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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服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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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服軟

殷臻第二日醒來時面前景色換了個天地,床榻都不眼熟。他這一覺睡得昏沈,猛然驚醒,下意識看了眼身上衣衫。

不是昨夜那套。

眉眼沈下去。

屋裏燒了炭,窗外寒風呼嘯。

門“吱呀”一聲開了。

殷臻微瞇了瞇眼,往外看。

進來四五個婢女。

為首是個嬤嬤歲數的人,發髻梳得正規,是標準的宮廷式樣。見他醒了自然地上前將兩側床帳挑起,接著微微拂身,給他行了個禮:“小公子。”

只有一個人這麽稱呼他,攝政王府的掌事姑姑,素溪。

殷臻頓了頓。

“熬了一株人參,加了紅棗、枸杞和當歸,養氣補神。剛剛叫人試過了,溫度正好。又差人熬了雪梨,去去苦味。”素溪讓人將食盒在殷臻面前一一展開,“小公子嘗嘗?”

濃郁熱氣從茶碗中溢出來。

殷臻接過碗勺。

他和素溪視線有短暫接觸。

府中人如何換了一張臉,又如何消失了四年。素溪一概不問,等殷臻多少喝了湯,才招招手讓其餘人下去。

她候在榻邊,隨時準備回應殷臻需求。

“讓宗……”殷臻將外衣扣嚴實,半坐在榻邊,烏發流水一般瀉在身側,“王爺進來,孤……有話跟他說。”

素溪有求必應:“小公子稍等。”

人出去後殷臻低低咳嗽了一聲,他身上沒那麽沈重,正要伸手去將散亂的衣帶系上,動作卻一頓。

他緩緩松開了壓在腰帶上的手。

宗行雍對他可能有情。

但王公貴族能勻出的情有限,一旦利益沖突,立刻翻臉無情。

他從不將希望寄托在這麽虛無縹緲的東西上。

邊關二十七城風吹草動盡在宗行雍掌控,留給他的時間不多。

殷臻垂眼。

他要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想辦法讓宗行雍對他降低警惕。

素溪帶上了門,往院外走。

宗行雍站在院中,他沒進去,在等待素溪從屋中出來的時間裏盤弄珠串的速度越來越快。

“嘭——”

某顆珠子發出爆裂聲。

他這幾年殺伐之氣愈重,人人見之退避三尺。

“讓少主進去呢。”素溪回頭往屋裏又看了一眼,如實道,“瞧著精神好多了。”

宗行雍眉頭擡起。

“寒氣重,脈象虛浮。再有的要等闕水先生到才能看出來。”素溪有心調和,“太子勤政,為朝事嘔心瀝血,是社稷百姓之福。”

宗行雍恨恨:“他進本王府中時身子骨比現如今強多了,本王那時就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這不敢用力那不敢碰的,安安生生供在府中養了大半年——”

殷臻這幾年的精彩經歷包括但不限於從皇城日夜不歇橫跨邊關二十七城,南下治水被洪水沖走,國相張隆的刺殺更是數不勝數。

這些消息被連夜規整送到攝政王桌案,他一宿沒睡,肝膽俱裂地看完了,臉色到現在還隱隱發青。

素溪:“少主打算怎麽做?”

“陵渠的事不能等了,”宗行雍來回踱步,按了按眉心,“讓蚩蛇七天之內帶著闕水出現在本王面前。”

他一心二用地交代完事,擡腳就往屋內走。

素溪根本來不及叫住他,在原地若有所思。

她第一次見殷臻就在這麽個冷天,夜晚風大,殷臻一身素色錦衣,面如白玉。他提一盞燈站在冷風中,縱使穿得多還是顯得單薄。沖她笑了笑:“素溪姑姑。”

那燈一明一滅,躍動著深紅而黯淡的光。映著他清透眉眼,幽幽勾出幾分攝魂奪魄意味。他很安靜,很少對府中人說話,說是剛及冠——可能沒有,笑起來很不好意思。

雖說留在府中,但無名無份的,不知少主心中是個什麽打算。

攝政王沒開口府中下人不敢輕易和他搭話,他常常一個人,今日大約是睡不著,未曾點燈,沒有驚動伺候的人。深夜披衣出來,隔墻去看天邊一輪遙遠的彎月。

素溪將手中狐裘披在他身上,也不問什麽,只說:“明日想吃什麽,嬤嬤做。”

殷臻那時候還很惶然,意外打破了他對未來的所有設想,他原本是去大金寺找宗行雍,想獲取支持。攝政王在朝中從來中立,他母族勢微又不受寵,心知成功說服對方的可能性微小,還是想試試。

偶然撞見對方落入虞氏陷阱,於情於理幫了。

他想找個機會跟宗行雍把事情說清楚,但攝政王公務繁忙,成日成夜不是上朝把一眾迂腐老臣氣得撞柱就是在書房處理那些個煩人的刺殺,一連半個月不見人影。

素溪誤會了他心中所想,陪著他在院子裏站了會兒,忽然道:“小公子不如主動些。”

殷臻耳根瞬時就紅得要滴血,磕磕絆絆地跟她解釋:“我不是……”

他不知怎麽說,這幾日府中下人的視線十分明了——他常年生活在冷宮中,見到的人還太少,全然不理解怎麽會有發生這種事不藏著掖著反而一回府就讓所有人知道的惡劣行徑。宗行雍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應付起來手忙腳亂。

他雖然跟著宗行雍回到攝政王府,但不知道這個決定背後代表的深層意思。在他質樸的想法中,要是能相互了解一下說不定會讓攝政王產生“所有皇子中他是最好的選擇”類似的念頭。

至於大金寺發生的事情,就當作沒發生過。

素溪是個很聰明的人,接過他手中的燈,溫和地說:“不管是有所求還是別的,小公子都該主動些,不是嗎?”

回到宮中他也沒什麽事做,所有計劃的前提條件都建立在獲取攝政王信任上,宗行雍能讓他需要花十年做的事縮短為三年——他當時想的是三年,實在低估了攝政王在朝中的影響力。

素溪說得似乎很有道理。

殷臻躊躇了一下,問她:“要怎麽做?”

素溪在前面給他掌燈,聞言倒是訝異地回頭,瞧了他一眼,見他仿佛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就笑了:“少主一個人久了,小公子多去坐坐,捎杯熱茶,陪一陪他。”

這並不是一個難以達到的要求,殷臻想了想,點頭。

那時候,他其實並不知道,整個王府,每一個人,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一字不漏傳到攝政王耳中。

素溪不過是試探宗行雍的態度罷了,她一個看著宗行雍長大的老人,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無非是常年處在勾心鬥角的環境中,需要通過長期的觀察來判斷一個人對自己有沒有威脅。

他正等著殷臻做些和外人勾結的事,要麽就是蓄意勾引,結果結結實實喝了半個月的茶。

素溪叫殷臻陪他喝茶,他就真什麽別的事都不幹,天天給攝政王送茶,素溪說讓送什麽送什麽,嚴格遵守。說要陪就一聲不吭呆在宗行雍身邊,從早到晚。看樣子他對自己任務完成得很滿意,美中不足是太無聊,堅持不住,總會不小心睡著。攝政王批奏折幹活,他睡得昏天黑地。

攝政王盯著人看半天,他也不醒,安安靜靜枕著手肘,呼吸均勻。

任勞任怨的攝政王百忙之中還得把人從桌邊抱到榻上,夏天打扇冬天蓋被。等人醒了頭發翹起兩根,自己給自己穿鞋,夢游似的跟他說,謝謝。

攝政王:“……”給氣笑了。

那茶喝得攝政王半個月後聞見茶味兒都想吐,連夜找到素溪,叫她趕緊換個事兒讓人做。

喝到吐都沒想說把人趕走,書房這種禁地也敞開叫人進了。

素溪現在想想仍然忍俊不禁。

她瞧著宗行雍推門進去,悠悠拂過袖子,心想宗紳怕是不用擔心百年之後獨子孤身一人了。

屋內,殷臻心裏生出發虛的緊張。

他強裝鎮定地跟宗行雍對視兩秒,舔了舔下唇,不熟練地關心:“王爺的手……”

他進攝政王府那年剛及冠,與人交往限於一些宮女太監,也沒覺得素溪說的有什麽不對。等再後來發現事情歪了個九曲十八彎,只能將錯就錯。

素溪還教了他別的。

宗行雍幽碧色瞳仁裏閃過什麽。

殷臻靜靜仰頭看他,平日扣得嚴實的領口敞開一點點。薄月色的衣衫襯得他神情柔軟到極致,望過來的眼神含蓄而微亮。

衣帶是散開的,很好解下的模樣。

一副乖巧、任君采擷的模樣。

攝政王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深了又淺,淺了又深,神色變化莫測。最後終於動了,提步朝前走。

他靠近時殷臻身體有瞬間的緊繃,但牢牢控制住了退縮的本能反應。宗行雍走到他面前,停頓。

殷臻依然半揚著臉看他,心跳不知是緊張還是心虛,一聲比一聲劇烈。

腰間微微一緊。

宗行雍在他面前半彎下腰,熟練異常地、耐心十足地給腰帶打結。不知是不是故意,過程被拖長,呼吸交錯間殷臻後背爬上細小雞皮疙瘩。

“本王手沒事。”他在殷臻耳邊吐息,隱隱笑了聲,語帶威脅,“太子若能照料好自己,本王不至於生氣。”

殷臻心裏一抖。

……

“你覺得他在向本王服軟?”

籬蟲一楞。

難道不是?

“四年前他在本王酒中下藥、從攝政王王府逃出去的時候……”

攝政王懷念地舔了舔犬齒:“就這麽個表情。”

籬蟲頭霎時不敢擡起來了。

汝南宗氏常年駐紮在恭州,四年前族中動亂宗行雍不得不離京,原本打算將人一道帶走。但顯然太子有自己的打算,一杯酒藥倒了攝政王,從此一刀兩斷。

宗行雍將珠串一圈一圈纏繞在腕上,耐心:“本王等著看他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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