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褶子溝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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褶子溝6

比起個把月前在舂明道附近那個小茶亭見到的時候,這位小少年似乎又瘦了不少。

正月寒冬,他身上攏著一件又一件不合身臟兮兮且破爛的衣服,那些衣服明顯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

少年十四五歲,濃眉大眼,可是一張俊臉卻瘦得脫相。他的手腳凍得通紅,許多地方甚至被凍壞成紫,他站在白無邪面前,明明凍得發抖,卻強撐著讓自己看起來堅強一些。

白無邪皺眉看著他,上前兩步,少年本能地就往後退了兩步,臉上卻仍是沒有一絲害怕的神色,可他卻是一直垂眸,看著白無邪前方地上。

白無邪也沒有再向前走,在原地便問道:"其他人呢?"

少年眨了眨眼,仍是垂眸,頓了頓,才回道:"走散了。"

"那你怎麽跑到這裏來?"白無邪微微皺眉。

少年回答:"這裏沒有人趕。"

白無邪的心驟然往下沈了下去,他又沈聲問:"所以你留在這裏,裝神弄鬼,就是不讓別人靠近?"

少年始終低著眼簾,點點頭,又說:"一開始這裏很多人經過,在這裏打架,我便偷偷學著,他們總會有人死的,我等其他人離開之後,就將那死人搬到廟外,要了他們衣服留給自己..."

"劃花他們的臉,就是為了讓外頭的人相信這裏鬧鬼?"白無邪冷笑一聲,接著說。

少年有些難為情地點點頭。

白無邪這時忽然上前兩步,少年本能又想往後走,可白無邪這次卻搶先一步一手摁住他的肩膀,讓他動彈不得。

少年立刻掙紮想要後退,白無邪卻是使了力度,少年根本掙脫不得。

白無邪微微彎腰湊到他面前,緊盯著他雙眼,低聲問:"你姓什麽?"

少年怔了怔,慢慢擡眸望向白無邪,二人對視良久,白無邪果真就好像能從這少年臉上看出了西北的風沙。

少年小聲說:"我姓宋。"

白無邪頓時覺得耳邊響了一記驚雷。

少年又說:"宋是知。"

白無邪立刻追問:"你是宋家人?"

少年似乎對白無邪的反應感到奇怪,他點點頭,又說:"但我不是主家,我阿爸是宋氏旁枝。"

"那你母親,姓什麽?"白無邪緊張又問。

少年頓了頓,趕到白無邪似乎無意害他,也就跟著放松了些,他回道:"我阿媽是中原人,姓蘇,聽說是位名門小姐來的,可阿媽從來不跟我多說,我也不知道..."

"宋是知..."白無邪放下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苦笑著喃喃重覆,"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果然是中原讀書人才想得到的名字..."

宋是知聽不清白無邪說了什麽,他壯著膽子便問道:"什麽..."

"沒什麽,"白無邪搖搖頭,又問他,"你既然是宋家的人,就算是旁枝,那也不該淪落至此?"

宋是知神色立刻黯淡下去,他低著頭,說:"五年前中原進軍攻打燕西,莫說我們不過是小小一個旁枝了,就算是主家,就算是藺家,李鴻氏,就是咱們燕西的所有人...哪裏能有幸免的...阿爸阿媽還有阿妹都死了,阿爸臨死前,讓我逃去江中,我便到這裏來了..."

宋是知越往下說,明明是越悲憤,可他的臉卻埋得越低,雙手也逐漸握緊拳頭。

白無邪都看在眼裏。片刻後他才說:"剛剛那個胡婆婆,她應該沒走遠,你現在立刻跟上去,把你剛才跟我說的話一字一句跟她說,求她收留你,保護你,你不要再待在這裏了。"

宋是知立刻擡頭,眼裏露出了不敢相信的驚喜。

白無邪催促:"快去。"

宋是知滿臉感激,他朝著方才胡不喜離開的方向拔腿就要跑去,可他跑了兩步,又停下回頭,問道:"前輩尊姓大名?我好記著,以後報答你!"

白無邪卻低了低頭,卻說:"你若要報答,以後便報答一位姓任的人好了。快走吧。"

宋是知跑得很快,雪也越下越大。

已經是正午時候,可是這山溝裏的天色卻像傍晚近夜。

大雪本來是安安靜靜地下著,可是不知不覺,漸漸漸漸,這山溝子裏又卷起了呼嘯寒風。

那群小尼姑見著天色不對,沒找了多少食物沒撿了多少幹枝便匆匆回到廟裏。她們圍在火勢越來越小的火堆邊上,隔著那兩扇破門,擔憂不已地遙望著外頭不停歇的大雪。

幾乎兩天沒吃東西,她們早已饑腸轆轆,疲憊不堪,羅青缊看著她們如此,心裏也是自責,想著冒著風雪出去給她們找點食物,可還是給靳長風攔下了。

靳長風寬慰道:"姑娘不必擔心,白兄既然應承了出去找食物,定就不會空手而歸。"

羅青缊勉強點點頭,回到藍沁身邊坐下,與藍沁說著話。

靳長風仍是將任玉龍摟在懷中,任玉龍方才是醒了一下,但喝了點水,又昏睡過去了。

靳長風時不時就看看任玉龍身上的狐裘有沒有披好,時不時又看看他臉色有沒有好些。

他始終將任玉龍的手握在自己手裏,任玉龍的手其實不冷,可是既然任玉龍沒有松開,自己也不願意松開。

靳長風低頭看著任玉龍的臉,鬢邊的碎發落下,他又輕輕地捏到耳後,有幾次自己松開了任玉龍的手想要幫他整理一下衣服,任玉龍卻又喃喃低語念著"冷",靳長風只好又立刻握著他的手,將他再往自己身上帶近一些。

好像許多年前,任玉龍也是這樣將年少無知的自己抱在懷中一樣。

那是六年前的七夕。

那日二人途徑江中汝平附近,聽說汝平春熙樓正要舉辦四年一度的北笙臺。

顧名思義,就是誰贏得這比武擂臺,誰就能將這名揚四海的天下三名酒之一的北笙收入囊中。

這一壺北笙可不同於平日裏的北笙,這一壺酒可是每四年中最矜貴的一壺,層層度釀,味味佳珍。

任玉龍隨後便帶著自己去湊了這熱鬧,這熱鬧隨意湊了湊,最後任玉龍倒還是真的贏得了這北笙佳釀。

此事本也就是勝敗乃兵家常事一說,可那日竟是有其中一位參賽者遲到了,就到了任玉龍都贏了後連宵夜都吃飽了,那人都還沒來,春熙掌櫃的只能將這北笙給了任玉龍。

然而好巧不巧,就在任玉龍拎著酒開開心心帶著自己離開的時候,那人就趕到了。

一番挑釁之後,當時年少輕狂的自己,本想著自己已經跟著自己任大哥這麽久,武功也長進不少了,這會兒難得自己任大哥這麽高興,不如自己也給他助助興。

所以他一番壯志昂揚,拿著自己的佩劍,便向著那人走去。

但最後還得靠自己任大哥又救了自己一條小命。

可是任玉龍那晚應該是贏了酒,心情愉快,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罵自己不自量力,罵自己不知所謂丟了他臉。

自己暈暈乎乎的時候,任玉龍似乎還抱著自己,還擦去了自己嘴角的血。

那晚受的傷著實不輕,特別是那人最後的一掌,當真覺得似乎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後來任玉龍扶著自己便回了客棧,大概是見靳長風真的受了重傷,也大概是當真心情不錯,他隨後還是給靳長風運功調息了。

之後任玉龍靠在榻上喝著酒,靳長風就一直躺在任玉龍懷中。

"大哥,我冷..."靳長風明明醒了,卻非還要往任玉龍懷裏鉆,一邊鉆,還一邊喃喃。

"冷你還靠過來!?"任玉龍低頭瞥了他一眼,嘴上斥著,卻也將他再往自己懷中抱緊,然後繼續斥道,"跟你說了多少次,知道自己內功不足對手的,就不要硬碰硬,盡量躲避,拖延時間,然後摸清對方的短處漏洞,再出其不意,一招制勝。說過的話,全都當耳邊風了,教而不善,這樣子你還跟著我做什麽?"

任玉龍一邊罵著,喝了一口酒,又一邊給他蓋好被子。

那時的靳長風雖是被罵著,可心裏還是愉悅的。

圖著自己受著傷,圖著任玉龍心情還不錯,他那晚還多說了兩句。

“大哥,我跟你說個秘密,我從未告訴別人,我還有個表字,叫子秋,與子望秋的意思。”

可是靳長風記得,他當時說完之後,任玉龍許久沒有回答。他那時還生怕自己時不時說錯了什麽,緊張地睜開了眼,卻一眼看到任玉龍眸上晃過的一絲茫然若失。

但他的手卻一直放在自己背上。

許久之後,任玉龍才沈聲說:"文鄒鄒的,就你們這些官家子弟凈愛這些搬文弄墨的玩意兒,我還是喜歡喚你小臺。"

回憶是本是毒。

發作的時候總是牽扯著五臟六腑。

直到任玉龍又念了一聲"冷",靳長風才驟然回神,重新將他抱緊。

而這時藍沁剛好拿著一個水囊向他們走來,藍沁在靳長風身邊蹲下,努努嘴示意任玉龍,不情不願地問:"他...他怎樣子了?"

靳長風禮貌點頭:"藍姑娘有心了,龍玉兄他好些了。"

"喏,"藍沁一把將水囊遞給靳長風,然後在靳長風身邊坐下,說,"師姐要給你們的,我不想師姐多走動,我才過來的。"

靳長風笑笑,接過水囊,又點頭:"謝過藍姑娘。"

藍沁歪著頭看著靳長風小心翼翼地給任玉龍餵水,她越看越是一臉好奇和疑惑。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理直氣壯地說:"我看著那個姓白的不像他媳婦兒,你才像。"

任玉龍:“......”

靳長風:“......”

他給任玉龍餵水的動作被藍沁這冷不丁的一句話嚇得抖了抖,硬是淋了任玉龍一臉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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