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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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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的秘密

清晨,平江河上霧氣霭霭,整個古城還未醒過來。清人已經坐在窗邊的桌前,繼續繡那幅《松林虎嘯圖》,她絲毫不懂針法,只能是根據圖紙照著樣子來繡,手上已經紮了十幾個針眼。

“你昨天繡到幾點?”劉江楊端著早飯推門進來,怕她不是繡了個通宵。

清人放下針線,才突然覺得餓了,“也就十二點多,我今天再繡一天,說不定明天就能完工了。”

“你說這劉奶奶,會不會是耍我們玩呢?繡完這幅圖才肯考慮收你做徒弟,可這也太難了,上來就一只老虎,是想讓你知難而退吧?”劉江楊端祥著圖紙,這樹林和老虎光顏色就七八種,清人這樣的門外漢怎麽可能繡出來。

清人狼吞虎咽地扒拉幾口早飯,又拿起了針線,“雙面珍珠繡,那人家當然不會隨便教了,我竟然還自不量力地說要買她的作品…按照老板說的,劉奶奶以前收過那麽多徒弟最後都沒堅持下去,她要考驗我也很正常。”

針線在一方綢緞上下穿梭,歪歪扭扭的虎頭已經差不多能看出端倪。

“實在不行就算了,本來只是找個刺繡,怎麽就變成拜師學藝了呢。”劉江楊盯著清人手指上紮出的針眼,煩躁不安。

清人用手撫了下劉江楊的眉心,“沒事兒的,我倒是覺得很充實,如果我真的學會了雙面珍珠繡,我就可以自己做衣服了呀。”仔細想想,她心裏還有些興奮。

廢寢忘食得繡到第二天傍晚,剪掉最後的線頭,去掉外面的繡繃,清人的《松林虎嘯圖》終於完成了。

劉江楊盯著看了幾秒,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麽!”清人猛錘了劉江楊幾下。

劉江楊摸摸繡布,“這布原來多薄啊,你這繡完,硬得跟鞋底一樣,哈哈。”

繡布後面的線頭像雜草一樣不堪入目,翻到正面,劉江楊更是笑得肚子疼,這哪是老虎,像小孩子塗鴉的哈巴狗一樣。

清人氣得轉頭就走:“我懶得理你!”

劉奶奶這時候正躺在院子的搖椅上,珍珠趴在她旁邊,清人深吸了一口氣,雖然繡得確實拿不出手,可這也是她辛苦幾天的成果了。

“奶奶,你讓我繡的老虎…啊不,松林虎嘯圖…我繡好了。”

清人把繡布遞過去,這老虎,頭是歪的,比例和尺寸也完全不對,她突然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你繡了多久?”劉奶奶把繡布翻過來,看著雜亂無章的線頭嘴角輕輕一笑。

清人識趣地說:“差不多快三天吧…我知道我也不是這塊料,打擾您了,拜您為師這話就當我沒提過吧。”

“明天早上五點鐘,我在後院的門口等你。”

清人楞了一下,反應過來:“您意思是我過關了?可是我明明繡得這麽差…恐怕是您學徒裏最笨的一個了吧…”

“這老虎的圖案很難,虎身上三種顏色的線不停切換,毫無針法的人會越繡越厚,線頭互相疊加,以至於最後針穿不透布,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堅持繡完。”奶奶看著清人的指尖,“你是不是最笨的不知道,但你恐怕是最後一個咯。”

第二天早上,清人應約來到後院門口,劉江楊不放心也打著呵欠跟了過來,清人註意到劉奶奶一身素衣和往常打扮不同。

天還沒亮,青石板路上濕漉漉的,奶奶走到後院深處,正對著一間門鎖緊閉的屋子,門上的牌匾依稀能看清“繡房”兩個字。奶奶拿出鑰匙,劉江楊幫著打開了門,奶奶示意劉江楊把桌上和墻上包著的白布扯掉。

一張寬大的楠木桌呈現出來,桌上擺著刺繡工具,各種尺寸的繡繃、針線、剪刀,旁邊的架子上擺著各色的布料,而墻上則是掛著繡好的樣衣,一件百鳥朝鳳的紅色嫁衣讓清人挪不開眼。

“哇,這衣服也太美了。”

“拿下來看看。”奶奶言語裏鼓勵著清人。

劉江楊踩著凳子把嫁衣拿了下來,清人摩挲在手裏,嫁衣裏面還另有乾坤,繡滿了牡丹圖樣,這樣覆雜的雙面繡,卻不影響絲綢的垂順光滑,兩面都看不出一個線頭。

“這就是雙面繡嗎,奶奶,我有一天真能學會麽?”清人有些激動,“啊不,我以後得改口叫師傅了。”

清人搬了一把木椅放到師傅身後,“您坐,我去給您端杯茶。”麻利地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又端著茶碗回來了,恭恭敬敬地鞠躬,“師傅,請喝茶。”

“好了好了,”劉奶奶喝了一口,“把你想要繡的東西拿出來給我看看吧。”

清人拿出了自己的設計圖紙放在桌上,眼巴巴地看著師傅。

劉奶奶到架子上取下一匹白色綢緞,拿起剪刀,對照著設計圖開始剪裁。

“您不只會刺繡,還會做衣服吶。”清人嘆為觀止。

奶奶拿起皮尺在清人身上開始比劃,“那就按照你的尺寸來做了。”

清人目不轉睛,不一會兒衣服裁剪出了大樣,奶奶把需要刺繡的裁片固定在繡繃上,拿起白線和黑線引針,一會兒功夫,就浮現出一只仙鶴修長的頭頸曲線。

“你也別閑著,今天就先學繡這片葉子。”劉奶奶遞給清人最小的手繃,手把手教清人繡起了蘭花葉子,“像這樣,一來一回,最後把線頭藏著裏面,就不會越繡越厚了。”

看著容易做起來難,在繡房待了兩天,清人連繡了幾片葉子師傅都不滿意,假期已經到了尾聲。

“怎麽,不會打退堂鼓了吧。”劉奶奶還在繡著仙鶴圖,眼睛餘光感受到了清人垂頭喪氣。

“沒有,但我連一片葉子都繡不好,就是怕自己太笨,學不會。”

“哦?真的是繡不好麽?”

劉奶奶從架子上拿出來清人這幾日繡的葉子,一字排開給她看,一共三天繡了十片葉子。

“看出什麽了麽?”劉奶奶問。

清人仔細看,“這每片之間好像差別不大…”

劉奶奶搖頭,“最後這個還是明顯好過第一片的。這繡布認不出聰明還是笨,付出多少就回報多少。”

“我明白了師傅!您放心,我回了北京一定會堅持的!”

顏珞的期中考試結束,成績並不會公布,但老師課上透露班裏有兩個人《數分分析》拿了滿分。剛一下課,宋安琪就知道了這兩個人是誰。

“一個是華遠,一個是寧晨暉,這倆狀元,還真是金童玉女。”宋安琪小聲對張一朵和顏珞說。

徐嬌從後面拍了下宋安琪:“你別瞎用成語了,聽說人家寧晨暉和外交學院的高材生是一對呢。”

四個人一起走出教學樓。

“這麽難的題,他們能答滿分,真是變態啊!”張一朵把自己87分的試卷扔進了包裏。

“咱們宿舍最高分是誰啊?”安琪把自己的60分亮出來。

徐嬌擺擺手,“你一個60分哪來的好奇心,趕緊去清真食堂搶飯吧。”

“我才不去清真食堂呢,我要跟你們一起吃麻辣香鍋。”自從吃了豬肉包子,安琪的食譜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60分是一個人考試的最高水平!你到底考了多少啊!”安琪搶過來徐嬌的卷子,85分,“顏珞咧?”

“90。”顏珞對自己的分數也很不滿意,最後一道題沒答對。

“很厲害啊!顏珞請吃飯!”安琪挽著顏珞的胳膊,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

清人回到學校後專心練習刺繡,同學們都在忙著樣衣制作,她不慌不忙每天在宿舍裏拿起針線繼續繡蘭花葉子,又過了一個星期,把繡好的二十片葉子寄到蘇州,主動給師傅發了微信。

“師傅,這個星期繡了二十片,已經快遞給您,請您指點。”

“好,這星期頗用功。”

清人拿著手機樂個不停,師傅這次竟然誇她用功了,以往都只回一個好字。

想到給師傅網購的貓爬架不知道安上了沒,她忍不住又發了一條,“師傅,貓爬架也收到了麽,珍珠喜歡麽?”

過了一會兒,清人收到了一張照片,珍珠正趴在貓爬架上的吊床裏曬太陽。

“一直想和你說,但我今日才弄懂怎麽發照片。好得很,打算再撿一只貓回來。”

清人抱著手機忍不住笑出了聲,“那您多拍照片給我,我先不打擾您了師傅。”

一旁的呂靈霜見了,和另一個室友萃萃使眼色,“你看,魔怔了。我就跟你說不能談戀愛。”

清人把手機放下對她倆白了一眼:“不是劉江楊,你倆想什麽呢?”

萃萃湊上來:“不是劉江楊?那你笑得春心蕩漾給誰看呢?”

“去你的!我是在和…”清人想了一下,拜師的事兒還是先不說了,“一個前輩發短信呢。”

“不是你的樣衣到底在哪兒呢,你真不著急啊!天天在宿舍裏繡花,下個月就要服裝秀了,你是打算靠你的美貌取勝嗎?”呂靈霜好心提醒清人,“這次不合格的話可能畢業要延期啊…”

清人又拿起了手繃,胸有成竹,“你們吶,就不用為我擔心了,我這次可是全力以赴。”

她只怕師傅繡出來太過驚人,到時候風頭過盛也不好收拾。

徐嬌和安琪一覺醒來已經是上午十點,顏珞和張一朵早就不在宿舍了。兩個人一起去松林包子鋪買包子。

安琪透過玻璃窗看著剛出鍋的包子搓手,“你要什麽陷?嬌嬌。”

“我吃素的,香菇油菜。”徐嬌不在意包子,只是盯著宋安琪覺得好玩,忍不住又想嘲笑她吃豬肉包子的事兒,“你又要吃豬肉的?”

“那當然了,多香啊。”

“你尊重一下自己的民族好不好,你不能吃豬肉。”徐嬌擠兌安琪。

安琪義正嚴辭,“我都說了我是不是回族存疑好不好,我媽是我爸不是,你一天天不找我事兒就難受是吧。”

“你自己身份證上印著回族呢,這還能抵賴的?”徐嬌步步緊逼。

安琪淡定地回擊:“怎麽,買包子要看身份證麽?真有意思,你這邏輯學沒學好啊,老師都說了,有效性不等於真實性,推理不能先有結論,再尋找論據。你不能只看身份證對不對,那我認為我不是回族。”

櫥窗裏食堂阿姨麻利地在一個個盤子碼著包子,一籠包子幾乎三五分鐘就賣完。

“哎喲,你還跟我扯上邏輯學了。你認為就行了?那照你這歪理,一個男的,他如果認為自己是女的,是不是就可以進女廁所了?”

“啥?”安琪被徐嬌突如其來的任意球有點招架不住。

“那這個認為自己是女性的男的,是不是□□婦女也不用判刑了?”徐嬌又說。

“不是,你這擡杠也扯太遠了…”安琪的臉也皺成一個包子。

“依照我國法律,即便他認為自己不是人,也照樣要判刑。”

排在她們前面的一個男生突然轉頭說。

“聽到沒,所以你認為沒有用,要看事實講證據。”徐嬌順著話繼續對安琪說。

安琪被這兩人噎得啞口無言,徐嬌正要得意,那男生卻繼續開口:“不過…依照我國的民族法,公民有選擇自己民族的權利,所以這位同學如果認為自己不是回族,那她確實可以不是…”

徐嬌在心裏朝這個男生白了一眼。

“哈哈!你聽到沒!”安琪兩只手重重搭在徐嬌肩上,隔著她對那個男生道謝,“謝謝你啊,這位同學,我今天能吃這頓包子多虧了你。”

“阿姨!三兩豬肉大蔥,一兩香菇油菜。”嗶的一聲,還沒等徐嬌反應過來,安琪拿過她的飯卡已經刷完了。

“為什麽刷我的卡啊!”徐嬌假裝生氣。

“誰讓你挑戰法律權威,剝奪我公民權利的!你不得請我吃飯啊!”安琪端上包子,辣椒油和醋也不忘倒上,嘴上叨咕著:“還想不判刑,給你能的一天天,要不是那個同學還沒人治得了你了…”

兩個人一邊拌嘴一邊吃完了包子,走出松林包子鋪的時候身後有一個聲音叫住了她們。

“這位同學…”

是剛才那個男生。

他走到徐嬌面前:“你好,我是法學院的周正錄,你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辯論社啊,我們下學期還要納新一次。”

“你們辯論社就是亂擡杠嗎?沒興趣…”徐嬌擺擺手,拉著安琪大搖大擺走了。

周正錄站在原地,“明明…剛是你在亂擡杠吧…”

西語社這周的活動選在了老紅樓前面的草坪上,十幾個人圍成了一個大圈,社長隨意提出話題,讓大家逐個用西語發言,話題的範圍很廣,從介紹自己的家鄉、自己的專業,討論北京的文化和美食,再到未來想要從事的職業和生活。

話題越是覆雜,用西語表達就越難,但普通話是被絕對禁止的,不少同學夾雜著英文甚至方言,笑料百出,氣氛漸漸熱烈。

“說說你家鄉的天氣和北京有什麽不同?”

“北京的四季非常分明,在我的家鄉是幾乎看不到雪的,一年只有夏天和其他時候,北京也非常幹燥,開學以來下雨的次數可以數出來,但我的家鄉是經常下雨的。”

這位同學來自福建。

東北的同學接著說:“我喜歡北京的天氣,在我的家鄉哈爾濱現在已經很冷了,冬天會達到零下40度。我很期待在北京的第一個冬天。”

社長又換了個話題:“向大家介紹下你的專業,說說你的理想,或者以後想從事的工作。”

“我在政府管理學院學習公共政策專業,我的專業主要是研究怎樣制定政府政策以及幫助政府部門進行一些社會問題的決策和規劃,學習的內容也很多元,除了行政管理的理論知識,還要學習經濟學、財政學、國際關系、國際政治等等相關一些內容,未來其實還沒有想好,可能會從事政府部門的工作或者繼續深造。”

這位同學用西語表達地全面又準確,說完大家自發給她鼓起掌來。

“我是在交叉學科研究院讀生物學前沿研究專業,我這個專業嘛…就是…哎喲這個用西語咋個說嘛…”突然的四川方言讓大家忍俊不禁。

“方言也不可以哦,最多用英語。”社長提醒他。

“我的專業就是研究生物科學和其他學科結合到一起的一些問題,比如生物力學,就是生物學和物理學結合,研究細胞的運動等,以後我會繼續讀博士。”

四川同學迅速結束了自己的發言,擔心越說越表達不清楚。

輪到下一個同學發言了,社長又換了一個話題:“理想和愛情之間怎麽做抉擇?”

同學們一陣唏噓。

“我覺得人還是要有自己的理想,人生就是為了理想而不斷奮鬥,愛情不是必需品,所以如果真的要做抉擇,這對我來說不是一個問題。”管理學院的高材生說道,底下的同學竊竊私語。

“理想到底是什麽其實很空洞,很多人一輩子都在追求所謂理想但最後並沒有達到自己預想的目標,甚至連最開始追求什麽都忘了,我會選擇那份明確的愛情,至少能夠幸福安穩地生活。”

哲學系的同學說完,社長笑著點點頭,輪到顏珞了。

“人很多時候是沒有選擇的,”她想到自己曾因為爸爸出事和公司的事情不再和陸澄聯絡,而陸澄也因為抑郁癥一度放棄了她,“人生有很多脆弱的時刻讓你不得不放棄自己想要的,所以我的答案是,比起糾結如何選擇,還是想辦法讓自己更強大一些。”

與此同時,在大洋彼岸的舊金山,陸澄也剛剛完成了自己的畢業論文開題答辯,這學期以來他終於找回了做實驗的狀態,有了嚴密的數據支持,老師們對他的選題幾乎全票通過,並鼓勵他在接下來的碩士和博士在讀期間,繼續在超弦理論領域深入研究。

走出學院大樓,他拿出手機想給顏珞打個電話,可時間正是下午五點,想了想她應該還在睡夢中只能作罷了。

街上開始有了聖誕裝飾,陸澄走到禮品店挑了幾個聖誕禮物,這是從谷底走出來的一年,他已經做好準備迎接新的開始。

期末考試陸續結束,服裝秀作為實踐課被安排在學期的最後一天,但那件工序覆雜的仙鶴刺繡禮服直到前一天晚上還沒寄到。

清人努力讓心裏的忐忑沒有顯露出來,可兩個室友已經替她急的不行。

“明天就要走秀了,大小姐,衣服呢??”呂靈霜在宿舍裏敷著面膜,其他同學的樣衣早就做完了,模特也已經試穿排練過,可清人的衣服到現在都沒有看到。

上鋪的萃萃也探頭出來:“對啊清人,你一直沒樣衣,給你安排的那個模特上次排練也沒來,如果明天直接上臺萬一出問題咋辦啊…”

清人也知道她們是為自己好,“衣服今天已經從蘇州寄出來了,應該沒問題的,你們別替我擔心了,早點休息吧。”

“死丫頭。”呂靈霜沒再繼續說,出門去了洗漱間。

清人瞪著天花板幾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劉江楊和快遞聯系後親自跑去網點取快遞,顏珞則過來服裝學院的大禮堂陪著清人,服裝秀分上下兩場,老師把清人調到了最後一個。

衣著光鮮的模特在舞臺燈光的映襯下更加閃耀奪目,有不少作品抓住了觀眾的眼球,得到了評委的認可。

“清人,你們設計專業也太有想象力了吧。”顏珞的註意力完全被吸引。

剛剛走出來的模特身穿一件綠色三角形的上衣,配的是圓形的巨大燈籠褲。

“嗯,這是我們班同學的,他這個衣服是可再生材料,突出環保的理念。”清人向顏珞解釋,眼睛瞥了一眼手機,劉江楊還是沒什麽消息。

顏珞握著清人的手安慰道:“我師傅很靠譜的,放心,不會有事兒的。”

上午的作品展示結束,劉江楊終於拿著快遞趕到了大禮堂後臺。

“我以為一件衣服就這麽大,”顏珞比劃著,“沒想到是這麽大的一個盒子。”

眼前的快遞盒立起來能到膝蓋。

“我一路捧著,都沒敢放下,你趕緊打開看看有沒有問題。”劉江楊跑了一上午,累得氣喘籲籲。

快遞箱子裏是一個大大的錦盒,錦盒裏塞了不少泡沫紙,清人層層撥開,打開最後一層薄紗般的絲質保護套,上面清麗地秀著“青雲繡房”幾個字,她的樣衣終於呈現在面前。

綢緞質地的禮服繡滿翩翩起舞的仙鶴,眼睛由細小的珍珠裝飾,袖口則是細致的祥雲圖案點綴,身後的披肩內裏,全部是粉色和白色的牡丹圖樣裝飾,花蕊也由珍珠來點睛,整件衣服看上去飄逸如飛,重量卻足足超過三公斤。

這件禮服原本想以中西結合的設計理念作為亮點,可如今已經完全由華麗的刺繡掌控。

模特哇地興奮起來,清人小心翼翼地幫著試穿,尺寸還算合身,只需要在腰間別上幾個別針。

“這個到底是怎麽繡的,這個線好像會發光哎,”顏珞嘖嘖稱奇,上午所有的作品突然忘了,“真是天外有天,清人,你師傅真的太厲害了。”

劉江楊也不住點頭:“嗯,穿上這件衣服,就像是從天上飛下來的一樣。”

清人蹲下來,摸著那拖地的裙擺上面細細密密的針線,眼眶突然濕潤,她其實本不需要內裏繡滿牡丹的,她的袖口和下擺原本也沒設計那麽覆雜的圖案,師傅以將近八十高齡做到了這個程度,真正給她上了一堂課,讓她明白了什麽是精益求精。

下午的服裝秀,清人的作品最後一個出場,讓原本有點倦怠的會場突然醒了過來。現場自發響起了掌聲,顏珞和劉江楊也在人群中鼓掌鼓得起勁。

模特退場後又帶著清人一起返場,接受評委的打分。十個評委中有九個都是10分,但最後一個評委卻只給了6分。

主持人把話筒遞給了打分最低的評委,這是知名服裝企業的吳總監,也是服裝學院的校友,今天受邀來參加活動。

“就作品整體而言,我個人也承認這是今天最優秀的,但我想學院這節實踐課考察的是學生的設計能力,你這件衣服的刺繡掩蓋了所有的設計亮點,換句話說,這個刺繡工藝加在今天任何一個作品上都能拔得頭籌,所以我只能給你及格分。當然,除非,這刺繡是你自己繡的?”

“這刺繡不是我繡的,出自蘇州的著名繡坊。”清人如實說。

清人的班主任也是評委之一,接過話來對吳總監說:“這刺繡一看就是大家作品,雖然不是她自己繡的,但能找到這樣的刺繡她也是用了心的,你對學妹也太嚴格了,我覺得這個作品還是遠超過及格的水平嘛。”

“怎麽,老師您是覺得我打低了?”吳總監語氣恭敬,但她問得這樣直接,班主任即便再袒護清人,也不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再說什麽了,主持人公布了所有同學的得分,清人最終以96分排在全系第二名,實踐課圓滿結束。

等顏珞、清人和劉江楊從北京回到望海,陸澄的寒假已經過半了。顏珞剛回到家,媽媽就發現了一些端倪,她總是手機不離手,吃飯的時候也在發信息。如果一不小心把手機落在了客廳或其他地方,一分鐘之內一定會拿走。

“你覺得你女兒有什麽不一樣麽?”

吃過晚飯,顏景林在沙發上看書,李元玉在身邊一邊削蘋果一邊問。

“上了大學好像是懂事了,還主動幫我做覆健。”顏景林腿上的按摩儀是顏珞吃完飯幫著裝上的。

李元玉搖搖頭:“誰跟你說這個,我意思是她好像談戀愛了。”

“不能吧?這才一學期…”顏景林不太相信。

李元玉把蘋果切好遞給他,“你看著吧。”

而這個時候的顏珞正在房間裏和陸澄打電話,商量明天下午的約會。

“早上就出來不行麽,我想早一點見到你。”電話那邊傳來陸澄的聲音,聽上去甚至像一種撒嬌。

“那好吧,那你九點過來吧,在小區門口等我。”

顏珞掛了電話,沒有時差的感覺真好。

第二天一早,媽媽就一直盯著顏珞一舉一動,等到吃早飯的時候,顏珞也意識到了。

“媽你幹嘛盯著我看?”

李元玉否認:“沒有啊,”又若無其事地問,“你今天要出去啊?”

顏珞點點頭。

“和誰啊?”李元玉夾起一個小籠包放到顏珞碗裏。

“就登山社那群人唄,放假了嘛,大家總歸要聚聚。”顏珞一口吃完小籠包,放下筷子就上樓了。

李元玉又向顏景林擠擠眼睛,顏景林笑著搖頭,又夾了一個小籠包到妻子碗裏。

換好衣服後顏珞心血來潮想給自己化個妝,坐在梳妝臺前第一次擺弄和清人一起網購的化妝品,一邊翻一邊喃喃自語:“這大大小小的刷子都是幹嘛用的?哪個是眼線筆哪個是眉筆啊…”

她給清人打二十分鐘的電話請求遠程指導,掛了電話發現時間已經到九點了,又手忙腳亂得撥通了陸澄的電話,不等陸澄開口就直接說:“我肯定是要遲到了,你先去陰天咖啡館等我,我估計還要半小時,啊不,不一定。”

陸澄把自行車停在門口,乖乖進了咖啡館,這是個覆式的建築,樓層很高,一樓一整面都是玻璃窗,陽光灑進來讓人覺得心情開闊,陸澄端著咖啡走向了最後一排,那裏格外安靜,有高到天花板的書架隔出了一個單獨的空間。

陸澄隨手拿起一本旅行雜志看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放回去,又換一本書,他身體的重量半倚在書架上,砰得一聲,從上面掉下來一幅畫。

畫面上的他背著登山包,笑著站在麓鳴山半山腰上,背後是登山社經常野攀的地方。

陸澄蹲下來拿起這幅畫,色彩的運用和筆觸似曾相識,他心跳加快起來,翻到畫的背面,落款是一行小字:

生日快樂

—顏珞

2010年12月21日

12月21日,那是他的生日,2010年,那是他剛去美國那一年。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上次他們吵架的對話。

“你什麽意思?你不相信我?”

“相信?你讓我怎麽相信?我們之間連對錯都沒有不是嗎?那個暑假我們約在人民廣場你不是沒有來麽?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之後本來就是我一廂情願…你不用陪著我。”

“不是的!”



陸澄怔怔地坐在地上,原來,答案確實不是他想的那樣。

顏珞花了十幾分鐘,只化了一半眼妝,粗壯的眼線筆讓一只眼睛看起來跟銅鈴一樣大,紫色的眼影又讓妝容格外厚重,她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天啊,我是要唱京劇嗎。”

可是已經沒有回頭路,拿起筆準備畫另外一只。

顏景林正在客廳裏練習康覆器材,類似雙杠的裝置,他剛要綁上保護帶,門鈴響了。

顏景林打開門,猜想這一定是登山社的同學,笑著對門外的陸澄說:“啊,你來找顏珞是吧,她還在樓上,先進來坐吧。”

陸澄也笑著回答:“叔叔您好,我是顏珞的男朋友,陸澄。”他盡力讓自己看上去從容一些,用笑容掩飾緊張。

顏景林只聽到男朋友三個字就楞住了,根本沒聽清他叫什麽,李元玉在客廳聽的一清二楚,連忙走過來,她表現得比顏景林淡定許多:“歡迎歡迎,小陸,進來吧。”

李元玉背後拍了一下顏景林,讓他意識到是自己一直堵在門口不讓陸澄進來,顏景林回過神來:“哦,對對,快進來吧。”

顏景林和陸澄分別坐在沙發兩邊,李元玉轉身去廚房準備泡茶,打趣似往樓上喊:“小七,你男朋友來了,你快點吧。”

這一喊讓陸澄更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他略顯窘迫地說:“對不起叔叔阿姨,我知道今天來得有些冒昧,也沒有時間提前準備,只帶了一點蛋糕。”

那是咖啡館的栗子蛋糕,但此刻顏景林還是沈浸在第一次聽到女兒有男朋友的奇妙感受中,一句話也不說,看上去會讓人誤會是故意怠慢。

“哎呀,我和珞珞都喜歡吃門口那家的栗子蛋糕,小陸你有心了,下次來什麽也不用帶。”李元玉端著茶壺和茶杯還沒走到客廳,顏珞一陣風一樣蹬蹬蹬地跑下樓來,另一只眼睛還沒化好,聽到媽媽喊她男朋友來了她嚇了一跳,看到陸澄像個小學生一樣兩個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她才相信了。

“你…你怎麽突然就來了?”顏珞瞪著陸澄,她的意思是,怎麽突然就說自己是男朋友。

李元玉坐到顏景林旁邊,倒頗有些得意,“怎麽,人家小陸不說,你準備瞞爸媽到什麽時候啊?”

“我…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們啊…”顏珞支支吾吾,心裏罵陸澄這個大笨蛋,到底哪根弦搭錯了今天。

顏景林指著顏珞的一只眼睛:“你趕緊上去,先讓你的眼睛對稱起來。”

顏珞哦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回來拉起陸澄,她不想讓他一個人留在樓下。

“哎?他就在樓下等就行了,你爸媽不吃人。”顏景林半開玩笑地制止。

陸澄很識趣地松開了顏珞的手,“你上去吧,我就在這兒等你。”

顏珞走了幾步又回頭特意和爸爸說:“不準問太多問題啊。”

李元玉笑了笑,幾乎從顏珞剛轉身就開始問:“小陸,你和顏珞認識多久了啊,你和她都是登山社的麽?”

“阿姨,我們是高中同學,是在登山社認識的,我那時比她大一級,但後來她休學了,所以我現在已經是大四了。”陸澄一五一十地回答,又趕忙加了一句:“哦,但我們高中時沒有談戀愛的。”

李元玉給陸澄倒上茶,“哦哦,那你比她大三歲呢,挺好挺好,那你現在也是在北京讀大學麽?”

“我在美國讀大學,”剛說完,他就想到了這句話背後可能會讓自己減分,又加了一句:“但我打算畢業就回國的,不會在國外待太久。”

顏景林自顧自喝著茶,聽到這兒幽幽來一句:“哦?你在美國讀什麽專業?”心裏暗自慶幸,隔這麽遠,女兒這戀愛也就是談個擺設。

“理論物理學。”陸澄對自己的專業頗為自豪,但說完卻想起來,這個專業好像有點冷門,按照家長們的想法,可能擔心以後會找不到工作吧,他剛想怎麽給自己再找補一下,李元玉卻眼睛一亮先開口:“你叔叔啊,以前就是物理老師呢!”

顏景林在背後拉李元玉一把,打斷了她的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兒,我早就不當老師了。”他可不想給陸澄套近乎的機會。

陸澄聽完趕緊給顏景林又斟滿茶:“那以後說不定我還可以向叔叔請教。”

顏景林對這句話倒是有點受用:“我可教不了大學,你喜歡物理倒是難得,好好堅持下去吧。”

三個人一壺茶還沒喝完,顏珞就從樓上跑了下來,化妝不如卸妝快,她把化好的那只卸掉了,拉起陸澄就準備出門,陸澄輕輕欠身:“叔叔阿姨,那我們先走了,晚飯後我會送顏珞回來的。”

李元玉瞪了一眼女兒,然後笑著回應陸澄:“去吧去吧,經常來家裏玩啊小陸。”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啊,突然就跑來我家,說是我男朋友,有你這麽虎的嗎?也不提前跟我商量。”一出大門,顏珞就走在前面喋喋不休,“我爸媽根本不知道我談戀愛了,現在麻煩了,我跑去美國的事兒多半要被拆穿了,死了死了!”

她自己說完一大段,一轉身,只看到陸澄不說話地望著她,那種認真又沈默的眼神。

“幹嘛盯著我看…”顏珞嘟著嘴,“看的我發毛了都…”

“是我不好,確實今天太沖動了,”陸澄拉起她的手,嘴角突然露出得意的笑:“但你也有責任,誰讓你把畫都放在咖啡廳,剛好就掉下來一幅。”陸澄指著自己,那幅畫著他自己的畫。

顏珞恍然大悟,她都快忘了自己還畫過那幅畫,那是他去了美國,她休學後那段時間畫的,當然不能放在家裏。

“你…你看到了?”顏珞捂著臉,這不是就暴露了自己很早以前就喜歡他嗎,完了,這個家夥以後就更得意忘形了,“那也沒什麽的,我以前就經常生日的時候給我朋友畫畫,像清人啊,姜少齊啊我都送過,我跟你說別大驚小怪啊!”

但送朋友的都是臨摹,那是她第一次嘗試把一個人畫出來,就好像有什麽東西把他逼上了她的畫筆,不得不畫。

“你那時候怎麽知道我生日的?”陸澄輕輕問,像是最後一枚棋子,堵得對方沒有退路。

“我…”顏珞生氣的表情十分生動,但確實想不出什麽說辭了,她那年夏天是特意去查了畢業生的通訊錄,“哼!忘了。可能你自己跟我說的呢!”

“我沒說過,”陸澄語氣篤定,因為他幾乎記得他們之間說過的每一句話,趁顏珞更生氣之前,他拍拍她的頭,“放心吧,我喜歡你比你喜歡我要早很多,傻瓜。”

顏珞這才任由他牽著手。

“我看到那幅畫的時候,就突然覺得,我應該走到你爸媽面前,告訴他們我是你的男朋友,經過他們的允許然後再把你帶出門,讓他們知道,你今天開心或不開心,是我的責任。”

顏珞故意搗亂逗他:“那你慘了,我今天回去就故意裝不開心,讓你在我爸心裏降成負分。”

陸澄不慌不忙,“那我只能明天繼續登門拜訪了,再跟你爸媽講一講今天約會的細節。”

顏珞追著陸澄跑到了咖啡店門口,陸澄推她進去:“你得把那幅畫拿出來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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