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衡雲殿10

關燈
衡雲殿10

"你的請柬是偷來的,"玉智正反兩面看了看手中請柬,平靜說,"偷的還是明傀堂鐘家的請柬。你膽子還挺大的,敢去偷鐘家的東西。"

小唐棋方才醒過來,腦子裏還一片糊塗,環視一圈發現自己正在一個溶洞裏,洞口被凝結成冰的瀑布擋住。

他腦子裏嗡地一聲,一個激靈地站了起來,後背緊貼洞壁,皺眉狠狠盯著面前坐在一塊扁石上打坐的老道士。

小唐棋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努力地回憶著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回憶一路追溯到還在衡雲殿裏,無名將陶四的屍體隨手扔進了煉丹爐,曹八角發瘋,司徒三嫂殺了曹八角,密道打開,眾人相繼進入了密道,自己雖不怎麽情願,但思考再三後,還是跟著他們進了密道。

他進了密道之後沒多久便跟上了隊伍,走在最後的南烏似乎還被他嚇了一跳,轉身差點就給了他一刀。

得虧小唐棋身手矯健靈敏,往後一退便隨意躲開了。

小唐棋看著南烏出手動作早已沒了前幾日時候的力量,他甚至是毫不留情地嘲諷了一句:"都成獨眼龍了,還敢走夜路,你也不怕死嗎?"

南烏自受傷以來,因為一直沒有得到醫治,只隨便上了一些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和運功調息,但終究是眼傷,而且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還總是得無時無刻提防著周圍的人,精神緊繃,他的傷勢是愈益嚴重。

今日早上曹八角幫助南烏換藥的時候,小唐棋明顯看到南烏那只眼中已經全然發黑。甚至半張臉都淤青發黑了。

小唐棋知道南烏活不久了。南烏自己多少也該知道,如果他再出不去,那他是真的活不久了。所以他必須要出去。

所以南烏就算心中憤怒,這時候也沒有與小唐棋多做計較,繼續跟著隊伍向前行走。

之後的一路小唐棋都是倒著走的,南烏這時候對於他來說已經不是隱患了,他更擔心的,是背後會不會忽然出現什麽機關暗算。

而小唐棋的擔心是對的。

就在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的時候,他忽然被一只從墻壁裏伸出來的手捂住了嘴鼻,不等他掙紮,他便失去神智了。

醒來時就在這溶洞裏了。

小唐棋在腦海中將這前後經過大致過了一遍,再仔細打量了面前這老道士許多眼,心中也大概明白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了。

他見著老道士身邊有一碗水,二話不說上前便拿起碗喝了一口,近距離瞥了玉智一眼,冷笑一聲,說道:"你就是玉智吧?"

玉智雙眼閉著,面目慈祥。

小唐棋雙手抱在身前往洞裏大搖大擺地走去,說:"這天底下就沒有我小唐棋偷不來或者不敢偷的東西,只要我想要,我就能偷得到,我也會偷得到。"

"可你最後還是沒偷到玉龍刀,和段氏刀譜,"玉智沈著冷靜的聲音在溶洞裏回旋,"所以你才會偷請柬,所以你才一定要來這次齋醮。"

小唐棋本就對這些自恃為名門正派的人嗤之以鼻,玉智說話更是讓小唐棋覺得這死老道士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虛。

他吊兒郎當地反駁道:"老道長,你敢說你自己跟那把刀一點關系都沒有嗎?你敢說你這次搞什麽齋醮選取有緣人這事兒,也跟那把刀半點兒關系都沒有嗎?"

"對,我做了也不怕承認,我偷請柬過來湊這個熱鬧,純粹就是為了玉龍刀和刀譜,"小唐棋一邊從上往下地觀察著洞壁,一邊冷冷地說,"你這次請來的人,除去那個叫花子,其餘的誰不跟兩年前...不,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誰不跟三年前瀛山閣滅門那樁事兒有關系?"

玉智還是沒有睜開眼睛,安靜聽著小唐棋說話,從不打斷。

"哼,長津道陶家館陶四,霓中道八角樓曹八角,曾經蒼山派的大師兄南烏,傳說中的雙刀寡婦,芥子堂葉幼莊,甚至還有任玉龍本尊,這幾個人看似沒有丁點兒關系,但其實當時瀛山閣出事的時候,他們暗中誰都插了一腳,誰深誰淺罷了,"

小唐棋手裏還拿著那個碗,他一邊走一邊看著洞壁,一邊看一邊說,"你們也別把自己說得那麽清高了好罷?搞這麽一出,還不是為了將這些人都困在一個死穴裏,然後逼他們說出玉龍刀和刀譜的下落。"

玉智忽然說:"那我們為何要救你?"

小唐棋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走到玉智面前彎下腰,湊到他面前,滿臉鄙夷地盯著他緊閉的雙眼。

"你這是還要我謝你嗎?"小唐棋冷聲說,"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要救我,我也不想知道,但你們好好想清楚,這可是你們自己要救我的,那也就別想著我還會報答你們。我小唐棋不是知恩圖報的人。就算玉龍刀和刀譜給你們找到了,最後也都會落在我手上的。"

小唐棋說完,將碗舉到與自己眼睛齊平的地方,然後驟然松手。

"啪"的一聲,碗碎在玉智面前,小唐棋轉身,下一刻便消失在溶洞裏。

玉智還是沒有睜開眼,玉融不緊不慢地從後走出,直到隔著冰瀑布看到小唐棋的身影逐漸遠去消失,玉融才走到玉智跟前,將那些碎片一一拾走。

"這孩子是半點沒有他父親的影子啊。"玉融說完,輕輕嘆了一口氣。

"既然當年應承了唐棋要保護他的孩兒,那便是承諾,一諾千金。"玉智緩緩說。

"南烏也活不久了。"玉融用自己道袍的下擺接住碎片,輕聲說。

南烏活不久了,南烏自己也知道。

原還本著還有一絲的希望,想著如何熬到最後一刻,等到他們最後找到出去的法子,然後自相殘殺,然後再同歸於盡之後,自己坐享漁翁之利,偷偷溜出去,趕緊找大夫。

若仔細想想,這麽一來不還報了仇,還能得了那上壁心法,最重要的,還是自己在這般高手雲集的困獸鬥中居然可以全身而退。

這事兒要傳出去江湖,自己當年的那些糗事定一洗而清,自己甚至還能在江湖上闖出點名頭。

如此一想,南烏頓覺如今所受的這點傷痛竟也不過爾爾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如何保存好自己,如何讓自己躲好,一直躲到最後。

這不就是那讀書人所說的,什麽天將降大任於世人也,必先苦其筋骨還是什麽玩意兒的。

可是,南烏實在有些,太高估自己的意志力了。

自他們找到這八卦陣密室之後,已經過了一天一夜了,仍然沒有找到這密室的半點線索。

任玉龍昨日還往裏扔了無名客一枚銅板,結果這銅板才落在這八卦陣上,四周原本光滑無痕的圓弧墻壁,忽然向著中間像雨點般發出無數銀針。

眾人暗地皆慶幸。要是這往裏走的是個人,那人也該成豪豬了。

而這已經是密道盡頭,要不往回走,要不留下來繼續找線索。退已然是無可退了,可是這密室的門口也就二人並肩而立那麽寬,眾人不敢貿然往前,站在門口望穿秋水,誰也看不出端倪。

眾人輪流在門口往裏頭研究試探,累了便在甬道裏直接坐下休息思考。

一天一夜過去了,比起早前在衡雲殿裏還有火爐還有點糧食,如今在這甬道裏缺水斷糧,濕冷陰寒,烏漆麻黑。

南烏昨日開始便覺得頭痛欲裂,那只受傷的眼睛更是像一只小獸一般不斷敲打著他頭顱,整個人明明滾燙滾燙,可他卻覺得周身陰冷。

一陣暈眩後,他一屁股倚靠著洞壁坐下後,便再沒有起來了。

"任玉龍..."南烏的聲音已經十分虛弱。

任玉龍正單膝跪在門口處,一絲不茍地盯著密室裏的八卦陣。他聽得背後南烏一聲叫喚,他不耐煩地回頭,借著密室裏透出來的光,南烏的臉色已經像死人一樣難看。

"別人都說...咳咳...你用那香用久了,腦子不好使了...你是真的把我忘了嗎?"南烏拼了命擠出了一個不服輸的笑,可是他的臉色已經灰得時時刻刻能入土了。

任玉龍一臉不樂意地看著南烏,心道老子該記得你嗎?

南烏說:"六年前...我那時...還是蒼山派的首徒...第一次帶著師弟師妹下山游歷...結果...結果就在洛坪地方,遇到了你..."

"那日敗在你手裏..."南烏說到這裏,一聲苦笑,輕輕搖了搖頭,又咳了兩聲,包裹在他眼上的布已經漸漸沁出血來。

"那日敗在你手上之後,我被天下人恥笑,最無辜的,還是那些第一次下山的後輩,之後一路被人瞧不起,被人嘲諷,被人取笑...回到蒼山,我又被師門責備,說我丟盡了蒼山派百年來的尊嚴顏面,知乎師父老人家就將我逐出了蒼山,再也..."

"你不說我還倒真的把這茬給忘了,"聽到這裏實在是聽不下去,任玉龍厭煩地打斷,"江湖上有輸有贏,你自己技不如人,還怨天尤人?面子是別人給的,可是尊嚴,是你自己丟的,若你真有本事,我任玉龍從來在江湖上,怎麽不見你再來跟我一比高下?你師父把你逐出師父,那便已經是對你仁慈罷了,那時我是真的心慈手軟罷,沒你要你命,竟是留了你這麽一個廢物在世上!"

其實南烏不說,憑著早前白無邪的敘述,還有幾日前陶四無意提到自己,任玉龍或多或少也想起了些端倪。

直到南烏如今不吐不快,任玉龍腦海中斷然便想起了當年那破樁事兒。

還真真是一樁破得不能再破的事兒。

那時任玉龍才下瀛山不多久,路過洛坪地方,本只是想討一杯茶潤口解暑,卻沒想到竟遇到了南烏在恃強淩弱,欺負那個茶亭的老伯伯。

任玉龍如今想來,南烏那時候大概也只是想著在自己的師弟妹面前威風一把,但那時的他卻遇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路見不平非得一刀砍平再繼續前行的任玉龍。

任玉龍那次一上來直接扯斷了他一邊臂膀,還居高臨下地罵了句,就你這孬種還自稱什麽大師兄?你這武功還不如我們瀛山閣上掃地的小屁孩呢!什麽蒼山派,就只知道教出你這般恃強淩弱的敗類嗎?!

那日在場的人不多,路過的也只看到南烏被任玉龍摁在地上滾打,誰也不知道前文上述。

如此下來,眾人皆嘆有二。

一,任玉龍這小子實在是目中無人。

二,蒼山派的實力也當真不過如此。

"哼...你說我是廢物,可是你這種人,也沒有過得多好吧?"南烏說著,伸出手指顫抖著指了指無名客,咳了兩聲,"當年你身邊那小子,不也像他一樣,牛皮一樣粘著你,哪裏都不去,呵...如今那小子也離你而去了吧,你這樣的人,註定要孤獨終老。"

無名客被指了,還是無動於衷。

反而任玉龍聽到這裏皺了皺眉,他凝視著南烏:"我身邊,什麽人?"

南烏根本沒有理會他,自嘲地嗤笑一聲,啞聲說:"為什麽有的人,生來就已經是被老天爺愛護著,背後是瀛山閣,手裏是玉龍刀...任玉龍,你就盡管嘲笑我罷,可是倘若你並非生在瀛山,也沒有那把刀和刀譜,能有你這輩子的威風嗎?"

"可是啊...有的人...用了一輩子的努力,終於走到人前了,卻被你們這些人,一個巴掌就打了下來..."

"你都要死了,就說點人話吧,別他娘的再自欺欺人了,"任玉龍實在忍不住,但他也不想對著一個將死之人太過殘忍,他深吸一口氣,沈聲道,"那是因為你弱,你要是夠厲害,根本不需要受我這一巴掌。"

南烏艱難地提了提嘴角,慢慢喝上雙眼。

緊接著他忽然從背後將佩劍一抽,再往自己胸口一劍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