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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歧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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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歧觀5

雁歸有期,與子望秋。

任玉龍只聽到了前面二字時,右手不由自主地就伸向潛龍刀柄上的流穗。

雁歸。

"這首曲子曲調並非中原音律,"任玉龍半信半疑地盯著靳長風,"不知靳居士,如何通曉的?"

靳長風似明知任玉龍會有此一問,微微一笑,將那短笛遞到任玉龍面前:"玉桐師叔有位老友乃自西北,早些年間時常上山,曾多次吹奏此曲,當時貧道年少好奇,雖從不接觸音律之事,竟對此曲一聽如故,就求著前輩將此曲教授。前輩也是憐惜子弟,別離前甚至將這短笛相贈。"

雖見不到靳長風的臉,但他說話語氣溫和平靜,許是真誠。聽著就教人覺得很舒服。

任玉龍拿過短笛,短笛乃黃玉制成,手掌般長短,末端拴有一乳白如意結流蘇。

短笛玉制,這般寒冬本該是透心冰涼,但因為一直被靳長風握在手中,此時再落到任玉龍手裏,任玉龍的手本是冰涼,此時甚至能夠感受到靳長風手掌的餘溫。

借著月光仔細端詳不久,任玉龍將短笛歸還,說:"此玉難得。"

"此曲更難得,"靳長風淺笑接過,"此曲是西北一首古老的曲目。鴻雁連雲路依依,離原綠,墻頭黃,願平安,祝順意,君諾當歸必有期。子約山頭覆年年,離原黃,墻頭綠,雁歸秋,少年游,秋收見君不羨侯。這曲子講的是..."

任玉龍不屑打斷:"世間詩詞歌賦講得無非都是懷才不遇,遇而不求,求而不惜。愛恨嗔癡,癡而不得,得又不歡。那些所謂文人雅士為了嘩眾取寵,將那些爾爾生平寫進詩啊詞啊曲啊裏,想著能成就流芳百世,花盡心思地抹了一層酸,滔滔江水楞是千篇一律,不過都是如此,還不如..."

"還不如簡簡單單一壺酒。"靳長風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說完又笑笑,轉身彎腰從涼亭中間的石桌下取來了一壺酒。

"方才與白少俠比試之間,怕刀劍無眼破了這酒壺,才留在桌下,想必也被雪浸涼了。"

靳長風說完,側身伸手禮貌示意任玉龍在桌邊石凳落座。

任玉龍一直睨著靳長風,慢慢悠悠坐下。

靳長風將那酒壺放在桌上,說:"觀中道門之地,門派戒備森嚴,不得腥葷,今日時間緊迫,也只能到山外就近野村中討來一壺白燒,並非佳釀,還望少閣主不見怪。"

任玉龍挑眉:"你今日早些時候所謂還有旁的要事,就是出山去取來這壺酒?"

靳長風垂眸片刻,問:"貧道許了少閣主一壺酒,不知能否想少閣主討教一個問題?"

"既然都投其所好了,"任玉龍伸手向酒壺,"也罷,且說來聽聽,這般大費周章地賣我這個人情,到底為了什麽了不起的問題。"

然而就在任玉龍的手剛碰到酒壺時,靳長風忽然一把握住任玉龍的手。

任玉龍一怔。

任玉龍的手冷若冰霜,但靳長風的手,溫暖如春。

那點溫暖瞬間覆在任玉龍手上,任玉龍心中似乎有力地往下墜了一下。

"酒莫貪涼飲,對身體不好。"靳長風手稍微松了松,任玉龍才回過神來,手卻不知要收回。

靳長風手掌窩在酒壺壁上,稍使內功,片刻後他拔開酒塞子,說道:"如此應當正好,少閣主慢用。"

任玉龍有些失神,倒不是只因為那點稍瞬即逝的溫暖。他久久凝望著靳長風雙眼,從那雙眼裏看到了一個自己,又從自己的眼裏,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對他說,任大哥,酒可不能涼著喝,對身體不好。

"貧道想請教少閣主的問題,"靳長風驀然將任玉龍的心思拽回,"少閣主為何要上泰歧觀?"

任玉龍瞥他一眼,悶了一大口酒,拇指擦去嘴角酒跡:"你們的上壁心法,誰不想要?"

靳長風卻篤定搖搖頭:"上壁心法江湖中人人覬覦,但少閣主您,並不稀罕。"

"哦?"任玉龍來了興致,把酒送到靳長風面前,說,"我為何不稀罕?"

靳長風凝了任玉龍雙眸半晌,拿過酒壺仰頭一口,說:"江湖絕世秘籍有三,段氏刀譜居其首。天下兵器無數,得玉龍者,得江湖。當年如此二者皆擺在少閣主觸手可及之處,可少閣主卻根本不屑一顧。試問如今這區區上壁心法,又如何能叫少閣主改道一行?"

任玉龍不可置否地聳聳肩,示意靳長風繼續說。

靳長風起身,望著遠處模糊月光,繼續道:"當今江湖上的人,只分有二,一,是想要少閣主命的,二,是尋玉龍刀和段氏刀譜的。而要取少閣主命的人當中,多的是也想要刀和刀譜的,而那些想要刀和刀譜的人中,也不缺想要少閣主命的。歸根到底都是能揚名立萬的事,不過是先後次序罷了..."

"就如今日在場的,想殺你的,有曹八角,有南烏,想要刀的,有陶小四爺,有溫邢,有小唐棋,還有司徒三嫂,"靳長風的聲音溫和,就像寒冬中一縷春風,"但曹八角,南烏,不想要刀嗎?想。陶小四爺,溫邢,小唐棋,甚至司徒三嫂,他們不想殺您嗎?也想。不過是先後次序罷了..."

"靳道長能洞察旁人心思,那今日廳中角落那位無名客呢?"任玉龍打斷,"他想要的,是我,還是刀?"

靳長風頓了頓,才悠然回答:"貧道鬥膽猜測,應是少閣主..."

"那你呢?你,靳長風,想要的,又是什麽?"任玉龍再次打斷,"你在舂明道既然能夠逼迫吳常追問當年瀛山閣慘案的線索,自然對刀和刀譜有的是心思。那我呢?本閣主性命,你也是想要嗎?"

"少閣主的性命,貧道是萬不敢要的,"靳長風低頭微笑,"但貧道也不瞞少閣主,刀與刀譜,貧道的確想要,但如此想要,實在有貧道的私心和道理,少閣主還恕在下無以為告。"

"無妨。"任玉龍又喝了一口酒,並不在意。

靳長風轉身又問:"只是少閣主,貧道實在好奇,如今玉龍刀和刀譜便是如人間蒸發一般,音訊全無,如石沈大海,貧道敢問,少閣主您究竟是要如何尋找玉龍刀,還有尋得那滅門兇手?"

任玉龍聞其所問,先是一楞,隨即仰頭將壺中酒水盡數落入喉中,直到酒壺空空如也倒不出一滴酒水,任玉龍才驟然起身,走到懸崖邊上,將酒壺遠遠擲落黑夜之中。

"得了你一壺酒,我也不慣欠別人東西,與你一說也罷。"

"洗耳恭聽。"靳長風微微頷首。

任玉龍輕輕搖頭,邊往來時路走,邊說:"你師父...哦不...玉智那老頭子,不會什麽都不知道的。"

"再說,水越深的地方,表面看去越是平靜,但往往也是這些地方的魚,才越大。越是高手如雲的地方,越是平靜如水的地方,消息才來得更得心應手,越有價值,"任玉龍雙手背在身後,邊走邊道,"就像這會兒的泰歧觀,高手雲集,暗流湧動。一個道理罷了,只是看最後鹿死誰手,勝者為王。"

"鹿死誰手..."靳長風跟在任玉龍身後,提了提嘴角,喃喃重覆。

"貧道還有一問..."

"問。"任玉龍不假思索。

"少閣主當年對玉龍刀和段氏刀譜嗤之以鼻,更是從沒將瀛山閣當作自己的靠山,"靳長風停下腳步,"少閣主如今為何又對如此這些這般上心,甚至鋌而走險,連一絲線索都不願放過?"

任玉龍也停下了腳步。

他慢慢轉身,凝視靳長風少頃,卻又把身子轉了回去。

任玉龍冷聲:"就這麽一壺酒,靳道長的問題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從前的嗤之以鼻,為何如今卻這般上心?

人忘了本,那就是做到天下第一,那也還會被天下人恥笑。

就算功名皆成,也是沒有歸家的路。

白燒雖非名酒,卻也算得上是烈酒,特別是那些家制的白燒,常常越是能讓人上頭。

任玉龍往下山路上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方才那一壺白落了心肝脾胃,燒了個空後,那點酒勁尾聲也逐漸熏上頭腦。

一陣烏雲將那可憐的月亮罩了起來,這陡峭的山路比來時更是難行。

頭腦晃蕩著,也還沒到天旋地轉的地步,就是總覺得腳步都是踩在雲朵上那般不實在。

那陣雪松木香,一直遠遠洋洋地跟在任玉龍身後。

但無奈雪深過膝,人生路不熟,許多地方根本不知深淺,更不知雪下埋著的是棱角鋒利的巨石還是光滑堅硬的冰層,任玉龍好幾次都差點摔下,幸得靳長風每次都及時地出手相助,他才不至於更加狼狽。

但常在河邊走,哪兒能不濕鞋。磕磕碰碰地走了大概半柱香時候,任玉龍終是被雪下的一塊石頭絆住了腳。

幸得靳長風眼疾手快,兩步上前從背後緊緊握住他雙臂將他扶住。待任玉龍站穩再想繼續走時,靳長風仍沒有松開手。

"我可以自己走了..."任玉龍低聲。

靳長風這才松手,卻快步繞過任玉龍走到他前面:"上山容易下山難,如今深夜夜路難看,貧道在此山長大,要比少閣主更熟悉路況,還是貧道先走,少閣主順著腳印前行便是。"

也不等任玉龍說上好或不好,靳長風已經在他前面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去。

但任玉龍這時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忽然覺得此情此景,竟是頗為熟悉。他似乎曾夢到過。

某年某日,也是寒冬,也是下山,也是大雪封山,也是山路難行。

他似乎也繞過一位少年,走到他跟前,對他說,上山容易下山難。

我先走,你在我身後好好跟著。

順著我的腳印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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