不喜一條命的,莫說只是答應她這麽一件小事,就是要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她也覺得是應當的。

紅藥出生長大在這個山谷裏,自她有記憶開始,她身邊便只有年邁的奶奶,還有一山谷子的花花草草。

在她印象中,奶奶是個安靜祥和,溫柔慈祥的人。

奶奶會給她講故事,奶奶會做好吃的飯菜,奶奶會教她讀書認字,奶奶還會每日都會帶她到山裏,教會她辨認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植物,以及它們的藥性。

奶奶告訴她,萬物有靈,植物其實也跟咱們人一樣,有感有情,會疼痛酸癢,也知喜怒哀樂,它們不是不會說話,只是用著另一種更直觀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感情。

只要我們用心去與它們相處溝通,真誠地感受它們,真切地關懷它們,它們也會用自己的方式,來回應你的心意的,回饋我們的關愛。

有如曇花為你乍現,也有如木槿為你頷首。

奶奶還說,有時候,植物比人還真實。

植物比人,還值得信賴。

奶奶陪伴了紅藥年少時所有的時光,紅藥的生命裏,只有奶奶,和那些花花草草。

直到沒過多久,奶奶就去世了。

紅藥便只剩下花花草草了。

就在紅藥九歲那年,奶奶在一個安靜祥和的夏日,在葡萄棚底下的涼椅上,安詳無聲地離去了。

紅藥不知什麽是生和死,只記得奶奶曾經說過,如果有一日她怎樣都叫不醒自己,自己的身體不再溫暖,那就說明奶奶變成了花田裏的一株小草了。

奶奶還說,到了那時候,不必害怕,只需要將她的身體埋在土地裏,她就能聽到自己說話。

奶奶並非離開了。只是用另一種方式,永遠地陪伴著自己。

紅藥依照著奶奶的話一一做了,直到後來紅藥長大了些,才知道奶奶那時的離開,是叫做死亡。

自那以後,她便一個人獨自在山谷裏生活著。

看遍春暖花開,夏樹蒼翠,秋高氣爽,冬寒抱冰,陪伴她走過一個又一個秋收冬藏的,是山谷裏那一片生生不息的花草。

這些年間她每日都往山上去采摘藥草,時不時會遇到受傷的農戶。從小從未與奶奶之外的活人打交道的她一開始也十分害怕,但她盡管內心十分忐忑不安,卻也會施以援手,幫助一二。

久而久之,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麒嶺藥仙的稱號竟在江湖上遠遠流傳,面對著越來越多的人尋到麒嶺,在麒嶺裏到處尋找自己的蹤跡,她只覺得慌張和害怕。

她開始學會躲起來,她憑借自己對這片山脈的熟悉,總能輕而易舉地就躲開了尋找她的人,然後再躲在暗處,直到那些人離去。

第一個找到她的還是一個少年。

紅藥還記得那少年十分的清瘦,一張臉沒有多少表情,一雙死魚眼更顯冷漠。

少年告訴她,他叫杜仲。

紅藥那時十分的恐懼,本想著立刻轉身就跑開,可少年卻從背後的簍子裏取出一本書,遞到自己跟前,蒼白問道,你見過這味藥嗎?它有什麽藥效?

紅藥見到書上對藥草的描繪還有解釋一下子就來了興趣,似乎方才所有的懼怕都在一瞬之間拋之腦後。

後來二人秉燭夜談,所談之事皆於藥草藥理,杜仲說話言簡意賅,而紅藥因為極少與人交流,說起話來一團一團的,詞不達意,句不成章,而杜仲從始至終都是那副冷漠的表情,也看不出他到底有沒有失去耐心,反正就是聽著她慢慢說。

之後杜仲便離開了,後來他時不時也會帶著一籮筐的問題來詢問紅藥的理解和看法,紅藥也十分樂意去跟他一同探討。

直到兩年前的一天,杜仲又帶著一個問題來問她,那是關於西北一種獨特的藥草。

那次紅藥和杜仲二人一直研討了三天三夜都說不出所以然,杜仲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也沒有多少遺憾,三日後便說要離去了。

可是紅藥不同。這一株藥草的模樣一直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她吃飯想著,睡覺也想著,就算在和自己的花花草草聊天時,她也忍不住說起這株藥草。

簡直寢食不安。

一日後,她在山谷裏給杜仲留下一張紙條,讓他再來的時候替她照看一下花草,緊接著便毅然動身離開了山谷,勢必要到西北去一探究竟。

但她從未出過這座山。

她根本不知道山外的世界,也不願去知道,只知道一路向著西北方向而去,於她而言,她是想去西北,知道關於這株藥草的一切。

可是這一路上的樣樣事物,對於她來說,都是新奇,也都是可怕。

要不是心中對那株藥草的執念,她根本走不出麒嶺。

接近二月之後,就在她去到中原與燕西交界的涇憫道時,她終於被當地山裏的山匪盯上了。

然而就在她嚇得滿山胡亂逃跑的時候,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出來救了她。

紅藥那時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被嚇壞了,在老婆婆忽然出來擋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忽然以為,這就是她去世多年的奶奶。

她當時一下子便沖上去將老奶奶抱住,哭著喊著"奶奶",可是"奶奶"還是將她推開了,冷淡地說,我不是你奶奶。

然後這老婆婆問她來處緣由,紅藥一五一十地便把自己的行跡都告訴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說話語無倫次的,老婆婆好幾次都顯得十分不耐煩。

老婆婆聽完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便讓紅藥跟著自己走。

紅藥還一直呼著奶奶,老婆婆十足不耐煩,忍不住邊罵道,若你再喊一句奶奶,我便打死你。

紅藥只好問她怎麽稱呼。

老婆婆說:"胡不喜,雲胡不喜,胡不喜。"

紅藥問:“雲胡不喜,是什麽?”

老婆婆又說:“你再多問一句,我便把你毒啞了。”

紅藥再不敢說話。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胡不喜一直將紅藥帶到了西離盜翁山腳的一座小屋子裏,紅藥那時是大開眼界。

屋子裏的裝飾奇特,墻上窗戶都掛著許多布飾,布飾都是用著暗沈顏色的粗線織制而成的,花紋紋路別致,紅藥是看得轉不開視線。

就在紅藥四處觀看的時候,胡不喜拿著一株幹草遞給她,紅藥低頭一看,頓時驚喜,正正就是自己要尋找的藥草。

紅藥之後問了胡不喜好多關於這藥草的問題,胡不喜一開始只覺得這姑娘說話詞不達意語無倫次,十分的不耐煩,只想快點答完就把她送走。

可她卻在無意中看到了紅藥的雙眼。紅藥在談論起藥草花草時,雙眼似乎都在發光。她在這雙眼裏,想起了另一個人。

胡不喜最後還是將紅藥留在了自己家裏幾天,對紅藥的問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胡不喜對自己的態度雖然還是很冷淡,可是紅藥能感覺得到,胡不喜是喜歡自己的。

紅藥離開西離的前一晚,紅藥說,奶奶說人死了就會變成地上的一棵植物,可是我覺得,奶奶死了,可她一直都在我身邊。

紅藥覺得那晚的胡不喜有些難過。

胡不喜跟她多說了一些。

胡不喜說,人死了不算死了,只要還有人記得他,那他就還活著。

所以,你奶奶,一直都在你身邊。

臨走前胡不喜送了紅藥一個小荷包,小荷包上的花紋跟她屋子裏的布飾的花紋如出一轍。

紅藥還留意到,在胡不喜書架上擺著一張小剪像。畫像上有三個人,一個男的,兩個女的。

後來紅藥就再沒見過胡不喜了,直到半個月前,胡不喜忽然出現在山洞口。

"紅藥姑娘。"

不等紅藥從回憶裏抽離,一聲冰冷的呼喚便將她一下子扯回冰冷的現實。

紅藥頓地站起,慌張地往後連連退了好幾步,緊張不安地望著面前這個面若冰霜的紫衣男子。

白無邪一步一步向著她走去,手一直垂在自己身邊,指尖在草尖上掠過。

他偏著頭垂著眸,臉上都是陰冷的笑意,一邊向著紅藥走去,一邊說:"應該是答應了胡不喜,不會給任雁歸解長命鎖的對吧?"

白無邪一步一步地逼近,紅藥一步一步地後退,她一個不小心,被腳下的一塊石頭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後摔在了地上。

白無邪仍是低著頭看著兩邊五彩斑斕的花草,臉上的笑意有顯沈醉,眼神裏的卻是邪冷的陰鷙。

"紅藥姑娘你入世未深,才會對這一句應承這麽上心,其實這答應不答應的,也不算什麽,出爾反爾,才是在這世上的生存之道,"白無邪微笑著說,"更何況,救人一命,勝做八級浮屠,紅藥姑娘如今給任雁歸解了這長命鎖,那是救了他一命啊..."

紅藥被嚇得雙眼通紅,雙唇都在打顫,她雙手死死按在泥土地上,泥土嵌入夾縫,她驚慌地地緊盯著白無邪,顫抖著說:"答應了...就是...答...答應了...不...不解..."

白無邪聞言也沒有生氣,一如保持著臉上陰冷的笑容,慢慢走到紅藥跟前,單膝跪下。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紅藥,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折子,說:"紅藥姑娘,你這般心愛你的這一片花花草草,想必也不願意看到它們受罪吧?"

紅藥一看到白無邪手中的火折子頓時嚇了一跳,她一下子撲上去想要搶過那火折子,可百無邪卻一把狠狠將她推開。

紅藥整個人摔倒在地上,可她立刻又爬了起來,沖上前要撲滅白無邪手中的火。

"紅藥姑娘,你也不想看到你的朋友們,忍受著火燒,在火海裏苦苦哀求卻無濟於事,熊熊大火一點一點地蠶食著它們的身體,然後將它們燒光殆盡,最後只變成一堆黑漆漆的灰燼,"白無邪偏著頭,"風一吹,它們就魂飛魄散..."

“你快走!”紅藥哭著嘶吼著,整個人都在顫抖,她再次沖上前,白無邪卻一手將她攔了下來。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白無邪將火折子用力一甩,甩出了火光,火苗躍躍燃起,照亮了他手上一方,"你到底解不解那長命鎖?"

紅藥到最後甚至都沒有一聲哀求。

白無邪面無表情地將火折子隨手落在腳邊花田上,山谷有風,火苗剎那向著四面八方肆無忌憚地蔓延。

紅藥從他身邊沖過去,撲向了那些無辜的花草,想要用自己的弱小的身體去最後保護她的一生至親至愛。

就在任玉龍和靳長風沖著回到山谷時,紅藥已經融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而白無邪,卻始終背對著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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