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

瞧見眼前熟悉的街道，溫餘光眼睛驀地發酸。

紛揚的冬雨，女孩頂著風雨奔跑在回家的路上。昏黑的巷口，卡婭捏了捏手中的傘。

那天，溫餘光以為自己很可憐。可她不知道，那位拒絕她，讓她滾的神明悄悄躲在遠處瞧她。

她淋著大雨，那位冰冷的神明，想過為她撐傘。

可她明明那樣討厭她，不是嗎？

溫餘光很想擁抱她。然而她剛邁出一步，眼前的場景便扭曲成了另一景象。

那夜，廢棄的大樓下，神明從昏迷的女孩身邊走過，擡起眼眸，腦袋輕歪，唇角勾起一個奇異的弧度，像發現了什麽新奇事物。

她的身形如鬼魅，一瞬便出現在天臺之上。

李絮猛然覺察到來人，雙腿不住後退，肖似求生本能，她轉身就跑。

卡婭只是看著她，步履分明從容，每一步都不緊不慢。李絮連滾帶爬，幾乎是跌滾下樓梯。

像是覺得好玩，卡婭瞧她這般狼狽，並沒對她多做什麽，只是跟著她走，直到她嚇得癱軟在樓梯口，後背抵著墻壁，掩耳盜鈴般捂臉。

清寒的月光自窗口跌入樓梯間，恰好落在卡婭站立的臺階，驅散了空蕩的漆黑。

許久未有聲響，李絮大著膽子，擡起臉，卻見眼前垂墜的白紗裙，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女鬼冷著臉望著自己，在月色中更顯陰森，她慘聲一叫，竟是暈了過去。

卡婭繞著她走了半圈，確認了她的怯弱，才半蹲下身子，擡雙指在虛空輕輕一劃，李絮的手腕多了一條筆直的傷口，鮮紅的血液顆顆外冒，很快便蜿蜒出一條血徑。

卡婭反覆勾著指尖，像在牽引著什麽。

很快，就有一條閃著暗金色光芒的線狀物從那道傷口鉆出頭來。

李絮額頭浮出冷汗，渾身顫抖，似乎經受著什麽巨大的痛苦，發出陣陣慘吟。

卡婭恍若未聞，只是一臉玩味，緩慢勾著指尖，像是對她這樣的苦痛十分快意。

隨著那線狀物越來越長，李絮的聲音變成哽咽低吼，溫餘光才恍然反應過來，那恐怕是原屬於卡婭大人的筋絡。

待筋絡徹底回到卡婭體內，溫餘光見她木木立在樓道口，迎著那清寒月光，眼睫低垂，眸色沈郁，而後，輕聲嗤笑。

溫餘光剛想上前，下一秒，場景變換，她不再無措，眼前是一片幽密的樹林，偶能見到的叢林皆布滿荊棘，詭秘而危險。

這次往前走，場景不再變換，她步入幽林，腳下路徑幽深，兩旁的樹枝離得很近，枝幹上掛滿了暗色的蛇，吐著長長的蛇信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與她相觸。

溫餘光渾身發涼，頭暈目眩，一度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裏。可是卡婭大人在等她，她還不能死，她索性閉眼，腳下動作飛快，路很長，那些蛇無處不在，險象疊生，荊棘也在向她張牙舞爪，前路甚至快被荊棘縫合，她鼓足勇氣，豁然撞進荊棘，下一刻，滾進一片明亮。

明媚的夏日將升，微亮的街道上，零星有幾個人影，卡婭一身血汙，手指上是已經幹涸的血痂，她的白裙布滿褐色血漬，眸光渙散，似乎在遙望天際，顫抖的指尖微擡，似乎虛握著什麽。

天越來越亮，人流漸漸密起來，可是沒有人在乎她，甚至懼怕，嫌惡，厭棄……

絕望的神明看著黎明天光，布滿血汙的手指微張，留不住一點曙光。

終於，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蹦跳著從轉角出現，被此情此景嚇了一跳，卻沒有慌忙離開，只是半懼著在她身旁蹲下，笨拙地撐開手中的七彩雨傘，為她遮陽。

溫餘光失語。

她大概明白了，明明卡婭大人那麽厭惡人類，卻還是願意放過她，讓她活著的原因。

那個女孩，是溫餘光。

卡婭怎麽會感覺不到自己的心？

當初的溫餘光，是出自本心。留下的那把傘，不止遮擋了陽光。

據卡納的說法，溫餘光需要找到卡婭的神識世界，可那個世界在哪裏呢？

溫餘光至今找不到。

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闖入卡婭的記憶碎片，看那位神明走過繁華的街道，露出眷戀的笑容；看她坐在G城最高的塔頂，在星光閃爍的夜空下，降下一場警示的噩夢；看她毫無防備被人類的武器刺穿雙肩，在明亮的實驗室中被剖心抽筋，遭受非人對待……

溫餘光心中的疼惜與酸澀愈發濃重，幾乎要喘不過氣。

她無比希望，自己能有拯救她的力量。

也許是這顆不屬於她的心臟賦予了她超越自我的善意，也許是她身為人類該生出的懺悔，也許她真的很喜歡這個笨蛋神明，她感覺有源源不絕的力量支撐她去奔跑。

她穿越過驚險無比的迷霧，那裏有無數怨鬼索命一般的魔爪；奔跑過通天高樓，那裏是空茫看不到盡頭的長梯，墻壁上放映著她內心深處的渴望——美滿的家庭，如願的夢想，光明的前程，令人艷羨的幸福生活。

若在平時，一定是誘她深陷的迷局，然而此刻，溫餘光捂住雙耳，雙目直視前方，不聽，不看。

都是假的！再美滿，與她又有什麽關系？

那些東西，對現在的她來說，也不叫美滿了。

她奔跑了許久，恍惚間以為過完了一生，而腳下是黑洞般的下一世人間。

溫餘光吃力地推開長階盡頭的白色大門，身後階梯層層跌落，消失在那黑洞中。

卡納說過，在尋找卡婭的過程中，若她有一刻的不堅定，就會被彈出夢境，永遠無法再進入。

此刻，她想，她是做到了——堅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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