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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歧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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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歧觀6

記憶中是一個雪夜。

入夜之後雪反而停了下來,星光如爍。面前的少年身上裹著鼠絨對襟的厚襖子,正張開雙臂一步一步地向前方下山路上走著。

少年心情似乎十分舒暢,在山洞裏躲了一整日的雪已經把這少年人的好動給憋成一個悶葫蘆,如今能夠放出來,明明是凜冬深夜,就是讓他走上十萬八千裏也不在話下。

少年把這山路走得不穩當,幾次差點摔進厚厚的雪裏,但也絲毫不減他的熱情。

任玉龍在他身後跟著可就犯了惱了。只借著月光星光走在這般林中雪裏,本就難行,好好走路有這麽難嗎?

果不其然,任玉龍的白眼都還沒翻完,也不知道這少年這次又被雪裏頭的什麽絆倒了,整個人像只王八一般就向前撲去。

任玉龍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把手往前一撈一把拽住那少年的手臂,再抓著手臂使勁向上一提,那少年才沒有掉入雪堆裏。

"你這小子,好好走路不成?"任玉龍還提著他的手臂,從他身邊走過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直接走到他前面,又罵道,"你自己摔下去也罷了,可別擋了爺我道!"

任玉龍雖這般不耐煩地說著,走到少年跟前時卻還是按按仔細地打量了這小子一番,然後才松手往前走:"跟著我腳印子走..."

"知道啦..."背後那少年沒心沒肺地答道。

"我讓你好好走!"任玉龍怒吼,"別蹦來蹦去的!看路!"

月,還是那一方明玉,星,大概也還是那一灣雲漢。

可是人,卻少了那顆溫暖的心。

任玉龍想出了神,直到手背上一暖,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他才驀然回神。

"少閣主,夜來風颯,山間更寒。此地還是不宜久留。"那兩道平靜似水的目光從靳長風面具下投向任玉龍。

那麽一瞬之間,任玉龍捫心自問,他確實是對那一絲的忽如其來的溫暖有些留戀。

比一些,要多上一些。

可轉瞬之間,任玉龍心底裏還是嘲諷了自己一道,矯什麽情?還要臉嗎?緊接著便要將手抽出:"我自己能走。"

靳長風也沒有堅持,微微笑笑,道:"少閣主,明日還要早起,今晚還是早些休息要好。"

之後靳長風每走幾步,總是又要回頭看去任玉龍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剎那的溫暖驅走了任玉龍身上多少酒意,任玉龍腳步也沒那麽輕浮了。

"你不冷嗎?"任玉龍看著雪地上腳印,漫不經心問。

靳長風徐徐答:"二人同行,至少得有一人是暖的。"

今晚的夜沒有夢裏的夜清明。

任玉龍也無心觀夜。觀星宿洞天文的,那是他們道士的事。

就在快回到綠禾院邊上時,踩著一平實處,任玉龍跟靳長風前後腳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你師父..."任玉龍瞇著眼,遠遠望著綠禾院中一側廊下的一處廂房門口,幽幽地說,"大半夜,去一寡婦的屋?"

任玉龍二人停下的時候,玉融剛好從司徒三嫂的屋裏出來,玉融出來後還轉身向著司徒三嫂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屋裏的三嫂也隨著禮貌點了點頭。

靳長風不緊不慢答:"司徒三嫂身上傷未痊愈,師父應是去給三嫂看傷送藥了。"

任玉龍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司徒三嫂關門回屋後沒多久,屋裏人影流光不多久,眼前便只剩漆黑一團。

司徒三嫂的屋裏才暗下不久,院子門處又閃進了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也聽不清楚那一身紅袍的陶小四爺到底與自己管家說了什麽,但從神情看去,二人這一行定然不如所願。

陶小四爺除去一手拿著自己的蘆花劍,也算是兩手空空,一臉晦氣罵罵咧咧地往自己屋裏去走去,那可憐的老管家窩著一張臉,一直緊隨其後。

靳長風說:"如此深冬夜裏,陶小四爺人生地不熟,入了五方竹林狩獵,竟還能毫發無損地回來,本還以為這位小少爺是繡花枕頭,看來還是貧道太小瞧那把蘆花劍了。"

任玉龍諷刺道:"究竟是不是繡花枕頭至今還言之尚早,千萬別叫這小子白白要了這麽一張好看的臉皮了。"

"亂花漸欲迷人眼,"靳長風低了低眼簾,"下山時候多有聽說這位陶小四爺仗著自己父親在當地勢力,自小殘暴不仁,乖張暴戾,少閣主他日若與他交手,切莫為了那張臉皮而留下一手,反而遭人傷了自己了。"

"你多慮了,"任玉龍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陶四雖長得好看,但他的這張臉這副脾氣,不合本閣主的胃口。"

靳長風笑笑,又問:"那不知少閣主好哪一口的?"

任玉龍回頭睨了他一眼,難得笑道:"你們這些做道士的,不是挺會算的嗎?你大可以算一手,算好了再說與我聽聽,看對沒對上?"

靳長風笑著連道兩句"不敢不敢"。

二人站在坡上,隔著竹林望著腳下的綠禾院。

院中央有一盞孤零零的燈,卻無聲地照亮著院子。兩邊長廊後的廂房也多半暗下燈來,除去兩三處還能看到人影走動,不過就在此時前後,那少女葉幼莊的屋裏,也吹了燈。

任玉龍的目光在那無名客的漆黑的屋上留了一會兒,伸手指了指:"那無名客,是什麽來頭,你可知道?"

靳長風沈思少頃,答:"不大清楚。客人名列都是師伯親自定下的,這些日子貧道也少在山上,不曾多問,不得甚知。"

任玉龍點點頭,目光剛好又徘徊到白無邪那屋,隔著門窗倒影能隱約見到白無邪正坐在屋裏桌邊。

"不必送我了,"任玉龍故作不經意地看了一眼靳長風手臂上的傷口,說,"別教人見著我倆大半夜在山裏頭見面,還以為我賣了你好處,要從你口中得了些什麽線索提示了。"

"如此在理,"靳長風淡然輕笑,"若明日不能在少閣主入壇之前見上一面,那貧道先在此預祝少閣主馬到功成,萬事順意。"

"還有,新春如意。"

任玉龍楞了一晌,又看了靳長風一眼,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隨意地點點頭,以示彼此如是,順著來時的腳印,下了山便回了綠禾院自己的屋裏。

靳長風站在原地,直到看著任玉龍進了屋,他才將目光轉到白無邪的屋。

他從懷中取出那只黃玉短笛,又輕輕裊裊地吹起了《雁歸秋》。

白無邪看著榻上自己才換下來的衣服,衣服衣襟袖口上都沾染了血跡,耳邊傳來的陣陣笛聲,讓他本才平覆下來的思緒又引起了許多波瀾。

方才在後胸受了靳長風的一掌,如今還在隱隱作痛。白無邪心頭嘆了一口氣,閉上眼,胸腔忽然又湧起一道急促的氣息,他忍不住咳了兩下,隨即又覺得喉嚨一陣腥甜。

任玉龍說的對,靳長風並非白無邪對手。可是白無邪確實也是低看了這位年輕道士的武功。

二人相較量,真正忌諱的並非實力上的相差不及,而是對方的出其不意,如潛龍在淵。

白無邪那時聽見《雁歸秋》遠遠傳來,仿佛就像是一顆小石頭扔進了他心底裏那方平靜了許久的潭中,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他順著笛聲去到那小亭子,見到吹曲的人竟是靳長風時,他更加是倍感震驚。

"敢問靳道長,是如何知曉這首曲目的?"白無邪那時著急問。

但靳長風並沒有理會他,還是吹著那笛。

白無邪留意到他手中的黃玉短笛,心中是更加驚訝。但驚訝的同時,白無邪心中已經是逐漸起疑。

他臉色愈是陰冷,警惕地一步一步從背後靠近靳長風,靳長風卻像從未知道有人在自己身後一般,只顧著吹著短笛。

白無邪走到他背後,折扇已經架在靳長風脖子邊上,白無邪冷問:"不知靳居士,認識的,到底是李鴻氏中的哪位?"

靳長風放下短笛,緩緩轉身,微笑答道:"李鴻氏當朝長公主,李鴻雪。"

白無邪心中的驚早已轉為疑,靳長風一臉風流,更叫他的疑瞬間化為怒。

折扇緊貼著靳長風頸側,白無邪又問:"你們如何相識?"

靳長風笑著垂眸,眼底裏都是意猶未盡,他再擡眸,笑道:"一見傾心。"

靳長風本不是白無邪對手,更加不是惱怒之下的白無邪的對手,但是一位沈著從容,一位氣急攻心,就是靳長風身上已經受了白無邪那扇子許多傷及,他依然能保持著冷靜。

終究是抓住了一剎那的空隙,靳長風如一陣風般繞到白無邪身後,朝著他後心猛地就是一掌。

白無邪如今再回想起,心口忍不住又是一陣難受。

"雁歸秋..."白無邪自嘲嗤笑一笑,卻緩緩悲傷地低聲吟唱道,"願平安,祝順意,君諾當歸必有期。雁歸秋,少年游,秋收見君不羨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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