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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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夏琬坐在飄窗上,看著外面朦朧的夜景發呆,寧緹把酒遞到她手裏,“小琬,要不明天還是請個假吧?”

夏琬默默接過那杯加熱過的百利甜,搖搖頭說:“明天是第一次帶觀眾試演,不可以缺席的。”

寧緹拿起手機,擔憂地說:“但你身體吃得消嗎?要不我幫你打電話跟談老師說一下?”

“不要!”夏琬吃了一驚,急忙按住寧緹的手,“這部舞劇談老師嘔心瀝血打磨了好幾年。好不容易到了臨門一腳,我不能拖後腿。”

“請半天假也不行嗎?”寧緹看過宣傳海報,疑惑地反問,“首演不是晚上才開始嗎?”

夏琬神色認真:“白天要熟悉下舞臺,根據舞臺情況再微調下。”

“別幹坐著,那我們邊吃邊聊。”見勸不動閨蜜,寧緹立即轉移話題。

“好。”雖然又氣又傷心根本吃不下,但夏琬不想寧緹擔心,還是同意了。

寧緹手腳麻利拆開袋子,將醬制釘螺、龍蝦尾、鹵豆幹、油墩子和咖喱魚蛋車仔面取出來擺在茶幾上,然後把筷子遞給夏琬,“雙倍份量的,趁熱吃——”

夏琬一楞,“謝謝你,寧寧。”

這些是以前舞蹈學院小賣部最受歡迎的小吃,但如今餐飲業都往高端洋氣時髦路線發展,就連街邊油炸串串小店也是一家更比一家精致,花裏胡哨的東西中看不中吃,學校裏的尋常小吃反而在帝都街頭難覓蹤跡。

“客氣什麽,”寧緹大大咧咧地笑了聲,半開玩笑地說,“吃吧。人任何時候都能愧對自己的胃。聽姐姐一句勸,吃了這碗面,忘了那個他,重新開始。”

他?

夏琬眼前浮現一個溫柔的身影,不知道如何面對,心裏一陣刺痛,沒敢接這話茬。

“哎哎,對不起對不起,我嘴瓢了。今晚咱不提男人,只喝酒吃菜。”

寧緹驚覺自己剛才的話有歧義,深悔自己說話不過腦,專業哪壺不開提哪壺,頓時連連道歉。用喝酒、吃菜掩飾自己的失態。

夏琬飲了一口熱百利甜:“沒關系的寧寧。這些都和你無關,你我之間不必說對不起。”

夏琬說得太灑脫,寧緹很不放心,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小琬,明天你一定要去的上班話,下班後記得千萬要回這裏來——”不要再搭理周從嘉那個混蛋。

可朋友家也不是久留之地。夏琬笑了笑,避重就輕地說,“寧寧你對我真好。”

寧緹嗦醬制釘螺,姿態豪邁地說:“那是當然——不如你給我透露點你們舞劇的內部消息吧?”

夏琬幾不可聞地皺了下眉頭,隨即忍住被周從嘉撕裂的痛,打起精神,笑問:“嗯。什麽內部消息?”

“那我就問啦~~作為同行,其實我有點好奇,”寧緹便滔滔不絕地打開了話匣子,“當初你們為什麽要選一首唐詩來改變這樣的大型舞劇呢?”

夏琬想了下,慢聲細語地解釋到:“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談老師特別特別喜歡奉禮郎李賀的詩。”

寧緹嘬著龍蝦尾不解地追問到:“可是,李憑只是個唐憲宗時期紅極一時的樂工,史料生平都是空白,從未參與重大歷史事件,也沒有傳世作品,就只有一首詩和一句“天子一日一回見,王侯將相立馬迎”。改變難度未免也太大了。”

夏琬細嚼慢咽地吃著面,努力補充體力,免得明天撐不住,所以這會子連說話也細聲細氣慢吞吞的,“其實不難的。他說過,李憑箜篌引這首詩寫的是秋風泠泠、泉水淙淙,露凝異香、仙氣寂清。詩中忽而九天闔閭,忽而群玉瑤臺,短短幾十字,集齊古典美學意象。因為李賀是李憑的知己,所以才會寫出這麽美的詩歌詠他的樂音。這是個很令人向往的事。”

寧緹一語雙關:“所以,你和他不是情人是知己。”

“嗯……”夏琬聽她這麽說,明顯停頓了一下,強調到,“是的,我們舞劇不涉及情愛,故事緊扣主題“知己”展開。在舞劇中,李憑和李賀,李憑和小箜篌精,李憑和唐憲宗李純,都是各種不同的知己之情。李賀、李純、小箜篌精一一離去後,李憑的死也屬於士為知己者死。”

那小箜篌精呢?寧緹猶豫片刻,還是沒把這話問出口。把給夏琬剝了一堆龍蝦尾舀到她餐盒裏,然後改口問了個無關痛癢的問題:“那萬一砸在手裏怎麽辦?”

國立歌舞劇院首席職位競爭很激烈,夏琬沒打算隱瞞自己位置不穩的事實,坦然相告到:“emmm——萬一砸在手裏,他就帶不了我們團了,我也做不成首席了唄。”

雖然她說的風輕雲淡,但眼底的緊張和惶恐是掩飾不住的。

寧緹邊吃邊說了句真心話:“我覺得吧,談延卿如果心裏對這舞劇沒有把握,是不會叫你來跳主舞的。”

回應寧緹的,是夏琬哼哼唧唧抗議她吵到自己的聲音。

寧緹回頭一看,夏琬臉紅撲撲的,歪在靠墊上睡得正酣,一旁的咖喱魚蛋車仔面還剩幾顆魚蛋沒吃完。看起來像是是醉了,但百利甜並不醉人。

是因為身心俱疲,說完那麽一長段話後,累得睡著了。

經過今晚的促膝長談,寧緹終於明白為什麽夏琬對於周從嘉老見縫插針地叫她辭職回家這事這麽生氣,每次都要跳起來和他吵。

她曾隨買了她私教課的勖小姐參加過一些活動,依稀記得——

周從嘉多次在CHIC星光大典、品牌私人晚宴等場合提及過自己的觀點:舞蹈原始的作用是求偶、祭祀、祈禱,現代藝術應該有更純粹的主旨。

他身邊的人非富即貴,個個深表認同。

有些愛賣弄學識的家夥還重點批判了“倫巴”、“桑巴”、“踢踏”、“恰恰”等熱情舞種:【拉丁舞就是在街頭迫不及待的展示身體】。

嘴毒一點的,抽著雪茄傲慢地掃射一切,就連芭蕾也沒有幸免——“在十九世紀,貧寒人家的出路,年輕的舞女待價而沽”、“為什麽現代芭蕾舞服裝非得露底褲,為了方便金主雙人運動唄,居然扯什麽向往自由追求獨立人格、崇尚運動和健美體格”。

盡管沒有人攻擊古典舞,甚至極力褒揚古典舞脫胎自佛教道教和宮廷樂舞,是真正的美的藝術。

但誰都知道這是奉承,是場面話。

實際上,“古典舞首席”在周從嘉的圈子裏什麽都不是,需要展示身體的都不叫藝術,叫取悅權貴。

寧緹很了解,在那個圈子的認知裏,叫自己的女人放棄職業,是愛,是呵護,是尊重,是認可女人作為女伴的地位,女士們應該感到榮幸。

在周從嘉的世界裏,放棄首席職位,就好像扔掉一件無用的裝飾品那樣不值一提。

而夏琬……可能她自己都沒發現,她從未真正了解過周從嘉,卻極其了解談延卿,提及談延卿的性情、喜好和說過的話,可以說是如數家珍。

扶夏琬回臥室後,寧緹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邊與人聊天,一邊邊拉開抽屜,從夾層裏拿出一份未拆封的信箋,伸手摸索著發黃封面和模糊的字跡,忍不住重重地嘆氣,“唉。”

“幹嘛?”有人笑她,“你這麽快就未老先衰了?”

寧緹回過神,連忙假裝兇巴巴地懟人,“放屁,我只是遇到件棘手的事心煩而已,你不要咒我。”

友人小雨直接yue她,“呸,矯情死了,既然這麽心煩,建議順其自然別管了。”

這事從一開始就錯了,現在不能繼續錯下去。寧緹下意識地反駁,“那不行……”

小雨神秘兮兮地打斷到:“哎,先別管這個了,你猜我剛剛在耀萊酒店大堂碰到誰了!”

寧緹熄了燈,癱到在床上,迷迷瞪瞪地重覆:“你碰到誰了?”

“你唯一死黨夏琬的老公——”微信電話那頭,小雨明顯壓低了嗓音,捂住嘴說,“以及她老公的女助理……”

寧緹瞬間清醒,從床上彈了起來,下意識地為夏琬反駁:“啥?這怎麽可能?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千真萬確!”小雨語氣極其肯定,聽起來有種當面指天發誓的果決,“周從嘉是個大名人,我沒見過本人,也在微博抖音刷到過他啊,我發誓我絕對沒有認錯人。”

寧緹心沈到了谷底,但理智還沒有丟,急忙吩咐到:“小雨,這事你不要和別人提,免得惹麻煩上身。”

小雨和夏琬只有幾飯之緣,但這種事女孩子都特別能共情,對於寧緹這種兩頭幫忙隱瞞的做法很不齒,當即反駁到:“周從嘉和他助理的事,除了躺在鼓裏睡的帶子,現在外面誰還不知道啊。我知道你怕傳到夏琬耳裏,可你能瞞她多久?等那個助理和姓周的睡大了肚皮可就晚了。”

寧緹也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可是,“告訴小琬又能怎樣,她……”

小雨是做奢侈品銷售的,嘴皮子特別利索:“你倆感情這麽好,我要是你,我現在就帶上相機拉她殺過去捉奸,不管離不離婚,起碼別活成人家嘴裏連小三都不敢打的廢物吧。”

久久的沈默後,寧緹說,“感情是她自己的事,我不能自作主張。明天舞劇要上演,現在告訴她也不是時候。”

小雨恨鐵不成鋼地說:“大哥,她男人在酒店和別的女人開房誒。換你,你希望被瞞著嗎?”

“那我叫她自己決定吧。”

說這話之前,寧緹其實已經起身下床,邊走邊糾結待會兒要怎麽和夏琬說開口講這事。

然而……

打開臥室門後,寧緹愕然發現,夏琬穿戴整齊,握著手機逆光站在客廳落地窗前,神情虛弱,單薄的身影形容蕭索,看起來十分楚楚可憐。

寧緹有種不好的預感,“小琬?”

夏琬回過神,抱歉地說:“寧寧,嚇到你了?不好意思啊。我現在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兒?”寧緹走過去拉住她,“我陪你。”

“不用,”夏琬搖搖頭婉拒到,“我認床睡不著,還是去耀萊酒店住一段時間。不過往上帶波特不太方便帶,先拜托你照看一下,明天下班後我再來接它。”

寧緹心裏驚疑不定,分不清夏琬是知道了小雨剛剛在電話提的事,還是真的認床去熟悉的酒店住。於是模棱兩可地表示:“不行,你一個人我可不放心。”

夏琬莞爾一笑,俏皮地說,“從嘉也在那裏,你去不方便哦。”

夏琬反常的活潑,讓寧緹心沈到了谷底,但臉上仍笑著招呼;“今晚是誰說決不輕易理睬他的?現在都快十一點半了,依我看,你還是在我家將就一晚上,明天再說。”

但夏琬還是堅持走了——“他一個人,我不放心。”

目送她離開後,寧緹波動了小雨的電話,焦急地質問:“小琬剛剛出發去耀來酒店了,還說周從嘉也在等她。是不是你告訴她的?”

“沒有啊。你怎麽可以這樣想?”

小雨矢口否認,然後忽然畫風一轉,笑說:“誒,你要不要現在趕過來幫她捉個奸啊?”

熬夜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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