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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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這些話是對少年周長安說的,也是跟萬年前的輪回神說的。

如果那時顧幸沒有昏迷重傷,他最想撲到阿律懷裏說出這些話,挽留他的不辭而別。

阿那律看著那些浮在幻境中的小字,窩在心中的郁結瞬間消散,抱著顧幸哭得顫抖。

此時此刻,哭的人不是少年周長安,而是曾經墜落深淵的輪回神。

“長安,乖——不哭啊……”顧幸抱著少年瘦弱的肩,輕輕撫著他的背。

阿那律摟緊了顧幸,下巴搭在他的肩上。

幻境流光中倏而閃過一絲聲音,引起阿那律警覺。

那是只黑螢,散著詭異的光,正借著黑暗遮掩目標明確朝他們飛來。

螢火蟲看起來不像是幻境的一部分,且來者不善。

阿那律掌心湧出神光,欲出手了結它,卻發現它身上閃著黑神光,便散出隱隱綠光攔住了它的去路,將它定格。

它與尋常螢火蟲不太一樣,頭上長了無數黏滑觸角,身子是個虛影,連帶著火紅的內臟都能看清楚。

這是……

喚影靈蟲?

阿那律在西天凈土修行時,聽師兄說過,六界之中有個古老的鬼剎族。

他們天賦異稟,能毫不費力從日月天地中吸收靈氣進修,更與萬物生靈通識,善養蠱蟲異獸,為族人所用。只不過鬼剎王想主宰天地,在與初天神對戰時死去,鬼剎族也在降下的天火中化為灰燼。

喚影靈蟲便是鬼剎族人善養的一種蠱蟲,它無毒無害,半身虛影,最初用來招魂。

鬼剎族的小孩若是受了驚嚇魂丟了,只要服下喚影靈蟲,體內的魂魄會與外界魂魄相聯。

因它長得像螢火蟲,丟在外面的魂魄也會向螢火蟲一般散出光點,遙相呼應,這也是為何稱它為喚影靈蟲的原因。

但,這也僅限於受驚後幾絲淺淺游魂散魄的召喚,像阿那律這般一魄離身,且已過了萬年的,喚影靈蟲的作用並不大……

白風庭想要幹什麽?

他的麾下,竟有鬼剎族的餘孽?

“長安好些了吧,咱們該離開這個鬼地……”

顧幸半起身,瞥見了亮著黑光的喚影靈蟲,那蟲瞧見了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鉆進了他的口裏。

“……方了……”

顧幸身子僵在原地,嗓子卻感受到活物滑過的溫感。

“我……操。什麽鬼東西!”

顧幸彎下身,伸手扣嗓子眼,又想了想月女那張醜臉,楞是沒把小東西給吐出來。

阿那律楞住了,他沒想到喚影靈蟲轉了目標。

顧幸那裏只有七分魄,就算是白風庭想要召喚離散的三分魄,也得是通過阿那律魂魄本體來召喚,只有這樣才能擁有喚力。

許是小蟲子慌不擇路誤鉆進顧幸嘴裏也說不準……

在阿那律思考的空隙,顧幸已經用過了倒立,九連翻,自己掐自己脖子翻白眼等弱智行為想把蟲子給逼出來,都無濟於事。

幻境中為何會放出喚影靈蟲……

說到底,阿那律也從未見過喚影靈蟲的樣子。他對鬼剎族不甚了解,得快些回去問問權現分身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哥哥,這個地方不能久待了。咱們快些找到阿施一起離開這。”

顧幸這才想起來剛才只顧著著四處奔走找他的長安,把琵琶精給忘了。

顧幸也不管鉆進身體的惡心蟲子,左右他現在並無異常,找到琵琶離開才是要緊事。

但看起來,阿施並不在這場輪回神廟的幻境裏。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在這周圍,同在一場走不出的幻境裏面。

他們繼續朝前走著,光影逐漸變了顏色。那些籠在頭頂漫無邊際的黑褪去,村民的哀嚎漸行漸遠。

眼前出現了青山小鎮,散落的燈籠架,以及……

顧府。

那是潮濕悶熱的夏日,阿那律帶顧幸離開不久,顧府門前的梨樹上還掛著青澀的小梨。

一只紙鶴飛了進來,小琵琶精顧思思腳翹得很高才夠到紙鶴的翅膀,阿那律的聲音放了出來。

‘爹爹當然能收到思思的話,這是千裏傳音紙,不論你在天涯海角,它總會找……’

顧思思仰著小圓臉,等著紙鶴說完她爹爹的話,可似乎紙鶴只載了半截回來。

“阿驢叔,爹爹和娘親不會有事吧……”

阿驢給顧思思端了碗冰粥,“怎麽會呢,主人和阿公子神通廣大,一定會凱旋歸來的,說不定思思小姐吃完這碗冰粥他們就回來了。”

緊接著,幻境流轉,一群握著火把的村民圍住了顧府,他們之中有舉著衍生虛無火把的人,阿那律曾經布下的護佑罩自然不敵虛無之力,片刻間便消散了。

‘這裏就是輪回神在人間的住所,毀了它!殺光這裏所有人!’

他們猙獰的面孔沖進顧府,拎起小琵琶手腳撕扯,阿驢出手救主,卻不敵擁有虛無神力的村民,一刀刀被砍死了。

顧思思掙紮尖叫,可任憑她嗓子喊啞,卻沒有人來救她。

大火燎燒著她的身體,她的頭被人擰斷丟在了梨樹下。

那碗冰粥倒在了地上,青瓷盞跌碎在長滿青苔的石塊上,同小琵琶精的屍體一同靜靜躺在了思君鎮的七月裏。

顧幸站在幻境前一動不動,他無力垂下頭,緊緊握住了阿那律的手。

在顧幸僅存的記憶裏,小琵琶是在那五百年間消失的。他想不起來為何沒有去思君鎮找她和阿驢,他只知道,當琵琶精冒著大雪敲開人界局的門想討碗熱湯喝的時候,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曾經的顧思思。

不過,琵琶好像腦子受過傷,什麽都記不得了。她甚至都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

顧幸給了她一杯熱茶,給了她一個‘阿施’的名,留她在人界局,給了她一個不完整的家。

原本,他以為,琵琶跌跌撞撞在世間闖蕩的時候受了傷,沒成想,她死在了那個他曾經以為將傻閨女保護得很好的思君鎮。

顧幸垂首自責,卻再也不敢擡眼往幻境裏的那具殘缺的屍體看上一眼。肩上傳來手掌的溫,輕拍著他肩,以一種安慰的節拍,驅散了他的悔恨與顫栗。

阿那律將身上風衣脫下,披在顧幸身上:“哥哥在這休息片刻,我去把阿施找回來。”

顧幸回過神,拉住了阿那律的手:“我和你一起。”

他們走過了幻境中思君鎮的幾條街,終於在青山寺廟腳下的街角裏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在這個地方,他們曾經帶著小琵琶比賽摘寺廟撞鐘系著的風鈴。

長風拂過,風鈴聲猶在,物是人卻非。

阿施躲在角落,捂著耳朵瑟瑟發抖。她並不認識幻境中的小琵琶,她的腦海裏並無這段記憶,可是那火燒抽骨之痛,被擰斷脖子的恐怖她再也熟悉不過了。

她抱著肩,小琵琶精的無助與絕望再度襲來,阿施終於失聲痛哭了起來。

兩只手輕重不一拍了拍她的肩,她揚起臉看了看,眨巴眨巴眼,‘哇——’的一聲撲到了二人肩上。

“這裏的小琵琶太特麽慘了,老娘不想看了,我想回家——”

“好,咱們回家……”

顧幸牽著阿那律的手,揮散出一片鋪天蓋地的金光將幻境遮擋,他念咒施法,金光不停撞擊幻境發出山崩地裂之聲,但幻境仍是那個幻境,只是顏色淺了些,境中的景象仍在流轉,它的後方是隱隱湧動的黑神光。

“白風庭……”顧幸咬牙,再度念咒施法布下金光,額角滲出汗珠。

阿那律踮起腳尖為他拭去汗水,衣袖擋住了顧幸的眼睛。他擡手一揮,噴湧的金光爆裂而出,將整個幻境炸成了碎片。

他們再度站在了雪霽天晴後的附中廣場。

阿施瞠目結舌:“臥槽!老大,你長進不少啊!什麽時候金光法術用的這麽牛逼了。”

顧幸攤開自己的手掌反覆看了看:“臥槽……這還是我的狐貍爪嗎……”

噴泉旁的月女目睹這一切,連連後退幾步。尊上花了幾天時間才布下的幻境竟然被這個狐貍輕而易舉炸成了碎片……

只見妖艷狐仙斜睨她一眼:“想跑?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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