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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花園裏，一個身穿黑色西裝頭發花白的長者正在從容修剪灌木叢，經過的傭人都向他低頭示意，他也優雅地回以微笑。這個大院的人都叫他一聲岑老，他是李家惟一一個退休後能在後院養老的人。
“岑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負責書房打掃的阿姨走到岑易知面前說。
岑易知放下了工具，“好的，我馬上過去。”
前廳的小書房裏，姥姥和元崇正在下棋，一盤黑白子已經只剩殘局。書房的門虛掩著，岑老輕敲了幾下之後恭敬地向姥姥問好：“夫人，您叫我。今天的藥可吃過了？”
劉殊琴把手裏的黑子又放回了景泰藍的棋壇裏，元崇也起身請岑老入座。
“身體不礙事，你都退休了，可有件事還是得麻煩你啊，易知。”姥姥面帶微笑，即便是退休了，岑老還是一身管家的裝扮，從未懈怠。
岑老馬上應道：“我可盼著您有事兒麻煩吶，天天在後院無所事事，人都快老糊塗啦。”
“元崇，你來說。”
“岑老，您可知道小七訂婚的事？對方是淮洋地產的大公子，姜少宇。”
岑老點點頭：“我聽說了。”
元崇接著說：“我妹夫自從車禍以後一直昏迷不醒，他的公司確實很多困難現在，原來的客戶紛紛解約，又有10億的貸款要還…小七是為了公司能維持才和姜少宇假意訂婚，母親是極力反對的，可我妹妹偏偏支持，所以這婚還是訂了…”
姥姥嘆口氣說：“她幾時聽過我的話，和她二十年前要離開李家時一樣。”
岑老給姥姥倒一杯茶，寬慰道：“那都是老黃歷了。”
“最近，元景集團和淮洋地產又簽一筆新合同，如今淮洋地產成了元景最大的客戶了，母親覺得小七為了合約和姜少宇假訂婚尚能理解，但淮洋地產和危在旦夕的元景合作十分可疑。”
元崇講到這裏岑老幾乎就明白了。
岑老看向姥姥：“夫人覺得淮洋地產是因為李氏才和元景合作，另有企圖？”
姥姥又拿起了一枚黑子：“沒錯，所以這件事還得麻煩你，多盯著淮洋地產，元崇現在心思都在城南的項目上，實在抽不開身了，我這任性的女兒和外孫只能交給你了。”
姥姥說完，落子，把被圍的白子拿出來，元崇見勝負已定，便向母親和岑老告辭走出了書房。
岑老仍坐在沙發上，他知道夫人的話還沒有說完。
見元崇出去了，姥姥又給岑老倒了一杯茶，緩緩地說：“易知啊，你可知道，姜少宇的父親是誰？”
岑老腦子裏搜索姜姓的舊人，但一時沒有頭緒。
“姜淮。”
“姜淮？是當年那個建築公司的小頭頭？”岑老想起來了，那時姜淮只是個帶領施工隊的小包工頭，承包過李氏的工程，但他做過的項目惹得周邊居民怨聲載道，李鶴齡覺得為人太過激進，從此沒有和他再合作過。
“是他。老爺一輩子大起大落，勝敗常有，可唯有一點，他從沒看錯過一個人。”
岑老對姥姥這番話深表讚同。
“小七是先答應了姜家的婚約才來告訴我，我再怎麽反對她也一意孤行，”姥姥閉上眼，一口氣堵在喉嚨，“她終究姓顏不姓李啊。等景林醒過來，我幫他再建一個元景有什麽難，可小七寧願相信外人…”
“你這明顯就是氣話，她這倔強的性子，我看還是像李家更多，”岑老喝完一杯茶，輕輕欠身，“夫人，您想我具體怎麽做呢？”
“這要看姜淮怎麽做了，如果他只是想在生意上給李家顏色，那就稍微教訓一下就可以，但如果他把小七牽扯進來，不只要停止婚約，”姥姥把棋盤上僅剩一個白子扔進壇子，“還要從這棋盤上消失。易知啊，你應該懂為人父母的心。”
岑老笑著答應：“明白，你還是最疼老四啊。”
陸澄和Dan新找到一個酒吧，叫做紅絲絨，在離學校不遠的小巷深處，對年齡的檢查也不是很嚴格，兩個人只要一天不剃胡子，稍微穿的邋遢點就能混進去。
Dan訴苦最近和Amy交往的煩心事兒。
陸澄聽得也有些煩了：“沒追到的時候天天苦著臉，現在在一起了怎麽還是一副死樣子。”
“你是不知道女生有多難搞，我到現在不知道她為什麽生氣？”Dan喝了一口烈酒，又問起陸澄的事兒：“你倒是厲害，先拒絕Olivia再拒絕Alice，你知不知道現在有人懷疑你喜歡我！”
陸澄輕蔑地哼了一聲。
Dan：“還是說，你已經心有所屬了？”
陸澄轉著酒杯沒說話，算是默認，腦子裏又浮現出上次和顏珞在天臺上不愉快的對話。
Dan好奇地問：“誰啊？哪個系哪個班？中國人還是美國人？”
“在中國。”
“我跟你說，絕對、絕對不要搞遠距離戀愛，真的！”Dan一臉真誠地警告陸澄。
“呵，你想多了。她很會傷人心，而且，還有個很強勁的競爭對手。”陸澄無奈地說，和她訂婚比，遠距離戀愛算得了什麽呢？
“你還有這麽不自信的時候？反正遠距離就別想了，來，喝酒！”
陸澄和Dan碰杯，現在除非做功課到深夜，否則不喝酒好像確實很難入睡，不知不覺自己似乎已經習慣失眠了，喝醉也好，早點戒了她。
六月九號，是高考的最後一天。考完試後，整個校園都是如釋重負的氣氛，課本和作業本伴著歡呼聲從各個高三教室的窗戶飛了出來。
姜少齊第一本扔的是化學課本，“去你大爺的吧！”
梁宸故意開他玩笑：“我勸你課本還是留著，萬一你要覆讀一年呢哈哈。”
姜少齊一把夾過來梁宸的頭，梁宸喊著：“你別鎖喉啊，餵。”
“讓你烏鴉嘴，跟你說，本少爺就算回鄉下種地也再不上高三了。”
姜少齊和梁宸考完試玩了幾天游戲，梁宸就開始打工了，姜少齊就宅在家裏，每天吃過晚飯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上網到後半夜。
游戲玩累了，他正看一部香港的老電影，姜少宇敲門：“可以進來嗎？”
門開了，姜少齊頭也沒擡，沒好氣的說道：“幹嘛？”
姜少宇知道他早就有情緒：“還在生我和顏珞訂婚的氣？別人不知道，但你不是知道都是假的麽。”
姜少齊撇撇嘴，“我知道，沒生你的氣。”可關鍵現在這種情況，他還怎麽追顏珞，考完試幾天了，他也沒找到理由去找她。
姜少宇拍拍姜少齊的肩膀，問起高考的事兒：“考得怎麽樣。”
“成績月底出，不知道！”
“如果成績理想的話，那你就選個喜歡的專業好好在國內讀大學，”姜少宇終於說到正題上來了，“如果…不理想，爸媽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去瑞士留學的手續。”
姜少齊跳起來說：“我不出國！”
他還以為他哥只是關心他，原來又是給爸媽來當說客了。
“別任性了好麽，你已經成年了，也要為自己的將來想，家裏也都是為了你好。”
“你出去，出去！”姜少齊吼著，把姜少宇推出了自己房間。
成績出來這天，清人把四人作業小組約到了陰天咖啡館，顏珞過來給其他三個人當參謀。清人的分數沒過重點線，但相比較平時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我想學服裝設計。”清人兩只手捧著臉，憧憬著自己以後做服裝設計師的樣子。
顏珞翻著一本《歷年高考志願指南》，認真地找起服裝設計專業，“想去哪個城市，北京可以嗎？你的成績應該可以上。”
“真的嗎，我看看，北京當然好了！”清人看著歷年錄取線激動不已，她剛好還能超過幾分。
“梁宸呢，你想去哪？”顏珞問。
“我啊，去學金融吧，去上海。”
“你小子志向不小嘛，”清人翻起金融專業的分數線，不禁咋舌：“這個專業分數線好高啊…”
梁宸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我這不是分數還可以嘛。”
姜少齊一看梁宸這個樣子就想揍他，他那分數是還可以嗎，他考了年級最高分。
顏珞又轉向姜少齊，“你咧，你要去哪啊少爺。”
姜少齊擺擺手：“唉，我那分數別提了，他們要送我去瑞士，什麽鳥地方我都不知道，氣死我了！”
清人憋住笑，對姜少齊說：“到底考了多少分，你告訴顏珞呀。”
“257。”姜少齊說的飛快，差點聽不出來。
顏珞瞪了他一眼，“誰問你理綜啊，總分多少。”
梁宸也忍不住笑了，對顏珞說：“他說的…應該就是總分。”
姜少齊氣得踢了下梁宸的椅子，顏珞嘆口氣，對姜少齊說：“姜少齊，你有這樣的父母應該感恩好不好…你氣個屁 !”
元景集團周一的例會上，各個部門負責人匯報一周以來的工作。魏辰和顏珞坐在長方形桌子的一頭一尾，顏珞更多是旁聽。
項目部匯報了海毓華府和城南新地塊的工程進度，財務部也匯報了近期的收支和費用情況，雖然貸款現在勉強可以還上，但新項目導致工程隊的人手又增加了，員工工資、保險費又是一筆大的支出，幾乎每個月底都捉襟見肘。
魏辰聽完，思索著怎麽節省開支的辦法。
辦公室的同事最後提到：“魏總，市規劃局最近聯系我們，問起我們之前在城南的那塊工業用地是否開工了，還說如果沒開工可以考慮回售給政府。”
“哦？回售？”那塊地是顏景林出事前買的，本來是想建個建材廠，解決下游的供應鏈問題。
財務部又補了一句：“如果回售的話倒是能收回來一些錢，流動性的問題就解決了。”
“這件事我和小顏總商量下，先散會吧。”魏辰起身，和顏珞一起走出了會議室。
下班以後，魏辰又來到顏珞的辦公室，和顏珞商量那塊地的事兒。
“魏叔叔，這塊地如果賣回去能有多少錢。”顏珞問。
魏辰想了想當時的價格，說道：“當時買的時候不到2000萬，估計也就和當時差不多吧。”
2000萬，確實足夠解決元景現在的財務困境，加上淮洋地產的新合同，就能安安穩穩地經營下去。
顏珞又問：“那政府為什麽要買回去呢？”
“這不好說了，不過我有個大膽的猜測啊，現在城南是發展重心，住宅市場和商業都開始興起，那塊地是城南新區規劃出來之前買的，我感覺建工廠可能不符合現在的規劃了，所以政府想先收回去。”
顏珞點點頭，她最近也看了很多拿地拍地的案例，“那就是說，收回去以後可能要再拿出來拍賣，然後變成住宅或者商場？”
“聰明。”
顏珞在辦公室裏轉著圈，然後一個靈光乍現：“那魏叔叔，我們元景能不能做這個新的項目呢，不建工廠了，和政府商量建住宅呢？”
魏辰搖搖頭：“這不行，元景只有施工資質，建住宅那是淮洋地產的活兒，咱們啊沒有房地產商的資質呀。”
顏珞嘟著嘴想了下：“這樣啊，我覺得淮洋地產那活兒不錯呢。那你說，這事兒能不能讓少宇哥幫我們出出主意。”
原來不是想幹就能幹的。
“你信任他麽，信的話可以和他說。”
顏珞第二天就專門去了淮洋地產，整個公司的人都認出了她，秘書把她直接帶到了姜少宇的辦公室。
姜少宇讓秘書倒一杯果汁進來。
“怎麽了，新項目有什麽問題，還是元景遇到什麽問題了？”
顏珞把城南工廠的事兒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姜少宇。
姜少宇聽後，把手頭的工作停了，問道：“那塊地的具體位置有麽。”
顏珞從包裏拿出了當時的合同，遞給了姜少宇。
姜少宇看完合同，對照桌上的城南規劃地圖又看了看。
“怎麽樣少宇哥，要不要讓政府收回去。”顏珞看不出姜少宇眉頭緊鎖是什麽意思。
“我有兩個建議，”姜少宇認真地說：“第一，把這塊地賣給淮洋地產，價格肯定比政府給的要高，然後由淮洋地產去申請更改用地性質，補交土地出讓金，建新的住宅項目，項目的施工還是由元景來做。”
顏珞一邊聽著，大腦開始旋轉起來。
“第二，元景和淮洋地產成立一個新的公司，由淮洋地產控股，這樣好申請房地產開發資質，元景以這塊地作為出資，然後同樣向政府申請更改用地性質，淮洋地產現金出資，新公司用這筆錢可以補交出讓金，項目未來的收益元景按股權比例獲得分紅，當然如果項目沒做成，那就沒有收益了。”
顏珞大概聽明白了，但她也拿不定主意，喝了一口果汁，小眼珠轉了一圈。
“那少宇哥，說了這麽多，你到底建議我選哪個呢？”
姜少宇輕輕一笑，故意逗她說：“如果是站在淮洋地產的立場，我當然建議第一個了，但如果是以你未婚夫的身份…那就選第二個。”
也就是說第二個對元景更有利，顏珞幹脆地說：“那我選第二個。”
“這麽相信我？”姜少宇兩只手交叉，端詳著眼前這個小丫頭。
顏珞仰起下巴：“當然了，我看人很準的。”
姜少宇大笑起來，然後忽然用非常嚴肅的語氣說：“記住，按照合同這塊地沒辦法被強制收回，所以讓魏辰好好和政府談，這塊地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知道嗎？”
“哦，”可顏珞馬上就想到了新的問題：“可是，如果讓補交的土地出讓金很高怎麽辦？”
“沒關系，多高都可以答應。”
顏珞點點頭，她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剛說第一個方案才是站在淮洋地產的角度，那…萬一姜叔叔不同意怎麽辦？”
這小丫頭，總是能抓到問題的關鍵，姜少宇用手指了下城南規劃地圖的中心，“這塊地，如果拿出來拍賣，恐怕輪不到淮洋地產，所以只要能控股新公司，我爸一定會同意的，放心。”
“知道啦！那我走了！”顏珞輕快地說，感覺解決了一件大事。
“吃飯啦，今天是三鮮餃子！”陸媽媽站在客廳喊了一聲。
陸知遠和陸澄分別從各自的書房出來，陸易已經早早坐在餐桌前。陸澄這次回家總感覺氣氛有種詭異的和諧，媽媽總是做他愛吃的菜，天天噓寒問暖，而陸知遠則完全放任他，不再執著於讓他轉專業的事兒。
吃過晚飯，媽媽讓保姆帶陸易回了房間，然後拉著陸澄一起到了陸知遠的書房。
陸知遠放了一張名片在書桌上，上面寫著：The Grace Kenwood Clinic
陸澄隱約感到不快。
陸知遠朝陸媽媽使眼色，陸媽媽拿起名片向陸澄解釋了起來：“兒子，是這樣，你爸爸找了這個心理診所，應該是紐約最專業的了，我們希望你最近找這位Grace醫生聊一聊，別有壓力，就當是找人聊聊天。”
“又是心理醫生，你生怕你兒子沒病吧？”陸澄怒視著陸知遠，他知道這都是父親的主意，小時候他不就已經玩過這一套了。
陸知遠氣得腦門充血：“混賬！” 這是紐約最貴的診所了，到兒子這裏都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知遠你少說兩句，”陸媽媽只能兩邊勸，這父子一聊天就像火山相撞，“兒子，爸媽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擔心你啊。”
陸澄坐在沙發上，冷冷地問：“為什麽突然又找心理醫生？”
陸知遠一臉沈悶，陸媽媽回答：“上次你們學校寄來了一個…心理評估報告，上面寫的你可能有一點點抑郁。”
陸媽媽生怕自己的語氣太重，又補了一句：“當然了，誰都有一點心理問題的，很正常，兒子你也別在意，這個Grace醫生有空還是見見吧。”
心理評估報告？陸澄想起來了，是考完試的那張問卷，他本以為那不是什麽正式的調查就隨手填了，這個標榜著自由和人權的國家，竟然未經他允許就把分析結果寄到了家，下次他知道該怎麽填了。
“我不需要什麽心理醫生。”
陸澄從紐約又逃回了望海，仿佛在城北公寓裏更能感受到家的溫暖，這裏有少時和母親生活的所有記憶，除去陸知遠每次回國看他們的那幾天，剩下的都是溫馨和美好的部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回國了，可是莫名其妙地，沒兩三天劉江楊就打來了電話。
劉江楊已經回家兩周了，“你到望海了也不找我，怎麽搞的？”
“你是怎麽知道我回來了。”
“怎麽，想玩捉迷藏啊，你游戲服務器變了啊！大兄弟！趕緊的，出來吃燒烤！”
兩個人約在了市中心一家人氣很旺的燒烤店。
“嘖嘖，那美利堅肯定沒有什麽能吃的東西，看給你急的，來來，這還有，”劉江楊又向陸澄遞了一把烤肉，“管夠啊，慢慢吃。”
陸澄一口氣吃完，他一天在家幹餓著沒有吃飯，又和劉江楊喝了幾瓶啤酒，終於渾身有了力氣。
“痛快！”
劉江楊一臉不屑：“月是故鄉明啊！你說你要是不去美國，咱兄弟倆天天小燒烤，多好！”
“我也不想去，要不咱倆換換？”
“去你的，我和帝國主義勢不兩立。”正說著，劉江楊的電話響了起來。
電話那邊是清人。
“劉胖子，你在哪兒呢，能來麓鳴山嗎，登山社的小朋友下午上山了現在失聯了！”
從聲音判斷麓鳴山應該是下雨了，劉江楊還沒咽下的肉整個吞了進去：“我馬上過來！”
說完就和陸澄打車去了麓鳴山，車經過懷北就已經大雨滂沱，清人等在山腳下的公交站。
“怎麽回事兒？”陸澄問。
清人撐著傘，風大到幾乎把傘翻過去，“下午我和小朋友們還有聯系，知道他們這次集訓是來爬山，可四五點鐘麓鳴山就開始下雨了，我打電話就沒有人接了…”
陸澄問：“帶蘿蔔釘了嗎？知道他們是爬哪條線麽？”
清人翻了下登山包：“有，B線。”
陸澄和劉江楊從登山包裏又翻出來雨衣穿上，準備上山。
陸澄對清人說：“馬上報警，我和老劉先上去看看。警察來之前你千萬不要上山。”
清人點點頭，看著陸澄和劉江楊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中。
陸澄和劉江楊一前一後，兩個人拉著一根繩索，晚上視線太差，加上大雨幾乎看不清彼此，只能時不時拉下繩子確認對方的位置，沿途陸澄插上熒光的蘿蔔釘。兩個人走了很久，劉江楊走在前面，時不時喊一句“有沒有人啊”，陸澄在後面跟著，走到了快半山腰的位置，劉江楊突然看到前面有手電筒的光線。
“前面有人嗎？”劉江楊喊著。
風聲和雨聲夾雜之下，遠遠的聽到有人在喊：“這裏…我們在這兒！”
劉江楊和陸澄順著聲音找過去，高二和高一的十來個人躲在一個小山坡下，原來是因為雨太大迷了路，陸澄讓他們每個人抓著繩子排成一排，劉江楊在最前面帶著他們下山，陸澄殿後。
山腳下清人報警後還等在原地，正好顏珞打來電話。
“大小姐，錄取通知書收到了嗎，我今天不加班，一起吃飯？”
“珞，我在麓鳴山呢，下大雨了那群小朋友上山失聯了，劉江楊和陸澄剛上去找了。”
清人一接電話，顏珞就聽到呼嘯的風雨聲，想過去陪著清人，可聽到陸澄的名字她遲疑了，又覺得自己還是不去的好。
“你別著急啊，他們倆那麽有經驗，肯定沒事兒的，你乖乖等在山下。”
“我報警了已經，我就在這兒等著，他們倆好像喝酒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下來…”剛剛清人隱約聞到了兩人身上的酒氣，心裏很不踏實，忍不住和顏珞說。
“喝酒了？！你等我，我馬上到！”
不到半小時，李叔的車把顏珞帶到了麓鳴山腳下。顏珞下車打開後備箱，拿出雨衣和手電筒，換上登山鞋，她要上山。
清人攔著她，雨太大太危險了。
“別去，真的，陸澄說了警察來之前不讓我們上山。”
顏珞很篤定地看著清人，“你放心吧，沒有人比我更熟悉B線了。”
她剛休學的時候，幾乎每個周末自己都要去爬一遍B線，然後到巖壁那攀巖。
“等等，好像他們回來了！你看！”
遠遠地，有一串光亮在雨中移動，正向公交站這走過來。
清人激動地喊：“劉胖子！”
劉江楊也大聲吆喝一聲，登山社的小隊員們也都在。
“陸澄呢？”顏珞問，她一直看到隊伍的最後也不見陸澄的蹤影。
劉江楊心裏咯噔一下：“他在最後啊，怎麽人不見了…”
怕顏珞還是要上山，清人急得兩只手抓著她的手腕：“等警察來好不好，你先別去。”
“等不了。”顏珞沖進了雨裏，朝著上山的方向去了。
劉江楊在後面喊：“順著蘿蔔釘找！”然後自己體力不支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下雨的山路到處是坑窪，陸澄在隊伍後面走著，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個水坑，整個人跌倒，站起來時腳下一滑，摔到了旁邊的樹林裏。他感到一陣頭暈，酒精似乎開始在體內發揮作用，腿擡起來有點疼，應該是被劃傷了，在雨裏躺了片刻，他努力把自己撐起來，手臂也擦傷了。扶著樹走了幾米，沿途不忘按幾顆蘿蔔釘，一塊巨石擋住了去路，石頭下正好可以避雨，他就先坐了下來。
四周一片黑暗，暗到沒有盡頭，竟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就這樣消失會怎麽樣。
他安靜地坐著，一直到雨似乎稍微小了一點，不知道哪裏傳來他的名字。
“陸澄！聽到嗎，回答我！”
這個聲音…是顏珞？他自己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不可能，她應該都不想再見他，怎麽會出現在山上。
“陸澄！”聲音更近了。
然後消失了。
他擡起頭，想再確認那聲音的來源，顏珞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她一身狼狽，雨衣被樹枝劃破了半邊，褲子到鞋全是泥濘，抓著手電筒的手指冷得發抖，陸澄倚著石壁坐在地上，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似乎渾身的力氣突然用盡了，顏珞半蹲半跪在地上，臉上的雨水模糊成一片，沖他大喊：“你瘋了嗎，喝酒了還爬山！你不要命了！”
陸澄沒有說話，他還是沒有相信這一刻，她是怎麽找到他的？
顏珞順著蘿蔔釘一路上往上走，走到半山腰卻突然沒有了，她猜想這就是他掉隊的地方，於是沒有繼續往上爬，而是往兩邊的樹林找，還好運氣不錯，走了沒多久又看到了他留下的蘿蔔釘。
“哪裏受傷了？還能走麽，我看看。”見陸澄呆若木雞，顏珞動了動他的腿，褲腿有血滲出來。
她又擡起他一只胳膊，猜想是不是手臂也摔傷了，突然被他一把拉進懷裏。
“唔…看來你手倒是沒事兒。”顏珞嘗試掙脫出來，可他手臂力氣大得驚人。
他越抱越緊，仿佛想把她融入自己的血液裏。
“我弄疼你了？”陸澄松開了一下。
顏珞卻把頭埋進他衣服裏，“哇”的一聲開始嚎啕大哭，“你嚇死我了！”
陸澄用手掌抹掉她臉上的眼淚，把她冰冷的臉捧在手心，又生出了想要吻她的沖動。
心裏像是千軍萬馬走過，但很快歸於平靜。
他決定屈服於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伏在她耳邊說：“我在美國的時候，沒有一天不想你。”
顏珞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晃他的胳膊，“我們快下山吧，萬一山體滑坡了，我們倆就要被埋在這兒了。”
兩個人互相扶著往山下走，剛好遇到警察上來找他們，陸澄被擡上了擔架，到了山下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檢查，清人把劉江楊送了回去，其他社員也各自回家。
顏珞一覺睡到早上八點醒過來，看到手機裏有陸澄七點多發的短信：有沒有受傷，發燒了嗎？
顏珞：沒有，該我問你才對，檢查怎麽樣，要住院嗎？
小丫頭，身體倒不錯，陸澄回：檢查折騰到後半夜，結果都是外傷不要緊，我已經到家了。
後半夜，那到家豈不是快淩晨了？七點多就發短信，這家夥不用睡覺的麽，顏珞又回：你家裏有人嗎？你吃什麽？
陸澄：沒有，餓著。
顏珞收起手機，麻利地洗漱吃早飯，讓顧姨幫她把剩下的打包，“顧姨，家裏有沒有什麽剩飯剩菜啊，熱一下一起打包。”
李元玉見了，還以為女兒是在公司沒飯吃，“怎麽，你要帶午飯？是不是公司的食堂不合胃口？”
“不是，”顏珞想了下：“劉江楊他…爬山…摔斷腿了，他爸媽又出國玩了沒人管他，所以我就給他帶點吃的。”
李元玉很吃驚：“爬山摔斷腿？所以我和你說你也不要再去爬那個山了，多危險啊。”
她不能再承受女兒有受傷的可能。
“誰讓那個傻子喝酒了還爬山，放心吧媽，我絕對不會的！”顏珞解釋道。
“喔唷，這麽可憐，”顧姨一邊打包一邊說，“那我給夫人準備帶去療養院的飯菜還有剩，帶給他吃好了。”
“對對，我吃不了多少，以後都給小劉做一份，明天給他熬個骨頭湯。”李元玉也讚同。
顏珞開心地拎著大小飯盒出發了，坐在車上給陸澄發了短信：等著，我上班路上給你送吃的。
她還記得陸澄家的位置，和她建德路的家離得很近，李叔在樓下等，顏珞拎著東西上樓按了門鈴。
門開的時候陸澄倚在門框上，早就在那等她似的。
“就你一個人嗎？”顏珞探了探頭，裏面似乎是空蕩蕩的。
陸澄歪著頭，笑著回答：“所以，你不敢進來了嗎？”
“嘁，我又不是沒來過。”顏珞徑直走進去，把打包的飯菜給他放在餐桌上。
仔細看了看，陸澄腿上，胳膊上，臉上全都包紮著紗布，走起路來笨笨的樣子，但他剛才還有心情開玩笑，想到這兒，顏珞也不自覺地笑了，她認識的那個陸澄似乎回來了。
“怎麽，我全身掛彩你就這麽開心，早知道早點去摔一跤了。”
顏珞瞪他一眼，“玩笑開過了就不好笑了，快吃你的飯，我要上班去了，李叔還在樓下等我。”
陸澄看了眼窗外，一輛尾號729的黑色轎車停在樓下。
送她到門口，顏珞剛要出門陸澄拉住了她的手腕。
“嗯？怎麽了？”顏珞以為他有什麽話要說。
但他什麽也沒說，又松開了手，顏珞剛要邁出去，他又拉住她。如此三次。
顏珞有些惱了，“幹嘛！”
陸澄不急不忙地問：“明天還來嗎？”
她賭氣轉頭哼了一聲，走了出去，“不一定！看有沒有剩飯！”
顏珞一連送了一個星期的骨頭湯，陸澄身上的紗布還是一個不少。
“今天不上班了？”陸澄一邊喝著湯，一邊問。
“你怎麽知道？”
陸澄指指樓下：“那輛車不見了。”
“今天周六，最近不加班了。”顏珞盯著他額頭上的紗布，這麽小一個傷口要幾天才能好？
喝完湯陸澄又一副笨笨的樣子把碗筷收拾進水槽，電話鈴響起，顏珞幫他拿到耳邊。
劉江楊在電話那頭嚷嚷：“哎，今天接著打球去啊！我約好了場…”話沒說完就被陸澄按掉。但顏珞已經聽得清清楚楚：“你都能打球了？！”
“你的湯…有奇效，昨天突然全好了…”
“編。”
陸澄聳聳肩，一副無辜的樣子：“苦肉計…第一次用，沒想到確實有用。”然後他自覺扯掉了胳膊和額頭的紗布，裏面沒有傷口。
顏珞拿起沙發上的抱枕打他，陸澄躲得飛快，原來走路的樣子也是裝的。
“你這不叫苦肉計！你這是詐騙！”
顏珞跟著陸澄一起到了劉江楊約的籃球場，還有幾個顏珞不認識的人，她就坐在場地邊的臺階上。陸澄在中場休息的時候過來找她。
“無聊嗎？”他彎下腰，兩個手撐住膝蓋，滿頭大汗。
顏珞搖搖頭，從包裏拿出紙巾遞給他擦汗。
身後的男生們見了一陣起哄，劉江楊揮揮手讓他們閉嘴，這不亂點鴛鴦譜麽？
他們打了一上午，然後劉江楊提議一起吃個飯再散。
顏珞想直接回家，對陸澄說：“我就不去了，我也不認識他們。”
“那我送你，”陸澄轉身對劉江楊說：“胖子，車鑰匙給我，我送她回家再去找你們。”
路上魏辰打電話給顏珞，告訴她那塊地政府同意更改用地性質了，事情比想象的要順利。
“真的嗎？太好了！那我現在就告訴少宇哥，新公司可以準備註冊了！”
顏珞把這個消息短信發給了姜少宇，意識到陸澄已經把車速開到了120。
“你開這麽快幹嘛？這是市區，限速60啊…”
糟糕，她想起來，剛提了少宇哥的名字。
“你不是很急嗎，早點送你去找他。”
他又變成了那種陌生冰冷的神情，顏珞感到非常頭疼，她知道已經沒辦法再輕巧地和陸澄說兩個人不再見面這樣的話，因為兩個人都做不到。當假話不奏效的時候，只能嘗試真話了。
“我和姜少宇訂婚是假的，只是個儀式，是為了我爸的公司，你給我慢一點！”
“你說什麽？”
他又從速度120急剎車停了下來。
顏珞更慌了，“不是，你不能在馬路中間突然停車啊，快走啊陸澄。”
“你沒有騙我？”
“我騙你幹嘛，”說完又覺得自己太沖動了，顏珞嘟囔著：“是不是不應該告訴你的…”
魏辰和政府的談判進度非常順利，政府的條件也很明確，這塊地要改成高品質住宅或者寫字樓，並且最好一年內完成封頂，至於更改用地性質的程序將最大程度簡化，土地出讓金也是按照城南現在平均的價格補交，姜淮知道後喜出望外，淮洋地產將以最少的代價控制城南新區最核心的地塊，小道消息一傳出，淮洋地產的股價應聲而漲。
按照姜少宇籌劃的方案，新公司的各項準備工作馬上開始著手了，申請房地產開發資質的流程也同步進行，顏珞周末又開始加班，雖然自己幫不上太多忙，但她至少要所有的項目資料都熟悉一遍，做到有備無患。
晚上陸澄發來短信：明天周六，還要去公司嗎？
自從告訴他訂婚的真相後，陸澄幾乎每天都開車去接她下班，可訂婚至少需要維持一個表象，陸澄這樣頻繁出現如果被媒體或者合作商看到會很麻煩。
顏珞回：明天我想去市民中心的圖書館加班。
陸澄：好，早上來接你。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一起來到圖書館，顏珞特意在門口囑咐他：“一會兒我們不能坐一起，中間至少要隔三張桌子行不行，我說真的你不要嬉皮笑臉，萬一被人看到了懷疑我們的關系，我就死定了你知不知道！”
陸澄還在笑：“我們是什麽關系？”
顏珞腦門發麻：“沒關系！”
“對啊，我們本來就只是學習小組，你想多了同學。”陸澄反而義正嚴辭，先一步進了圖書館。
顏珞心裏已經氣到吐血，好，學習小組！你最好說話算話！
陸澄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顏珞特意離他遠一點，坐到其他人邊上。
顏珞把新公司的所有材料鋪滿桌子，認真看起來，起初一切正常。但漸漸地，她總能感覺到幾米之外陸澄的目光，從餘光看，他桌上好像都沒有書。
手機在材料堆裏震動起來，是陸澄發的短信：認真看材料。
顏珞：我是在認真看，可有人盯著我。
陸澄：你旁邊那個嗎？放心吧，我剛瞪過他了，他不敢和你搭訕。
…
顏珞沒有回，又看起了材料。
過了一會兒，陸澄又問：餓了嗎？
顏珞：圖書館不許吃東西！
陸澄：可以喝水，渴嗎，你已經看了半個多小時了。
顏珞還是沒有理他，陸澄起身離開座位，走出了圖書館。他再回來的時候，把一瓶水、一瓶牛奶、一瓶果汁放到了顏珞面前，然後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這次他更不遮掩了，一只手撐在桌子上，就那麽看著她。
顏珞旁邊的人起身收拾書離開了，前後排的人也陸續站起來離開了，她聽到他們走的時候小聲嘀咕：“快走，最煩這些情侶吵架的。”
一眨眼的功夫，這個區域只剩下她和陸澄了。陸澄直接走過來坐在了她旁邊，她這才註意到，他手裏有一本書，《宇宙空間理論》。
陸澄眨眨眼：“這下不怕有人看到了，我們周圍…沒有人了。”
暑假結束後清人去了北京讀服裝學院，梁宸拿到了上海一所重點大學金融專業的錄取通知書，而姜少齊雖然千萬個不願意，還是收拾了行囊被送去了瑞士留學，陸澄也再次回到美國，他沒有讓顏珞送，自己一個人去了機場。
登機前劉江楊打來電話：“你大爺的，老子收到了兩張罰單，你是怎麽做到一天之內被罰兩次的，一張超速，一張違停，你在大馬路上玩木頭人嗎！！”
“算我欠你的，下次回來補償你。”
“喲呵，還主動提下次了，我等著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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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花園裏，一個身穿黑色西裝頭發花白的長者正在從容修剪灌木叢，經過的傭人都向他低頭示意，他也優雅地回以微笑。這個大院的人都叫他一聲岑老，他是李家惟一一個退休後能在後院養老的人。
“岑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負責書房打掃的阿姨走到岑易知面前說。
岑易知放下了工具，“好的，我馬上過去。”
前廳的小書房裏，姥姥和元崇正在下棋，一盤黑白子已經只剩殘局。書房的門虛掩著，岑老輕敲了幾下之後恭敬地向姥姥問好：“夫人，您叫我。今天的藥可吃過了？”
劉殊琴把手裏的黑子又放回了景泰藍的棋壇裏，元崇也起身請岑老入座。
“身體不礙事，你都退休了，可有件事還是得麻煩你啊，易知。”姥姥面帶微笑，即便是退休了，岑老還是一身管家的裝扮，從未懈怠。
岑老馬上應道：“我可盼著您有事兒麻煩吶，天天在後院無所事事，人都快老糊塗啦。”
“元崇，你來說。”
“岑老，您可知道小七訂婚的事？對方是淮洋地產的大公子，姜少宇。”
岑老點點頭：“我聽說了。”
元崇接著說：“我妹夫自從車禍以後一直昏迷不醒，他的公司確實很多困難現在，原來的客戶紛紛解約，又有10億的貸款要還…小七是為了公司能維持才和姜少宇假意訂婚，母親是極力反對的，可我妹妹偏偏支持，所以這婚還是訂了…”
姥姥嘆口氣說：“她幾時聽過我的話，和她二十年前要離開李家時一樣。”
岑老給姥姥倒一杯茶，寬慰道：“那都是老黃歷了。”
“最近，元景集團和淮洋地產又簽一筆新合同，如今淮洋地產成了元景最大的客戶了，母親覺得小七為了合約和姜少宇假訂婚尚能理解，但淮洋地產和危在旦夕的元景合作十分可疑。”
元崇講到這裏岑老幾乎就明白了。
岑老看向姥姥：“夫人覺得淮洋地產是因為李氏才和元景合作，另有企圖？”
姥姥又拿起了一枚黑子：“沒錯，所以這件事還得麻煩你，多盯著淮洋地產，元崇現在心思都在城南的項目上，實在抽不開身了，我這任性的女兒和外孫只能交給你了。”
姥姥說完，落子，把被圍的白子拿出來，元崇見勝負已定，便向母親和岑老告辭走出了書房。
岑老仍坐在沙發上，他知道夫人的話還沒有說完。
見元崇出去了，姥姥又給岑老倒了一杯茶，緩緩地說：“易知啊，你可知道，姜少宇的父親是誰？”
岑老腦子裏搜索姜姓的舊人，但一時沒有頭緒。
“姜淮。”
“姜淮？是當年那個建築公司的小頭頭？”岑老想起來了，那時姜淮只是個帶領施工隊的小包工頭，承包過李氏的工程，但他做過的項目惹得周邊居民怨聲載道，李鶴齡覺得為人太過激進，從此沒有和他再合作過。
“是他。老爺一輩子大起大落，勝敗常有，可唯有一點，他從沒看錯過一個人。”
岑老對姥姥這番話深表讚同。
“小七是先答應了姜家的婚約才來告訴我，我再怎麽反對她也一意孤行，”姥姥閉上眼，一口氣堵在喉嚨，“她終究姓顏不姓李啊。等景林醒過來，我幫他再建一個元景有什麽難，可小七寧願相信外人…”
“你這明顯就是氣話，她這倔強的性子，我看還是像李家更多，”岑老喝完一杯茶，輕輕欠身，“夫人，您想我具體怎麽做呢？”
“這要看姜淮怎麽做了，如果他只是想在生意上給李家顏色，那就稍微教訓一下就可以，但如果他把小七牽扯進來，不只要停止婚約，”姥姥把棋盤上僅剩一個白子扔進壇子，“還要從這棋盤上消失。易知啊，你應該懂為人父母的心。”
岑老笑著答應：“明白，你還是最疼老四啊。”
陸澄和Dan新找到一個酒吧，叫做紅絲絨，在離學校不遠的小巷深處，對年齡的檢查也不是很嚴格，兩個人只要一天不剃胡子，稍微穿的邋遢點就能混進去。
Dan訴苦最近和Amy交往的煩心事兒。
陸澄聽得也有些煩了：“沒追到的時候天天苦著臉，現在在一起了怎麽還是一副死樣子。”
“你是不知道女生有多難搞，我到現在不知道她為什麽生氣？”Dan喝了一口烈酒，又問起陸澄的事兒：“你倒是厲害，先拒絕Olivia再拒絕Alice，你知不知道現在有人懷疑你喜歡我！”
陸澄輕蔑地哼了一聲。
Dan：“還是說，你已經心有所屬了？”
陸澄轉著酒杯沒說話，算是默認，腦子裏又浮現出上次和顏珞在天臺上不愉快的對話。
Dan好奇地問：“誰啊？哪個系哪個班？中國人還是美國人？”
“在中國。”
“我跟你說，絕對、絕對不要搞遠距離戀愛，真的！”Dan一臉真誠地警告陸澄。
“呵，你想多了。她很會傷人心，而且，還有個很強勁的競爭對手。”陸澄無奈地說，和她訂婚比，遠距離戀愛算得了什麽呢？
“你還有這麽不自信的時候？反正遠距離就別想了，來，喝酒！”
陸澄和Dan碰杯，現在除非做功課到深夜，否則不喝酒好像確實很難入睡，不知不覺自己似乎已經習慣失眠了，喝醉也好，早點戒了她。
六月九號，是高考的最後一天。考完試後，整個校園都是如釋重負的氣氛，課本和作業本伴著歡呼聲從各個高三教室的窗戶飛了出來。
姜少齊第一本扔的是化學課本，“去你大爺的吧！”
梁宸故意開他玩笑：“我勸你課本還是留著，萬一你要覆讀一年呢哈哈。”
姜少齊一把夾過來梁宸的頭，梁宸喊著：“你別鎖喉啊，餵。”
“讓你烏鴉嘴，跟你說，本少爺就算回鄉下種地也再不上高三了。”
姜少齊和梁宸考完試玩了幾天游戲，梁宸就開始打工了，姜少齊就宅在家裏，每天吃過晚飯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上網到後半夜。
游戲玩累了，他正看一部香港的老電影，姜少宇敲門：“可以進來嗎？”
門開了，姜少齊頭也沒擡，沒好氣的說道：“幹嘛？”
姜少宇知道他早就有情緒：“還在生我和顏珞訂婚的氣？別人不知道，但你不是知道都是假的麽。”
姜少齊撇撇嘴，“我知道，沒生你的氣。”可關鍵現在這種情況，他還怎麽追顏珞，考完試幾天了，他也沒找到理由去找她。
姜少宇拍拍姜少齊的肩膀，問起高考的事兒：“考得怎麽樣。”
“成績月底出，不知道！”
“如果成績理想的話，那你就選個喜歡的專業好好在國內讀大學，”姜少宇終於說到正題上來了，“如果…不理想，爸媽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去瑞士留學的手續。”
姜少齊跳起來說：“我不出國！”
他還以為他哥只是關心他，原來又是給爸媽來當說客了。
“別任性了好麽，你已經成年了，也要為自己的將來想，家裏也都是為了你好。”
“你出去，出去！”姜少齊吼著，把姜少宇推出了自己房間。
成績出來這天，清人把四人作業小組約到了陰天咖啡館，顏珞過來給其他三個人當參謀。清人的分數沒過重點線，但相比較平時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我想學服裝設計。”清人兩只手捧著臉，憧憬著自己以後做服裝設計師的樣子。
顏珞翻著一本《歷年高考志願指南》，認真地找起服裝設計專業，“想去哪個城市，北京可以嗎？你的成績應該可以上。”
“真的嗎，我看看，北京當然好了！”清人看著歷年錄取線激動不已，她剛好還能超過幾分。
“梁宸呢，你想去哪？”顏珞問。
“我啊，去學金融吧，去上海。”
“你小子志向不小嘛，”清人翻起金融專業的分數線，不禁咋舌：“這個專業分數線好高啊…”
梁宸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我這不是分數還可以嘛。”
姜少齊一看梁宸這個樣子就想揍他，他那分數是還可以嗎，他考了年級最高分。
顏珞又轉向姜少齊，“你咧，你要去哪啊少爺。”
姜少齊擺擺手：“唉，我那分數別提了，他們要送我去瑞士，什麽鳥地方我都不知道，氣死我了！”
清人憋住笑，對姜少齊說：“到底考了多少分，你告訴顏珞呀。”
“257。”姜少齊說的飛快，差點聽不出來。
顏珞瞪了他一眼，“誰問你理綜啊，總分多少。”
梁宸也忍不住笑了，對顏珞說：“他說的…應該就是總分。”
姜少齊氣得踢了下梁宸的椅子，顏珞嘆口氣，對姜少齊說：“姜少齊，你有這樣的父母應該感恩好不好…你氣個屁 !”
元景集團周一的例會上，各個部門負責人匯報一周以來的工作。魏辰和顏珞坐在長方形桌子的一頭一尾，顏珞更多是旁聽。
項目部匯報了海毓華府和城南新地塊的工程進度，財務部也匯報了近期的收支和費用情況，雖然貸款現在勉強可以還上，但新項目導致工程隊的人手又增加了，員工工資、保險費又是一筆大的支出，幾乎每個月底都捉襟見肘。
魏辰聽完，思索著怎麽節省開支的辦法。
辦公室的同事最後提到：“魏總，市規劃局最近聯系我們，問起我們之前在城南的那塊工業用地是否開工了，還說如果沒開工可以考慮回售給政府。”
“哦？回售？”那塊地是顏景林出事前買的，本來是想建個建材廠，解決下游的供應鏈問題。
財務部又補了一句：“如果回售的話倒是能收回來一些錢，流動性的問題就解決了。”
“這件事我和小顏總商量下，先散會吧。”魏辰起身，和顏珞一起走出了會議室。
下班以後，魏辰又來到顏珞的辦公室，和顏珞商量那塊地的事兒。
“魏叔叔，這塊地如果賣回去能有多少錢。”顏珞問。
魏辰想了想當時的價格，說道：“當時買的時候不到2000萬，估計也就和當時差不多吧。”
2000萬，確實足夠解決元景現在的財務困境，加上淮洋地產的新合同，就能安安穩穩地經營下去。
顏珞又問：“那政府為什麽要買回去呢？”
“這不好說了，不過我有個大膽的猜測啊，現在城南是發展重心，住宅市場和商業都開始興起，那塊地是城南新區規劃出來之前買的，我感覺建工廠可能不符合現在的規劃了，所以政府想先收回去。”
顏珞點點頭，她最近也看了很多拿地拍地的案例，“那就是說，收回去以後可能要再拿出來拍賣，然後變成住宅或者商場？”
“聰明。”
顏珞在辦公室裏轉著圈，然後一個靈光乍現：“那魏叔叔，我們元景能不能做這個新的項目呢，不建工廠了，和政府商量建住宅呢？”
魏辰搖搖頭：“這不行，元景只有施工資質，建住宅那是淮洋地產的活兒，咱們啊沒有房地產商的資質呀。”
顏珞嘟著嘴想了下：“這樣啊，我覺得淮洋地產那活兒不錯呢。那你說，這事兒能不能讓少宇哥幫我們出出主意。”
原來不是想幹就能幹的。
“你信任他麽，信的話可以和他說。”
顏珞第二天就專門去了淮洋地產，整個公司的人都認出了她，秘書把她直接帶到了姜少宇的辦公室。
姜少宇讓秘書倒一杯果汁進來。
“怎麽了，新項目有什麽問題，還是元景遇到什麽問題了？”
顏珞把城南工廠的事兒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姜少宇。
姜少宇聽後，把手頭的工作停了，問道：“那塊地的具體位置有麽。”
顏珞從包裏拿出了當時的合同，遞給了姜少宇。
姜少宇看完合同，對照桌上的城南規劃地圖又看了看。
“怎麽樣少宇哥，要不要讓政府收回去。”顏珞看不出姜少宇眉頭緊鎖是什麽意思。
“我有兩個建議，”姜少宇認真地說：“第一，把這塊地賣給淮洋地產，價格肯定比政府給的要高，然後由淮洋地產去申請更改用地性質，補交土地出讓金，建新的住宅項目，項目的施工還是由元景來做。”
顏珞一邊聽著，大腦開始旋轉起來。
“第二，元景和淮洋地產成立一個新的公司，由淮洋地產控股，這樣好申請房地產開發資質，元景以這塊地作為出資，然後同樣向政府申請更改用地性質，淮洋地產現金出資，新公司用這筆錢可以補交出讓金，項目未來的收益元景按股權比例獲得分紅，當然如果項目沒做成，那就沒有收益了。”
顏珞大概聽明白了，但她也拿不定主意，喝了一口果汁，小眼珠轉了一圈。
“那少宇哥，說了這麽多，你到底建議我選哪個呢？”
姜少宇輕輕一笑，故意逗她說：“如果是站在淮洋地產的立場，我當然建議第一個了，但如果是以你未婚夫的身份…那就選第二個。”
也就是說第二個對元景更有利，顏珞幹脆地說：“那我選第二個。”
“這麽相信我？”姜少宇兩只手交叉，端詳著眼前這個小丫頭。
顏珞仰起下巴：“當然了，我看人很準的。”
姜少宇大笑起來，然後忽然用非常嚴肅的語氣說：“記住，按照合同這塊地沒辦法被強制收回，所以讓魏辰好好和政府談，這塊地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知道嗎？”
“哦，”可顏珞馬上就想到了新的問題：“可是，如果讓補交的土地出讓金很高怎麽辦？”
“沒關系，多高都可以答應。”
顏珞點點頭，她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剛說第一個方案才是站在淮洋地產的角度，那…萬一姜叔叔不同意怎麽辦？”
這小丫頭，總是能抓到問題的關鍵，姜少宇用手指了下城南規劃地圖的中心，“這塊地，如果拿出來拍賣，恐怕輪不到淮洋地產，所以只要能控股新公司，我爸一定會同意的，放心。”
“知道啦！那我走了！”顏珞輕快地說，感覺解決了一件大事。
“吃飯啦，今天是三鮮餃子！”陸媽媽站在客廳喊了一聲。
陸知遠和陸澄分別從各自的書房出來，陸易已經早早坐在餐桌前。陸澄這次回家總感覺氣氛有種詭異的和諧，媽媽總是做他愛吃的菜，天天噓寒問暖，而陸知遠則完全放任他，不再執著於讓他轉專業的事兒。
吃過晚飯，媽媽讓保姆帶陸易回了房間，然後拉著陸澄一起到了陸知遠的書房。
陸知遠放了一張名片在書桌上，上面寫著：The Grace Kenwood Clinic
陸澄隱約感到不快。
陸知遠朝陸媽媽使眼色，陸媽媽拿起名片向陸澄解釋了起來：“兒子，是這樣，你爸爸找了這個心理診所，應該是紐約最專業的了，我們希望你最近找這位Grace醫生聊一聊，別有壓力，就當是找人聊聊天。”
“又是心理醫生，你生怕你兒子沒病吧？”陸澄怒視著陸知遠，他知道這都是父親的主意，小時候他不就已經玩過這一套了。
陸知遠氣得腦門充血：“混賬！” 這是紐約最貴的診所了，到兒子這裏都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知遠你少說兩句，”陸媽媽只能兩邊勸，這父子一聊天就像火山相撞，“兒子，爸媽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擔心你啊。”
陸澄坐在沙發上，冷冷地問：“為什麽突然又找心理醫生？”
陸知遠一臉沈悶，陸媽媽回答：“上次你們學校寄來了一個…心理評估報告，上面寫的你可能有一點點抑郁。”
陸媽媽生怕自己的語氣太重，又補了一句：“當然了，誰都有一點心理問題的，很正常，兒子你也別在意，這個Grace醫生有空還是見見吧。”
心理評估報告？陸澄想起來了，是考完試的那張問卷，他本以為那不是什麽正式的調查就隨手填了，這個標榜著自由和人權的國家，竟然未經他允許就把分析結果寄到了家，下次他知道該怎麽填了。
“我不需要什麽心理醫生。”
陸澄從紐約又逃回了望海，仿佛在城北公寓裏更能感受到家的溫暖，這裏有少時和母親生活的所有記憶，除去陸知遠每次回國看他們的那幾天，剩下的都是溫馨和美好的部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回國了，可是莫名其妙地，沒兩三天劉江楊就打來了電話。
劉江楊已經回家兩周了，“你到望海了也不找我，怎麽搞的？”
“你是怎麽知道我回來了。”
“怎麽，想玩捉迷藏啊，你游戲服務器變了啊！大兄弟！趕緊的，出來吃燒烤！”
兩個人約在了市中心一家人氣很旺的燒烤店。
“嘖嘖，那美利堅肯定沒有什麽能吃的東西，看給你急的，來來，這還有，”劉江楊又向陸澄遞了一把烤肉，“管夠啊，慢慢吃。”
陸澄一口氣吃完，他一天在家幹餓著沒有吃飯，又和劉江楊喝了幾瓶啤酒，終於渾身有了力氣。
“痛快！”
劉江楊一臉不屑：“月是故鄉明啊！你說你要是不去美國，咱兄弟倆天天小燒烤，多好！”
“我也不想去，要不咱倆換換？”
“去你的，我和帝國主義勢不兩立。”正說著，劉江楊的電話響了起來。
電話那邊是清人。
“劉胖子，你在哪兒呢，能來麓鳴山嗎，登山社的小朋友下午上山了現在失聯了！”
從聲音判斷麓鳴山應該是下雨了，劉江楊還沒咽下的肉整個吞了進去：“我馬上過來！”
說完就和陸澄打車去了麓鳴山，車經過懷北就已經大雨滂沱，清人等在山腳下的公交站。
“怎麽回事兒？”陸澄問。
清人撐著傘，風大到幾乎把傘翻過去，“下午我和小朋友們還有聯系，知道他們這次集訓是來爬山，可四五點鐘麓鳴山就開始下雨了，我打電話就沒有人接了…”
陸澄問：“帶蘿蔔釘了嗎？知道他們是爬哪條線麽？”
清人翻了下登山包：“有，B線。”
陸澄和劉江楊從登山包裏又翻出來雨衣穿上，準備上山。
陸澄對清人說：“馬上報警，我和老劉先上去看看。警察來之前你千萬不要上山。”
清人點點頭，看著陸澄和劉江楊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中。
陸澄和劉江楊一前一後，兩個人拉著一根繩索，晚上視線太差，加上大雨幾乎看不清彼此，只能時不時拉下繩子確認對方的位置，沿途陸澄插上熒光的蘿蔔釘。兩個人走了很久，劉江楊走在前面，時不時喊一句“有沒有人啊”，陸澄在後面跟著，走到了快半山腰的位置，劉江楊突然看到前面有手電筒的光線。
“前面有人嗎？”劉江楊喊著。
風聲和雨聲夾雜之下，遠遠的聽到有人在喊：“這裏…我們在這兒！”
劉江楊和陸澄順著聲音找過去，高二和高一的十來個人躲在一個小山坡下，原來是因為雨太大迷了路，陸澄讓他們每個人抓著繩子排成一排，劉江楊在最前面帶著他們下山，陸澄殿後。
山腳下清人報警後還等在原地，正好顏珞打來電話。
“大小姐，錄取通知書收到了嗎，我今天不加班，一起吃飯？”
“珞，我在麓鳴山呢，下大雨了那群小朋友上山失聯了，劉江楊和陸澄剛上去找了。”
清人一接電話，顏珞就聽到呼嘯的風雨聲，想過去陪著清人，可聽到陸澄的名字她遲疑了，又覺得自己還是不去的好。
“你別著急啊，他們倆那麽有經驗，肯定沒事兒的，你乖乖等在山下。”
“我報警了已經，我就在這兒等著，他們倆好像喝酒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下來…”剛剛清人隱約聞到了兩人身上的酒氣，心裏很不踏實，忍不住和顏珞說。
“喝酒了？！你等我，我馬上到！”
不到半小時，李叔的車把顏珞帶到了麓鳴山腳下。顏珞下車打開後備箱，拿出雨衣和手電筒，換上登山鞋，她要上山。
清人攔著她，雨太大太危險了。
“別去，真的，陸澄說了警察來之前不讓我們上山。”
顏珞很篤定地看著清人，“你放心吧，沒有人比我更熟悉B線了。”
她剛休學的時候，幾乎每個周末自己都要去爬一遍B線，然後到巖壁那攀巖。
“等等，好像他們回來了！你看！”
遠遠地，有一串光亮在雨中移動，正向公交站這走過來。
清人激動地喊：“劉胖子！”
劉江楊也大聲吆喝一聲，登山社的小隊員們也都在。
“陸澄呢？”顏珞問，她一直看到隊伍的最後也不見陸澄的蹤影。
劉江楊心裏咯噔一下：“他在最後啊，怎麽人不見了…”
怕顏珞還是要上山，清人急得兩只手抓著她的手腕：“等警察來好不好，你先別去。”
“等不了。”顏珞沖進了雨裏，朝著上山的方向去了。
劉江楊在後面喊：“順著蘿蔔釘找！”然後自己體力不支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下雨的山路到處是坑窪，陸澄在隊伍後面走著，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個水坑，整個人跌倒，站起來時腳下一滑，摔到了旁邊的樹林裏。他感到一陣頭暈，酒精似乎開始在體內發揮作用，腿擡起來有點疼，應該是被劃傷了，在雨裏躺了片刻，他努力把自己撐起來，手臂也擦傷了。扶著樹走了幾米，沿途不忘按幾顆蘿蔔釘，一塊巨石擋住了去路，石頭下正好可以避雨，他就先坐了下來。
四周一片黑暗，暗到沒有盡頭，竟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就這樣消失會怎麽樣。
他安靜地坐著，一直到雨似乎稍微小了一點，不知道哪裏傳來他的名字。
“陸澄！聽到嗎，回答我！”
這個聲音…是顏珞？他自己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不可能，她應該都不想再見他，怎麽會出現在山上。
“陸澄！”聲音更近了。
然後消失了。
他擡起頭，想再確認那聲音的來源，顏珞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她一身狼狽，雨衣被樹枝劃破了半邊，褲子到鞋全是泥濘，抓著手電筒的手指冷得發抖，陸澄倚著石壁坐在地上，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似乎渾身的力氣突然用盡了，顏珞半蹲半跪在地上，臉上的雨水模糊成一片，沖他大喊：“你瘋了嗎，喝酒了還爬山！你不要命了！”
陸澄沒有說話，他還是沒有相信這一刻，她是怎麽找到他的？
顏珞順著蘿蔔釘一路上往上走，走到半山腰卻突然沒有了，她猜想這就是他掉隊的地方，於是沒有繼續往上爬，而是往兩邊的樹林找，還好運氣不錯，走了沒多久又看到了他留下的蘿蔔釘。
“哪裏受傷了？還能走麽，我看看。”見陸澄呆若木雞，顏珞動了動他的腿，褲腿有血滲出來。
她又擡起他一只胳膊，猜想是不是手臂也摔傷了，突然被他一把拉進懷裏。
“唔…看來你手倒是沒事兒。”顏珞嘗試掙脫出來，可他手臂力氣大得驚人。
他越抱越緊，仿佛想把她融入自己的血液裏。
“我弄疼你了？”陸澄松開了一下。
顏珞卻把頭埋進他衣服裏，“哇”的一聲開始嚎啕大哭，“你嚇死我了！”
陸澄用手掌抹掉她臉上的眼淚，把她冰冷的臉捧在手心，又生出了想要吻她的沖動。
心裏像是千軍萬馬走過，但很快歸於平靜。
他決定屈服於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伏在她耳邊說：“我在美國的時候，沒有一天不想你。”
顏珞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晃他的胳膊，“我們快下山吧，萬一山體滑坡了，我們倆就要被埋在這兒了。”
兩個人互相扶著往山下走，剛好遇到警察上來找他們，陸澄被擡上了擔架，到了山下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檢查，清人把劉江楊送了回去，其他社員也各自回家。
顏珞一覺睡到早上八點醒過來，看到手機裏有陸澄七點多發的短信：有沒有受傷，發燒了嗎？
顏珞：沒有，該我問你才對，檢查怎麽樣，要住院嗎？
小丫頭，身體倒不錯，陸澄回：檢查折騰到後半夜，結果都是外傷不要緊，我已經到家了。
後半夜，那到家豈不是快淩晨了？七點多就發短信，這家夥不用睡覺的麽，顏珞又回：你家裏有人嗎？你吃什麽？
陸澄：沒有，餓著。
顏珞收起手機，麻利地洗漱吃早飯，讓顧姨幫她把剩下的打包，“顧姨，家裏有沒有什麽剩飯剩菜啊，熱一下一起打包。”
李元玉見了，還以為女兒是在公司沒飯吃，“怎麽，你要帶午飯？是不是公司的食堂不合胃口？”
“不是，”顏珞想了下：“劉江楊他…爬山…摔斷腿了，他爸媽又出國玩了沒人管他，所以我就給他帶點吃的。”
李元玉很吃驚：“爬山摔斷腿？所以我和你說你也不要再去爬那個山了，多危險啊。”
她不能再承受女兒有受傷的可能。
“誰讓那個傻子喝酒了還爬山，放心吧媽，我絕對不會的！”顏珞解釋道。
“喔唷，這麽可憐，”顧姨一邊打包一邊說，“那我給夫人準備帶去療養院的飯菜還有剩，帶給他吃好了。”
“對對，我吃不了多少，以後都給小劉做一份，明天給他熬個骨頭湯。”李元玉也讚同。
顏珞開心地拎著大小飯盒出發了，坐在車上給陸澄發了短信：等著，我上班路上給你送吃的。
她還記得陸澄家的位置，和她建德路的家離得很近，李叔在樓下等，顏珞拎著東西上樓按了門鈴。
門開的時候陸澄倚在門框上，早就在那等她似的。
“就你一個人嗎？”顏珞探了探頭，裏面似乎是空蕩蕩的。
陸澄歪著頭，笑著回答：“所以，你不敢進來了嗎？”
“嘁，我又不是沒來過。”顏珞徑直走進去，把打包的飯菜給他放在餐桌上。
仔細看了看，陸澄腿上，胳膊上，臉上全都包紮著紗布，走起路來笨笨的樣子，但他剛才還有心情開玩笑，想到這兒，顏珞也不自覺地笑了，她認識的那個陸澄似乎回來了。
“怎麽，我全身掛彩你就這麽開心，早知道早點去摔一跤了。”
顏珞瞪他一眼，“玩笑開過了就不好笑了，快吃你的飯，我要上班去了，李叔還在樓下等我。”
陸澄看了眼窗外，一輛尾號729的黑色轎車停在樓下。
送她到門口，顏珞剛要出門陸澄拉住了她的手腕。
“嗯？怎麽了？”顏珞以為他有什麽話要說。
但他什麽也沒說，又松開了手，顏珞剛要邁出去，他又拉住她。如此三次。
顏珞有些惱了，“幹嘛！”
陸澄不急不忙地問：“明天還來嗎？”
她賭氣轉頭哼了一聲，走了出去，“不一定！看有沒有剩飯！”
顏珞一連送了一個星期的骨頭湯，陸澄身上的紗布還是一個不少。
“今天不上班了？”陸澄一邊喝著湯，一邊問。
“你怎麽知道？”
陸澄指指樓下：“那輛車不見了。”
“今天周六，最近不加班了。”顏珞盯著他額頭上的紗布，這麽小一個傷口要幾天才能好？
喝完湯陸澄又一副笨笨的樣子把碗筷收拾進水槽，電話鈴響起，顏珞幫他拿到耳邊。
劉江楊在電話那頭嚷嚷：“哎，今天接著打球去啊！我約好了場…”話沒說完就被陸澄按掉。但顏珞已經聽得清清楚楚：“你都能打球了？！”
“你的湯…有奇效，昨天突然全好了…”
“編。”
陸澄聳聳肩，一副無辜的樣子：“苦肉計…第一次用，沒想到確實有用。”然後他自覺扯掉了胳膊和額頭的紗布，裏面沒有傷口。
顏珞拿起沙發上的抱枕打他，陸澄躲得飛快，原來走路的樣子也是裝的。
“你這不叫苦肉計！你這是詐騙！”
顏珞跟著陸澄一起到了劉江楊約的籃球場，還有幾個顏珞不認識的人，她就坐在場地邊的臺階上。陸澄在中場休息的時候過來找她。
“無聊嗎？”他彎下腰，兩個手撐住膝蓋，滿頭大汗。
顏珞搖搖頭，從包裏拿出紙巾遞給他擦汗。
身後的男生們見了一陣起哄，劉江楊揮揮手讓他們閉嘴，這不亂點鴛鴦譜麽？
他們打了一上午，然後劉江楊提議一起吃個飯再散。
顏珞想直接回家，對陸澄說：“我就不去了，我也不認識他們。”
“那我送你，”陸澄轉身對劉江楊說：“胖子，車鑰匙給我，我送她回家再去找你們。”
路上魏辰打電話給顏珞，告訴她那塊地政府同意更改用地性質了，事情比想象的要順利。
“真的嗎？太好了！那我現在就告訴少宇哥，新公司可以準備註冊了！”
顏珞把這個消息短信發給了姜少宇，意識到陸澄已經把車速開到了120。
“你開這麽快幹嘛？這是市區，限速60啊…”
糟糕，她想起來，剛提了少宇哥的名字。
“你不是很急嗎，早點送你去找他。”
他又變成了那種陌生冰冷的神情，顏珞感到非常頭疼，她知道已經沒辦法再輕巧地和陸澄說兩個人不再見面這樣的話，因為兩個人都做不到。當假話不奏效的時候，只能嘗試真話了。
“我和姜少宇訂婚是假的，只是個儀式，是為了我爸的公司，你給我慢一點！”
“你說什麽？”
他又從速度120急剎車停了下來。
顏珞更慌了，“不是，你不能在馬路中間突然停車啊，快走啊陸澄。”
“你沒有騙我？”
“我騙你幹嘛，”說完又覺得自己太沖動了，顏珞嘟囔著：“是不是不應該告訴你的…”
魏辰和政府的談判進度非常順利，政府的條件也很明確，這塊地要改成高品質住宅或者寫字樓，並且最好一年內完成封頂，至於更改用地性質的程序將最大程度簡化，土地出讓金也是按照城南現在平均的價格補交，姜淮知道後喜出望外，淮洋地產將以最少的代價控制城南新區最核心的地塊，小道消息一傳出，淮洋地產的股價應聲而漲。
按照姜少宇籌劃的方案，新公司的各項準備工作馬上開始著手了，申請房地產開發資質的流程也同步進行，顏珞周末又開始加班，雖然自己幫不上太多忙，但她至少要所有的項目資料都熟悉一遍，做到有備無患。
晚上陸澄發來短信：明天周六，還要去公司嗎？
自從告訴他訂婚的真相後，陸澄幾乎每天都開車去接她下班，可訂婚至少需要維持一個表象，陸澄這樣頻繁出現如果被媒體或者合作商看到會很麻煩。
顏珞回：明天我想去市民中心的圖書館加班。
陸澄：好，早上來接你。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一起來到圖書館，顏珞特意在門口囑咐他：“一會兒我們不能坐一起，中間至少要隔三張桌子行不行，我說真的你不要嬉皮笑臉，萬一被人看到了懷疑我們的關系，我就死定了你知不知道！”
陸澄還在笑：“我們是什麽關系？”
顏珞腦門發麻：“沒關系！”
“對啊，我們本來就只是學習小組，你想多了同學。”陸澄反而義正嚴辭，先一步進了圖書館。
顏珞心裏已經氣到吐血，好，學習小組！你最好說話算話！
陸澄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顏珞特意離他遠一點，坐到其他人邊上。
顏珞把新公司的所有材料鋪滿桌子，認真看起來，起初一切正常。但漸漸地，她總能感覺到幾米之外陸澄的目光，從餘光看，他桌上好像都沒有書。
手機在材料堆裏震動起來，是陸澄發的短信：認真看材料。
顏珞：我是在認真看，可有人盯著我。
陸澄：你旁邊那個嗎？放心吧，我剛瞪過他了，他不敢和你搭訕。
…
顏珞沒有回，又看起了材料。
過了一會兒，陸澄又問：餓了嗎？
顏珞：圖書館不許吃東西！
陸澄：可以喝水，渴嗎，你已經看了半個多小時了。
顏珞還是沒有理他，陸澄起身離開座位，走出了圖書館。他再回來的時候，把一瓶水、一瓶牛奶、一瓶果汁放到了顏珞面前，然後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這次他更不遮掩了，一只手撐在桌子上，就那麽看著她。
顏珞旁邊的人起身收拾書離開了，前後排的人也陸續站起來離開了，她聽到他們走的時候小聲嘀咕：“快走，最煩這些情侶吵架的。”
一眨眼的功夫，這個區域只剩下她和陸澄了。陸澄直接走過來坐在了她旁邊，她這才註意到，他手裏有一本書，《宇宙空間理論》。
陸澄眨眨眼：“這下不怕有人看到了，我們周圍…沒有人了。”
暑假結束後清人去了北京讀服裝學院，梁宸拿到了上海一所重點大學金融專業的錄取通知書，而姜少齊雖然千萬個不願意，還是收拾了行囊被送去了瑞士留學，陸澄也再次回到美國，他沒有讓顏珞送，自己一個人去了機場。
登機前劉江楊打來電話：“你大爺的，老子收到了兩張罰單，你是怎麽做到一天之內被罰兩次的，一張超速，一張違停，你在大馬路上玩木頭人嗎！！”
“算我欠你的，下次回來補償你。”
“喲呵，還主動提下次了，我等著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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