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泰歧觀4

關燈
泰歧觀4

司徒三嫂看著桌面上那白燭火苗搖搖曳曳,竟看得出神,眼前的一小束光漸漸模糊了視線裏的一切,光影明明滅滅,腦海中的畫面卻歷久彌新。

燕西大地的夏夜非常舒服,落日餘暉會將一日的酷熱一並帶走,那輪熾烈的紅日都還沒來得及從西邊落下山頭,另一邊的月亮已經急不可耐地想躍上枝頭。

一並捎來清涼的晚風,還有漫天的星辰。

那時的司徒三嫂也還是位新婚燕爾的新婦,剛嫁入司徒家,甚至還沒習慣旁人開始喚她司徒三嫂。

剛剛逃到西北大地還沒到滿月的她,也更加還沒能很好地習慣西北的環境生活,風土人情。

那晚她獨自一人坐在那黃土窯屋的天井墻上,她的一副雙刀放在大腿上,雙手依戀地放在刀上,擡頭望著看不見盡頭的繁星,耳邊縈繞著不遠處孩童飯後玩鬧的嬉戲打鬧歡笑聲。

本該是和諧歡愜意的情景,可司徒三嫂的腦海中卻都是一個月之前大婚之日鬧響全城的喜慶熱鬧,還有當年清泉山莊上與師兄弟妹師叔伯父間的和睦溫馨。

古往今來的所謂思鄉情切,怕的不是文人墨客筆下的一字一句的哀怨憂傷,怕的往往是睹物思人,還有觸景生情。

就當淚水都快要在司徒三嫂的眼眶裏打轉打轉著快要溢出時,她身旁忽然落下一個伶俐敏捷的身影。

"餵,你是不是想家啦?"那忽然一躍便坐到墻頭的少女雙手撐在墻頭,挨在司徒三嫂身邊,笑瞇瞇地看著她。

司徒三嫂頓時一把擦掉眼淚,扭頭便看到那位明媚活潑的少女正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看著自己。

"想又能如何,"司徒三嫂苦笑,"如今能有落腳之處,已經要感恩戴德了。"

"感恩便是感恩,帶德...德是什麽,要如何佩戴的?這是你們中原人士的江湖習慣嗎?"少女用著蹩腳的中原話好奇地問道。

司徒三嫂看著自己面前這位年紀只比自己小一點,卻在正片燕西大地上受眾人尊重,人稱一聲姑姑的少女,一張小臉靈動嬌俏,那雙深邃的眼睛,就像他們西北流竺泉的泉水般清澈明亮。

司徒三嫂輕輕搖頭笑笑,問:"你家郎君何時回來?"

少女臉上頓時染上紅暈,她咧嘴笑著望著長天,雙腿在一下一下晃動,自顧自甜蜜地笑了片刻,才說:"快啦快啦,後日十五了,平哥就會回來啦。"

司徒三嫂看著她天真無邪的笑臉,心中只有覺得如此當真便是世間美好,她又道:"大家都說姑姑你性情率真爽朗,敢愛敢恨,果然如此,中原的女子就是心中日夜思慕,可每當談論起心中之人的時候,都不敢多言的。"

"為何不敢?"少女頓時疑惑不解看向司徒三嫂,爭辯道,"一個人倘若連自己心裏想的人想的事都不敢承認,那算什麽英雄!"

"姑姑你不必做英雄,"司徒三嫂笑道,"姑姑只需做美人,身邊自會有英雄。"

少女立刻又開懷笑道:"這倒當真。"

後來的日子裏,每當司徒三嫂回憶起這位姑姑,心中都徒留悵然若失。

只可惜,世間英雄本就不多。

而英雄身邊的美人,往往紅顏命薄。

英雄葬於敵手,身邊的美人最後也只能成了那英雄。

司徒三嫂最記得這位姑姑與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姐姐,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江湖...江湖裏從來就分不出正和邪,好和壞,對和錯...姐姐日後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做什麽報仇..."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姐姐如果見到我家那小兒,如果可以...姐姐能不能告訴他,此生莫要入江湖..."

司徒三嫂一年一年地數著,也一年又一年地記著。

所謂那年,所謂那年,她與那位姑姑初識,竟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

而她最後見那位姑姑,也已經是二十五年前了。

那晚的月光如皎潔,卻鋒利如刀。

這把月光做成的刀的所到之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哀嚎連天,寸草不生。

月如霜,月卻不成雙。月留霜,月為雪留孀。

司徒三嫂沈痛地閉上雙眼,兩行涼淚順著眼角緩緩落下。

遠思行不遠,不遠傳笛聲。

不知不覺中,一陣空靈幽遠的笛聲悠悠揚揚地傳進綠禾院。

笛聲綿長婉轉,曲調抑揚頓挫,回腸蕩氣,卻有異於中原音律。

司徒三嫂聽得此曲,心頭驟然一驚,渾身上下凜然一陣寒顫,睜開雙眼,不覺皺眉。

"《雁歸秋》?"司徒三嫂滿腹驚訝疑惑,皺眉喃喃自語。

回到屋中的任玉龍本想著多少喝點清粥吃點小菜墊墊肚子,怎料拿起勺子勺起一勺粥,已經送到嘴邊了,最後還是把勺子放下。

無來飯意,脫下狐裘落下放下長發,吹燈拔蠟正要和衣在炕上躺下。

怎知剛閉上雙眼,一陣淒神寒骨的笛聲幽幽地流進院子裏,再流進了屋裏,任玉龍的心似乎被拿捏了一下。

這曲子他從未聽過,調子空靈,又空靈地有些詭異,笛聲傳入腦海的瞬間,任玉龍眼前忽然不知所以然地出現了一副朦朧不清的畫面。

一望無際的沙丘,遠遠相連著高遠的藍天,秋風送爽,一行大雁向著南方整齊有序地飛去,時時留下扇動翅膀的聲音。

也稱不上鬼使神差,任玉龍披上狐裘抄起潛龍推門而出的時候,那迎面而來的冷風足以將他吹得清醒。

只是他心中不知為何,很想知道,到底是誰在半夜吹奏這異域曲調。

順著笛聲沿著竹林後的那條偏僻小徑向山上行走的時候,任玉龍才道玉融那老道士雖有些老奸巨猾,但在早些時候在描述此徑雪厚路險一事上,著實誠不欺人。

上破路越行越抖,雪也越來越深。

怎知就在任玉龍離笛聲傳來之處不遠的時候,那笛聲明顯地歪了一下,任玉龍的心順著也頓了頓,腳下一個不留神便被雪下埋著的一塊石頭絆了一下。

"日..."任玉龍好不容易重新站好,鹿皮靴裏已經塞滿了雪。

然而正當任玉龍皺著眉,滿臉不耐煩地要繼續朝著笛聲來處前行,他才忽然意識到笛聲早在那一歪之後戛然而止。

任玉龍心中隱隱起了絲絲懷疑,潛龍緊握左手中,腳步站穩原地後朝著周遭謹慎環視,竹林卻安靜得可怕。

那笛聲也再沒響起。

就在任玉龍小心翼翼要再向前而去時,方才笛聲傳來方向的林中忽然一陣窸窣聲,任玉龍潛龍應聲出鞘,再遠望去,才見一列寒鴉從西南方林中撲騰飛出,直奔天上月光。

四周再次陷入那死絕般的寂靜。

大概過了半柱香時間,任玉龍忽聞左邊一陣妖風向著自己迅猛而來,他立刻轉身往後連連退開幾步,怎料那陣窸窣聲穿夾在林中,似人或猛獸飛快從遠處而來。

任玉龍閉眼凝神片刻,就在那陣動靜貼著自己身後林中飛快而過時,任玉龍乍然睜眼,手提潛龍便向那風窮追而去。

而那陣笛聲,又恍恍惚惚地在林中響起。

笛聲此時此刻再次響起,竟好像是一道無形的墻在攔截去路,告訴他不必再追。

隨著那陣風越行越遠,任玉龍才驀然轉身,朝著笛聲方向望去,月光之下,光影之間,遠處山邊懸崖處,似有一涼亭。

徐徐靠近,走到崖邊,見涼亭裏有一人,身著灰麻道袍,長發木簪攢起,手中短笛一支,面對月華,落得一身銀霜。

"你與白無邪認識?"任玉龍走到靳長風身後。

笛聲停下,靳長風雙手緩緩垂下,仍面對著遠處夜空:"與少閣主一樣,白公子與此曲有緣,聞得此曲,心有波瀾,才來一會。此前從未認識。"

任玉龍看著靳長風背影,此人修長清瘦,筆直挺拔,他目光最後停在靳長風袖口的一抹血跡。

而另一只袖上的一處破口,還能看到袖子下面還在流血不停的傷口。

任玉龍環視涼亭一圈,果然能見亭子的六枝棱柱上都被什麽極其鋒利之物劃過的痕跡。

任玉龍走到靳長風身邊,剛靠近,便能聞到那陣雪松木香。任玉龍隨著他往向遠處雲海暗月,低聲道:"你不是白無邪對手。"

靳長風嘴角微提,輕聲回道:"多謝少閣主提醒。"

"少閣主可知此曲為何?"靳長風忽然轉身面對任玉龍,溫和問道。

任玉龍亦轉身,隔著面具望著底下那雙明亮的雙眼,沒有回答。

"此曲名為《雁歸秋》,"靳長風平靜地凝視著任玉龍,

"雁歸有期,與子望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