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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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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反覆

周遭是雜草和泥土的氣息。

殷臻胸膛劇烈起伏,從宗行雍身上翻了下去。他站起身,淡淡:“王爺不是說要移情別戀?”

腳下血跡蜿蜒往前,圖魯重傷又不良於行,無法逃出這座別苑。

看宗行雍這樣子,不像是丟了布防圖死到臨頭。

宗行雍懶懶散散從地上起來:“太子與本王交手這麽多年,分辨不出話中真假?”

殷臻一點點把袖袍捋順了,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蒼青色暗影。他沈默片刻,偏過頭看宗行雍,倏忽笑了:“五年之期未到,王爺就來跟孤提條件?”

剛剛真是把人氣狠了。

眉心那顆美人痣顏色都深了兩分。

這麽一笑攝政王多少有點神魂顛倒,接下來要說什麽都忘了。

“提醒太子還欠著本王東西而已。”宗行雍翻臉如翻書,朝墻頭懶洋洋一招手,“籬蟲。”

籬蟲從院墻上跳下來:“少主。”

“人在裏面。”

殷臻攏袖望向幽深屈折的小徑,心裏嘆了口氣。

他聞到了焚燒物的味道。

圖魯如果被抓到,下場會好很多。

“王爺要放火?”

本朝酷吏之風盛行,從攝政王起始。

他有所耳聞的一場處決中,宗行雍放火焚燒了整個山莊,將所有涉及叛亂的人活活烤死。慘叫哀嚎聲不絕於耳,正門明明敞開,卻無人進出。

前十個跑出來的人被亂箭射死,屍體堆在堂中央,頭顱上的眼珠爆裂出來,彈射在地上。

宗行雍:“他在此地茍且兩年,夠了。”

“本王有事問他。”

放火焚燒產生的刺激性氣體迅速彌漫整個山頭,籬蟲等人得令,死守每個能鋪進滑軌的屋子。

不到一炷香,某間屋內傳來無法遮掩的嗆咳聲,一聲比一聲劇烈。

圖魯滿面黑灰,被壓至宗行雍身前。

宗行雍的事,未免節外生枝殷臻自行退讓。日光過盛,他在太陽底下身上發熱,以為是天氣原因,溫吞吞地擡袖,遮住陽光。

“多年不見,王爺手段更甚從前。”

圖魯被拖出來時腿上受傷,又被籬蟲刺了兩刀確保沒有還手之力,此刻有勁出沒氣兒進,唇邊不斷滲血:“原是想用硫磺炸了此處,免我東山再起……怎麽改了主意?”

宗行雍:“當年滂水之戰,通風報信的人是誰?”

如果不是有人暗地洩露行蹤,他不會傷得那麽重。三軍將領齊在帳前跪地慟哭,白喪都備下了。

和他打那一仗的人是西涼名將呼延川,驍勇善戰,稍有差池便會粉身碎骨。

“王爺想知道?”

圖魯:“那便靠近些。”

宗行雍低頭,嘲諷一笑。他壓低身體,靠近圖魯。

太陽光反射,殷臻餘光中有什麽一閃。

他手上居然還有暗器!

殷臻心一緊,下意識邁出一步。

但他心知沒必要為宗行雍擔心。

“哢嚓”。

宗行雍一言不發卸了圖魯胳膊,在彼此視線相接剎那,圖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他耳邊慘笑著,斷斷續續地道:“王爺就不想知道,為什麽,這麽多人,都背叛……咳咳,你嗎?”

“你縱帶兵打仗有神勇,行事作風卻不留情面,眼裏揉不得一點沙子……人人仰慕你、艷羨你,卻懼你,怕你,遠離你。”圖魯忍著劇痛,“咳咳……我說得……咳咳……沒錯吧。”

“不止。”

宗行雍漠然:“本王手段殘暴、專權跋扈、野心勃勃、必不得善終。”

陽光分割出的陰影照在宗行雍面部,令他俊美五官蒙上一層陰翳。他低頭,半晌,嗤笑道:“本王不在意。”

圖魯跪坐在地,白衣上沾滿血汙,仰面時斷掉的胳膊垂在身側,他卻渾然感知不到痛苦一般,視線掠過他看向他身後,微微笑了:“是嗎?”

宗行雍臉色猶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左手小臂多出一道不深不淺的劃傷。血絲順著流到手掌,又順著指縫往下落,一滴一滴砸落地面。

緩緩轉過頭。

他那一刻眼神比修羅更可怕。

地上跪了至少十個黑衣死侍,在死寂中為首籬蟲幡然驚醒,毫不停頓拿起最近的劍往相同的位置劃。

“鐺!”

眼看就要靠近,劍刃和斜打出的匕首撞上,籬蟲手腕一酸,迅速跪地:“屬下失職,自請斷一臂。”

“別斷了,留著用。”

“把人帶走,別讓他死了。”

宗行雍手臂還在往下滴血,他渾不在意地用衣袖潦草一裹,迅速捕捉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殷臻。

頭頂是被大火摧毀的殘梁,烏黑燒焦一片。他躲在屋檐下遮陽,外衣半路濕了換了件絳紫色,臉龐秀麗,袖手安然站立。

太子甚少穿這等鮮艷顏色,叫攝政王想起那幅宮廷畫師冒天下之大不韙畫出的畫,驚心動魄,記憶尤深。

嘖,儲君大典他竟然錯過了。

真恨不得把在場所有人眼珠子挖出來。

宗行雍朝前走了一步。

殷臻眉頭緊皺,後退。

宗行雍目光在他後退的那步上停留,神色莫測:“害怕?”

殷臻神情警惕。

宗行雍松手腕,不緊不慢往前。

殷臻後退,宗行雍近一步他退一步,眼看對方沒有停下的意思忍無可忍出聲,顯然是逼到極限:

“臟!”

“……”

宗行雍詭異地停住,往自己手臂上瞧了一眼,又瞧瞧殷臻“你要敢過來孤立刻要殺人”的架勢,仿佛想起什麽,啼笑皆非。

“好吧好吧,”他腳步一轉往旁邊的水缸走,一撩衣袍半彎腰。一邊嘀嘀咕咕“本王又不要脫你衣服洗個什麽玩意兒”,一邊使勁兒搓手,洗了一遍洗二遍,等湊到鼻尖完全聞不到味兒了,再度來到殷臻面前,全方位無死角給他展示,“幹凈了。”

殷臻緊繃的臉色這才有所緩和,算是允許他靠近了。

他聞著那血腥味頭皮發麻,胃裏作嘔。

“幹什麽?”宗行雍還在靠近,殷臻緩了緩,懨著眉眼問。

宗行雍停下,其實自己都沒想明白自己走過來幹什麽,不過走都走過來了,他信口拈來:“本王手痛得要命,要抱太子一下才能好。”

“……”殷臻頭昏腦脹,強忍一巴掌扇他臉上的沖動。

這人滿口謊話。

殷臻無動於衷地想,他背後任何一道傷口拎出來都比手臂上這條長,比這條兇險,比這條難以忍耐。要真痛得要命恐怕離死不遠。

況且他要真痛得要命應該找大夫,找他一點用沒有。

宗行雍也沒有征求他意見的意思,攝政王想做什麽就是通知而已,他眉梢一動,把人攔腰往懷中攬。

迎面而來未盡的血腥和寒霜淩冽氣息將殷臻兜頭罩下,腰間手臂圍鑄的空間猶如銅墻鐵壁,死死將他圈進懷中。

宗行雍受傷的左手臂正好卡住他右手,殷臻袖中刀片滑進又滑出,被勒得腰痛:“松……”

他一陣陣發暈,眼皮燒得厲害。“松手”剛說一個字,眼前霎時一黑,失去了意識。

日頭被拉得很長。

殷臻意識模糊,視線仿佛隔著一層朦朧的紗,床帳顏色在眼前晃動,又晃過深黑色。他唇瓣幹裂,艱難地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微乎其微,連他自己都聽不見,背對他的人卻驟然轉身。

清涼甘冽的水渡入口中。

殷臻頭重得厲害,又冷又熱,後背濕透。他冷得渾身發抖,一個勁兒往被子深處鉆。

一根胳膊伸進來他後背,摸到一手濕汗,當即抽出去。傳到耳邊遷怒的聲音也蒙著一層什麽,殷臻費力地聽,也只捕捉到“體弱”、“睡一覺”“饒命”這樣的字眼。

仿佛某個夏日,他不斷咳嗽不斷咳嗽,同榻的人被咳到心肝顫,馬不停蹄拎回來朝中德高望重的老禦醫。

老禦醫給他診脈,胡子一豎:“風寒反覆不是很正常?”

現在又有人立在他榻前,刻意收斂的焦躁不安在靠近時全無保留地傳來。

殷臻手指其實擡不起來,但他用盡了全力,抓住榻上那截衣角,輕微地、安撫地扯了扯。對方一頓,正要動作,殷臻已經徹底放下心,力竭昏睡過去。

他倒是睡過去了,宗行雍臉色陰沈得能滴水。

屋內一眾人戰戰兢兢,鞋都沒穿的醫官抹了把頭上冷汗,心知自己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腿一軟往下跪。

籬蟲無聲地松了口氣。

汝南宗氏獨子雖不嗜殺,但見過的死人多如牛毛。加之多年征戰,早視人命為草芥。

放在他身邊沒人那幾年,滿屋子人都會因無用斬首。

“滾!”

無一人敢擡頭,全部連滾帶爬從屋內退了出去。

殷臻脖頸處黏著一縷縷淩亂濕發,烏和白對比鮮明。睫毛也被打濕得厲害,綣縮的姿勢看得出來很沒安全感,人虛弱得一碰能散架。

夢中還時不時冷戰。

宗行雍滿肚子怒火忽然就消失了。

他嘔得要命,動作粗暴地去解殷臻外衣,把他從濕淋淋的外衣裏雞蛋剝殼一般整個剝出來,脫到一半跟前閃過整片的深紅。

綢衣貼身,厚度有限,輪廓和色彩若隱若現,沒入更深處。

宗行雍梭然用力,眼底晦暗。

他手掌徹底覆蓋住左肩攀升的牡丹花,指腹順著後頸向下。全憑記憶途徑碩大而飽滿的花瓣,來到艷紅吐蕊的花心,再往下。

隔著一層單薄寢衣,榻上的人身上溫度源源不斷傳至手心,仍無知無覺安睡。

牡丹輪廓在腦海中清晰浮現,攝政王閉眼都能丈量出花瓣長度和起止線,是千百次摩挲後的結果。

腰身至少少了半寸。

給人換完濕透的裏衣,宗行雍陰晴不定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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