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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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天空陰沈沈的,厚重的雲層下透出一抹淡青色,蕭索而陰冷。宋栩之開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半小時後來到城郊的一處墓園。墓園建在山上,周圍冷冷清清。

他沒有帶鮮花來,手裏只拿著一壺酒。酒是好酒,是宋應亭最愛的軒尼詩李察,一瓶三萬多。

雙腳踩在石階上,宋栩之順著階梯一步步朝前走,走到臨近頂端的時候向左一拐,來到一座漢白玉砌成的墓碑前。墓碑四周有圍欄做了裝飾,上面雕刻著雲紋,看上去氣派無比,非比尋常。

這裏是宋應亭的長眠之地。

墓碑上刻著宋應亭的名字,字跡看上去剛用黑漆描過不久,依舊泛著淡淡的光澤。

宋栩之面對墓碑坐了下來,然後從口袋裏摸出煙盒,取了支煙叼在嘴裏。青白色的煙霧剛一呼出便被風吹散。

宋栩之目視前方,靜默了片刻,而後仿佛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不由自主的勾起唇角:“想不到吧,我也沒想到,你人都沒了,我能還有辦法報覆到你。”說著,他從懷中抽出鑒定報告。

報告被折成了巴掌大小,他仔仔細細地攤開,然後將最末行的那句話讀了出來:“瞧瞧這上面寫了什麽,樣本A宋重徽與B宋栩之違反遺傳規律,鑒定結果為排除,聽見了吧?”他將紙往前一遞:“宋重徽根本就不是你兒子,你被騙了!”他笑得很用力,越用力,目光就越是顯得痛苦。

就這樣笑過幾聲後,他手臂忽然一運力,將整張報告單一把攥住。

紙張發出“嘩啦”一聲,宋栩之陰沈著面孔,緊繃的嘴角微微抖動:“你不能否認,真正逼死我媽的人是你,蘇楠只是你的幫兇。你逼死我媽,又把我丟去看不見的地方。你知道我當年過的是什麽日子嗎?你知道我曾經差點死在國外嗎?”他頹喪至極地哼笑一聲:“或許這本身就是你的計劃,我死了,你就可以徹底擺脫陰影,和蘇楠和宋重徽一起逍遙快活。天底下哪有你這種父親?我是件垃圾嗎?需要的時候就養著,不想要了就可以丟出去。你以為你把家業留給我,我就能念你的好?”

他猛地吸了口氣,鼻翼隨著呼吸微不可見地翕動了一下:“我宋栩之憑著自己的能力照樣可以衣食無憂,受人尊重。你所珍視的,我根本不屑一顧!”

多少年了,這些話藏在心裏多少年了,憋得他都快要嘔出血來。

熱血在胸口激蕩,宋栩之下意識地低下頭,連抽了幾口煙:“你放心。”他勉強穩住情緒,緩緩開了口:“既然你那麽喜歡蘇楠,那我不妨做點好事,等她沒了,我把她挪過來跟你合葬,你倆好好聊聊生前沒講清楚的事情。至於我媽,你永遠不會再見到她了,她將來有我陪著,不會寂寞的。”

夾煙的手懸在空中,他動作熟稔地一彈煙灰:“另外,公司我會替你好好打理,這一點你大可放心。只是宋重徽的身份,很抱歉,我必須公布出來,我就是這樣一個睚眥必報的人,好不容易得了這麽個機會,怎麽可能輕易放過。到時候他會成為你人生中最大的汙點,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你別怪我,這人世間的事兒都講究個因果,這是你不得不承受的。我想……如果我媽還在,她也會同意我這樣做。”

話音落下,宋栩之仰頭望天。天色依舊是沈悶且灰暗,然而遠方的雲層中忽然破出一道裂隙。陽光順著裂隙灑下來,仿若劈向人間的一道鋒芒。

宋栩之看著那道鋒芒,神情漸漸有些迷醉。他瞇起眼睛,兒時的許多回憶仿佛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閃過。他忽然穿過痛苦的回憶,看到自己曾有過的那段快樂時光。

那時的自己父母雙全,一家人相親相愛,父親會拿起相機,給自己拍許多成長照片;會將自己放在肩頭,笑著問:“喜不喜歡舉高高?”;也會和母親並肩走在林蔭下,偶爾低語,偶爾說笑。

其實,如果不是人性中黑暗面作祟,後來的日子可以繼續延續這種美好。可是人性啊,有時候就是那樣難以捉摸。

宋栩之不忍繼續回憶下去,他吸盡最後一口香煙,用煙頭上最後一點火光將報告單點燃。報告單悉數在面前化成灰,他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土,然後走上前,打開酒瓶,將整瓶酒盡數倒在墓碑前的泥土地上。

酒香順著風朝遠處飄去,他嗅著殘餘的酒香,靜靜地望著腳下被酒淋過的土地,仿佛是為那個不堪回首的過去而默哀。

良久後,他回過神,準備動身離去。然而剛一擡腳卻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我要結婚了。”他回過頭:“是安澄,你見過的,她以前做過的我的助理。我很愛她,這輩子除了她我不會再娶別人。所以,我想我一定會過得比你幸福。就這樣吧,再見。”他頓了頓,嘴唇輕輕囁嚅了一下,卻沒能發出聲來,最後還是鼓足了全身力氣,才喊出那一聲極艱澀的:“爸爸。”

這一次,宋栩之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深綠色的樹影中,再也沒有回頭。

次日正好是周三,是宋栩之約定與安澄領證的日子。他們誰也沒有通知,打算等事情辦完了再請朋友們一起吃飯。

一大清早,宋栩之先去了趟公司,然後將老宅的地址發給她,兩人約著在老宅見面。

之所以稱為老宅,倒不是說房子有年頭,而是此處是宋栩之的母親與父親結婚後居住的地方。宋應亭再婚時便搬離了這裏,從此這裏就被空置下來。

因為定期有專人上門做清潔,屋內的一切事物都保持著幹凈整潔的狀態,仿佛一直有人在居住。

宋栩之用鑰匙打開家門,帶著安澄來到二樓。二樓總共有五間房間,宋栩之回頭對安澄道:“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找戶口本,我忘記把它放在哪裏了,你如果覺得無聊,可以隨便走走看看,這裏沒什麽忌諱。”

安澄一點頭,待宋栩之走後,自顧自地順著走廊游蕩,末了被書房吸引。她走到書房靠墻的玻璃櫥前,櫥櫃的下半部分是對開的櫃門,上半部分是兩層書架,架子上擺著一本本厚厚的相冊。

她隨手取出一本,小心翼翼地翻開,頭幾頁都是一位漂亮的女人的獨照。大眼睛,高鼻梁,瓜子臉,笑容淺淡,是標準的古典美人,想必是宋栩之的母親。再往後翻,開始出現他母親懷抱嬰兒的照片,嬰兒自然是宋栩之無疑。

小小的宋栩之貓崽子大小,有時被抱在手裏,有時放在娃娃車上,各種各樣的姿態,各種各樣的表情,看著讓人忍不住想笑。

安澄埋頭看得正認真,宋栩之這時從後面走了過來。

“看什麽呢?”他循著安澄的目光看向左上角的那張照片。

安澄側頭瞥他一眼:“這是你和你媽媽吧?”

宋栩之一點頭:“嗯。”

安澄用指尖摸索著頁角:“你媽媽她叫什麽名字?”

宋栩之在她耳邊輕聲道:“姜蘊,蘊藏的蘊。”

“真好聽。”安澄輕輕合上相冊,轉身面對了宋栩之:“嗯……她以前有沒有對你提過……對未來兒媳婦的期待?”

宋栩之嘴角微翹:“有過。”

安澄嚴肅了神情:“是什麽?”

宋栩之笑意加深:“我喜歡就好。”

安澄輕輕推了他一下,笑著把相冊歸了位:“東西找到了”

“找到了。要不要先回去一趟,你把車停回家,坐我的車一起過去。”

安澄牽起他的手:“不用了,太折騰了,就兩輛車去吧。”

從老宅開車到民政局大約需要半個小時,因為遠離市區,當中有一段路程有些荒僻,不如市區繁華,也沒有標志性的建築作參考。

安澄對這裏路不熟,正準備打開導航時,接到了宋栩之的電話。

“你跟在我後面就好。”

“好的。”

汽車一路平穩向前,兩邊的景色快速劃過安澄的視線。她開著開著,忽然覺得車裏有些悶,隨即打開了空調,又順手扭開電臺廣播。

隨著切換按鈕按下,廣播自動調至下一個頻道,是當地的交通廣播。

女主播正用活力滿滿的語調播報著當前的路況:“歡迎來到我們的路況播報時間,目前可以看見的是電視塔附近的路段,都呈現出非常繁忙的狀態,尤其是東新路南段,至少需要等待兩個燈時,趕時間的朋友請提前繞行。另外,今天是我們中國傳統二十四節氣之一的驚蟄,驚蟄標志著仲春時節的開始,春雷始鳴,氣溫回升,百蟲們在此時結束一冬天的蟄伏,相繼覆蘇。是感冒發熱的高發期,請大家註意身體,小心預防。”

人聲消失,輕松歡快的背景音樂響起。安澄聽著音樂,一顆心恍若乘著春風,飄飄搖搖地蕩漾起來。

春天到了,她心頭恍然湧出一種功德圓滿式的喜悅。

凜冬已過,暖春將至。

一切都顯得那樣恰到好處。

突然。

“嘭!”

一聲巨響從左側襲來,安澄打了個激靈。覓聲回頭,她愕然看見宋栩之所駕駛的車輛剛剛經歷過一場劇烈撞擊,車尾已然變形。而跟在他後面的是輛黑色的SUV,SUV此刻並沒有要停車的意思,反而進一步加速,直直地朝宋栩之沖過去。

安澄起初並不明白SUV的用意,直到她看見宋栩之與前方的大型卡車相距不足十米遠。

太近了,距離太近了。

宋栩之的車已經遭受重創,車身左右搖晃不止,難以精準地控制方向,迅速脫身。

怎麽辦?

情況萬分緊急,安澄的頭腦反而清明起來——再不有所行動,宋栩之將會被直接擠入卡車的車輪下。

她來不及思考駕駛者的人是誰,也來不及估計各種行為將引發的後果。仿佛是出於某種本能,處在右車道上的她向左猛地狠打方向盤,義無反顧地朝著SUV的車頭撞了上去。

後面還有一章,別緊張小可愛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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