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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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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的生日

陸澄報名了五月份的SAT考試,考試地點他選擇了香港。陸媽媽全程陪同,並且每天都要給美國的陸知遠視頻通話,讓他知道兒子的考試進度。

站在高聳的辦公樓裏,陸知遠的心情前所未有的開闊,再過幾個月,妻兒終於要來美國了,十幾年身居異鄉的飄零即將蕩清,一種征服和掌控感溢滿心頭,他早已請好了留學咨詢機構,只等陸澄的成績出來就開始為他申請學校並辦理出國手續。

李氏為城南的第一個商品房住宅項目,S2地塊,舉辦了隆重的開盤典禮,項目名稱為“半島蘭亭”,宣傳理念為城市新貴的新選擇。

半島蘭亭位於城南海濱,緊鄰政府的“最美海岸線”規劃,房型上沒有傳統的小戶型,只有大平方的高層公寓和低層洋房,且小區綠化率遠超過望海市平均水平,大面積的綠地和跑步帶,簡潔現代的設計理念和精裝修交付,顛覆了望海市“北貴南賤”的傳統觀念。

劉殊琴和張廷都出席了開盤典禮,媒體敏銳地報道城南將成為李氏和榮遠新的戰略方向,而半島蘭亭的預售之火爆也超出元崇想象,超過200平的低層洋房竟然率先售罄。

每周一次的銷售會上,半島蘭亭的銷售業績都刷新一個新的記錄,六月末,在開盤僅僅一個月之後,就已經僅剩一二層的個別房源待售,全面進入尾盤出清階段。S2項目的投資回報率已經超過城北,元崇看著項目總結報告,慶幸一年多以來在城南土地儲備上下的功夫,成功的項目總是可以覆制的,李氏在城南的宏偉藍圖已經悄悄升起。

高考結束後,陸澄和劉江楊在18歲這個人生最長的暑期,結伴考起了駕照。高二仍然是期末,四人作業小組每天放學後在網吧的包房裏勤奮地備考。

這天作業太多寫到了晚上九點,姜少齊伸了個懶腰:“我得回去了,再晚我媽又該問東問西了。”

清人看著顏珞和梁宸:“咱們也該走了吧。”

梁宸平靜地翻書:“我倒是無所謂,回去也是一個人。”

姜少齊和清人露出不解的神情,只有顏珞看上去並不驚訝。

“我爸媽在我很小就離婚了,然後我就跟著我爸,從我記事起他就一直很消沈,在家的時間不多,”梁宸主動說起了自己的家庭,“只有賭輸了或者喝醉了才會回家。”

清人嘆了口氣,他經歷地這些明明很沈重,可卻這麽輕松地說出來,姜少齊也沈默起來。

“餵,你們不要這樣好不好,”梁宸輕輕推了下姜少齊的肩膀,“我說這些又不是要賣慘,現在我有你們這些朋友,而且,馬上就要高三了,我最期待的就是考上大學,然後我就自由了。”

梁宸的眼睛裏露出光來。

“放心,沒人可憐你,你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單親家庭而已,沒什麽好拽的。”顏珞對梁宸說。

“知道了!老大!”梁宸爽朗得笑起來,四個人從網吧一起離開。

高二的暑假成了顏珞和清人最忙的假期,登山社的暑期集訓如約而至。

為了讓女生們也能適應而不是想盡辦法請假,顏珞為每次活動都準備了兩種難度的訓練,這也給自己和兩個副社長多了很多準備和組織工作,低強度的訓練由於越帶領,高強度的訓練由顏珞和清人帶領,他們發明了“迷你鐵人三項”,每個人都能堅持,每次集訓有條不紊。

陸澄和劉江楊拿到駕照這天,兩個人開著劉江楊家裏的車在海邊兜風。

劉江楊嘆口氣:“我聽說,副駕得是個妹子才行,”然後瞥了眼陸澄搖搖頭:“是你吧,差點意思。”

陸澄不屑地哼了一聲:“你以為我願意啊,切,也不看看你這破車,開大眾的有人坐不錯了,還想要妹子。”

陸澄轉念一想:“不對,咱們又不是不認識妹子。”他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劉江楊警惕地問:“你準備打給誰啊,不會是吳薇吧,那還是你坐這吧。”他都打不過吳薇。

顏珞接到陸澄的電話時,她們正帶著社員在麓鳴山集合,剛好下起了暴雨,爬山的計劃不得不取消,劉江楊開到山腳下接她們。

陸澄下車,指著副駕讓清人坐進去:“來吧,老劉第一天上路指定你坐他副駕。”然後打開門準備和顏珞坐到後排。

劉江楊一臉得意:“今天我和陸澄做你們免費司機,陪吃陪逛,兩位大小姐想去哪盡管吩咐,就這麽說吧,渤海灣要是有車道哥都能開進去。”

清人白了他一眼,剛要進去又退了出來:“等等,第一天?今天剛拿到駕照啊?這是讓我們逛街帶送命啊?”

顏珞對劉江楊這吹出來的車技也完全不信任:“就是,你直接讓我跳海得了,還開進渤海灣,如果陸澄開的話我勉強敢坐。”

清人也點點頭:“沒錯,社長是個靠譜的人。”

陸澄忍不住嘴角上揚,直接開門把劉江楊拎了出來:“你也聽到妹子們的訴求了,後面去吧,”然後對顏珞說:“你指定司機的話那副駕這個危險的位子就得你來坐了。”

剛駛出山區就雨過天晴,四個人繞著沿海公路一大圈,吃過午飯又在市區裏走走停停,直到夜幕低垂,劉江楊還是意猶未盡,對陸澄說:“把她倆送回去,咱們倆找個地方吃燒烤通宵看球啊!今晚西班牙對德國!”

通宵?顏珞和清人不約而同:“帶上我們!”

盡管兩個人都不是球迷,但通宵本身就感覺很好玩兒。

陸澄想了想,燒烤攤那種地方帶上她們倆通宵?而且球賽轉播是後半夜。

“帶上她們倆的話別去燒烤攤了,去我家看電視算了,我媽去美國了我家沒人。”

四個人先去超市買了零食然後一起去了陸澄家。

陸澄家在城北海濱的高層公寓,劉江楊一進門就火速打開電視。陸澄打開冰箱,拿出飲料水果,把零食擺滿茶幾,幾個人坐在沙發上一邊吃一邊等球賽轉播。

正式比賽還沒開始,劉江楊看著電視裏的小組賽回放也津津有味。

顏珞和清人問:“一會兒是哪兩個隊打啊?”

劉江楊介紹起來:“現在這個紅衣服的,看見沒,對剛才另外那個比賽裏白衣服的。今晚是最後一場決賽!”

顏珞隨口說:“那我支持白衣服的。”

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麽國家,只是憑感覺喜歡白色。

清人也附和:“那我也支持白衣服的!”

劉江楊神情嚴肅起來,陸澄削蘋果一半也放下刀,語氣莫測:“你們支持德國隊?”

清人哢茲咬了一下薯片,天真地問:“哪個是德國隊?”

劉江楊很正經地說:“你們倆認真的?”

這竟然是兩個敵隊球迷?

顏珞左看一眼劉江楊,右看一眼陸澄,試探這眼神裏的敵意:“你們倆是西班牙隊球迷?”

劉江楊和陸澄點點頭。

顏珞趕緊拍了一下清人:“紅衣服看著能贏!那我們改了,支持紅衣服的。”

反正她們是偽球迷,說變就變。

“這還差不多!”劉江楊啃起一個沒削皮的蘋果,又情緒高漲地盯著電視。

顏珞和清人起初吃著零食還怡然自得,一直熬到過了午夜,球賽也沒開始,劉江楊又握著遙控器不讓她們換臺,總是來來回回那麽幾個小組賽回放,關鍵她們誰也不認識,每次進球的時候看著劉江楊振臂高呼兩個人都對視一眼,仿佛他是個智障。

“那個決賽到底幾點開始啊。”清人問。

“快了快了,不到三點就開始了。”劉江楊還是一臉興奮。

顏珞聽了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倒在了沙發上,要通宵看球原來是這個原因…

陸澄以為顏珞困了,對她說:“實在熬不住了就去我房間睡吧,我和老劉今天反正不睡了。”

顏珞瞥了一眼陸澄,然後轉過頭去,“我才不要…用你的床單被子。”

劉江楊對她們倆的消極態度很是不滿:“決賽之夜怎麽能睡覺呢!”

唉,陸澄嘴上沒說話,過了幾分鐘進了臥室然後又出來,他才悠悠地說:“換好了。”

顏珞一下子就閃進他的臥室,然後探了個頭出來和清人說:“清人,他房間裏有一個電腦!”

於是顏珞和清人在房間裏看起了偶像劇,一直到兩點多確實有些困意了,外面的那個球賽還是沒開始,兩個人真的決定要睡覺了。

顏珞又探出一個頭來:“陸澄,你能不能找件衣服給我,我這個穿著不舒服。”

她想要一件寬松的。

電視上正在播著西班牙隊的半決賽回放,陸澄和劉江楊全神貫註,他頭也沒轉地說:“你自己隨便翻。”

半決賽放完,西班牙對德國的決賽終於開始了,紅色的球衣剛踏入草坪,劉江楊激動地在客廳做了幾個伏地挺身,嘴裏喊著“西班牙必勝!”

顏珞和清人聽到動靜又開燈爬了起來,雖然睡眼惺忪,但還是想看看這球賽有什麽魔力,兩個人走出來又坐在了沙發上。

顏珞穿著陸澄的T恤,寬大得仿佛一條連衣裙,陸澄看到怔了一下。

他擰開一瓶可樂,喝了一口,“你…挑了這件啊…”眼睛故意盯著可樂瓶子,嘴角的笑意在控制。

“嗯。”顏珞隨口應著,她正努力看著球賽,這些人滿場跑來跑去也太累了吧,這麽久也進不了一個球。

陸澄用食指摸了摸鼻子,“這件…我昨天穿過。”

“你說什麽?!掛在衣架的不應該是準備明天穿的衣服嗎!”顏珞質問著,感覺自己好像上當受騙了似的。

陸澄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顯然那是你的習慣,誰讓你不從衣櫃裏翻。”

顏珞舉起一只手想打他,卻被陸澄抓住,她氣憤地說:“誰第一次來別人家裏就亂翻衣櫃啊!陸澄!”

此時的電視上,西班牙隊的前鋒正奮力越過德國隊員,面對守門員果斷快速地選擇射門,球進了。

“啊!!!”劉江楊跳起來,手上的一包薯片被他捏爆,“進了進了!!!”

清人和顏珞不明所以,也跟著站起來,“啊!好厲害!紅衣服贏了嗎?”

陸澄靠在沙發上,看著她身上自己的白色球衣,眼裏笑意盈盈,“笨蛋,上半場都還沒結束。”

假期最後一次集訓,顏珞選在了海邊,剛結束她就在沙灘上看到陸澄走過來。

顏珞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你前幾天不是短信說了嗎,這周活動想在海邊。抓你也太容易了。”

他好像總是能在想看到她的時候找到她。

兩個人沿著沙灘走著,海浪輕輕拍打過來。

“過幾天是不是某些人的生日啊?”陸澄問。

“你竟然記得我的生日?”顏珞有些驚喜。

“而且還記得是去年這個時候,就在這海邊說的。 ”

顏珞快走了幾步,蹦蹦跳跳跑到他前面,然後又向他走來:“同學,你記憶力驚人啊!我看你那什麽SAT應該沒問題。”

她回想著,好像去年是在這聊到了自己的生日。

“所以說你是個笨蛋,這是因為記憶力嗎?”

他註視著她,他可記不住別人的生日。

陸澄又接著說:“生日那天,能出來嗎,有個東西給你。”

“那你今天帶給我不就得了麽?”她脫口而出,展現了一個學霸的高效思維。

陸澄咳了一下,解釋道:“不行,只能生日那天給你,因為,我還有話要說。”

顏珞稍微一楞,平時他都會不著調地開著玩笑,為什麽現在,他的眼神如海水一樣沈靜。

“哦,”顏珞想了一下,“生日我要在姥姥家過,不過下午的時候應該能出來一會兒的。”

陸澄松了口氣,感謝上天她沒有讓他有什麽話也現在說。

“你姥姥家在哪?”

“在老城區。”

陸澄提議:“那下午三點,我們在人民廣場見吧。”人民廣場離老城區很近。

“好!”

“你生日過後,我可能就要去美國了。”陸澄的語氣低沈,他的SAT確實沒問題,以將近滿分的成績拿到了斯坦福的入學通知書。

顏珞會心地笑起來,“太好了!”

她是真的替他高興,某種程度上,她也以陸澄為榜樣,不管是學業還是課外活動,他總是很厲害地能做到最好。

陸澄又叮囑一遍:“人民廣場,下午三點,別忘了,你不會迷路吧。”

“誰會在人民廣場上迷路啊!”顏珞瞪他一眼。

姥姥家所有孩子裏,只有顏珞的生日是在暑假,每年顏珞生日也是大家庭的團圓日。

這一天上午,顏珞就和媽媽到了姥姥家。

舅舅姨父們要晚上才能回家,顏景林也出差在外下午才能趕到,和姥姥、小舅媽一家吃過午飯,元玉就幫著大姐元錦一起準備晚上的生日聚會。

孩子們在後院玩累了紛紛午睡,時間正是下午2點,顏珞在房間裏挑選衣服。小舅媽為她準備了大裙擺的A字連衣裙,她拿在身上比劃了一下,這個穿出門她怕別人以為是行為藝術,換上了牛仔褲和T恤又覺得太簡單了,坐在床上,腦子裏又想到陸澄在海邊說的話,

他想說的是她想的那樣嗎?心裏怦然亂撞,她翻著姥姥家衣櫃裏的衣服,一件表姐的半身裙映入眼簾,換好衣服後顏珞偷偷經過側廳的佛堂,姥姥正在認真地抄經,一兩個時辰應該是不會找她,然後走到正廳,小舅媽正細致地擺弄花草和裝飾品,接著悄悄溜到前廳,在這裏依稀能看到前院裏媽媽和大姨她們正在忙著準備晚飯。

走到人民廣場只要15分鐘,顏珞走到前廳門口,現在就走的話豈不是去的太早,再等一會兒好了,可轉念又一想萬一陸澄已經到了,還是早早出發好了,剛準備邁出大門,沙發上媽媽的手機響了起來。

看到是爸爸的來電,顏珞接起來。

“您好,是顏先生的太太嗎?您的丈夫在繞城高速上遇到車禍,現在市立醫院搶救,麻煩立刻趕過來,手術需要家屬簽字。”

一個陌生的聲音,非常急促,由於沒有聽到回覆,又大聲地重覆了一遍:

“市立醫院ICU重癥急救中心,麻煩立刻過來!”

市立醫院的ICU搶救中心,腦外科正在組織專家會診,主治醫生向專家們簡要匯報病人的情況。

“病人在高速公路上遇到車禍,頭部受到重創,全身多處骨折。CT顯示顱內血腫,雙側瞳孔散開,光反應消失,目前是重度昏迷。”

“病人家屬什麽時候到,立刻準備手術。”主任說道。

“已經在路上了。”

“等不了了,顱內壓升高很有可能是重度腦挫裂,先推進手術室,開始準備工作。”

ICU急救手術室裏,護士長已經做好了手術前的一切準備工作,麻醉師、電生理監測師都由主任級別的醫生擔任,主刀是神經外科聶主任,三名主治醫生作為輔助。

護士長焦急地在手術室外打著家屬的電話,大約十分鐘後,李元玉帶著顏珞趕到了醫院,元錦和姥姥緊隨其後。

“這是手術知情同意書,需要您立刻簽字,病人顱內壓劇烈升高,必須馬上做開顱手術!”

李元玉想要看清同意書的內容,卻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她聲音顫抖地問:“那手術的風險有多大,有沒有可能有其他的方案…”

“沒有其他方案,來不及了!手術室裏是全望海市神經外科最資深的專家,你現在只能相信他們。”

“簽,聽醫生的吧。”姥姥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

李元玉簽下自己的名字,手上的面粉還沒來得及洗掉。

走廊上寂靜無聲,顏珞緊緊握著母親的手,到了晚上,元崇、元晴也都紛紛趕到,手術一直進行了13個小時。

將近淩晨四點,手術室的門終於推開,聶主任的雙眼布滿血絲。

“病人因為受到重創腦內血腫,手術進行地很順利,但是…”

李元玉還沒有反應,姥姥鎮定地回覆:“沒關系,您直說。”

“雖然血腫已經清理,他能否醒過來仍然是未知數,希望你們做好準備,有可能會進入PVS狀態,也就是植物人。”

李元玉感受到心臟的一陣劇烈收縮,但面色絲毫不改,“謝謝醫生,您辛苦了。”

她跟著護士一起把顏景林推到了病房,他頭上是細密的白色紗布,眼睛輕輕閉著,因為著急回家參加女兒的生日聚會,高速上李叔超車時不幸和一輛卡車相撞,李叔手臂骨折輕微腦震蕩,但顏景林坐在後排沒有系安全帶被甩了出去。

李元玉輕輕地摩挲著丈夫的手,生命無常,可一切發生時又叫人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元錦讓元崇和元風帶姥姥回家休息,同時也對元玉說:“小妹,你也和顏珞先回去,今天晚上我在這兒守著。”

元玉搖搖頭:“我沒事兒大姐,你們先回去吧,我一個人看著就行。”

姥姥:“聽你大姐的,先回去好好休息一天,你以後照顧他的日子恐怕還長。”

元玉和顏珞回到家裏,從接到電話到醫院,再到回家,顏珞沒怎麽說話,也看不出有什麽情緒波動,顏珞上樓前被媽媽拉住:“別擔心,天塌下來還有媽媽呢。”

媽媽輕輕撫摸顏珞的頭發。

顏珞坐在地板上,天已經亮了,她睡意全無。這時候才猛然想起自己的生日已經過了,翻出手機,是陸澄的短信和十幾個未接來電。

兩點四十五分:我已經到了,你不用太著急。

兩點五十五分:到了嗎?

三點零一分:人呢,真的迷路了?

然後他連打了幾個電話。

四點多:你在哪裏,我去接你好嗎。

顏珞一條條看著短信,眼淚突然模糊雙眼,開始不停地抽泣,她這才意識到過去這一天發生了什麽,身體松弛下來的這一瞬間,突然感覺到渾身上下一陣疼痛,不是因為錯過一個少年的心意,而是因為躺在病床上的父親,醫生的話字字刻在腦子裏,他有可能醒不過來,在醫院時她故意不想聽懂而已。

擦幹眼淚,顏珞又把註意力回到陸澄的短信上,最後一條是夜裏十二點:生日快樂,知道你不會來了。我明天會出發去美國,再見了。

他在人民廣場等了一天麽,但他馬上要開啟新的生活了,考上了別人夢寐以求的大學,又能和家人團聚,顏珞想著,他會過的很好,那就不必解釋也不必打擾他。

她給陸澄回了短信:對不起,一路順風。

顏珞開學一個多月,顏景林的外傷逐漸恢覆,但仍然沒有醒過來。李元玉每天家裏和醫院兩頭奔波,聶主任查房時也忍不住感嘆:“我從來沒見過昏迷的病人被護理得這麽好。”李元玉每一個小時給顏景林翻身,每天都仔細擦洗,她的丈夫雖然躺在病床上,看上去卻舒適安穩,不曾長一個褥瘡,倒是她自己,已經日漸消瘦,生了不少白發。

“主任…”李元玉欲言又止,這個問題問過很多遍了,她知道問了也是無用。

“他什麽時候能醒過來?”聶主任說。

李元玉點點頭。

聶主任耐心地解釋:“我們能理解家屬的心情,但我想,最好的回答仍然是誠實。在所有深度昏迷喪失意識的病人裏,大概有不到50%會在半年裏醒過來,如果半年後沒有醒,那基本可以確認是PVS狀態,在這樣的病人就只有10%的概率能醒過來了,顏太太,接下來的半年我們一起努力。”

李元玉哽咽著,50%,10%,這些數字聽上去陌生又冰冷。

高三年級已經沒有體育課和社團活動,只有書本和課堂,顏珞的高中生活開始進入了倒計時,她每天按時上課,醫院的事情全由媽媽和顧姨照料。放學後四人作業小組也照舊在梁宸打工的網吧裏一起寫作業,但梁宸感覺到顏珞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

趁著顏珞出去的時候,梁宸問姜少齊和清人:“你們有沒有覺得,她有點不一樣?”

姜少齊咬著圓珠筆惡狠狠地盯著理綜試卷,搖搖頭:“沒覺得啊,反而脾氣更好了,給我講題都不像以前那麽兇了。”

“所以才覺得奇怪,現在我開玩笑她也不接了,好像只知道學習。”梁宸說,又或者是他想多了。

姜少齊放下了筆,“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最近她都不罵我了,我說少了點什麽。”

清人白了姜少齊一眼:“你那是犯賤,自己有病別怪別人。”

姜少齊彈了下清人的腦門,清人把試卷扔到他臉上,兩個人又互相打鬧起來。

晚上回到家,顏珞聽到書房裏姥姥和舅舅的聲音。

“李氏可以接手’最美海岸線’項目,山海三期既然是榮遠集團的那也好處理,轉到元晴的公司就行了,他們過去也很多合作。”這是姥姥的聲音。

“可現在最著急的是貸款,顏總住院後原來幾個廣州的開發商都要解約,按期的合同款收不到,下個季度的貸款利息還沒有著落。”魏辰解釋著元景集團的現狀,他希望李氏能先幫元景解決眼前的資金流難題。

姥姥思索了片刻,看了看元崇,元崇心領神會。廣州那幾個開發商的項目工程太小,李氏接下來要重點開發城南的地塊,只能幫元景解決了市政項目和山海三期,至於剩下的也無暇顧及。

“只要解決好市政項目和山海三期就可以了,至於貸款和其他項目,慢慢從長計議吧。”

魏辰焦急地說:“貸款再還不上,資不抵債,公司就要破產了。”

姥姥嘆了口氣,輕聲說:“破產重組也是一個選擇,現在要緊的是景林的病,其他事都放一放吧。”

魏辰震驚,他以為今天的談話是如何挽救元景,沒想到卻只是把兩個項目移了出去。

顏珞破門而入,“不行,我不同意讓我爸的公司破產!”

她隱約覺得,如果爸爸在,他不會同意姥姥和舅舅的做法。

李元玉一直疲憊地坐在沙發裏沒說話,照顧顏景林已經心力交瘁,她實在沒有力氣參與公司的經營,看到顏珞進來她才擡起頭,把顏珞拉到自己身旁。

“閨女,別擔心,公司的事情讓姥姥和舅舅做決定吧。”李元玉摟著顏珞的肩膀安撫她。

“小七,公司的事兒交給舅舅,你放心,姥姥已經聯系了國外神經外科的專家團隊,一定會治好爸爸的病,你什麽都不用擔心知道嗎。”元崇看著顏珞,一如既往地寵愛。

姥姥輕靠在椅背上,“你只管安心讀書,家裏的一切有大人做主。”

顏珞看著一屋子的人,一時不知道再說什麽去反駁,她只能喊道:“不管怎樣,反正我不同意讓我爸的公司破產!”

然後轉身回到房間鎖上房門,她趴在床上,想起爸爸曾告訴她如何創立元景,他的事業是他支撐這個家的根基,如果他醒過來,一定不希望看到公司已經不在了,顏珞冷靜下來,剛才的所有人裏面,似乎只有魏叔叔希望元景能撐下去。

第二天放學後,顏珞直接跑到公司去辦公室找到魏辰,看得出他正焦頭爛額,一大堆事情堆在桌面上等著處理,知道了顏珞的來意後,魏辰停下了手頭的事情。

“珞珞,我當然希望公司能經營下去,一直到顏總醒過來,昨天去你家裏,我原本以為李氏可以給元景一筆資金渡過難關…唉…但看起來,李氏的所有精力都要放在城南…”魏辰沒有說下去,商場,終究是利益至上的原則,就算再疼愛女兒和外孫女,李氏也沒打算無償幫元景。

“如果不靠李氏,還有別的辦法嗎?魏叔叔。”

魏辰指著桌面上一堆合同:“你看,這些都是近期要解約的合同,理由是顏總發生事故,公司未來經營有重大的不確定性,按照合同條款確實成立。現在公司的難題是我們前期已經買了建材,這些合同解約了,沒有了收入,還不上銀行的貸款。要解決這些問題,除非能有新的訂單,但顏總現在這個情況,估計整個望海市也不會有房地產商這個時候敢和我們合作了…”

“李氏肯定不行,榮遠也不行,那就沒有其他的客戶了麽?”

魏辰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客戶名單,遞給顏珞:“其實我也梳理過,這是望海市所有地產商的名單,”魏辰指著其中一個往下劃,“這些我也都聯系過了,但都是婉拒,所以現在還沒什麽進展。”

顏珞拿起名單:“那就還有一半沒嘗試,不到最後一刻就別放棄。”

如果顏珞再大一點就好了,魏辰想,那說不定她真的能和他一起解決公司的難題。

放學後在網吧寫作業顏珞仍是心不在焉,她還在想著新客戶的事情,最近魏叔叔又拜訪了幾家,還是一籌莫展,她現在放學後經常去辦公室找魏辰,來網吧的時間越來越少。

姜少齊指著一道數學題問顏珞,顏珞拿出錯題本給他看,心裏仍然在想著公司的事情。

“顏珞,”姜少齊用手在顏珞面前晃了晃,顏珞才回過神來,她遞給姜少齊的不是錯題本,是魏辰整理的客戶名單和資料。

“哦,拿錯了。”顏珞又重新把錯題本給他。

姜少齊看了看清人和梁宸,之前他們只是瞎猜,現在可以確定一定是出了什麽事。

“你最近是怎麽了,有什麽事可以和我們說。”姜少齊說。

“就是,說不定我們能幫上什麽忙。”梁宸也說。

顏珞拉著清人的手,平靜地說:“我打算休學一段時間,你們幾個吶,就好好準備高考吧。”

“休學?!”清人一臉擔心,“到底是為什麽啊?”

“我爸爸車禍了,暑假的時候…現在還沒醒過來,公司也遇到一些麻煩,所以我打算休學一段時間,”顏珞盡量讓語氣輕松些,“一直沒跟你們說,我沒事的,你們不用擔心。”

離開網吧的回家路上,氣氛還是沈重了,姜少齊一直送顏珞到家門口。

“你快回去吧,我都到了。”顏珞轉身向大門口走進去。

“等一下。”姜少齊叫住她。

“嗯?”

“你說公司也遇到了麻煩,也許我能幫上忙。”剛才的客戶名單裏,姜少齊看到了淮洋地產。

“你能幫上什麽啊,趕緊回去看你的錯題,以後我不在的時候,多問問梁宸。”

“淮洋地產,”姜少齊解釋道,“那是我爸的公司,你告訴我該怎麽做。”

淮洋地產董事長姜淮,原來是姜少齊的爸爸,顏珞腦子裏掠過淮洋地產的資料。

但生意和感情是兩回事,連姥姥都不肯幫忙,這個曾被她騙著在教室裏做了一百個俯臥撐的男生,顏珞並不打算把他卷進來。

“就算那是你爸的公司,但也不是說句話就能隨便合作的,你就別操心了。”

“那你還有別的辦法嗎,你跟我還客氣什麽?”

“我…”顏珞支支吾吾,“我在想辦法了反正。”

“你少糊弄我,今天先回去了,周末來找你。”姜少齊騎車離開,不聽顏珞再說什麽。

在美國加州舊金山灣南部,一座紅頂磚墻的標志性建築裏,陸澄的大學生活已經度過了幾個月。

環境、語言和課程他都適應地很快,秉承了一貫高效自律的學習風格,每門課都名列前茅,和國內的教學風格不同,課業內容更多的是以各種小組作業和團隊展示體現,很多同學希望能和陸澄一組,Luis成了成績的保證。

陸澄住在學校的宿舍裏,室友Dan來自德克薩斯,是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Dan是靠打冰球獲得了州賽事獎牌被學校錄取。和陸澄不同,Dan除了冰球隊心思都在泡妞上。

“Luis,下周Olivia組織一個聚會,你一起去吧。”下完一節物理課,Dan在走廊上攔住陸澄。

陸澄並不感興趣,他沒弄懂天天聚會到底有什麽樂趣:“Olivia是誰?”

“啦啦隊長啊,管理學院,金發,身材火辣的那個,你竟然不知道?”Dan一臉驚奇,這家夥連校園網都不上的麽,可平時在宿舍他也沒見Luis學習。

“我不去了,你們玩吧。”

“不行,你一定得去,不然我的妞怎麽辦…”Dan一時說漏嘴,只好把實情都說出來,“其實,是Olivia讓我帶你去的,她好像是在上次你和我去冰球比賽的時候看到你了,只要你去了她就介紹她的朋友給我…”

陸澄哼了一聲,“你泡妞的本事不是多得很麽,不靠她也可以。”

“多個屁,冰球隊全是男的,你必須去知道嗎!”

“在哪裏聚會?”

“在丹佛巷一個酒吧裏。”

“酒吧?我們不是還沒到法定年齡麽?”陸澄問,加州的飲酒年齡是21歲。

Dan揮揮手,“那個酒保是個熟人,只要有夠年齡的ID就行,我在冰球隊要兩個高年級的不難。”

陸澄一把攬過來Dan的肩膀,“那走吧。”

Dan開心地抖起來:“Oh,和我一起去Olivia的聚會?”

“我說的是去酒吧,今天就去。”

到了Olivia聚會這天,陸澄還是被Dan拉著一起去了。整個酒吧被啦啦隊包場,桌椅撤到邊緣,中間布置成一個舞池,音樂響起,Olivia穿著一襲露肩的裙子華麗登場,身後跟著幾個也花枝招展的女孩們。

Dan看得目不轉睛,和其他人一樣歡呼吹著口哨。

陸澄問:“你看上的到底是哪個?”

Dan不假思索地說:“隨便一個。”

陸澄氣得肘擊他一下,Dan向他使使眼色:“Olivia向你這兒看過來了,我猜她會讓你和她跳第一支舞。”

陸澄對吧臺說:“威士忌,加冰。”

他對跳舞沒什麽興趣,只想坐在這喝酒消磨時間。

Dan用手指敲敲吧臺,“你主動點行不行,但凡你配合點今晚我們倆都不會空手而歸。”

話音剛落,Olivia已經走了過來,Dan趕緊打招呼。

Olivia向他們介紹起來:“Luis,Dan,這是Amy、Elisa、還有Alice。”然後她的目光看向陸澄。

陸澄看懂了她眼神裏那種驕傲的邀請,他放下酒杯,禮貌地和每個人問好,故意沒有多看Olivia一眼。

身穿黑西裝的服務員馬上端來酒和飲料,今天包場的是Olivia,所以她走到哪兒都有人跟著。

Amy和Elisa各拿了一杯雞尾酒,Alice拘謹地搖搖頭,Olivia說:“Alice,給我拿一杯蘋果氣泡水,我爸爸可不允許我喝酒。”

Alice小心翼翼端起飲料遞過去,可高跟鞋穿不穩,Elisa一轉身碰到了她,她把果汁撒在了Olivia身上。

“啊!Alice!你知道這件裙子有多難買嗎!”Olivia尖叫起來,兩只手趕緊拎起裙擺。

Alice也嚇了一跳,她不停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Elisa添油加醋地說:“你不會是故意的吧,Alice,怎麽連個果汁也端不穩。”

Olivia一聽更生氣了:“你加入啦啦隊我還沒有同意呢!你最好好好表現!”

說完轉身離開去了化妝間,Amy和Elisa也跟著離開,Alice默默地跟在最後。

Dan看著這一出戲十分入神,陸澄拍拍他:“人都走了,你還看什麽。”

“你在幹什麽!她剛過來主動打招呼,你怎麽不請她跳舞!”Dan回過頭來,看著陸澄說,“你剛要是開口了,我就也可以順便請Amy跳個舞!”

第一支舞的前奏響起,Olivia和女孩兒們已經重新梳妝,走向舞池,一位籃球隊長和管理學院的學長先後上前邀請她,她禮貌地拒絕了,“稍後和你一起跳好嗎,第一只舞我已經有約了,實在抱歉。”

從舞池中央她緩緩走向吧臺,陸澄坐在一個高腳凳上。

“Luis,”Olivia把手輕輕搭在他的酒杯旁邊,目光堅定而自信,“你不請我跳支舞嗎?”

陸澄的食指輕輕劃過酒杯邊緣,“我請你喝杯酒倒是可以,哦,”他笑著說:“我忘了,你爸爸不允許。”然後他聳聳肩,做出一個請便的手勢。

Olivia難以置信地問:“你要拒絕我?”

她從來沒遇到這麽不識趣的人。

Alice拎著包跟在她身後,她更覺得沒面子了,於是舉起陸澄的酒杯,大聲對著全場的人說:“各位,Luis剛才說今晚所有的酒他都請了!”

全場一片歡呼,Olivia輕聲在陸澄耳邊說:“傲慢的中國人,這就是你拒絕我的代價。”

陸澄絲毫沒有生氣,反而笑著高舉起一只手,大家安靜下來聽他講話。

“沒錯,我請大家喝酒是因為我想邀請一位小姐跳今天的第一支舞,希望她不要拒絕我。”

歡呼聲又起,氣氛突然達到高潮,Dan正和Amy大講自己在冰球隊的獲獎經歷,也舉起酒杯為Luis歡呼起來。

陸澄轉向Olivia,笑容漸漸冷峻,他越過她向後面的Alice伸出了手,按照西方的紳士禮儀彎下腰,十分禮貌地問:“Alice小姐,是否有榮幸能邀請你跳一支舞?”

休學後顏珞幫著媽媽照顧醫院和家裏,期初李元玉並不同意休學,但魏辰和她匯報過顏珞最近經常去公司的情況後,李元玉改變了主意,她尊重女兒的選擇。

周六早上,顧姨打包好飯菜,和李元玉一起去了醫院。

顏珞則約了魏辰到公司繼續討論合同被解約的事情,剛出門,就看到姜少齊。

“你已經高三了,今天怎麽不上課。”顏珞語氣責備。

“趕緊把你的事兒辦完,我就能安心上課了。”姜少齊騎上自行車跟著顏珞。

到了公司以後,顏珞和魏辰一家家討論著解約的合同和新客戶的拜訪情況,姜少齊坐在旁邊聽到最後終於聽出了一點端倪。

“所以是不是淮洋地產和你們簽新的合同,買下這些什麽什麽,”姜少齊胡亂一比劃,“然後你們公司的事情就能解決了。”

“這位是?”魏辰剛沒顧得上問,周末跟著顏珞一起過來,他猜測是個小男朋友什麽的。

顏珞向魏辰介紹道:“我同學,姜少齊。”

“是你最好的同學。現在我哥是公司的副總,簽個合同這種我估計都不用到我爸,我哥就能決定,這件事交給我吧,”姜少齊倚在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放心,今天回去我就給你搞定。”

魏辰這才聽明白了,姜少齊原來是淮洋地產的二公子,那真是太好了,元景和淮洋地產沒有合作基礎,他正愁怎麽打開局面。

“那太感謝了,可幫我們大忙了!”魏辰說。

顏珞怕魏辰期望太大,連忙補了一句:“魏叔叔,你可別對他抱什麽太大希望。”

姜少齊一聽不願意了,“這叫什麽話,我現在就回去,你等我好消息。”

晚飯過後,姜少齊敲開了書房的門,姜少宇正在處理白天遺漏的工作。

“喲,今天不打游戲了?也不說自己是在網吧寫作業了。”姜少宇擡頭看了一眼,納悶今天姜少齊怎麽會來書房。

姜少齊解釋:“在網吧寫作業是真的好不好,”然後說到正經事兒,“哥,有個事兒你得幫我。”

“要多少錢。”姜少宇這次沒擡頭。

“不是要錢,你讓公司和元景集團簽個合同唄,就找些什麽項目讓他們來做。”姜少齊輕巧地說。

姜少宇敲著鍵盤的手停了下來,他回想了一遍剛自己弟弟說的話,簽什麽合同暫且不說,向來不谙世事的姜少齊哪裏來的這些想法。

“你以為簽合同是游戲充值那麽簡單麽?我為什麽要和元景集團簽合同,從來都沒合作過。你好好念你的書,公司的事情不要插手。”

元景集團,姜少宇琢磨了下,就是山海系列的承包商,好像最近一兩年業務做得還不錯。

姜少齊耿著脖子,眉頭皺到一起:“不行,那是我同學爸爸的公司,我不管,你一定得幫我這個忙,再說,你和誰合作不是合作,和他們有什麽不行?”

“你對你同學沒有那種義務明白麽,這件事不用再說了。”

姜少齊語氣更激動了:“可我都答應她了!”

“答應自己沒辦法做到的事兒,這就是你的問題所在,”姜少宇又繼續敲著鍵盤處理工作,“你也不小了,要學會對自己說的話負責。”

“你不答應我,我就絕食、輟學,一直到你答應為止。”姜少齊摔門而出。

接下來一連幾天,姜少齊每天晚上都跑去書房和姜少宇軟磨硬泡,但姜少宇始終不肯松口。絕食這種事兒也只能嘴上說說,他也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兒了。

“哥,我從來沒有一件事兒這麽求你,你就不能幫幫顏珞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現在她爸爸出了車禍昏迷不醒,如果沒有新的合同公司就要破產了,她都已經休學了,我不想看她傷心…”

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說完這些話,姜少齊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唉…”姜少宇嘆了口氣,看著自己的弟弟,這個家夥還挺善良的,“你讓她有時間到我辦公室談吧。”

“你答應了?真的嗎?”

“我可先說好,不是答應,想合作總得先見面聊。”

“知道知道!明天我就和她說!”

感恩節前,已經到了期末考試的時間。陸澄一連幾天都泡在圖書館覆習,美國的感恩節是個類似中國中秋的節日,很多人回家團聚,圖書館裏有些空蕩。

幾天前,媽媽也特意電話讓陸澄回家吃飯,但他用覆習當作借口搪塞了過去。

回家,他想到剛來美國的第一天,一進家門陸知遠就把那張錄取通知書重重扔在他面前,質問他為什麽錄取的物理系,明明應該是投資學。

看著陸知遠怒不可遏的眼神,他那時甚至心裏有點開心,他就是故意改了志願,即便自己對投資本來並不排斥,但既然是父親想要他走的路,他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你知不知道!我已經向金融學院簽了捐贈協議,準備成立一個獎學金項目,你竟然敢改志願!”陸知遠指著他,氣得手臂顫抖,黑色鳶尾花的法式袖扣險些被甩出去。

“原來是你的錢打了水漂,我喜歡物理學,放心,這個專業不需要你再出一分錢。”陸澄一臉漠然地說,他被錄取的是個PHD全額獎學金項目。

“你這個孽子!”陸知遠揚起手想打他,但被媽媽攔了下來。

“陸澄,快向你爸爸道歉,你爸也是為了你才捐那麽一大筆錢,你怎麽一點都不體諒他呢。”

以前沒到美國時,家對他而言似乎還有些期待,而真的和陸知遠同處屋檐下,有的卻只是讓他感到窒息的空氣,從那時到現在,他再沒回去過。

一條手機信息打斷了陸澄的思緒,是Alice。

上次聚會他邀請一起跳舞的女孩,聚會結束後他送她到住處,那之後她似乎時不時會發些問候。

Alice似乎知道他仍在學校沒有回家,邀請他一起去附近新開的餐廳吃飯。

他從書包裏拿出國內的舊手機,收件箱裏僅存一條幾個月前的信息:

對不起,一路順風。

陸澄自嘲地笑了笑,顏珞應該是知道那天自己要說什麽,她不去也就避免了尷尬,所以用這種方式拒絕他,她果然很聰明。而他那天等到深夜,無非也是為了讓自己死心。

Alice,上次跳舞的情景在他的記憶裏早已模糊,其實他的本意並不想和Alice過多接觸,但他眾目睽睽下的邀請無疑會讓人誤會。

他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對不起。

可轉念一想,和Alice過多接觸又怎麽樣呢,說不定可以就此忘了她。

於是又一個個字刪掉,回覆:好,晚上見。

餐廳位於學校附近,陸澄從圖書館出來就直接過去了,他穿著一件隨意的衛衣,而Alice穿著束腰的小黑裙,戴著閃亮的耳飾,兩個人看上去完全不搭。

陸澄言不由衷地說:“不好意思,早知道我應該穿西裝過來的。”

Alice並不在意他的衣著,吃飯過程很愉快,Alice主動說起自己不打算加入啦啦隊了,她真正感興趣的社團是爵士舞部,但之前因為裏面沒有認識的人擔心難以融入。

“那很好,你看上去比以前自信了很多。”陸澄鼓勵道。

Alice笑著看著陸澄,又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也有你的原因,謝謝你,Luis。”

她還想說什麽,但沒有繼續說下去。

吃完飯後,陸澄照例送她回去,他一路上沒怎麽認真聽她講話,不知道為什麽註意力似乎是有限的,看著她的時候突然就可以走神,但Alice始終笑著,多麽善解人意的女孩子。

誰會因為一個女孩善解人意反而不喜歡她麽,當然不會,還沒有走到Alice家,陸澄就已經明白,他不喜歡Alice,僅僅是因為她不是她。

“Alice,上次在酒吧的聚會,我當眾邀請你跳舞是我冒昧了。但我…並沒有其他的意思,我這麽說,你能明白麽?”

說完陸澄揣測著Alice的表情,擔心自己的拒絕還不夠明確。

“你說的很明白了。”Alice抿嘴勉強笑了下,轉身走進了公寓,“再見,Luis。”

魏辰對和姜少宇的第一次會面十分重視,他仔細準備了所有元景集團的介紹材料,淮洋地產如今是最後的稻草了,其他所有望海市的地產商都已經拒絕了他們。工作日的上午,魏辰和顏珞一起來到姜少宇的辦公室。

姜少宇十分正式地接待了他們,魏辰詳細介紹了元景集團過去山海系列的輝煌案例,對如何控制成本,如何提高效率如數家珍,姜少宇看似聽得認真,期間裝模作樣地點點頭,倒是顏珞更能吸引人的註意。

這明明是個一塵不染的少女,和這商務環境格格不入,還是孩子的臉,目光卻像劍一樣鋒利。

如果不是父親出了事故,她應該是和姜少齊一樣上學的年紀…

等到魏辰冗長又略顯急迫的介紹結束之後,姜少宇禮貌地說:“貴公司的業績和實力讓人印象深刻,你們現在這批建材正好也符合我們下一批樓盤精裝交付的需求,不如這樣,我讓助理發一下我們的需求,你們出一個正式的方案和報價如何?”

魏辰一聽報價,心裏的石頭似乎落了地,如果沒有意向對方肯定是不會要報價的。

“沒問題!”魏辰帶顏珞離開了辦公室。

晚上姜少宇一回到家,姜少齊已經在書房裏等他了。

“平時沒事兒怎麽不來找你哥。”姜少宇扯下領帶,松了松襯衫的領口。

“快說快說,今天見顏珞怎麽樣,成了嗎?”姜少齊眼裏只有合同的事兒。

“見面是聊得還可以,我讓他們出個方案,”姜少宇坐在書桌前,靠著椅背,和弟弟說了實話:“不過,不管他們的方案怎麽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什麽?!”

姜少齊不能理解他哥的意思,剛還說聊得可以,到此為止又是什麽意思?

“還不明白?我見他們,是為了讓你和你同學有個交代,你幫她到這已經可以了。”姜少宇瞥了一眼姜少齊,什麽最好的朋友,姜少齊的小心思他早就猜到了。

姜少齊拍著桌子,“哥你這個騙子!”

姜少宇嘆了口氣:“其一,元景集團和我們從來沒有合作過,也就是說它不在我們的采購庫,入庫需要過董事會,這件事最終還是會到咱爸那兒;其二,顏珞的父親,也就是他們公司的核心,現在躺在醫院裏生死未知,誰也不會和他們合作的,更不要說我們的爸爸。傻弟弟,懂了嗎?”

姜少齊楞在原地,他不願意懂這些,只希望能有人把顏珞從困境中拉出來,讓她回去上學,讓她恢覆笑容,讓她像以前一樣和他打打鬧鬧,而他願意為這個過程付出所有努力。

姜少宇走過來摸了摸弟弟的頭,看著他青澀的臉龐,又想起白天顏珞沈重的神情,但願自己能保護他永遠這樣無憂無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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