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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鈺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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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鈺種田

聽韓牧園提起羅勝文,監丞更是酸到了心裏:“想那羅侯爺之前也就是一軍中破落戶,張將軍瞧也瞧不上眼的主兒,貪銀子還被聖上當場拆穿過······可如今,人家竟是封了清水侯。”

雖然人人都說這“清水”兩個字頗為諷刺,是專門挑來震懾敲打羅勝文的,但為敲打人家竟不惜封了個侯,聖上也真夠大方。

“唉,聖上什麽時候能對咱們大方一次呢?”監丞說,愈發覺得前途灰暗,還鋤什麽地啊,不如趁早跟著羅勝文出海去。

“你這是什麽話!”韓牧園喝道,他也羨慕羅勝文當侯爺的風光,但他更清楚,此一時彼一時,羅侯爺的前景可不是一直這麽光明。

起碼在洪熙年間縮減開支的時候,鄭和都被召了回來,所有人都覺得航海完了,民間幾個正建的碼頭就地荒廢——可是羅勝文堅持了下來,才等到了今天。

“還有,你以為出海有多容易麽?前朝幾次海運,就從海岸邊上走,航線極短,開的還是大船,都全軍覆沒了。更別提外海還有盜賊,搶起東西來,那跟邊關打仗有什麽區別!羅侯爺的富貴,是用命換來的。”

管白薯的監丞算是韓牧園的心腹,否則他也不會把如此重任交給此人。見監丞鉆了牛角尖,韓牧園不免多勸幾句:“聽兄長一句勸,你我把地種好,做出成績,比什麽都強……”

如果不是忽然看見遠處那個尊貴的明黃色身影,韓牧園苦口婆心的談話不會只持續半個時辰。

“參見陛下!”他帶著監丞給天子行禮,身後監丞亦步亦趨模仿他的動作,激動得險些失聲:聖上親自踏到泥地裏,跟他們面對面接見,身後還跟著小太子——

老天爺啊,世上還有比這更隆重的聖恩嗎?

此遭朱瞻基正是帶齊了晴雯和朱祁鈺來上林苑監,親自下地考察。

羅勝文帶來的番邦作物不少,重臣們都分到了一些,其中玉蜀黍粥和白薯米飯的風評傳開,朱瞻基也有所耳聞。

玉蜀黍的顆粒基本咬不動,重臣們的老牙對此表示差評;而對白薯,十個大臣吃下肚後,叫太醫診出來“腸胃脹氣”的就有九個。

簡而言之,水土不服。

登基以後日理萬機,朱瞻基再也沒有親自下廚、給馬鈴薯風味正名的空當,這樁艱巨任務暫且交給八仙坊旗下酒樓。

然而,他現在也再不是那個需要費盡心思說服他人的太子了;他有實權,一聲令下,眾人就算不情願吃這兩種作物,該種還得種。

如今領著妻兒下地,只是重申態度、督促上林苑監不許偷懶而已。

“這玉蜀黍和白薯的好處,到時候眼見為實,現在朕也不多說。”他一邊親自上手培土,一邊說道,“朕知道,有人吃了白薯胃裏脹氣,玉哥兒也是。但吃多了,習慣就好了。”

聞言,朱祁鈺竭力憋住笑:父皇說得輕描淡寫,事實上可沒這麽淡定。

其實他的身體已經健康得很了,但當他吃完拔絲白薯、說出那句“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時,朱瞻基還是跟晴雯一樣慌了神。

盛院判當日不值班,硬生生被從自家宅邸裏叫到坤寧宮,給小太子認真號脈,然後在帝後緊張無比的眼神中,給出無語的結論:

“東宮沒有大礙,就是腹中脹氣······還有吃撐了。”

當然,這已經不是帝後為東宮第一次小題大做,因此在收了一塊紅絲綴著的美玉後,盛院判毫無怨言地回了家去。

由此可見,白薯脹氣的感覺十分詭異,朱祁鈺都叫了次太醫,其他人對這白薯升起的抵觸情緒可想而知。

但朱瞻基不管這些,他管旁人愛不愛吃,這些吃了能充饑、而且吃不死的東西,他都要大力種植。

“務必照看好這些田地。”朱瞻基放下鋤頭,朝遠方放眼望去,嘉蔬薯占地廣袤無垠,他不希望其中有一畝的浪費。

知道聖上是在提點自己,韓牧園連忙應是:“臣一定竭盡多能,肅清上林苑監內中飽私囊、偷奸耍滑之人,請聖上派都察院之人協查!”

看來顧佐把都察院管得不錯,清正之風遠揚。朱瞻基心情略好了點,道:“朕準了。你自己去跟禦史溝通,不僅要清查吏員、司農,也要清查主管、監丞——”

躲在韓牧園身後的監丞抖了抖,幅度很小,輕微到幾乎看不見。

可朱瞻基的目光還是穿透韓牧園,精準地紮向他所在的地方,監丞被那目光網住,只覺得似有一把尖刀插在脊背上,叫他一個大男人搖搖欲墜,臉頰隱隱發熱。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心裏沒鬼,心虛什麽!韓牧園不由在心裏暗罵。

“——朕會派出錦衣衛協查上林苑全員,其中也包括你,韓監正。”朱瞻基收回目光,看向韓牧園。

韓牧園卻是坦坦蕩蕩在胸前行禮:“謹遵聖旨。”

監正是五品大員,韓牧園年紀輕輕做到五品,往年也是很有些成績的。

朱瞻基垂下眸子,按著小祁鈺的肩膀想,韓監正這次可千萬不要讓人失望。

韓監正與監丞的種種反應,只落在朱瞻基眼裏,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小祁鈺的心情:這是他第一次被允許在冬日出來玩耍,呼吸京郊清新涼爽的空氣,一路上在上林苑監看到毛茸茸的小鴨子小母雞、肥嘟嘟臭烘烘的小豬,他都覺得新鮮。

到了嘉蔬薯這邊,他也不像父皇揮兩把鋤頭、檢查土質之後就撒手不幹了,而是興致勃勃地揮舞小鏟子挖著泥土,一副熱火朝天的模樣。

小太監奉書在他身邊捧著裘衣,等著在他發汗後眼疾手快蓋上去。融融的旭日給小太子圓乎乎的腦袋鑲上一層金邊,朱瞻基看著看著,忍不住在他金色的發頂落下一吻。

“我們玉哥兒種地也很有天賦。”他驕傲地說,晴雯忙往身後看去,松了口氣:韓監正等人很明智地立在遠方,聽不見皇上這句自賣自誇的話,玉哥兒的面子保住了。

朱祁鈺被他誇多了,已經學會客套性地回覆一句“父皇過譽”,但他不經意間翹起的嘴角還是洩露了一絲孩子氣。

宣德元年幾件大事少有跟海航無關的,滿朝文武差不多都知道了,聖上對出海情有獨鐘。

因此,關於水師學堂的消息傳得比往年更快,第一時間到了朱瞻基的案上。

“家奴。”朱瞻基敲著這封突破層級上報的密奏,先抓住了其中一個不該出現的字眼,對座下的內閣三人發問:“江南士族,什麽時候敢光明正大蓄奴的?”

太祖曾規定過,非有功之勳臣不可蓄奴,違者家奴可以逃跑,主人不可以在公堂之上追究。

江南這些蓄奴的世家,有哪幾家是勳貴?什麽人膽子這樣大,當時王忠南下巡查,好像也沒遇見過幾家明目張膽非法蓄奴的。

三人對視片刻後,楊溥率先開口道:“回稟聖上。”

“工坊之風席卷江南後,江南世家愈發勢大,貧富懸殊。加之江南遭災,雖減免過幾次稅賦,奈何縣官欺上瞞下者甚多,百姓仍需繳納重稅。”

“世家多讀書人,根據明律,中舉後全家及奴仆不用繳稅。許多有地之人被迫賣地後,為討一口飯吃,由牙行牽線,和工坊主簽訂身契······契約之苛刻,使其人名為做工,實則與家奴無異,江南當地也就稱之為家奴了。”

自太祖頒布鐵令,又把正兒八經的勳貴殺了大半,蓄奴的人家險些絕跡,人牙子紛紛失業——但在律法執行薄弱、百姓水深火熱的時候,這行又重新興起了。

許多人以為自己不入奴籍,下一代就還有翻身的機會。可是家奴的烙印已經紋在身上,翻身哪有那麽容易?

朱瞻基越聽越憤怒,想到巡撫核查整頓底層官吏風氣的事還是太遲,且未必能有結果,不由又有些焦躁。

聽到最後,他終於冷靜下來。

“這些沒臉沒皮的東西,還想管朕要人。”

他展開了手中的折子,內閣三人這才曉得那奏疏上的內容:江南水師學堂因學費低廉,有不少身為家奴孩子的學子,主家居然拿著身契找上門來,想把這些學子要回去!

有些學子已經畢業,被分配進海運的大船上,死活都不肯走,求昔日的同窗和先生們幫他一把。

但江南世家又豈是好糊弄的,他們拿著寫明了“三代做工三十年”的契書,威脅要與學子們對簿公堂,已經有幾名學子被逼死了。

那幾名學子連公堂都不敢去,因為他們知道當地沒有青天大老爺,自己八百輩子都不會贏。

直到鬧出人命,這樁事才呈到了朱瞻基眼前;寫這封密奏的禦史語氣還小心翼翼的,一副生怕自己反過來罰他的樣子。

朱瞻基恨不得當場廢除這些陋習,所有牙行連同買主一起進詔獄。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他的視線離開對江南了解頗深的楊溥,轉向考慮更為周全、且更敢想敢做的楊士奇。

“楊首輔,對此事有何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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