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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八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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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八托夢

朱瞻基不認識這個兇神惡煞的人是誰,但他看起來很熟悉,讓人聯想到奉先殿的畫像,然後他就明白了。

“皇……曾祖父?”他難以置信地道。

那人板著臉孔點點頭,伸出手指來似是要敲他腦門,朱瞻基也不敢躲。

這個惡狠狠的腦瓜崩快要敲上的時候,第二個人影忽然從朱元璋背後冒出來,看到他的那一刻,朱瞻基立刻叫出聲,眼眶不由自主地濕潤了:“皇爺爺!”

“瞻基!”冒出來的這人正是朱棣,他的胡須和頭發不再花白,而是似乎回到了最年富力壯的時候——朱瞻基註意到,朱元璋也是如此。

朱棣身上仍穿著在漠北的那副鎧甲,朱瞻基有一瞬間想要上前摸摸看這是不是真的,但他隨即聽到朱元璋沒好氣的聲音,馬上反應過來,自己還有大麻煩要解決。

“朕花了大功夫入你夢中,可不是來看你們爺倆敘舊的。”

朱元璋不耐煩地說道。他沒想到這個曾孫小小年紀心思這麽重,龍床上竟然擺了潭柘寺的佛珠,害得他托個夢費了老鼻子勁。

朱棣看似有千言萬語要講,但最終只是拍了拍好聖孫的肩膀,意思是“乖乖認錯,皇爺爺也幫不了你”。

“謹聽太祖賜教。”朱瞻基當即低眉斂目,轉向朱元璋。

“朕擺在宮門內的鐵牌上是怎麽寫的?‘內官不得幹預政事,違者斬’,這幾個字你哪個看不懂?”

朱瞻基不敢擡頭,只道:“我只是想開內書堂……沒有叫宦官幹政的意思,太祖明鑒……”

“開設內書堂叫太監識字,那他們幹政還遠麽?下一步就是叫掌印批紅,再下一步就是攝政!好好的朝廷就是這麽給敗完的!”朱元璋卻不聽他的狡辯,幹脆連朱棣也一起罵上了:

“一開始就是你皇爺爺搞出的東廠,現在你又要搞內書堂,哈哈,真是心有靈犀的一對祖孫!”

朱瞻基朝皇爺爺投去歉意的一瞥:對不住啊,這次是孫兒連累您了。

說反了,還指不定誰連累誰呢。朱棣朝他輕微而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跟你夫人瞎說朕如何顯靈、廢除殉葬祖訓、甚至叫女子進朝廷做胥吏,朕都忍了。但是你小子得寸進尺——居然敢叫太監識字!你是完全不把朕放在眼裏啊?!”

自己和晴雯大婚時說的那些混話,太祖居然都聽在耳裏?難道他一直在天上看著……朱瞻基被腦內各種怪力亂神的想象鎮住,唯物主義三觀盡碎,久久回不過神來。

“朕在跟你訓話,你小子想什麽呢?”朱元璋又忍不住想敲他腦殼了。

朱棣忙上前一步,把朱瞻基護在身後:“父皇,瞻基懂事理,被父皇敲打後肯定會痛改前非的,不會設立什麽內書堂了,父皇息怒。”

“這裏有你說話的份?”朱元璋瞪眼道,“走開,你打允炆的事朕還沒消氣呢!”

朱棣偃旗息鼓退到一邊,見狀,朱瞻基忍不住開始聯想,皇爺爺在天上不會日日都這麽憋屈吧?

不對啊,太祖葬在南京,皇爺爺葬在帝都,他們之間應該不會見面才是……

“你小子能不能仔細聽朕的話?”朱元璋看他還沒回神,氣得從兜裏掏出一把手銃,居然還是八仙坊所制的樣式,對準了朱瞻基的腦袋:

“不許讓太監幹政,不許叫內廷沾染外廷!”

“一個人搞不定六部官員,就從別處找外援去,別禍禍宮裏的太監,沒根的主能有什麽好東西!”

“沒用的大臣、貪汙的大臣,該廢就廢,該殺就殺!學你父親那麽心軟有何用,朱棣白教你了!”

朱瞻基忙請太祖息怒,討饒說自己知錯了,但朱元璋似乎怒氣上頭,硬道他心不誠,作為祖宗要打到他知教訓了為止……

“太祖息怒——晚輩知錯了,皇爺爺救我!”

靜謐的寢殿內,朱瞻基語無倫次的驚叫聲分外清晰,祥子等宮人聽到動靜、掌燈從殿外趕進來之時,晴雯也被吵得悠悠轉醒。

“長春!”她趕緊將天子喚起,同時勒令宮人不要靠近:天子的夢囈過於離奇,且含義重大,要是傳出去什麽流言可不太好。

“長春,快醒醒,你做夢了!”由於他喊的是太祖,晴雯也不敢說那是噩夢。

在晴雯沒收手勁的大力搖晃之下,朱瞻基猛地睜開了眼,滿頭大汗從枕頭上彈起。

“晴雯……是,是我做夢了。”他喃喃道,靠在她的肩膀上,沖祥子等人擺了擺手,叫他們先去打熱水來,才自言自語地跟晴雯梳理了一遍夢中的情節。

現在看來,就是他設立內書堂的想法觸怒了太祖。

大概是成親時就聽過太祖顯靈,晴雯對此倒是接受良好:“啊,是了,太祖最厭惡內官幹政,你倒是要他們讀書識字,不是跟他對著幹嗎?”

“既然太祖不滿,都跟你托夢了,那你順著他來就是了。”

朱瞻基揉了揉眉心。

夢中的太祖說得不錯,他確實是跟大臣們拉扯太累,正值年末多事之冬,太多項目需親自跟進,近來日日伏案到深夜,為此熬得眼底布滿猩紅血絲,才起了找人分擔工作的心思。

這是作為人下意識的求生動作,他並不為此後悔,就算被太祖罵了也不後悔——如今格外張皇,卻是因為這個夢實在太過真實。

剛才的太祖和皇爺爺一顰一怒都是如此逼真,他們是夢中想象出來的嗎?

如果不是,那他們莫非在天上時時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他讓太祖失望了,那皇爺爺呢?父皇呢?他偽造遺詔,對先祖沒有敬畏之心,廢除了這麽多祖訓,會遭天譴嗎?

朱瞻基腦中浮現沒完沒了的詰問,他摸索著枕頭近處沈靜如冰的佛珠,用力在掌心按了按,神魂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沒事了。”他沖晴雯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你也忙了一日,先睡吧,我去外殿洗漱,不吵你了。”

朱瞻基洗漱完沒有回寢殿。

他讓祥子不許跟著,自己孤身一人來到奉先殿。這裏只有祭祀時才開放,但皇城之內一切規矩當然要讓步天子,於是他信步走了進去。

玻璃燈內燭火憧憧,照著太祖等歷代皇帝的畫像面容忽明忽暗。朱瞻基在皇爺爺面前站定,輕輕閉上眼。

邊防、秋收、過冬、賑災、運糧……如今每日議事大小五百多件,他的禦案上有二百來封文書。

在他的力促下,大多朝臣學會了精簡,但也仍有人一件事能洋洋灑灑寫千餘字。

朱瞻基現在完全忙得沒空練武、沒空陪皇後和太子,甚至沒空好好用膳,擠出的時間只夠就寢——即使這樣,一天下來仍有漏看的折子。

當年的太祖和皇爺爺,是怎麽做到的呢?

“太監身體殘缺,或許心理真的容易出現問題,太祖教訓的是。”朱瞻基睜開眼說道,仿佛夢中的太祖就附靈在他面前的畫像上:“朕不會叫宦官識字參政,請太祖安心。”

玻璃燈內的亮光閃動了一下。這種不穩定的狀況在新式玻璃燈內很少出現,朱瞻基往上看了一眼:“朕就當是太祖允了。”

他走出幾步,又駐足轉過身來。

“但朕不想累得瞎眼,或是累得吐血,所以內書堂還是要繼續開。不過不是給太監,而是給女子。”

朱瞻基鐵了心要執行的計劃,不會因為一個夢就止步不前。但他也不會不見泰山、一意孤行,太祖不讓他走左邊,那走右邊就是了。

胡惟庸慘案告訴皇帝,任何朝臣都靠不住,所以不可以有宰相。現在太祖又通過夢境警告他,任何太監也都靠不住,不可以立內書堂。

——但女子不是朝臣,也不是太監。朱瞻基道,“天工所裏的女子本就知書,再教給她們經史,想必有朝一日幫忙批紅也不在話下。”

他說完後,靜待了片刻,這次奉先殿燈光穩定,半點沒有閃爍。

立冬剛過,上林苑監監正韓牧園就再次來到地裏,督促檢查白薯的情況。

“大人,您確定這東西真的能貢給貴人?”負責白薯的監丞悄悄問他,“屬下和同僚曾品嘗過一些,這番邦東西口感比馬鈴薯還粗糙,吃了還泛酸脹氣,除了頂飽,沒別的好處!”

白薯量產高是高,但這作物一看就是賑災時給那些賤民用的,哪能供給天家龍體,又怎麽配種在上林苑,還有菜戶營的老者細心照看、培育優苗?

皇上對此物如此看重,跟對待寶貝似的。監丞都忍不住心想,難不成自己種壞了,白薯其實是很好吃的,比大米要香甜可口多了?

“你只需按照羅侯爺手下給的指示,好好栽種就行了,問這麽多做甚!”韓牧園說,“皇上種這些又不是自己吃的,他是為了天下百姓種的,你懂什麽?”

“可咱們上林苑又不管天下百姓,按照規矩,咱們是給皇家種地的私苑啊……”

監丞有些委屈,從前他給皇帝種菜,皇帝吃得高興了或許還會嘉獎他一句,那他可就飛黃騰達了!可是現在,種這些難吃的番邦白薯,他能得到什麽?

被賑濟的災民只會感謝天恩浩蕩,又不會來給他一小小監丞送金子。

“別想這麽多亂七八糟的了,好好種地……你看羅盛文就從不多問,只管做事,如今都蒙聖恩封了侯爺了!咱們這位皇上,只嘉獎能幹實事的人。”

韓牧園教訓道,說到最後,他的語氣不免沾上一絲艷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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