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身轉戰

關燈
一身轉戰

晴雯奔赴前線並沒有赤手空拳去,她是做了萬全準備的。

軍中事務她本就熟悉,另外她還帶了十餘名宮內女官,這些女官都是清白身家、會識文斷字,在天工所的影響下還會用簡明數字打算盤記賬,是測算糧草的好手。

就算手拿牙牌,晴雯也知道無論如何自己做不得主將,於是她很明智地主動提出給薛祿當副手。

甚至連副手都算不上,她讓薛祿把她和她率領的八百餘名東宮衛別當回事,“既赴邊關,生死不論”。

薛祿未必相信皇上真放她出來胡鬧,但他相信晴雯手上蓋過印的聖旨,又想起她在興和時的事跡,沒有戳穿她。

——只要她被戳穿,矯詔的下場就是死路一條。這麽一個能在沙場上救下五軍營小隊長的皇後,薛祿還是不忍心看她就此沈落。

“皇後硬要跟去,便讓她去,求仁得仁而已。”他對正兒八經的副手說道,語氣不帶一絲諷刺:“娘娘帶的全是騎兵,而且自帶糧草,也不用打亂咱們的部署。”

宣德十二年春,瓦剌也先縛一婦人在宣府鎮邊墻叫囂,稱手中婦人是當今大明皇後,要駐守的明軍速速投降,否則就要殺掉她。

茲事體大,駐守邊墻的士兵不敢拿主意,連忙通報給宣府總兵譚廣,由他定奪。

譚廣火速來到邊墻,只往下裝模作樣看了一眼,就下令讓執旗的士兵代他往下喊話,他喊一句,那人喊一句,確保讓兩方的人馬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人根本不是皇後娘娘!”

“本鎮才剛在京拜見過皇後娘娘,她本人身長八尺,神勇無敵,能把綽羅斯小兒單手摜在地上碾死!哪裏是城下這番畏縮之態?”

“綽羅斯小兒何其大膽,竟敢抓人冒充娘娘叫門?來人,給我放火炮轟他!”

炮車被推上城門,邊墻下聚集的人馬下意識躁動不安地想四散開來,也先身邊懂明話的瓦剌騎兵趕緊回嘴:

“譚總兵三思,這話可不敢亂說!當今誰不知道,天子寵愛皇後非常,萬一是你看錯了,今日皇後在你令下被殺,你擔待得起嗎?”

“本鎮還真擔待得起。”譚廣獰笑一聲,再不多跟他廢話,大手一揮:“放炮!”

有源源不斷運送過來的火藥支撐,將士們使用起來絲毫不可惜,一時間轟炸聲震天動地,也先和親衛狼狽地驅馬後撤出百餘米,馬蹄後也沾上了紛飛的血土。

他們逃命慌張,沒來得及拉扯住那名女子,等煙塵散去後,將士們才看見她已經身首異處,芳魂不再。

就算譚廣先前的聲明再堅定,也有人頂不住了:那個瓦剌騎兵說的話其實不錯,天子的確寵愛皇後,他們也聽過皇後領兵來邊疆的風聲……

要是底下那位真是皇後,他們豈不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一位親兵剛顫抖著聲音道出疑惑,就被譚廣親自拿劍砍了頭。

“本鎮再說一遍,底下那根本就不是皇後!”

他執著鮮血淋漓的長劍,身上粘著陪伴他多年親衛的腦/漿,在一片血霧中吼道,“誰再說那女子是皇後,就是綽羅斯派來城內的奸細!被本鎮抓住,一律就地處死!”

“有誰想跟天子告狀,盡管去告,且看聖上罰的是誰!”

眾將士諾諾應是,暴力是最好的催眠洗腦手段,在毫不留情被斬殺的親衛面前,沒人再敢有所疑慮。

城下轟人的陣仗不小,譚廣的所作所為瞞不住誰,幾乎是立刻,他本人的密奏、宣府守衛的報告、當地駐紮錦衣衛的奏報等等就一窩蜂傳到了朱瞻基的面前。

本朝文官並不是鐵板一塊,一件事有看好的就必然有擡杠唱衰的,幾乎是為了反對而反對。但關於此事,兵部乃至六部、都察院的態度卻是空前的一致:譚廣無罪。

尤其是兵部侍郎於謙,他正領著太子巡撫河南,也不忘一天數封奏折上給天子,字裏行間力陳譚廣有功需賞,不能罰他。

“朕在臣民們的心中,竟有這麽昏庸嗎?”朱瞻基召見內閣大臣時神色自若,甚至還噙著一抹笑意:“譚廣守衛宣府、擊退外敵當然有功,朕會給他封侯的。”

還好,聖上腦子還在。楊首輔和楊溥對視了一眼,松了口氣,開始與聖上商議回給瓦剌的文書。

大同如今被薛將軍拿了回來,還一箭把脫歡射成了輕傷,如今兩方可以說互有勝負。

瓦剌來書,是想在道義上占回一成,於是開篇就指責明朝“資敵”:明知瓦剌部與兀良哈開戰,大明居然還給兀良哈提供糧食!

“我朝何曾給兀良哈‘提供’過糧食?”朱瞻基點著書桌桌面,給禮部提供回信思路,“那是人家真金白銀買的,瓦剌若是想要,就也拿白銀來買。”

“我朝講究分寸禮儀,公平交易。別眼紅了就動手搶,那是蠻夷作為,搶到我朝土地上,還不許反擊,這是什麽道理?”

“叫他們速速停手。”朱瞻基說到這裏頓了頓,改口道:“哦,脫歡不是迎立了脫脫不花?那就叫他們按照黃金家族血脈的命令,速速停手。”

“順便譴責一下他們之前居然不聽脫脫不花的指令,這般不把正統大汗放在眼裏,一點規矩都沒有,瓦剌部還是天神的後裔嗎?”

“就這句話一個字都不要改,放在詔書裏送回去,給脫脫不花和脫歡各送一份——嗯,他兒子叫什麽來著,也先是吧?也給他送一份過去。”

機鋒算盡,順便挑撥了傀儡王、太師和太師之子的關系,很好很缺德,是熟悉的天子風格。

看來天子真的沒有因為皇後的那樁傳聞分神,楊士奇與楊溥徹底沒什麽可擔心的,議事完後就按時告辭了。

楊榮眼底卻有一抹憂色,沒有走得那麽快。

等到乾清宮內只剩他與天子兩人時,他才觀察著天子最細微的表情變化,小心說道:“聖上放心,那女子必不是皇後娘娘,薛將軍都上奏說了,皇後娘娘在他軍中……”

天子對他笑著點了點頭,十足自信的模樣,楊榮看他神態果然如常,這才放下心來,準備告辭。

在他緩緩邁出殿門的那一刻,朱瞻基低頭猛咳,在巾帕中見到一縷血絲。

他拼命壓低了聲音,便猶如在漠北馬車上的那一遭,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被這響動驚擾到。

宣府周圍大大小小兵堡林立,這是總兵譚廣在此駐守期間修築的工事。

瓦剌騎兵很討厭這些兵堡,極難攻克不說,就算攻下來,裏面也沒多少糧食細軟;

另外在廣闊的平原上,本來大家坦蕩蕩用騎兵對沖,光明正大的多爽快,但明軍躲入軍堡裏,就像是變成了一雙雙隱匿的眼睛,他們看不見明軍,卻能被明軍看見,很是讓人心煩。

也先不是第一次領兵,但他是第一次打得這麽窩囊。

父親脫歡被明軍大部隊纏住,他的任務是分軍奇襲,本來該像一把尖刀一樣插入中原的咽喉,但偏偏被兩三股小隊人馬不斷騷/擾。

這兩支不知道是誰率領的明軍不按常理出牌,纏上了就極難脫身。

也先被纏出了兇性,打算徹底解決這兩只蒼蠅時,卻發現他們原來根本是一隊——這支滿打滿算不過千人的部隊,卻跑得賊快,躲進隨便一個軍堡就不見蹤影,煩人得很!

他一度懷疑這是宣府主將搞的新把戲,開始組織人馬幹脆越過這段難纏的地盤,直到有消息傳來,說這支小隊是大明皇後率領的,其中還有不少騎兵是女子。

女子帶的兵,如果連這都要避而不戰,豈不是對瓦剌勇士的奇恥大辱?

也先正是二十餘歲年輕氣盛的時候,他可以為了戰略避過重鎮,卻不能屈居於一個女人之下。

正當他發了狠地想要把所有礙眼的軍堡推平,手下卻提出了另一個建議:“世子莫急,古話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大明皇後蠢到親自來戰,倒正是咱們的一個機會……”

軍堡內。

一堡內大約有五個月的存糧,如今駐守人數一多,只能夠每人再吃兩個月。

但是沒有人垂頭喪氣,因為在這裏的人都知道,率領他們迎敵的人是皇後!

當今聖上對皇後的寵愛世人皆知,無論如何聖上都不會讓皇後有事。他們跟著皇後,就肯定有一口飯吃。

“哎,皇後真把那也先的馬蹄子給射穿了?”一個原駐紮於此的弓箭手問道,他最知道重弓有多難拉,仍不敢相信皇後娘娘有如此神力。

梳香瞪他一眼:“還能有假?”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起因是也先旁邊的那個弓箭手朝我射了一箭,結果射偏了,差點射中踏墨——就是皇後的坐騎,那馬可金貴啦,是太宗當年賜給娘娘的。

娘娘一下子就怒了,大吼一句:‘拿弓來!’就接過那柄弓,反手一箭把那弓箭手射下馬不說,氣不過又拉了第二弦,對準那首領。

只可惜那首領的馬剛好受刺激揚蹄嘶鳴,要不然射中的就不是馬蹄,而是那首領的脖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