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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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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酒吧

望海市的春節氣氛一如既往,臘月開始,路邊的綠化帶就纏滿了紅色的燈線,樹上掛滿燈籠和中國結,老土的裝飾風格沒有任何設計美感,但表達了最熱烈的節日氛圍。

李家的廚房日夜不停歇,發糕饅頭蒸了一籠籠,臘腸熏魚掛滿後院,元錦張羅著給每家準備年貨,剛過了臘八,就全部準備妥當了。

“這是給元崇的,這個是元晴的,她家不喜歡臘腸,我換成醬肉了,這一箱是給小妹的,發糕多一些,最後那個是元風的,多加了一罐臘八蒜。別弄混了啊,早點送過去吧。”元錦囑咐司機。

司機送到李元玉的家裏時,顏景林正在外面和顏珞一起貼春聯。

顏珞指揮著顏景林:“上面往左一點,爸,好了,就現在這個位置。”

顏景林貼完捶了捶後腰:“哎呀,老了,抻了兩下腰就不行了,明年啊,讓陸澄過來貼。”

“你幹嘛突然提他啊…”顏珞收起手機,自己也一直在和陸澄發信息。

顏景林收拾好膠帶和顏珞一起進屋:“他不是和你一起回來了嗎,怎麽不能提啊。”

李元玉打開家裏送來的年貨,一臉滿足,大姐蒸的發糕是最喧軟的,聽出來父女在說陸澄,馬上接上了話:“對啊,你叫小陸來家裏吃飯啊,他一個人在家,大過年的多無聊啊。”

“他在望海有親戚的,可以去親戚家玩的…”

讓陸澄來家裏吃飯?不知道爸媽打得什麽算盤,還是算了。

顏景林還是堅持:“那也不會一直在親戚家的,你今天晚上就叫他過來吧,正好姥姥家送了這麽多好吃的,上次我也沒看清楚,這次我好好看看長什麽樣。”

“就是就是,你不會是怕他來了咱們家,爸媽揭你老底吧?”李元玉催促顏珞。

“笑話!大丈夫頂天立地,無事不可對人講,我有什麽好怕的,叫就叫。”顏珞揚著臉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給陸澄發了信息:我爸媽邀請你晚上來我家吃飯。

“顧姨,咱們晚上多做幾個菜啊。”激將法見效了,李元玉十分開心。

陸澄接下來一連打了幾個電話給顏珞。

“那我帶什麽東西過去啊?”

顏珞擺弄著窗花,心不在焉地說:“東西?不用帶啊,帶嘴就行了。”

“那當然不行了,你爸媽是要考驗我吧,多做多錯,要麽我還是不去了,你就說我去大伯家了。”

顏珞點點頭:“行。”

過了不到五分鐘,陸澄又打過來:“我還是去吧,不然顯得多沒有禮貌。”

顏珞又點點頭:“行。”

“你爸媽喜歡什麽啊?我是不是得帶點白酒過去?”陸澄跑到廚房,打開最上面的櫃子,他記得陸知遠在那上面藏了幾瓶茅臺。

“我爸現在煙酒不沾,少油少鹽,我們家都喝茶倒是,但對茶葉挑的很,你千萬不要買。我媽也沒什麽特別的愛好,喜歡旗袍?這你也沒法買啊,你就找個水果店帶兩斤水果得了,我想吃草莓了。”

“現在不是你想吃什麽的時候。算了,我自己看著辦了。”

“哎,說真的,給我買盒草莓啊!”顏珞還在說,陸澄那邊卻已經掛了電話。

傍晚時分,陸澄按了顏珞家的門鈴。

李元玉一開門,就看到一大捧年宵花,幾乎遮住了陸澄的臉。

“阿姨好。”

“快進來進來,”李元玉接過花,“你這孩子真是細心,我這幾天剛想抽時間去買花,下次來什麽也不用帶啊!”

陸澄手上還拎著大包小包的補品,顏珞湊了過來一個個袋子翻,斜著眼睛瞟他:“挺諂媚啊小夥子,還從來沒送過我花呢。”

陸澄瞪她一眼,從背後拿出一盒草莓迅速塞給她,然後和李元玉一起進了客廳。

“小陸來了啊,來來,坐。”顏景林招呼著,這次一看比上次順眼了許多。

“叔叔好。”陸澄坐到沙發上,雖然來之前已經坐了心理建設,但為什麽一看到顏珞爸爸就這麽緊張呢。

顏珞這時候正在廚房洗草莓,一邊洗一邊吃,洗完只剩半盒了。

“我們想著你一個人回來,吃飯什麽的也不方便,就叫你過來一起,”顏景林給陸澄倒了一杯茶,“隨意點啊,當是自己家。”

陸澄笑著點頭,顏珞爸爸這次看上去和藹可親了許多。

幾個人吃著水果喝著茶聊了一會兒,李元玉拿出最大的花瓶插起花來,顏景林對顏珞和陸澄說:“你們要麽上樓去玩吧,一會兒吃飯了叫你們。”

“好啊。”顏珞拉起陸澄馬上走了,爸媽一直問個不停,她早就想帶陸澄離開了。

“受寵若驚啊,你爸爸竟然讓我上樓,我還以為他不太喜歡我們在一起呢。”陸澄走進了顏珞的房間,裏面是他喜歡的氣息,她有一張很大的書桌,白色的床和窗簾,靠墻放著畫架和許多畫框,墻上掛著一把小提琴。

“他喜不喜歡有什麽用啊,我們在一起不用別人喜歡。”顏珞一屁股坐到床上,陸澄拉過來書桌前的椅子,面對椅背坐著。

“你倒是說的輕巧,那是你爸,如果他不同意以後怎麽相處。”

“那就不要相處了唄,你們不見面就行了,我無所謂。”顏珞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

陸澄笑笑無話可說了,果然爸爸和爸爸之間是不一樣的,她這是從小得了多少寵愛,才能這麽肆無忌憚。

吃過晚飯,顏珞幫著顧姨把碗筷收拾進廚房的功夫,回到客廳後陸澄和爸爸竟然一起消失了。

“我爸呢?”顏珞問正在客廳看電視的媽媽。

李元玉指了指書房的方向,“他倆不知道討論什麽,一起進去了。”

他們兩個人單獨相處?顏珞有點擔心,端起茶壺走進了書房。

顏景林的書房裏有一塊白板,顏珞推開門,只見陸澄和顏景林一人一只記號筆,白板上已經寫滿了公式,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圓球,外面是橢圓形的虛線。

T2/R3=K(=4π2/GM)…開普勒第一定律…

“你們…在幹什麽啊…”他們的氣氛看上去很融洽,顏珞甚至覺得這一刻自己有點多餘了?

陸澄把茶壺接過來放到桌上,“最近NASA剛發現了一顆新的行星,TRM-0096,我們在計算它的軌跡。”

顏景林點點頭,眼裏都是對陸澄的讚許,然後又看向顏珞:“你要不要一起來。”

“不了…我可不是學物理的…打擾了。”顏珞關上門離開了,看來是不用擔心他們的相處了,陸澄很招父母喜歡,他們惟一還不知道的就是抑郁癥的事兒,顏珞想了想,還是算了,就先不說了吧。

度過了學生生涯的最後一個假期,清人的畢業季正式來臨了,三月份忙畢業論文答辯,四月份交完畢業設計,對畢業生來說基本上面臨著出國深造、讀研究生、工作三條岔路,清人的室友也恰好是各自選了不同的路,呂靈霜申請了國外的設計學院準備出國,卓萃萃則繼續在本校讀研究生,不想再讀書的清人下定決心要留在北京工作,雖然她還沒收到一份滿意的錄取通知。

這天沒有面試,清人在宿舍繡著一幅牡丹圖,她如今已經可以完整地繡出整幅圖案,繡出來的成品在同學裏十分搶手。

“馬上就畢業了,咱們要不要一起畢業旅行啊?”萃萃提議。

呂靈霜也同意:“可以啊,我反正現在除了辦簽證等畢業證沒其他的事兒。馬上就要分開了,還挺舍不得你們的。”

“我不行…我還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呢。”清人放下手繃,一臉無奈。

呂靈霜走過來坐到清人床上,“你不是收到了上海那家公司的錄取嗎?那個多好啊,還是外資,我聽說整個學院人家也沒錄取多少人,你在想什麽呢。”

“我還是想留在北京工作。”

“為了劉江楊?”呂靈霜語重心長地勸起清人:“我跟你說,男人,就是你成功路上最大的絆腳石,你千萬不要因為男人放棄自己的事業知不知道,就憑咱這相貌、咱這能力,那你要是去了上海,什麽樣的男人你找不到,你可別犯傻呀丫頭。”

“這次啊,我覺得靈霜說得有道理,愛情和事業咱們先占住一頭對不對,要說時尚圈,還是去上海發展比較好吧。”萃萃也湊了過來。

“你們兩個單身狗…哪知道什麽是愛情…”清人小聲懟了回去。

“嘿,姐姐是萬綠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好不好,我只是沒有固定的男朋友而已,”呂靈霜輕輕翻了個白眼,“愛情無非就是一點多巴胺,人這輩子平均要對100多個人心動你知道嗎,這東西根本不稀缺。”

萃萃自知對這個話題沒什麽話語權,畢竟大學四年從來沒有談過戀愛,自覺地沒發表意見。

“我和劉江楊之間又不是你說的這種,我們在一起都快三年了,早就不是靠多巴胺了好不好,我是真的舍不得他…”清人躺在床上,眼神發呆。

呂靈霜聽到這最後一句簡直腦門充血,真是恨鐵不成鋼,“舍不得他…我…”一個男人有什麽好舍不得的?她忍住沒發作,“我就問你,如果你沒找到工作留在北京,你覺得你們這愛情能持續多久?”

“我找不到喜歡的工作當然不能留在北京啊,那就只能去上海了唄,我又不想回家任我爸安排。”清人把兩個腿搭在了呂靈霜的腿上。

“那就好,還沒有完全被沖昏頭腦,有救。”呂靈霜像哄小孩子一樣拍拍清人的腿。

“嘁,我又不是傻子。”清人翻了個身,準備瞇一會兒,桌上的電腦彈出了一封郵件。

萃萃走過來正好看到了,“風綾公司錄取通知…”

清人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你說什麽?哪家公司!”

萃萃趕緊把電腦給她端到床上:“風綾啊,你看,你被錄取啦!”

清人仔細把郵件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是真的被錄取了,雖然職位不是她最初報的設計師助理,而是什麽管理培訓生,但這都無所謂,她開心地跳了起來,“女魔頭竟然要我了!我們去哪兒畢業旅行,趕緊出發吧!”

陸澄參加了導師組新的課題項目,和高年級的博士生一起到北邊的明尼蘇達州進行了一個月的學術調研活動,活動結束後剛好是個周末,他回到了紐約的家。

這對陸知遠來說剛好也是個悠閑的周末,早飯過後,陸易和同學一起出去打球了,陸媽媽把陸澄一個月以來的臟衣服送去洗衣房,客廳裏只剩下一對父子。

陸知遠翻著一本財經雜志,餘光感受著陸澄在客廳裏挪動的軌跡,他想找個話題說點什麽,但怕一言不合又吵起來,他又想或許自己該回避一下,多給陸澄一些空間,畢竟他剛出去調研了一個月回到家應該好好休息。

陸澄打開冰箱倒了杯氣泡水一飲而盡,然後又走到陽臺擦拭起望遠鏡來,銀色鏡筒裏映出陸知遠看雜志的身影,顏珞的建議他也不是沒考慮過,她讓他嘗試去多溝通,可他鏡頭擦了兩遍還是開不了口。

陸知遠放下了書,“你在家好好休息吧,我出去釣魚。”

陸澄放下了手上的抹布,他通常一釣就是一整天,那就只能…

“我和你一起去吧。”

剛說出口心裏又打鼓,那就是要和陸知遠待一整天麽…豈不是比過去二十幾年加起來的時間還要多?

陸知遠看著陸澄的背影一臉錯愕,要不是客廳沒有第三個人他都不那麽確定陸澄是在和誰說話,從12歲到剛才之前,陸澄從不願意和他一起做任何事。

“好啊…走…我去車庫,你換身衣服,海上風大,帶個外套。”

陸知遠開車和陸澄到了碼頭,剛好趕上一班海釣的船,陸知遠去買票回來,發現陸澄已經把車停好從後備箱拿出了工具,等在了檢票口,原本一個人做的事突然有另一個人分擔了,這個周末仿佛是上天送他的禮物。

船開了半個多小時,船長發現了魚群,把船停在了開闊的海域。

陸澄從沒釣過魚,從怎麽放魚餌到怎麽調整魚竿,每一步幾乎都要陸知遠手把手教。

“美國這裏啊釣魚規定很細致,像這片海灣,用什麽魚竿多大的魚鉤都有規定,這個最大號的不能用,而且規定魚鉤上不能有倒刺,所以得用這些,魚餌放上去得有點技巧。”陸知遠耐心地講解,生怕陸澄沒了興趣。

“有沒有倒刺都有規定?”陸澄挑了一個魚鉤,小心地綁上一根魚線,學著陸知遠的樣子慢慢拉緊。

“當然了,連能釣什麽魚,每個人釣幾條都有規定呢。”陸知遠弄好自己魚竿,幫陸澄捏了一個魚餌掛到了魚鉤上。

“沙丁1號”是陸知遠最常光顧的漁船,船長Joseph拎著一個酒瓶走過來和陸知遠打招呼。

“嘿,陸先生,今天可是好天氣,一定會大豐收的,這是你的兒子嗎?”Joseph看向陸澄,完全能看出來他們是父子。

陸知遠有些得意:“是啊,Luis,還是個物理學博士。”

“我的天啊!這是我離物理學最近的時候了,哈哈。”Joseph開了句玩笑就離開了。

陸澄難以置信地看著陸知遠:“他們連魚鉤大小都規定了,但對船長喝酒不限制?”

陸知遠拍拍陸澄的肩膀:“喝酒是每個船舶公司自己來規定,這就是他們的自由吧。”陸知遠學著美國人的樣子,用中指和食指打了個引號。

陸澄點頭笑起來,“經典的美國自由。”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兩個人坐在甲板上,陸知遠十分專註,接連釣了好幾條龍利魚,陸澄這才發現釣魚這個活動十分不簡單,他就一無所獲,魚鉤拎上來魚餌卻早已經沒了。

“怎麽?有點不耐煩了?”陸知遠看向兒子,他的姿態明顯開始懶散了。

“嗯。爸,釣魚最大的樂趣是什麽?”已經過了正午,午飯也沒得吃,太陽照得陸澄都犯困了,他打了個呵欠。

陸知遠沈默在這一聲“爸”的尾音裏,他太久沒聽到了,一個寒顫從頭到腳,腦子裏像電影回放一樣一下子倒回了二十多年前,他在產房外第一次從護士手裏接過來陸澄,他的啼哭響徹走廊,和那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責任”就是那一刻從心臟裏生長出來的,他發誓,要給這個孩子最好的一切。

“等待。”陸知遠看著遠處的大海,靜靜地說。

答案出乎意料,陸澄又重覆了一遍:“等待?”

陸知遠轉向陸澄,“如果沒有前面漫長的等待,釣到魚的那刻就沒有那麽開心了,所以我覺得最大的樂趣就是前面的過程。”

陸澄把魚鉤又拿了上來,認真捏起魚餌來,他理解了父親的意思,要把等待的煎熬變成等待的樂趣。

魚漂輕輕動了一下,不仔細察覺還以為是海風吹動,然後突然又猛地沈了下去。

“我是不是釣到了!”陸澄激動起來,急忙站起身想把魚線拉上來。

陸知遠放下了魚竿大步走過來,“別拉別拉!這樣它容易跑,順著右邊先溜它一陣兒。”

陸澄聽從指揮放慢了拉魚線的速度,一條紅色的魚尾拍打出水面然後又潛了下去,陸知遠走過來和陸澄一起握著魚竿,興奮地說:“這可是條大的!不急不急,讓它在水下慢慢游,像這樣控制住它的方向,然後用它覺察不到的力量慢慢收線。”

在水下溜了一會兒,陸知遠判斷時機已到,“好,現在可以拉了,要果斷,用力!”

陸澄迅速轉起線輪,一條紅色石斑魚劇烈掙紮著浮出了水面,陸知遠拿起桶,利落的把魚收了進去。

“哇哦,可惜這片海域不能釣紅色石斑。”Joseph又剛好走了過來。

“也就是說,我只能把它放生?”陸澄摸著桶裏滑溜的魚身,還沈浸在釣到第一條魚的喜悅中。

“博士你說的沒錯,或者,你直接現在生吃了它也是可以的。”Joseph又走開了。

陸澄往桶裏又加了些海水,“我有點理解你為什麽這麽喜歡釣魚了。”

陸知遠把帽檐壓低,愜意地靠在椅子上,“還有一個樂趣,就是釣完了之後安靜地坐著,心裏什麽也不用想。”

陸澄放下了桶,學著陸知遠的樣子坐下來,大海一望無垠,風平浪靜。

“你之前在美國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陸知遠知道他是指剛來美國的時候。

“你想聽好的時候,還是壞的時候啊?”

這好像是第一次,兒子主動和他聊天,真是不可思議的一天。

陸澄用帽子遮住臉,“最壞的時候。”

“哦,”陸知遠回憶起來,“我剛畢業的時候,一直沒找到工作,人生地不熟,語言也是很大的問題,幾個月後我從加州一路搭便車到了紐約,因為紐約的工作機會更多一些,沒有住的地方,為了省錢,要麽住在24小時的快餐店裏,要麽住在廢棄的鐵路站或者橋洞下面,那時候一周面試了十幾家公司,收到的全都是拒信。”

陸知遠盡量簡短地描述著自己最窘迫的那段經歷。

“…然後…我開始懷疑自己,每天失眠,我在想自己來到美國到底是為了什麽,原本是想給你和你媽媽更好的生活,可是光讀書就讀了6年,這6年你媽媽自己一個人在國內,除了工作每天還要做一份兼職,多餘的錢都用來貼補我…我就開始想,我其實是拖累了她,說不定沒有我她會過得更好…如果我沒有來美國,至少你像其他孩子一樣有父親陪伴…那就是最黑暗的一段時間…每一天都很難熬…你也挺恨我的吧?”

“嗯。”陸澄誠實地說,可父親口中的黑暗和難熬,他卻莫名地能夠感同身受。

“有一天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一家基金的招聘啟事,很符合我學的專業,但那時我身上的錢都花光了,那家基金在市中心,我連買地鐵票的錢都沒有。”

“那時已經是深秋了,風很大,街上行人很少,我拿著報紙蹲在街角實在是太冷了,我就去了咖啡店,雖然那天我身上沒有錢能買一杯咖啡,結果誰想到呢,服務員看到我就很開心地說,你總算來了,有一張你的電匯支票。我接過來,是你媽媽給我寄的錢,36美金。”

時至今日陸知遠想到那天,心裏仍然難以平靜,“我到紐約之後沒有固定的地址,就給了她常去的咖啡店地址。”

陸澄仔細聽著,第一次為母親總去郵局寄錢感到慶幸,腦子裏又飄過來顏珞的話:不要因為他沒有用你想要的方式愛你,就認定他不夠愛你。

“我跑去最近的銀行兌錢,然後沖到地鐵站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基金公司的寫字樓,就那一次面試,我成功了。”陸知遠轉過頭看向兒子,眼神裏盡是慈愛:“我希望你學投資,是想你以後路走得容易點,畢竟爸爸在這個領域已經十幾年了,但現在只要你開心就行了,不管你想做什麽我以後都會支持你的。”

陸澄有點回避父親的眼神,他不太習慣。他拿起水桶,把那條紅色石斑魚倒進了大海,終於說了句:“我現在就很開心了。”

回去的路上,陸澄給顏珞發了個信息:長島碼頭釣魚很好玩,下次我帶你來。

清人入職風綾已經一個月,拿到第一個月薪水的這天,她叫上了顏珞和劉江楊一起來家裏燒烤。清人租的房子在二環內的老小區頂樓,一室一廳,雖然冬冷夏熱,但樓頂的平臺很大,剛好可以利用起來。

劉江楊搭了幾根桿子,扯了一根電線和一盞燈,地上支起簡易的燒烤爐子,再鋪上一個舊的涼席,他們的天臺燒烤就開始了。

“你別弄那麽大煙出來,小心樓下大媽舉報我們。”清人看著劉江楊說,他正用扇子對著烤爐猛扇。

“我不扇得等到猴年馬月啊…沒事兒的。”劉江楊更起勁了,爐子上火旺起來,黑色的木炭燒得通紅。

清人負責切肉,顏珞負責串串兒,三個人配合默契。

“上班的感覺怎麽樣呀?”顏珞問。

“上學的時候吧有時間沒錢,上班呢有錢沒時間,”清人想了想,“還是上班好,不用再向家裏要錢的感覺真不錯。”

“那一個月能賺多少錢?”顏珞已經串好了半盆肉。

“8000多,扣掉這個房租3000和水電費之類的,我大概自己還能剩4000多吧,”清人一把摟過顏珞的肩膀,“包養你足夠了,你考完試就來和姐姐一起住吧,我管你吃喝。”

劉江楊又往爐子裏加了幾塊炭:“怎麽沒人管我吃喝啊。”

沒人搭理他,顏珞接著清人的話說:“我以後有時間一定過來找你,但暑假我還得上課呢,我報了幾個班,嘿嘿。”

“學霸就是學霸,永遠是自我驅動,佩服。”清人做了個抱拳的姿勢,肉已經切完了,她伸了個懶腰躺在了席子上。

顏珞把串好的一盆肉端到劉江楊面前,“師傅,那我們就等吃了啊。”

然後也躺在了清人旁邊。

“陸澄這個暑假還來麽?”清人開始和顏珞閑聊。

“他又忙著新的課題了,要7月底才能過來了。”

“沒想到啊,你們這異地戀目前看來很順利嘛。”

顏珞得意地點點頭:“嗯,漸入佳境。”

“嘿,真行,柏拉圖式戀愛。”清人朝顏珞豎了個大拇指。

劉江楊聽完哼了一聲:“我才不信他是柏拉圖。”

“你們還記得麓鳴山的星星麽?比這亮。”清人看著天上,黑漆漆的夜裏只有星星點點的亮光,但麓鳴山的夏夜群星璀璨。

“嗯,而且比這涼快。”顏珞躺了沒多會兒就站了起來:“這地上曬了一天太燙了,根本躺不住啊!”

“過幾天我找幾塊木板搭個臺子,這樣就不用直接坐地上了。”劉江楊扒拉了一下燒好的木炭,打開一罐冰鎮啤酒,一邊喝一邊烤起肉來。

三個人邊吃邊聊,不知不覺就到了後半夜,一直到樓下大媽吼了一聲:“都幾點了,還讓不讓人睡覺啊!”

在實驗室奮戰了一個月,陸澄完成了博士期間第一篇論文的選題和數據分析,回到公寓開始收拾行李,他定了第二天一早的飛機去北京。

Dan的電話打過來。

“我要的東西買到了?”

Dan剛從紐約比賽回來,“你可沒有告訴我這玩意兒十幾斤重,我還是比賽間隙專門去買的,你可得請我吃一頓壽司。”

“知道了。你快給我送過來,我明天一早的飛機。”陸澄看了眼桌上的電子日歷,已經8月了,8月16號那個數字被他標記成了紅色。

Dan翻了個白眼,他已經累得要死了,攤在床上不想動,“以為我是聖誕老人麽?幹脆明天送你去機場啊?”

陸澄毫不客氣:“好啊,那明天早上見。”

第二天一早,Dan真的開車來到陸澄的公寓,把他送到了舊金山機場。

“說真的,我從來沒有見到送這種東西能追到女孩子的。”看著陸澄把行李搬下車,Dan調侃他。

陸澄合上後備箱,“已經追到了。”

Dan撇撇嘴,“好吧,那就暑假結束見了,兄弟。”

陸澄落地北京時顏珞還在輔導班上課,她讓陸澄先去清人那兒,晚上四個人在天臺聚餐。

“可以啊,劉胖子,這些都是你弄得?”

陸澄到的時候清人也還沒下班,只有劉江楊一個人,天臺的水泥地被重新貼了木質地板,外圍的一圈做了花架,電線和電源重新搭好,暖色的燈光包圍著屋頂,一邊用木板做了個簡易的吧臺,放幾張高腳凳,另一邊做了個正方形的榻榻米,劉江楊站在中間的遮陽傘下,正在給烤爐生火。

“那當然了,我們這個天臺酒吧都開業快兩個月了,現在所有的布置都齊了,你倒是挺會挑時間回來。”

“啊…真舒服。”陸澄躺在榻榻米上,擺成一個大字,遠處是紅色和紫色交織的晚霞。

劉江楊看了眼陸澄,“哎,你起來幹點活,幫我把肉洗洗去。”

“這是你女朋友家,我為什麽要幹活,喧賓奪主了不是。”陸澄翻了個身,仍然懶洋洋地躺著。

“嘿…”

等到清人和顏珞回來,陸澄已經睡了一覺,劉江楊忙裏忙外,幾乎把晚餐準備好了。

“哎呀,這也太能幹了。”清人看著一桌上豐盛的烤肉,走過來給劉江楊捏了捏肩膀。

陸澄睡眼惺忪,把顏珞拉到自己身邊,也對清人誇起劉江楊來:“遇上老劉這麽賢惠的男人,你趕緊嫁了吧,猶豫了可就找不到第二個。”

劉江楊頻頻點頭,“實話,這說的都是實話。”

“騙婚二人轉呀,”顏珞打趣,從陸澄的胳膊裏逃出來坐到了餐桌上,“餓死了,快開飯吧,劉大廚。”

“來咯,”劉江楊把最後一把烤串擺上桌,又從冰桶裏拿出啤酒,給每個人倒了一杯,“今天不醉不歸啊,喝多了就在這兒睡,來,先慶祝一下我們陸博士回國。”

“幹杯!”清人一口氣喝完,看著顏珞剛喝一口酒杯就被陸澄拿了下來,“你們倆異地戀兩年了吧?真是沒想到啊,這柏拉圖戀愛也能持久。”

陸澄給清人和劉江楊又倒了一杯,“柏拉圖戀愛?聽著好像在冒犯我啊。”

劉江楊笑起來,“怎麽是冒犯呢,是佩服。”

四個人喝了十幾瓶啤酒喝下去,清人開始感覺頭暈,“不行了,我明天還要上班,我得睡覺了啊,你們自便。”

顏珞臉頰也泛起紅暈,陸澄隨即也起身,“那我們也回去了。”

清人把陸澄和顏珞送到門口:“下周是顏珞生日,咱們再聚呀。”

陸澄擺擺手拒絕了:“生日我們自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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