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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難耐，元錦在家熬了綠豆百合湯，把李元玉和顏景林也叫回了李家。幾個人在花園的偏廳喝著消暑湯，吃著點心隨意聊了起來。
“小七還沒回來麽，這星期她要過生日了。”姥姥記掛著外孫女，一轉眼馬上二十歲了。
“孩子大了可管不住咯，又是談戀愛又是上輔導班，也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幹什麽就那麽忙，隨她去，不回來也好，我們也不用給她張羅生日。”元玉仔細品著龍井味道的茶點，十分灑脫地說。
姥姥聽到戀愛兩個字繼續追問：“戀愛了？你見過了沒，是哪家的孩子？”
元玉笑起來：“哎呀，媽，這都什麽時代了，我說了你也不認識呀，叫陸澄，不過他老家確實是望海的，我和她爸都見過，看著一表人才，你就別操心了。”
“好啊，我老覺得小七還是這麽點的孩子，”姥姥比劃了下到膝蓋的位置，顏珞小時候總是圍著她姥姥姥姥的叫個不停，“長大咯，我操心也沒用。”
點心吃到傍晚，李元玉和元錦一起去了前廳，顏景林則去花園遛達散步，岑老這才開口：“夫人，我印象裏，陸澄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劉殊琴知道他識人過目不忘，他說耳熟，那其實已經是非常確定。
“易知，有什麽話就直接說嘛。”
岑易知想起來，他曾在紐約陸知遠的辦公室見過一個男孩子。那時他去美國和陸知遠談新一期基金的續約，遠遠就聽到陸知遠辦公室裏有爭吵，聽上去是陸知遠想讓兒子到自己的基金公司實習，陸知遠那時吼到：你眼裏還有我這個爸爸嗎！
男孩子只扔下一句：別把你的事業加在我身上，我不感興趣！轉身就走了，而陸知遠喊了幾聲陸澄，岑易知就在這時走了進去，和陸澄迎面遇上。
“陸澄，似乎是陸知遠的兒子啊。”岑易知回想了一下，確實是一表人才。
姥姥輕嘆一聲，她不希望任何人靠近小七是因為李家的緣故，“易知，那你去查一查吧，上次姜家的事情不能再發生了。”
顏珞每天還是早出晚歸，但只要回到荷清園就沒有翻一眼書，她輔導班到底在學什麽陸澄也不知道，生日這天剛好沒課，陸澄提前約好了一個郊區的畫室，兩個人一大早就出發了。
畫室在溫榆河的上游，是個巨大的原木建築，四面都是落地的玻璃窗，窗外的景色唾手可得，顏珞非常開心。
“我已經好久沒有畫畫了，這裏也太美了。”
窗外的河畔兩岸種滿了繡球，綿延不絕了幾個小山坡，顏珞拿起筆來，迅速開始勾勒河岸的線條。
“以前送過你一片向日葵，今天再送你一片無盡夏。”顏珞朝陸澄眨眨眼，然後心思就專註在了畫布上。
陸澄也拿起筆，打算把顏珞的側臉畫下來，“那我今天也送你一幅。”
顏珞作畫十分認真，一連幾個小時，紫色和粉色的繡球花逐漸布滿了畫布上的河岸兩側，每一朵花她都仔細勾勒，濃郁的色彩渲染出盛夏的浪漫氣息。
陸澄站在一旁嘖嘖稱奇，“真好看。”
“我看看你畫的，”顏珞放下了筆，湊到陸澄的畫架旁，瞪著眼睛問：“這是我？？”
畫面上她的側臉，輪廓用粗黑的炭筆填滿，一個巨大的鼻子讓人哭笑不得，尤其是鼻孔，一下子就能抓住眼球，皮膚是用土黃色的顏料厚厚的填滿，嘴巴小小的倒是有幾分相像。
“對啊。”陸澄認真地點頭。
“我的臉有這麽黃嗎？還有這個鼻孔是不是太誇張了…”顏珞又看了幾眼，這畫難看是真的，但竟然總是忍不住要多看幾眼。
陸澄解釋道：“我本來是用白色填這些皮膚的…但是畫出來真的很嚇人…所以我就改成黃色，這樣就自然很多。”
“你這畫吧，難看歸難看，但是好像表達了很多東西，”顏珞又端詳了一會兒，這臉的輪廓如此深邃，“情感大於技巧，怎麽感覺你很有天賦的。”
“哪裏難看了？”陸澄自己十分滿意，“明明就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你的特點我都抓住了，很好看啊！”
顏珞看了看自己的畫，她又拿起筆改了起來，畫面上每朵花從清晰變得模糊，斑駁的色彩像是霧霭一樣，原本單純的浪漫氛圍開始深沈起來，沿著河岸向遠方逐漸幽深成暗紫色，和天空融為一體。
這下畫完她終於滿意了，落款簽上自己的名字，遞給了陸澄。
離開畫室後陸澄和顏珞到市區吃了晚飯，回到荷清園，顏珞把兩幅畫擺在了客廳的櫃子上。
“你怎麽還不問我要你的生日禮物？”
陸澄問，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她怎麽一點不著急。
“這不就是禮物嗎？”顏珞指著自己的畫像，雖然鼻孔是大了一點。
“傻瓜，當然不止這個了。”
陸澄捂住顏珞的眼睛，帶她走進臥室，“在這坐著，不要動。”
他把她引到床邊坐下，轉身去把讓Dan從紐約買的禮物搬了進來。
“這是什麽，好重啊！”顏珞接過來，打開了外面的包裝盒，是她很熟悉的一本書，《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名畫珍藏》。
“你怎麽知道我想要這個？”顏珞摩挲著硬質的書皮，輕輕打開。
陸澄摸摸她的頭，“上次去你家，我在你書架上看到這套書的中文版，就想你應該會喜歡英文原版，聽說這個會更清晰一點。生日快樂。”
顏珞親了下他的臉頰，“你怎麽這麽好。”然後又翻看起畫來，好像原版是不太一樣。
陸澄把她和書一起抱到懷裏，顏珞的註意力完全在波提切利的畫上，陸澄靜靜地看著她，她此時也仿若一幅畫。
“你還想要一份生日禮物麽？”
顏珞沒聽懂：“你這不是給我了麽。”
“我是說，”陸澄頓了一下，“你十五歲生日的那份禮物。”
已經過去五年了，那是一份在人民廣場上沒有送出去的禮物。
顏珞馬上放下了書，五年前的生日，對兩個人來說都不算是什麽好的回憶，她記得陸澄那時是說有東西要給她的，沒想到他會主動再提出來。
“要！”顏珞伸出手來。
陸澄笑了笑，輕輕拉開床頭櫃最下面的抽屜，拿出一個小盒子，“其實，一直都放在這兒。”
一個已經有點褪色的盒子，顏珞打開來，裏面還有一個更小的盒子，“你不會是惡作劇吧，最後裏面是一張紙條什麽的。”
“打開不就知道了，看看到底是誰幼稚。”陸澄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這是一個首飾盒，黑色絲絨的內襯裏躺著一個白色的手鐲。
“沒想到呀，竟然是一份正經的禮物，”顏珞端詳著，發現手鐲內側還刻了一行字：Fell in
love helplessly at the first sight，“這是什麽意思啊？”
“你英語好像都一直都沒學好過。”陸澄笑著逗她。
“那你翻譯翻譯。”顏珞把手鐲遞給陸澄。
陸澄用盒子裏的鑰匙打開鎖，然後給她戴上，“我英文更差。”
“哼，”顏珞可不打算結束這個話題，“你第一次見我是什麽時候？”
陸澄把頭扭到一邊，“我不記得了…”
腦海中卻迅速浮現出開學那天下午，他透過三樓走廊的窗戶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那個瞬間，走廊裏的穿堂風似乎停止了向他吹過來，陽光透過玻璃的反射突然也不再刺眼，那個笑容，像是什麽秘密的武器，哪怕意識到它的危險卻來不及躲開。
“是在登山社的時候吧？就是我和清人第一次去社團教室的時候。”顏珞說著自己第一次見到陸澄的場景。
陸澄笑著搖搖頭，然後給了她一個暗示：“開學第一天，你穿了一件藍色的連衣裙。”
“你說什麽？開學第一天…”顏珞嘀咕著，漸漸覺得哪裏不對勁，他那麽早就註意到自己了？“那當時清人報名到登山社，是不是你故意…”
動了什麽手腳？
“我不會再回答你任何問題。”
“哈？你已經回答了！”顏珞拿起枕頭打陸澄，“沒想到啊，你這家夥還有腹黑屬性，我說怎麽天文社能變成登山社的。”
陸澄出於自衛把她按倒到床上，輕輕把她的碎發別到耳後，“騙你進登山社，是我做過的最不後悔的事情了。”
陸澄低下頭吻了她，大腦中的理性漸漸被強烈的沖動取代，他知道她什麽時候會害怕，在那之前他強迫自己停了下來。
“早點睡吧。”陸澄坐了起來，準備去另外一個臥室，但顏珞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沒有說話，陸澄拍了拍她的手背只以為是撒嬌，他準備下床時她卻又拉住了他。
這次是讓他感到疑惑的力度。
“我決定出去也不是那麽容易，你要是再拉住我，不怕承擔後果麽？”陸澄眼眸溫柔，言語低沈。
“那就別出去了。”顏珞平靜地看著他。
陸澄倒是慌張起來，“你說什麽？別鬧了，趕緊睡覺，明天不上課了麽。”
她纖細的手指還是緊緊地握在他的手腕。
陸澄不再問，他把她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真的可以麽？”胸膛裏的心跳如雷，“可我…”
還有一點不忍心，他還沒說出口，就被顏珞封住了嘴。
即便是得到了她的允許，他還是小心翼翼怕嚇著她，在空白的畫布上第一次落筆，他就算是再有天賦的畫家也難免遲疑猶豫。
他的手是他的畫筆，滾燙的血液是他的顏料，胸口有一陣風想要呼嘯而過，最終勾勒出來卻是湖水一樣的溫柔。
“謝謝你，顏珞。”他把頭埋到她的肩膀上，緊緊地抱住她。
“謝我什麽啊。”顏珞拍了拍他的背，她偶爾能感覺到他脆弱的時候，像小孩子一樣可愛。
“謝謝你來美國找我，你是我的太陽。”他的世界，似乎是從那天開始，堅定得擁抱光明。
陸澄用手撐起身體，顏珞捧起他的臉：“去美國找你，也是我做過的最不後悔的事情。”
“小七和陸澄是高中同學，根據我目前了解的，他並不知道李氏基金和陸知遠的合作，也從來沒有參與過他爸爸公司的事務，應該不是因為李家接近小七的。陸知遠在美國多年，長時間沒有和陸澄在一起，兩個人的關系並不好。”
岑易知沒費什麽力氣，就把陸澄和陸知遠的關系了解清楚了。
劉殊琴聽完微微點頭，“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沒什麽好擔心的。”
岑易知從書房一側踱步到另一側，擡頭看看劉殊琴，又低下了頭。
“你這又是怎麽了嘛，這人老了脾氣也變了，有話就說。”姥姥蹙眉，見不得岑易知這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就是不知道該不該說…”這他原本不應該知道。
劉殊琴擺擺手，“那就不說。”示意他可以出去，不必為難。
“我無意調查到，陸澄…似乎是有抑郁癥，以及曾經有酗酒的習慣…”岑易知和盤托出，他向來對劉殊琴沒有保留。
姥姥面色凝重起來，“我知道了。”從座椅上起身，突然胸口一陣劇痛，幾近站不穩倒了下去，還好岑易知扶住了她。
“怎麽了，我馬上叫醫生來。”
“不必，老毛病而已，吃點藥就好了。”姥姥又坐到了沙發上，抑郁癥和酗酒幾個字還在耳邊盤旋，“我要和那孩子見一面。”
顏珞輔導班的課程結束了，她決定抓住暑假的尾巴回家幾天，陸澄也陪著一起，兩個人從荷清園出發去機場。
“陸澄，你的藥呢？”顏珞合上陸澄的背包，沒看到他的藥瓶。
陸澄蹲在地上收拾垃圾，“不是在書包裏面的夾層麽？”
顏珞又找了一遍，“沒有啊？你昨天吃了麽？”
把垃圾袋放到了門口，陸澄開始回想起來，他這次從美國過來的時候藥瓶裏還有幾粒，忘了是到哪天好像吃完了。
“好像前幾天吃完了…藥瓶可能已經扔了吧。”
“所以，你這幾天都沒吃藥？”顏珞隨手把背包仍到了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陸澄。
陸澄笑笑，“是吧，真的不記得了。”
“太好了！”顏珞尖叫著撲了過來，陸澄一把接住了她，她貼著他耳邊很小聲地說：“那是不是…就算病好了，以後都不用吃啦。”
陸澄坐到了沙發上，顏珞還掛在身上，“這得醫生說了才算。”
顏珞兩只手摸著陸澄的頭，十分自信地診斷：“我覺得差不多了，你連自己好幾天沒吃藥都忘了。這幾天完全沒什麽異樣啊。”
“也可能是因為最近和你在一起，註意力都在你身上，”他把頭往她肩膀上蹭了蹭，“誰知道回美國了還要不要吃。”
“反正早晚會好的，”顏珞親了他一下，對他充滿信心，“你好厲害呀，以後，就沒有什麽事情可以難倒你了。”
“也不是，”陸澄摘下眼鏡放到茶幾上，動情地擁吻了她，“你要難倒我還是挺容易的。”
顏珞害羞地捂住耳朵，“你在說什麽啊…等一下…你在幹嘛…”他竟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手掌輕撫過後背，順便打開了扣子。
“還不習慣我麽。”陸澄又換了個姿勢抱住她。
“我們要去機場了啊…”顏珞試圖把他從自己身上摘下來，可他像貼了膠一樣。
“來得及。”他根本沒去看時間，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兩條手臂，“我還是個病人呢，別拒絕我。”
顏珞把頭轉到一邊，“哼，你可謙虛了，明明是個禽獸。”
“那肯定啊，不然怎麽會連你罵我的時候我都覺得可愛。”陸澄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氣氛終於暧昧到讓她不再說話了。
半小時後他重新戴上了眼鏡，兩個人一路飛奔著趕去機場，在最後一刻跑進了機艙，顏珞坐在座位上還是氣喘籲籲。
“怪我怪我。”陸澄把中間的扶手擡了起來，拉過來顏珞的手，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休息。
顏珞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朦朧中聽到陸澄在耳邊的聲音。
“我在想，要麽放棄phd吧，明年拿到碩士學位就回國。”
顏珞揉了揉眼睛：“你說什麽？”
“我說不想在美國讀博士了，或者回國以後申請國內的博士。”陸澄一臉認真。
“為什麽要放棄啊，理論物理不一直是你最想要學的方向麽，而且你的專業國內好像沒有完全一樣的細分領域。”顏珞不解。
“可是…”陸澄握了握顏珞的手心，“讀完博士還要四年，你真的還想我們異地四年麽？”
“就因為這個？擔心我們異地太久？”這對顏珞來說倒不是問題，“這個我來解決就行了，你就安心研究宇宙。”
“你這意思是已經有解決的辦法了？”陸澄問，原來不只是他一個人在考慮這些。
“本來不想這麽早告訴你的…”顏珞嘟著嘴，既然聊到了這兒，就全都說出來了，“我們學校有個大三下學期的海外交流計劃，裏面當然也包括你的學校了，我問過學長學姐了，交流期間如果有意向是可以直接申請碩士學位的。”
陸澄按耐不住開心：“那你報名了？去斯坦福的交換計劃？”
顏珞把下巴磕在陸澄肩膀上，“對啊，所以我暑假一直在準備托福考試，等成績出了就可以提交正式申請了，如果順利的話，過了下學期你就是我的學長了。”
陸澄激動地差點把顏珞抱起來，顏珞用力把他按在了座位上：“你給我冷靜一點，還在飛機上呢。”
陸澄回望海之後探望了姑姑和大伯，閑暇的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裏，他在P大的網站上搜索本科交換生的招生簡章和簡介，仔細研究起來。
“除了滿足你們學校的交換生要求，還得滿足斯坦福對國際學生的入學條件，GPA要3.5以上。”陸澄拿出一個本子，把重點都列了出來。
“上學期是3.8。”顏珞在家裏吃著零食。
“托福成績也要110以上…有點苛刻啊。”
“嗯，你們學校是要求最高的。但我覺得這次考得還可以，應該差不多吧。”顏珞對英文考試倒不是很擔心，反正一次不行就再考。
“很自信嘛，還有，你得準備一個英文的申請材料，類似個人陳述一樣，介紹一下自己以及為什麽想去斯坦福等等。要不我幫你寫吧。”
“我自己會寫的，又不是你申請。”
“還有還有，報名要在10月底提交，你別忘了時間。”陸澄把報名時間記下來，畫了大大的圈。
“知道啦，你有點啰嗦唉。”
“好好，不說了。最後一句，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飯？”陸澄合上了電腦，他們回了望海之後，見面的次數少了很多。
“不行呢，我媽親手又做了一大桌菜給我吃，我要是出去她會傷心的。”
“也是，過幾天就要開學回北京了，你多陪陪爸媽吧，我可以去姑姑家吃飯。”
掛了電話，陸澄躺在沙發上舉著小本子，盯著那幾條他剛寫的交換生申請註意事項，如果順利的話，明年春天顏珞就會到美國，他“嘿嘿”地笑了起來，連肚子餓也不覺得了。
電話這時又響了起來，是個陌生號碼。
“你好，請問是陸澄嗎？我是顏珞姥姥的管家，岑易知。”
岑老正站在自己書房裏，桌上是陸澄回國的航班信息。
除了顏珞兩個字，陸澄對其他的信息都一頭霧水，“請問找我有什麽事麽？”
“不好意思，冒昧打來電話，顏珞姥姥想請您到家裏坐坐，不知道明天是否方便，地址是老城區五四中路28號。”
“顏珞知道麽？”陸澄實際想問的是，顏珞為什麽不知道。姥姥在陸澄印象裏，是顏珞很親密的家人，如果顏珞知道，剛才就會和他說了。
“她不知道，這次是想單獨和你見面，除了姥姥也沒有其他人，如果沒有很困擾的話，也希望暫時不要和顏珞說。”
第二天下午，陸澄按照地址找到了李家老宅，進門後的一草一木，似乎顏珞都提到過。
“我小時候啊最喜歡去姥姥家，但不是很經常能去，一般過年過節或者暑假我媽才會把我送過去，姥姥家好大，黑色的大門打開，就是前院，兩邊都是花園，花園裏最常見的是白玉蘭樹，那是姥姥最喜歡的花，聽說當年是姥爺親手種的…”
陸澄跟著岑易知，順著幽深的石子小路到了前廳。
“經過花園後面就是前廳了，前廳是姥姥家最熱鬧的地方，大人們在這兒見客人，阿姨在旁邊的廚房做飯，我們這些小孩兒就天天跑到廚房找吃的。”
岑易知轉過頭，微微欠身，手臂示意陸澄繼續往前走，穿過前廳後是五開間重檐的正廳，四扇大門開著，正廳兩側分別是東西廂房，古樸的棕黑色家具營造出莊重寂靜的氛圍，陸澄跟著進了大廳，岑易知把他帶到了主人的書房裏。
書房四扇百葉窗開著，從窗外開出去，能看到後院的花園和閣樓，靠近窗臺沙發上的老人，一頭銀發，精神矍鑠面容慈祥，為了接待今天的客人，特意穿戴了翡翠鐲子和耳環。
“夫人，這是陸澄。”岑易知把陸澄領到劉殊琴跟前，還沒等他再開口，姥姥就自己招呼起來：“你好，陸澄，我是顏珞的姥姥，來來，請坐。”
“您好，總是聽顏珞提起您。”陸澄坐到姥姥對面。
姥姥笑著微微點頭，“今天我叫你過來，確實有些冒昧，希望你不要介意。說起來，我們兩家還是很有緣份的，你父親和李氏是多年的合作夥伴，”劉殊琴的目光又引向岑老，“易知掌管李氏基金多年，所有的海外業務都需要和境外投資機構合作，而多年的合作經驗下來，你父親重信守諾，幾乎是我們最穩定的管理人了。”
陸知遠和顏珞姥姥還有這麽深的合作關系，這世界真是小，聽到別人對自己爸爸的肯定，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不禁也覺得自豪，陸知遠這個工作狂在事業上確實是不會讓人失望，以為顏珞姥姥是有生意上的事情要談，陸澄坦言：“我爸爸生意上的事情我不甚了解，您如果是有這方面的事情，恐怕還是得直接和他談。”
姥姥端起了桌面上的茶壺，不緊不慢地向兩個茶杯各倒了半杯，溫杯後倒掉，重新斟滿，“我今天叫你過來，不是因為生意，是因為珞珞，她是孫子輩最小的一個，家裏叫她小七。她聰明善良，可偏偏是最單純，你們高中就認識，你應該也了解她，”鳳凰山的單叢烏龍茶，此時已飄出花香的茶韻，見陸澄沒有動，姥姥先飲了一杯，緊接著說道：“你的事情，小七都了解麽？”
這句一出，陸澄明白了今天他被叫到這兒來的原由，心裏有些壓力但始終坦蕩。
“她知道我所有的事情，想必您也知道了，所以我今天坐在這兒，對麽？”
眼前的年輕人，看上去儀表堂堂，思維敏捷，比自己預想中的要聰明體面，“我很抱歉，我一個老人家，希望的無非是小七能夠幸福，她吃的苦夠多了。”
“這一點上，我和您是一樣的立場，當我知道自己有重度抑郁癥的時候，第一反應也是遠離她，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是他現在已經不這樣想了，陸澄看著劉殊琴，猜想她恐怕是希望自己主動離開顏珞。
“不不，我沒有這麽無禮的想法，也不會提無禮的要求。我今天叫你過來，其實只是想看看你罷了，你看上去，可不像一個抑郁癥的孩子。”
姥姥似乎是能看出自己的擔憂，陸澄松了一口氣，他的茶杯又被斟滿了。
岑易知從書房裏出來後，走到外面的回廊，思慮再三還是撥通了顏珞的電話。
“岑爺爺，我們明天晚上準備回家吃飯呢。”顏珞在客廳裏翹著二郎腿，看著李元玉在廚房裏做飯，她巴不得今天就去姥姥家。
“小七啊，有個事兒我還是跟你說一下，你談戀愛的事情你姥姥知道了。”
“啊？肯定是我媽說的。”岑易知還沒說完，顏珞就打斷了，瞟了一眼廚房的媽媽。
李元玉雖然不知道電話的內容，也馬上回瞪一眼：“怎麽啦，你媽還不能說話了？”然後繼續忙。
“陸澄有抑郁癥的事情，你姥姥也知道了…”
顏珞一下子從沙發站了起來，“什麽？”這肯定不是媽媽說的了，姥姥竟然調查了陸澄。
“他現在…正在你姥姥的書房裏…”
“我馬上到。”顏珞拿起手機就跑了出去，李元玉的聲音在身後追上：“你這孩子，去哪兒啊？晚上還回來吃飯嗎？”以為電話那頭是陸澄，李元玉補了一句：“你帶他一起回來不就行了嘛。”
“其實我現在比起剛去美國的時候已經好了很多，不知道能不能減輕您的擔心。”陸澄聊起自己的病。
“那很好，最擔心的應該是你的父母。我們小時候家國飄搖，常要忍挨餓受凍的苦，你們這一代孩子看上去都是蜜罐裏長大，卻也有你們的苦，孩子的痛苦在父母身上總是加倍的，至於父母心裏有多難熬卻是不舍得讓孩子知道。”
姥姥一番話，陸澄第一次想到，這幾年他的病起起伏伏，陸知遠是什麽心情呢，他收到學校的通知單，以及找遍紐約的診所時，又是怎樣的感受。
“陸澄，如果未來你的病又再度嚴重，你和顏珞的關系打算如何處理呢？”姥姥娓娓問來，這是她今天最想知道的。
“您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呢。”
這孩子還挺有趣，劉殊琴笑：“假話呢？”
“您放心，如果有那一天，我會主動放棄的，不會拖累她。”
“那真話呢，最好也說說你的理由。”
“很抱歉，即便有一天，除非她先離開，否則我不打算因為抑郁癥結束我們的關系，”如今的他已經不喜歡這種脆弱的借口了，“這是從我們在一起那天我就決定的。人如果總想著退路，便沒有前路，我不會讓抑郁癥成為那個退路，這對顏珞不夠尊重。”
“嗯。”姥姥沈思了一會兒，然後開懷笑起來，“好，是我唐突了。”
“姥姥！”一陣旋風般的腳步聲踏了進來，顏珞長驅直入，岑易知跟在後面想制止也無可奈何。
“您要問什麽直接問我就好了，為什麽要調查陸澄？您還瞞著我叫他過來，我要是再來晚一點就…”
“就怎麽了？”姥姥兩手交疊，靜靜看著顏珞，這個小丫頭，如今滿腦子都是陸澄，多少還是讓人有些氣惱。
陸澄輕輕咳嗽兩聲，生怕顏珞說出什麽沖撞的話來，那到頭來姥姥也只會對他印象不好。
“就錯過了這上好的鳳凰單叢，”顏珞及時捕捉到了陸澄的信號，茶幾上擺著點心，看上去茶也喝了幾道，這兩個人莫非是相談甚歡？
“陸澄又不懂茶，這極品的烏龍，您怎麽不叫我嘛。”顏珞拿起姥姥的杯子一飲而盡。
“你是來喝茶還是來問罪的呀？剛進門那個架勢哪去了？”姥姥瞇著眼冷笑一聲。
“我哪敢呀，再說了，我找男朋友也完全是按您的吩咐。”顏珞一屁股坐到姥姥旁邊，兩只手挽住姥姥的胳膊。
“哦？我什麽時候吩咐你了？”
姥姥又給自己杯子裏的茶杯斟滿。
顏珞毫不客氣地再次一飲而盡，“您要求的呀，人品正直、勤奮好學、真心待我，”她指了指陸澄，“他都符合。我可是聽話的很。”
陸澄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姥姥笑著擺擺手：“行了行了，今晚上是齋飯，我就不留你們了。”
“那我們走啦。”顏珞麻利地起身，拽著陸澄就準備走，陸澄站起來道別：“那我們走了，姥姥。”
姥姥點點頭，兩個人剛從書房走出去，她便又心口一陣劇痛，岑易知遞過來藥瓶：“真的不能再拖了，得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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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難耐，元錦在家熬了綠豆百合湯，把李元玉和顏景林也叫回了李家。幾個人在花園的偏廳喝著消暑湯，吃著點心隨意聊了起來。
“小七還沒回來麽，這星期她要過生日了。”姥姥記掛著外孫女，一轉眼馬上二十歲了。
“孩子大了可管不住咯，又是談戀愛又是上輔導班，也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幹什麽就那麽忙，隨她去，不回來也好，我們也不用給她張羅生日。”元玉仔細品著龍井味道的茶點，十分灑脫地說。
姥姥聽到戀愛兩個字繼續追問：“戀愛了？你見過了沒，是哪家的孩子？”
元玉笑起來：“哎呀，媽，這都什麽時代了，我說了你也不認識呀，叫陸澄，不過他老家確實是望海的，我和她爸都見過，看著一表人才，你就別操心了。”
“好啊，我老覺得小七還是這麽點的孩子，”姥姥比劃了下到膝蓋的位置，顏珞小時候總是圍著她姥姥姥姥的叫個不停，“長大咯，我操心也沒用。”
點心吃到傍晚，李元玉和元錦一起去了前廳，顏景林則去花園遛達散步，岑老這才開口：“夫人，我印象裏，陸澄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劉殊琴知道他識人過目不忘，他說耳熟，那其實已經是非常確定。
“易知，有什麽話就直接說嘛。”
岑易知想起來，他曾在紐約陸知遠的辦公室見過一個男孩子。那時他去美國和陸知遠談新一期基金的續約，遠遠就聽到陸知遠辦公室裏有爭吵，聽上去是陸知遠想讓兒子到自己的基金公司實習，陸知遠那時吼到：你眼裏還有我這個爸爸嗎！
男孩子只扔下一句：別把你的事業加在我身上，我不感興趣！轉身就走了，而陸知遠喊了幾聲陸澄，岑易知就在這時走了進去，和陸澄迎面遇上。
“陸澄，似乎是陸知遠的兒子啊。”岑易知回想了一下，確實是一表人才。
姥姥輕嘆一聲，她不希望任何人靠近小七是因為李家的緣故，“易知，那你去查一查吧，上次姜家的事情不能再發生了。”
顏珞每天還是早出晚歸，但只要回到荷清園就沒有翻一眼書，她輔導班到底在學什麽陸澄也不知道，生日這天剛好沒課，陸澄提前約好了一個郊區的畫室，兩個人一大早就出發了。
畫室在溫榆河的上游，是個巨大的原木建築，四面都是落地的玻璃窗，窗外的景色唾手可得，顏珞非常開心。
“我已經好久沒有畫畫了，這裏也太美了。”
窗外的河畔兩岸種滿了繡球，綿延不絕了幾個小山坡，顏珞拿起筆來，迅速開始勾勒河岸的線條。
“以前送過你一片向日葵，今天再送你一片無盡夏。”顏珞朝陸澄眨眨眼，然後心思就專註在了畫布上。
陸澄也拿起筆，打算把顏珞的側臉畫下來，“那我今天也送你一幅。”
顏珞作畫十分認真，一連幾個小時，紫色和粉色的繡球花逐漸布滿了畫布上的河岸兩側，每一朵花她都仔細勾勒，濃郁的色彩渲染出盛夏的浪漫氣息。
陸澄站在一旁嘖嘖稱奇，“真好看。”
“我看看你畫的，”顏珞放下了筆，湊到陸澄的畫架旁，瞪著眼睛問：“這是我？？”
畫面上她的側臉，輪廓用粗黑的炭筆填滿，一個巨大的鼻子讓人哭笑不得，尤其是鼻孔，一下子就能抓住眼球，皮膚是用土黃色的顏料厚厚的填滿，嘴巴小小的倒是有幾分相像。
“對啊。”陸澄認真地點頭。
“我的臉有這麽黃嗎？還有這個鼻孔是不是太誇張了…”顏珞又看了幾眼，這畫難看是真的，但竟然總是忍不住要多看幾眼。
陸澄解釋道：“我本來是用白色填這些皮膚的…但是畫出來真的很嚇人…所以我就改成黃色，這樣就自然很多。”
“你這畫吧，難看歸難看，但是好像表達了很多東西，”顏珞又端詳了一會兒，這臉的輪廓如此深邃，“情感大於技巧，怎麽感覺你很有天賦的。”
“哪裏難看了？”陸澄自己十分滿意，“明明就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你的特點我都抓住了，很好看啊！”
顏珞看了看自己的畫，她又拿起筆改了起來，畫面上每朵花從清晰變得模糊，斑駁的色彩像是霧霭一樣，原本單純的浪漫氛圍開始深沈起來，沿著河岸向遠方逐漸幽深成暗紫色，和天空融為一體。
這下畫完她終於滿意了，落款簽上自己的名字，遞給了陸澄。
離開畫室後陸澄和顏珞到市區吃了晚飯，回到荷清園，顏珞把兩幅畫擺在了客廳的櫃子上。
“你怎麽還不問我要你的生日禮物？”
陸澄問，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她怎麽一點不著急。
“這不就是禮物嗎？”顏珞指著自己的畫像，雖然鼻孔是大了一點。
“傻瓜，當然不止這個了。”
陸澄捂住顏珞的眼睛，帶她走進臥室，“在這坐著，不要動。”
他把她引到床邊坐下，轉身去把讓Dan從紐約買的禮物搬了進來。
“這是什麽，好重啊！”顏珞接過來，打開了外面的包裝盒，是她很熟悉的一本書，《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名畫珍藏》。
“你怎麽知道我想要這個？”顏珞摩挲著硬質的書皮，輕輕打開。
陸澄摸摸她的頭，“上次去你家，我在你書架上看到這套書的中文版，就想你應該會喜歡英文原版，聽說這個會更清晰一點。生日快樂。”
顏珞親了下他的臉頰，“你怎麽這麽好。”然後又翻看起畫來，好像原版是不太一樣。
陸澄把她和書一起抱到懷裏，顏珞的註意力完全在波提切利的畫上，陸澄靜靜地看著她，她此時也仿若一幅畫。
“你還想要一份生日禮物麽？”
顏珞沒聽懂：“你這不是給我了麽。”
“我是說，”陸澄頓了一下，“你十五歲生日的那份禮物。”
已經過去五年了，那是一份在人民廣場上沒有送出去的禮物。
顏珞馬上放下了書，五年前的生日，對兩個人來說都不算是什麽好的回憶，她記得陸澄那時是說有東西要給她的，沒想到他會主動再提出來。
“要！”顏珞伸出手來。
陸澄笑了笑，輕輕拉開床頭櫃最下面的抽屜，拿出一個小盒子，“其實，一直都放在這兒。”
一個已經有點褪色的盒子，顏珞打開來，裏面還有一個更小的盒子，“你不會是惡作劇吧，最後裏面是一張紙條什麽的。”
“打開不就知道了，看看到底是誰幼稚。”陸澄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這是一個首飾盒，黑色絲絨的內襯裏躺著一個白色的手鐲。
“沒想到呀，竟然是一份正經的禮物，”顏珞端詳著，發現手鐲內側還刻了一行字：Fell in
love helplessly at the first sight，“這是什麽意思啊？”
“你英語好像都一直都沒學好過。”陸澄笑著逗她。
“那你翻譯翻譯。”顏珞把手鐲遞給陸澄。
陸澄用盒子裏的鑰匙打開鎖，然後給她戴上，“我英文更差。”
“哼，”顏珞可不打算結束這個話題，“你第一次見我是什麽時候？”
陸澄把頭扭到一邊，“我不記得了…”
腦海中卻迅速浮現出開學那天下午，他透過三樓走廊的窗戶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那個瞬間，走廊裏的穿堂風似乎停止了向他吹過來，陽光透過玻璃的反射突然也不再刺眼，那個笑容，像是什麽秘密的武器，哪怕意識到它的危險卻來不及躲開。
“是在登山社的時候吧？就是我和清人第一次去社團教室的時候。”顏珞說著自己第一次見到陸澄的場景。
陸澄笑著搖搖頭，然後給了她一個暗示：“開學第一天，你穿了一件藍色的連衣裙。”
“你說什麽？開學第一天…”顏珞嘀咕著，漸漸覺得哪裏不對勁，他那麽早就註意到自己了？“那當時清人報名到登山社，是不是你故意…”
動了什麽手腳？
“我不會再回答你任何問題。”
“哈？你已經回答了！”顏珞拿起枕頭打陸澄，“沒想到啊，你這家夥還有腹黑屬性，我說怎麽天文社能變成登山社的。”
陸澄出於自衛把她按倒到床上，輕輕把她的碎發別到耳後，“騙你進登山社，是我做過的最不後悔的事情了。”
陸澄低下頭吻了她，大腦中的理性漸漸被強烈的沖動取代，他知道她什麽時候會害怕，在那之前他強迫自己停了下來。
“早點睡吧。”陸澄坐了起來，準備去另外一個臥室，但顏珞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沒有說話，陸澄拍了拍她的手背只以為是撒嬌，他準備下床時她卻又拉住了他。
這次是讓他感到疑惑的力度。
“我決定出去也不是那麽容易，你要是再拉住我，不怕承擔後果麽？”陸澄眼眸溫柔，言語低沈。
“那就別出去了。”顏珞平靜地看著他。
陸澄倒是慌張起來，“你說什麽？別鬧了，趕緊睡覺，明天不上課了麽。”
她纖細的手指還是緊緊地握在他的手腕。
陸澄不再問，他把她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真的可以麽？”胸膛裏的心跳如雷，“可我…”
還有一點不忍心，他還沒說出口，就被顏珞封住了嘴。
即便是得到了她的允許，他還是小心翼翼怕嚇著她，在空白的畫布上第一次落筆，他就算是再有天賦的畫家也難免遲疑猶豫。
他的手是他的畫筆，滾燙的血液是他的顏料，胸口有一陣風想要呼嘯而過，最終勾勒出來卻是湖水一樣的溫柔。
“謝謝你，顏珞。”他把頭埋到她的肩膀上，緊緊地抱住她。
“謝我什麽啊。”顏珞拍了拍他的背，她偶爾能感覺到他脆弱的時候，像小孩子一樣可愛。
“謝謝你來美國找我，你是我的太陽。”他的世界，似乎是從那天開始，堅定得擁抱光明。
陸澄用手撐起身體，顏珞捧起他的臉：“去美國找你，也是我做過的最不後悔的事情。”
“小七和陸澄是高中同學，根據我目前了解的，他並不知道李氏基金和陸知遠的合作，也從來沒有參與過他爸爸公司的事務，應該不是因為李家接近小七的。陸知遠在美國多年，長時間沒有和陸澄在一起，兩個人的關系並不好。”
岑易知沒費什麽力氣，就把陸澄和陸知遠的關系了解清楚了。
劉殊琴聽完微微點頭，“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沒什麽好擔心的。”
岑易知從書房一側踱步到另一側，擡頭看看劉殊琴，又低下了頭。
“你這又是怎麽了嘛，這人老了脾氣也變了，有話就說。”姥姥蹙眉，見不得岑易知這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就是不知道該不該說…”這他原本不應該知道。
劉殊琴擺擺手，“那就不說。”示意他可以出去，不必為難。
“我無意調查到，陸澄…似乎是有抑郁癥，以及曾經有酗酒的習慣…”岑易知和盤托出，他向來對劉殊琴沒有保留。
姥姥面色凝重起來，“我知道了。”從座椅上起身，突然胸口一陣劇痛，幾近站不穩倒了下去，還好岑易知扶住了她。
“怎麽了，我馬上叫醫生來。”
“不必，老毛病而已，吃點藥就好了。”姥姥又坐到了沙發上，抑郁癥和酗酒幾個字還在耳邊盤旋，“我要和那孩子見一面。”
顏珞輔導班的課程結束了，她決定抓住暑假的尾巴回家幾天，陸澄也陪著一起，兩個人從荷清園出發去機場。
“陸澄，你的藥呢？”顏珞合上陸澄的背包，沒看到他的藥瓶。
陸澄蹲在地上收拾垃圾，“不是在書包裏面的夾層麽？”
顏珞又找了一遍，“沒有啊？你昨天吃了麽？”
把垃圾袋放到了門口，陸澄開始回想起來，他這次從美國過來的時候藥瓶裏還有幾粒，忘了是到哪天好像吃完了。
“好像前幾天吃完了…藥瓶可能已經扔了吧。”
“所以，你這幾天都沒吃藥？”顏珞隨手把背包仍到了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陸澄。
陸澄笑笑，“是吧，真的不記得了。”
“太好了！”顏珞尖叫著撲了過來，陸澄一把接住了她，她貼著他耳邊很小聲地說：“那是不是…就算病好了，以後都不用吃啦。”
陸澄坐到了沙發上，顏珞還掛在身上，“這得醫生說了才算。”
顏珞兩只手摸著陸澄的頭，十分自信地診斷：“我覺得差不多了，你連自己好幾天沒吃藥都忘了。這幾天完全沒什麽異樣啊。”
“也可能是因為最近和你在一起，註意力都在你身上，”他把頭往她肩膀上蹭了蹭，“誰知道回美國了還要不要吃。”
“反正早晚會好的，”顏珞親了他一下，對他充滿信心，“你好厲害呀，以後，就沒有什麽事情可以難倒你了。”
“也不是，”陸澄摘下眼鏡放到茶幾上，動情地擁吻了她，“你要難倒我還是挺容易的。”
顏珞害羞地捂住耳朵，“你在說什麽啊…等一下…你在幹嘛…”他竟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手掌輕撫過後背，順便打開了扣子。
“還不習慣我麽。”陸澄又換了個姿勢抱住她。
“我們要去機場了啊…”顏珞試圖把他從自己身上摘下來，可他像貼了膠一樣。
“來得及。”他根本沒去看時間，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兩條手臂，“我還是個病人呢，別拒絕我。”
顏珞把頭轉到一邊，“哼，你可謙虛了，明明是個禽獸。”
“那肯定啊，不然怎麽會連你罵我的時候我都覺得可愛。”陸澄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氣氛終於暧昧到讓她不再說話了。
半小時後他重新戴上了眼鏡，兩個人一路飛奔著趕去機場，在最後一刻跑進了機艙，顏珞坐在座位上還是氣喘籲籲。
“怪我怪我。”陸澄把中間的扶手擡了起來，拉過來顏珞的手，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休息。
顏珞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朦朧中聽到陸澄在耳邊的聲音。
“我在想，要麽放棄phd吧，明年拿到碩士學位就回國。”
顏珞揉了揉眼睛：“你說什麽？”
“我說不想在美國讀博士了，或者回國以後申請國內的博士。”陸澄一臉認真。
“為什麽要放棄啊，理論物理不一直是你最想要學的方向麽，而且你的專業國內好像沒有完全一樣的細分領域。”顏珞不解。
“可是…”陸澄握了握顏珞的手心，“讀完博士還要四年，你真的還想我們異地四年麽？”
“就因為這個？擔心我們異地太久？”這對顏珞來說倒不是問題，“這個我來解決就行了，你就安心研究宇宙。”
“你這意思是已經有解決的辦法了？”陸澄問，原來不只是他一個人在考慮這些。
“本來不想這麽早告訴你的…”顏珞嘟著嘴，既然聊到了這兒，就全都說出來了，“我們學校有個大三下學期的海外交流計劃，裏面當然也包括你的學校了，我問過學長學姐了，交流期間如果有意向是可以直接申請碩士學位的。”
陸澄按耐不住開心：“那你報名了？去斯坦福的交換計劃？”
顏珞把下巴磕在陸澄肩膀上，“對啊，所以我暑假一直在準備托福考試，等成績出了就可以提交正式申請了，如果順利的話，過了下學期你就是我的學長了。”
陸澄激動地差點把顏珞抱起來，顏珞用力把他按在了座位上：“你給我冷靜一點，還在飛機上呢。”
陸澄回望海之後探望了姑姑和大伯，閑暇的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裏，他在P大的網站上搜索本科交換生的招生簡章和簡介，仔細研究起來。
“除了滿足你們學校的交換生要求，還得滿足斯坦福對國際學生的入學條件，GPA要3.5以上。”陸澄拿出一個本子，把重點都列了出來。
“上學期是3.8。”顏珞在家裏吃著零食。
“托福成績也要110以上…有點苛刻啊。”
“嗯，你們學校是要求最高的。但我覺得這次考得還可以，應該差不多吧。”顏珞對英文考試倒不是很擔心，反正一次不行就再考。
“很自信嘛，還有，你得準備一個英文的申請材料，類似個人陳述一樣，介紹一下自己以及為什麽想去斯坦福等等。要不我幫你寫吧。”
“我自己會寫的，又不是你申請。”
“還有還有，報名要在10月底提交，你別忘了時間。”陸澄把報名時間記下來，畫了大大的圈。
“知道啦，你有點啰嗦唉。”
“好好，不說了。最後一句，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飯？”陸澄合上了電腦，他們回了望海之後，見面的次數少了很多。
“不行呢，我媽親手又做了一大桌菜給我吃，我要是出去她會傷心的。”
“也是，過幾天就要開學回北京了，你多陪陪爸媽吧，我可以去姑姑家吃飯。”
掛了電話，陸澄躺在沙發上舉著小本子，盯著那幾條他剛寫的交換生申請註意事項，如果順利的話，明年春天顏珞就會到美國，他“嘿嘿”地笑了起來，連肚子餓也不覺得了。
電話這時又響了起來，是個陌生號碼。
“你好，請問是陸澄嗎？我是顏珞姥姥的管家，岑易知。”
岑老正站在自己書房裏，桌上是陸澄回國的航班信息。
除了顏珞兩個字，陸澄對其他的信息都一頭霧水，“請問找我有什麽事麽？”
“不好意思，冒昧打來電話，顏珞姥姥想請您到家裏坐坐，不知道明天是否方便，地址是老城區五四中路28號。”
“顏珞知道麽？”陸澄實際想問的是，顏珞為什麽不知道。姥姥在陸澄印象裏，是顏珞很親密的家人，如果顏珞知道，剛才就會和他說了。
“她不知道，這次是想單獨和你見面，除了姥姥也沒有其他人，如果沒有很困擾的話，也希望暫時不要和顏珞說。”
第二天下午，陸澄按照地址找到了李家老宅，進門後的一草一木，似乎顏珞都提到過。
“我小時候啊最喜歡去姥姥家，但不是很經常能去，一般過年過節或者暑假我媽才會把我送過去，姥姥家好大，黑色的大門打開，就是前院，兩邊都是花園，花園裏最常見的是白玉蘭樹，那是姥姥最喜歡的花，聽說當年是姥爺親手種的…”
陸澄跟著岑易知，順著幽深的石子小路到了前廳。
“經過花園後面就是前廳了，前廳是姥姥家最熱鬧的地方，大人們在這兒見客人，阿姨在旁邊的廚房做飯，我們這些小孩兒就天天跑到廚房找吃的。”
岑易知轉過頭，微微欠身，手臂示意陸澄繼續往前走，穿過前廳後是五開間重檐的正廳，四扇大門開著，正廳兩側分別是東西廂房，古樸的棕黑色家具營造出莊重寂靜的氛圍，陸澄跟著進了大廳，岑易知把他帶到了主人的書房裏。
書房四扇百葉窗開著，從窗外開出去，能看到後院的花園和閣樓，靠近窗臺沙發上的老人，一頭銀發，精神矍鑠面容慈祥，為了接待今天的客人，特意穿戴了翡翠鐲子和耳環。
“夫人，這是陸澄。”岑易知把陸澄領到劉殊琴跟前，還沒等他再開口，姥姥就自己招呼起來：“你好，陸澄，我是顏珞的姥姥，來來，請坐。”
“您好，總是聽顏珞提起您。”陸澄坐到姥姥對面。
姥姥笑著微微點頭，“今天我叫你過來，確實有些冒昧，希望你不要介意。說起來，我們兩家還是很有緣份的，你父親和李氏是多年的合作夥伴，”劉殊琴的目光又引向岑老，“易知掌管李氏基金多年，所有的海外業務都需要和境外投資機構合作，而多年的合作經驗下來，你父親重信守諾，幾乎是我們最穩定的管理人了。”
陸知遠和顏珞姥姥還有這麽深的合作關系，這世界真是小，聽到別人對自己爸爸的肯定，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不禁也覺得自豪，陸知遠這個工作狂在事業上確實是不會讓人失望，以為顏珞姥姥是有生意上的事情要談，陸澄坦言：“我爸爸生意上的事情我不甚了解，您如果是有這方面的事情，恐怕還是得直接和他談。”
姥姥端起了桌面上的茶壺，不緊不慢地向兩個茶杯各倒了半杯，溫杯後倒掉，重新斟滿，“我今天叫你過來，不是因為生意，是因為珞珞，她是孫子輩最小的一個，家裏叫她小七。她聰明善良，可偏偏是最單純，你們高中就認識，你應該也了解她，”鳳凰山的單叢烏龍茶，此時已飄出花香的茶韻，見陸澄沒有動，姥姥先飲了一杯，緊接著說道：“你的事情，小七都了解麽？”
這句一出，陸澄明白了今天他被叫到這兒來的原由，心裏有些壓力但始終坦蕩。
“她知道我所有的事情，想必您也知道了，所以我今天坐在這兒，對麽？”
眼前的年輕人，看上去儀表堂堂，思維敏捷，比自己預想中的要聰明體面，“我很抱歉，我一個老人家，希望的無非是小七能夠幸福，她吃的苦夠多了。”
“這一點上，我和您是一樣的立場，當我知道自己有重度抑郁癥的時候，第一反應也是遠離她，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是他現在已經不這樣想了，陸澄看著劉殊琴，猜想她恐怕是希望自己主動離開顏珞。
“不不，我沒有這麽無禮的想法，也不會提無禮的要求。我今天叫你過來，其實只是想看看你罷了，你看上去，可不像一個抑郁癥的孩子。”
姥姥似乎是能看出自己的擔憂，陸澄松了一口氣，他的茶杯又被斟滿了。
岑易知從書房裏出來後，走到外面的回廊，思慮再三還是撥通了顏珞的電話。
“岑爺爺，我們明天晚上準備回家吃飯呢。”顏珞在客廳裏翹著二郎腿，看著李元玉在廚房裏做飯，她巴不得今天就去姥姥家。
“小七啊，有個事兒我還是跟你說一下，你談戀愛的事情你姥姥知道了。”
“啊？肯定是我媽說的。”岑易知還沒說完，顏珞就打斷了，瞟了一眼廚房的媽媽。
李元玉雖然不知道電話的內容，也馬上回瞪一眼：“怎麽啦，你媽還不能說話了？”然後繼續忙。
“陸澄有抑郁癥的事情，你姥姥也知道了…”
顏珞一下子從沙發站了起來，“什麽？”這肯定不是媽媽說的了，姥姥竟然調查了陸澄。
“他現在…正在你姥姥的書房裏…”
“我馬上到。”顏珞拿起手機就跑了出去，李元玉的聲音在身後追上：“你這孩子，去哪兒啊？晚上還回來吃飯嗎？”以為電話那頭是陸澄，李元玉補了一句：“你帶他一起回來不就行了嘛。”
“其實我現在比起剛去美國的時候已經好了很多，不知道能不能減輕您的擔心。”陸澄聊起自己的病。
“那很好，最擔心的應該是你的父母。我們小時候家國飄搖，常要忍挨餓受凍的苦，你們這一代孩子看上去都是蜜罐裏長大，卻也有你們的苦，孩子的痛苦在父母身上總是加倍的，至於父母心裏有多難熬卻是不舍得讓孩子知道。”
姥姥一番話，陸澄第一次想到，這幾年他的病起起伏伏，陸知遠是什麽心情呢，他收到學校的通知單，以及找遍紐約的診所時，又是怎樣的感受。
“陸澄，如果未來你的病又再度嚴重，你和顏珞的關系打算如何處理呢？”姥姥娓娓問來，這是她今天最想知道的。
“您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呢。”
這孩子還挺有趣，劉殊琴笑：“假話呢？”
“您放心，如果有那一天，我會主動放棄的，不會拖累她。”
“那真話呢，最好也說說你的理由。”
“很抱歉，即便有一天，除非她先離開，否則我不打算因為抑郁癥結束我們的關系，”如今的他已經不喜歡這種脆弱的借口了，“這是從我們在一起那天我就決定的。人如果總想著退路，便沒有前路，我不會讓抑郁癥成為那個退路，這對顏珞不夠尊重。”
“嗯。”姥姥沈思了一會兒，然後開懷笑起來，“好，是我唐突了。”
“姥姥！”一陣旋風般的腳步聲踏了進來，顏珞長驅直入，岑易知跟在後面想制止也無可奈何。
“您要問什麽直接問我就好了，為什麽要調查陸澄？您還瞞著我叫他過來，我要是再來晚一點就…”
“就怎麽了？”姥姥兩手交疊，靜靜看著顏珞，這個小丫頭，如今滿腦子都是陸澄，多少還是讓人有些氣惱。
陸澄輕輕咳嗽兩聲，生怕顏珞說出什麽沖撞的話來，那到頭來姥姥也只會對他印象不好。
“就錯過了這上好的鳳凰單叢，”顏珞及時捕捉到了陸澄的信號，茶幾上擺著點心，看上去茶也喝了幾道，這兩個人莫非是相談甚歡？
“陸澄又不懂茶，這極品的烏龍，您怎麽不叫我嘛。”顏珞拿起姥姥的杯子一飲而盡。
“你是來喝茶還是來問罪的呀？剛進門那個架勢哪去了？”姥姥瞇著眼冷笑一聲。
“我哪敢呀，再說了，我找男朋友也完全是按您的吩咐。”顏珞一屁股坐到姥姥旁邊，兩只手挽住姥姥的胳膊。
“哦？我什麽時候吩咐你了？”
姥姥又給自己杯子裏的茶杯斟滿。
顏珞毫不客氣地再次一飲而盡，“您要求的呀，人品正直、勤奮好學、真心待我，”她指了指陸澄，“他都符合。我可是聽話的很。”
陸澄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姥姥笑著擺擺手：“行了行了，今晚上是齋飯，我就不留你們了。”
“那我們走啦。”顏珞麻利地起身，拽著陸澄就準備走，陸澄站起來道別：“那我們走了，姥姥。”
姥姥點點頭，兩個人剛從書房走出去，她便又心口一陣劇痛，岑易知遞過來藥瓶：“真的不能再拖了，得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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